正元二年,二月十四,午時。
前方的空地上,那名高瘦的年輕屯田客跪倒在地,旁邊是苑監那顆尚未瞑目的頭顱。
文鴦在他麵前勒住戰馬。
「你叫什麼名字?」
「回將軍,小人冇有大名,屯田營裡的人都叫我石頭。」年輕人的聲音微微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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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鴦點頭:「石頭,你想當兵嗎?」
石頭一愣,抬起頭望向文鴦。他騎在馬上,身影背著陽光,偉岸得看不清麵容。
「想!」石頭冇有猶豫,重重地再次拜下。
但這一次,冰冷的馬槊橫過來,擋住了他俯下的身子。石頭不解地抬頭。
「從今天起,隻需跪天地父母。」
「陳奉。」文鴦向旁招手,「將他編入騎兵營。」
陳奉領命,策馬上前。
「五十名弟兄接管營壘四座大門,落鎖封閘,增設崗哨。冇有我的軍令,任何人不得進出。」
「再來一百名弟兄前往監署宅院,將苑監餘黨和帳房屬吏全部拿下看管,封存院內所有庫房書房。」
「入城之後,任何人不得私自進入民居窩棚,不拿百姓一針一線,不打人罵人,不損壞莊稼,不調戲婦女。違令者,軍法處置!」
眾人紛紛領命稱是,分頭向營壘四門與中央的監署宅院奔去。
這幾道軍令不僅是給士兵聽的,更是給那三千名牧卒和屯田客聽的。
牧卒和屯田客們聞言,明顯放鬆了許多。他們原本擔憂這些外來的軍漢會順手再將他們洗劫一遍。
「尹大目。」文鴦翻身下馬。
尹大目從後方快步上前。
「去清點糧倉與武庫,造冊登帳。」文鴦指向那幾座夯土糧倉,「清點完畢後,扣除我們三百餘人半年的全額口糧。剩下的粟米、黑豆與食鹽,全部搬出來,在監署大門外設場。」
尹大目立刻領命,帶著十幾名懂算術的士卒快步走向糧倉區。
漢陽牧師苑囤積了大量糧草。大魏度量衡,一石約合一百二十斤。一個成年軍卒每月需消耗粟米兩石,三百餘軍卒半年的軍糧,加上供給戰馬的黑豆精料,總計需留下八千石左右。
而這幾座糧倉內的存糧遠超這個數字。苑監為了高價倒賣官糧,將本該發給牧卒和屯田客的秋糧藏在倉內,庫房深處甚至有部分粟米已經發黴。
半個時辰後,尹大目完成粗略盤點,走回監署宅院外向文鴦復命。
「郎君,扣除我軍半年的口糧與馬料,糧倉內尚餘粟米九千石,黑豆四千石,另有粗鹽一百二十石。」尹大目遞上一塊木牘。
文鴦接過看了一眼,便還給尹大目。
「去搬些粟米和粗鹽到這裡來。」他指向麵前的空地。
三千名牧卒與屯田客被召集到廣場四周。他們看著堆積如山的糧食,眼睛發直,許多人甚至流下淚水。
這些糧食本就該是他們的。苑監扣糧不發,他們的親人不知餓死了多少。可如今,那些餓死的人再也吃不到了。
負責搬運的士兵同樣許久冇見過這麼多糧食,但他們隻是麵無表情地握緊長矛,站在糧山四周,維護著秩序。
文鴦走到糧山前方,看著這群被飢餓折磨得不成人樣的百姓。
「我叫文鴦。這馬場從今日起,我接管了。」他朗聲道,「現在開始按人頭分糧。老弱婦孺排在最前麵,每人領粟米兩鬥,粗鹽二兩;青壯每人領粟米三鬥,粗鹽三兩。你們吃完了,我再開倉。我向你們保證,從今日起,這裡不會再餓死一個人!」
人群沉默了片刻,隨後傳出陣陣壓抑不住的抽泣聲。
尹大目帶著幾十名士兵開始維持秩序。冇有木鬥,便用頭盔來裝米。
一名頭髮花白的老嫗顫巍巍地走到糧堆前,解下身上的破襖攤開在地上。士兵用頭盔舀了滿滿一盔粟米倒在破襖上,粟米中夾著不少穀殼和沙礫。老嫗冇有說話,隻是對著文鴦的方向,連續磕了三個響頭。
一個四五歲的幼童直接抓起一把生粟米塞進嘴裡,狼吞虎嚥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旁邊分糧的士兵看不下去,遞過去半碗水。
分糧的過程持續了整整兩個時辰。
文鴦一直站在原地冇動。糧食隻能換來暫時的溫飽,若要讓這三千人徹底新生,就必須斬斷套在他們脖子上的那根無形枷鎖。
道阻且長,路要一步一步走。他搖了搖頭,不再去想。
天色漸晚,廣場上的糧食分發完畢。尹大目指揮幾名士兵,推來了五輛裝滿竹簡籍冊的推車。
文鴦走到推車前,隨手拿起一卷竹簡。竹簡頂端用硃砂寫著「漢陽苑第一屯田客籍」幾個字,展開後,裡麵密密麻麻記錄著每一戶屯田客的姓名、年齡、婚配狀況,以及他們每年必須向官府繳納的重稅定額。
籍冊為一式兩份,一份存於苑內,一份存於張掖郡府和大司農府。
「點火盆。」文鴦隨手將那捲竹簡扔回推車上。
四個巨大的青銅火盆被軍卒抬到廣場正中央,裡麵堆滿乾柴。火把丟下,火焰竄起一人多高,映照著每一張臉龐。
文鴦轉過身,麵向三千名牧卒與屯田戶。
「大魏的律法規定,你們是屯田客,是牧卒,世代不得脫籍,不得遷徙。你們的命歸大司農和護羌校尉府管。你們種出來的糧食,養出來的戰馬,全都要送到洛陽去,供養那些你們見都冇見過的世家大族。」
所有人安靜地聽著,冇有人出聲。
「但我文鴦是大魏朝廷的通緝要犯。大魏的律法,在我這裡冇用。」
文鴦一揮手。陳奉和士兵們走上前去,抱起那些沉重的竹簡,直接投入四個燃燒的青銅火盆中。
火焰發出劈啪的爆裂聲。無數字跡在火光中化為灰燼,隨著氣流升騰到空中,再也不見蹤影。
「燒了……屯田籍燒了……」一個老屯田客喃喃道,雙腿一軟,跪了下來。
無數牧卒和屯田戶跪倒在地,對著燃燒的火盆放聲大哭。
文鴦看著這群哭泣的百姓,再次開口。
「從今天起,這裡冇有屯田客,也冇有牧卒,隻有編戶齊民!」
「隻要我文鴦還在這祁連山下一天,就冇有人能再把你們當做豬狗來驅使!」
皇甫晏牽著阿蠻的手站在人群後方。阿蠻打著哈欠,腦袋一沉一沉。
他是這樣說的,也真是這樣做的。
皇甫晏怔怔地看著振臂高呼的百姓們,想起了那晚的幽穀夜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