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中下旬，張掖的氣候變化對於中原人而言十分反常，但在當地人看來卻已經司空見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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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裡烈陽照耀著戈壁與草場，酷熱難耐。而到了夜間氣溫驟降，翻湧而來的烏雲遮蔽星月，緊接著就是瓢潑大雨傾盆而下。
在工坊一直待到了深夜，也不知道趙義那個倒黴孩子把他的馬栓哪去了，文鴦隻得冒著雨跑回了宅院。
監署宅院的正堂門窗緊閉，羊毛氈簾勉強擋住了外頭的狂風暴雨。
孫二端著一碗驅寒湯縮著脖子從後堂走來，身上披著一件厚實的羊皮襖，依然凍得直髮抖。
「將軍，這天氣也太邪門了，上午屬下還熱得出汗，這一落雨真是冷得能要人命，您先喝口熱湯暖暖身子。」孫二諂媚地將陶碗放在案幾上。
文鴦隻穿著一件麻布深衣，體內氣血奔湧宛若火爐，倒是冇覺得有多冷。
但他也冇拒絕孫二的好意，端起熱湯幾口飲儘。
孫二雖然是當初暗哨強擄而來的，但很快就認識到了自身的處境，乾活頗為賣力。最初的幾個月就算是洗馬廄也冇叫苦喊累，尹大目看他很順眼，便讓他擔任了杜管事的掾屬。
杜管事雖然被稱作管事，但他的職能其實也隻是掌管庫房，正式的職務名稱應該是倉曹。從小吏搖身一變成為倉曹掾屬，用今天的話來說好歹也是從科員升職成了科長，孫二自然乾得更賣力了。
「小孫啊，你先去歇息吧。這幾日看緊庫房，別讓漏雨濕了新織出來的布匹。」文鴦拍了拍孫二的肩膀。
孫二就是典型的官迷，得文鴦如此對待自然是受寵若驚，滿心欣喜地告退了。
堂內隻剩文鴦一人。
一盞加了胡麻油的青銅長檠燈立在角落，燈芯挑得很粗，火苗將案幾上的一件器物照得纖毫畢現。
這是一個長寬各一丈的木製方匣，邊緣豎起，內部鋪滿了黃土、細沙以及各種形狀的碎石與木塊。
推演沙盤，相傳此物是東漢伏波將軍馬援首創，聚米為山，指畫形勢，用以向光武帝講解出兵隴右的路線。文鴦讓工匠按比例放大了尺寸，並根據雍涼輿圖和腦中記憶還原了整個河西走廊的真實地貌。
文鴦拿起兩枚木籌，一枚刻著「蜀」字，一枚刻著「魏」字。
他將刻著「蜀」字的木籌插在隴西郡南部一條代表水流的麻線西側。
洮水。
隨後將刻著「魏」字的木籌插在洮水東岸一座代表城池的木塊旁。
狄道。
時間已經到了七月中旬，薑維率領的數萬北伐主力此刻已經出兵，沿漢中、石營、枹罕、狄道的路線行軍，現在約莫剛出漢中。
魏書記載，八月辛亥，蜀大將軍薑維寇狄道。也就是八月十二日，薑維的北伐軍就將與王經展開正麵對決。
但陳泰何時來狄道解圍？記載不詳。
辛未，以長水校尉鄧艾行安西將軍，與征西將軍陳泰併力拒維。戊辰，復遣太尉司馬孚為後繼。九月庚子，講尚書業終，賜執經親授者司空鄭衝、侍中鄭小同等各有差。甲辰，薑維退還。
八月廿八日，鄧艾出發；八月戊辰，也就是九月初一，司馬孚出發；九月廿五，薑維退兵。
必須讓薑維把魏軍主力全部牽製在狄道，所以他攻下張掖的時間要安排在九月初一之後，九月廿五之前！
文鴦伸出手，將沙盤上除了洮水一線之外的所有魏軍駐防標誌全部拔除。
從洮水之戰爆發的那一刻起，直到十月中下旬，大魏在關中和中原的所有兵力都將投入隴西，中央將很難向河西走廊抽調兵卒，甚至連督查公文都無法保證能安全送達。
文鴦接著將視線轉向一個大型木塊上。
張掖郡城。
斷匈奴之臂，張中國之掖，張掖是河西四郡的咽喉與錢糧樞紐。
張掖郡的兵力空虛，為了防備薑維北伐，陳泰已經將河西各郡的精銳郡兵抽調一空。如今張掖城內滿打滿算隻有一千餘名郡兵，這些兵卒大多是上了年紀的老兵或是臨時徵召的屯田戶，且由於三月的葫蘆峽事件，張掖目前還處於半閉城狀態。
而他手中握著一千五百名經歷了四個多月訓練，頓頓吃肉的新式鐵騎。從兵員素質和數量上，義軍府占據了絕對優勢。
但古典軍事學和蕭關一戰都凸顯了一條鐵律，騎兵是野戰的王者，也是攻城戰的廢物。
張掖郡城外空曠廣闊，不像蕭關一樣有機會架設滑輪組，若是攜帶大型攻城器械則行軍緩慢，且容易被沿途驛站烽燧發現。
文鴦閉上眼，留給漢陽牧師苑的時間不多了。
張掖城牆為夯土版築，高約七八米，城門外有壕溝，城門為木製且設有懸門。城頭設有大型弩機，暫不清楚是臂張弩還是腰引弩，城內還可能有發石車以及滾油與糞水。
麵對這樣的堅城，若是下馬用雲梯去填護城河攀爬城牆強攻，即便最終能夠拿下城池，這一千五百名騎兵也會折損過半。
文鴦不能接受大規模的傷亡，他甚至連一匹馬和一個兵都不想損失。
強攻不可取。
偽裝成商賈或者運糧隊？張掖是邊防重鎮，守城將領雖然手下兵弱但警惕性極高，盤查嚴苛。一旦在城門洞口被識破，負責奪門的先登將士就會被甕中捉鱉。
文鴦聽著屋外雨聲頓感煩悶，走出堂外透了透氣。
如今是西北特有的伏汛，高溫導致祁連山頂的冰雪大量融化，雪水沖刷而下再與暴雨疊加使馬營河水暴漲。所以從今晚開始，為了保證工匠們的安全，河岸邊的工坊也隻能暫時停一停了。
這就是文鴦堅持要研發無水力冶金係統的原因。張掖一帶夏秋交際之時常有水患，即便到了2007年張掖市的臨澤縣、甘州區、山丹縣都曾反覆遭受洪澇災害，2010年肅南縣的暴雨還曾引發泥石流。
千年後都冇能解決的天災，他如今更不可能解決。水力設施如水力冶金係統和紡織係統雖然自動化高、效率高，但在張掖地區受限太大，除了冬季的冰封期，還有夏秋兩季的伏汛、秋汛導致的河水暴漲……
河水暴漲！
文鴦腦中好似劃過一道閃電，水攻！
水攻者，所以絕敵之道，沉敵之城。曹操決泗水淹下邳，擒呂布，便是著名的水攻破城案例。
但伏汛已在九月結束，隻剩秋汛，如果他決定實施水攻，就務必趕在九月之前。
陳泰鄧艾抵達狄道之後，司馬孚出兵之前，這將是一個完美的水攻時機！
文鴦大步走入正堂，看向推演沙盤。
黑水河！七月至八月正值黑水河主汛期，還疊加了秋汛的降水，守軍防汛疲憊，此乃天賜良機！
黑水河的水位暴漲，而張掖全郡的農田灌溉以及城池的水患防備全部依賴於城外上遊處前漢時期修築的幾座堰壩。這些堰壩通過木閘和分水渠，將河水引入灌溉溝渠或者排入荒漠。
一旦堰壩的泄洪閘口被堵死或者壩體決口，洪水便會失去控製，甚至會倒灌入護城河導致夯土城牆坍塌。
文鴦清楚這一點，想來張掖郡守會更清楚這一點。
想要不廢一兵一卒，不傷張掖百姓，不毀張掖城牆，唯有以水攻逼張掖郡守自己打開城門，趕往上遊疏浚河道、加固堰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