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郎君見笑了。」皇甫謐苦笑一聲。初春的寒意確實讓他的風痹愈加嚴重了，導致他心煩意亂，脾氣都大了許多。
文鴦環視了一圈這間寬敞的屋子，向門外揮了揮手，十幾名從馬鈞那借來的瓦匠和木匠便扛著石材和木材魚貫而入。
他走到屋子的東牆邊，指著一麵空牆：「就在這裡砌，按照馬先生給你們的圖紙，長一丈，寬八尺，煙道蛇形彎折。」
工匠們立刻動手，在屋內壘砌一個半尺高的方形平台外框，隨後在平台內部砌出了一條條來回盤繞的孔道。
「將軍，此乃何物？」皇甫謐看著這奇怪的泥水活，不禁發問。
「這叫火炕。」文鴦解釋道，「在屋內燒炭盆取暖，熱氣向上散走，腳下後背依然寒涼，炭火煙氣嗆人，睡久了還會頭痛胸悶。」
他指著工匠們正在壘砌的孔道：「我在屋外貼著牆壁的地方讓人建了一個燒柴的土灶，土灶的煙氣順著牆洞被引入這間屋子裡的孔道中。煙氣在孔道裡來回盤旋，將熱量全部傳導給這些磚石和黃泥。」
工匠們的動作極快，孔道砌好後便蓋上石板，最後在上麵抹上一層摻了麥秸稈的黃泥。
「黃泥與石板易蓄熱，煙氣從另一側的牆體煙囪排出屋外，屋內也不會煙燻火燎。」文鴦走到火炕邊，拍了拍未乾的黃泥，「先生夜裡睡在這火炕上，寒氣無法從下方侵入身體，這便能斷了先生受寒的源頭。」
但這還冇完，兩名木匠抬著一個古怪的木製大桶走了進來。
這木桶由厚實的柏木製成，牛皮膠填縫，外圍用鐵箍勒緊，內部設有一個木椅，頂部則是一個可以從中間一分為二的木蓋，木蓋的正中央挖出了一個剛好能容納脖頸通過的圓孔。
木桶的底部連接著一根中空竹管，竹管的另一頭連著一口架在小火爐上的密封陶甕。
「這又是何物啊？」皇甫謐指著那個大木桶。
「火炕驅寒，防患於未然；這木桶則能拔除骨縫裡的舊毒。」文鴦走到木桶旁，拍了拍桶蓋，「此乃藥浴燻蒸桶。」
他蹲下來，打開那口密封的陶甕：「先生可將用來驅散風寒濕氣的草藥放入陶甕中加水熬煮，陶甕密封，水沸騰後的藥氣順著底部竹管散入這個密閉木桶之中。」
文鴦掀開木桶蓋，向皇甫謐展示內部結構：「先生赤身坐在桶內的木椅上，蓋上頂蓋，隻將頭顱露出在外。這樣便不會因吸入過多熱氣而氣悶昏厥，還能在木桶內形成一個悶熱的密閉環境。高溫會讓先生全身的毛孔打開，藥氣再順著毛孔進入先生的腠理和經絡之中。」
皇甫謐看著那個木桶，心道這玩意兒雖然像個刑具，但若其真如文鴦說得一般有效，他的風痹疾也許真能緩解些許！
「二虎！」皇甫謐回頭衝著門外大喊了一聲。
剛纔那個捱了罵的少年端著一個陶碗，嘴裡還嚼著一塊生薑，探頭探腦地跑了進來。
「取獨活、防風、川芎各一兩，再取艾葉二兩，切莫再取錯了！全部扔進那陶甕裡裡，加上煮沸過的清水，把火爐生旺！」
半個時辰後。
工匠們已經在屋外生起了火，屋內火炕的黃泥麵在烘烤下變得乾燥，發出令人舒適的旱熱。
陶甕裡的水已經沸騰，藥氣順著竹管湧入木桶內，皇甫謐看著文鴦和二虎不語。
「先生還有何事？」幾人大眼瞪小眼，文鴦終於忍不住問道。
皇甫謐老臉一紅，頓時氣急：「出去！老夫要更衣了！二虎這個呆鵝不明白，文將軍您也不明白嗎？」
二人一鬨而散，獨留皇甫謐一人。他褪去衣衫坐在了木桶內部，將頂蓋合攏，隻留下腦袋露在外麵。
起初的一刻鐘，皇甫謐隻覺得桶內有些悶熱。但隨著時間推移，源源不斷的高溫藥氣被注入木桶內狹小的空間。
他的全身開始滲出熱汗，僵硬的關節在高溫的包裹下開始發熱發燙，常年盤踞其中的寒痛如暖陽下的殘雪開始一點點地融化。
「爽——」
皇甫謐舒適地長嘆一聲。
整整兩刻鐘，直到他實在熱得受不了了，纔打開頂蓋爬了出來，換上一身乾爽深衣，直接躺到燒熱的火炕上。
後背接觸到火炕的那一刻，綿長乾燥的熱量穿透了衣物，穩住了他被藥氣熏得有些發軟的身體。
「爽——」
皇甫謐又發出一聲長嘆。
「火炕驅寒，燻蒸通絡。這些是外物，隻能治標緩解。」文鴦不知何時回到了房間內。
昏昏欲睡的皇甫謐抬起頭來，有些不好意思。
「我今日前來還有另一件事，還請先生助我。」文鴦尋了張椅子坐下，「先生不覺得如今這馬場醫館，弊端實在太大？」
皇甫謐起身，盤腿坐在火炕上：「郎君所言極是。僅僅昨日一天，來看病的人便將院子擠滿了。有修房頂摔破皮的，有餓久了驟然暴食導致積食的，也有染了風寒高熱不退的。老夫看不過來，隻能按先來後到的規矩排隊。」
說到這裡，皇甫謐拍了一下火炕，滿臉怒意：「結果一個隻是被木刺劃出血的粗漢，光為了上藥包紮就占了老夫半個時辰！這群屯田漢根本不懂什麼是輕重緩急，老夫縱有三頭六臂，也會被這些雞毛蒜皮的小傷小病耗死在案幾前。」
文鴦靜靜地聽完皇甫謐的抱怨：「所以這醫館的規矩必須改，不能按先來後到，得按輕重緩急。我想了個法子，叫『分診法』。」
皇甫謐微微皺眉：「何為分診？」
文鴦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步，初篩分流。」
文鴦指著門外的院子：「這醫館的正房，任何人不得隨意進出。在院門口設兩張桌子，讓那些學徒中腦子最活絡的四個人去坐堂。」
「不妥！」皇甫謐立刻打斷了文鴦，「庸醫誤人！那幾個蠢物連湯頭歌都冇背熟，懂什麼辨證施治？」
「學徒看漏了，可能會死十個人；但如果不分流，把先生累死在這木榻上，馬場這三千人就全都冇了指望，屆時又會死多少人？兩害相權取其輕，這個道理我想你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