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棄擊發杆與皮繩,在織機兩端各安設一組弩簧,將弩機的牙與懸刀平移至此。」文鴦轉頭對工匠說道,「踏板向下拉動綜框上升,當踏板踩至最底、綜框開口至最大時,踏板下方的連桿剛好拉動弩機的懸刀。」
馬鈞怕工匠不能理解,在一旁做了個形象的手勢,接著道:「卡筍……脫扣!」
工匠們連連點頭,慌忙找出炭筆記下。
弩機的結構能排除人為操作的誤差,實現擊發與開口的同步,算是個半自動化的解決方案。
「將軍,馬先生,那該如何實現左右交替擊發?」一名工匠舉起手追問道,「總不能每次擊發前還要重新拉開弩簧掛上卡筍吧?」
馬鈞沉思片刻,指了指那隻帶有木輪的梭子:「衝擊……之力!在……在對麵……方盒……盒內設……一槓桿,飛梭……撞擊,槓桿……將……將對麵的……弩簧……壓入……卡筍……之中,完成……下一次……蓄力……閉鎖。左右……交替,生生……不息!」
確定了改進方向,文鴦也不得不割肉,大手一揮批了五十把弩機給工坊拆卸。
當天下午,第一台改進後的弩機式飛梭織布機便組裝完畢了。
杜管事找來全營手腳最麻利的一名織婦試機,這台織機比尋常織機龐大得多,左右兩端的木盒裡隱約可以看見弩簧和青銅機括,一丈寬的筘座上下鑲嵌著打磨光滑且上了胡麻油的熟鐵滑軌。
「開始吧。」文鴦對著織婦鼓勵道。
織婦深吸一口氣,雙手扶住筘座,右腳踩下踏板。伴隨著綜框升起,隻聽右側木盒內傳來清脆的一聲脫扣聲。
「哢嗒!」
緊接著一道殘影如離弦之箭般飛過!
「咻!」
飛梭在滑軌上極速滑行,瞬間洞穿了一丈寬的梭口直抵左側的木盒。
「砰!」
飛梭的衝擊力推動槓桿,將左側的弩簧壓入卡筍,完成了下一次擊發的閉鎖。織婦下意識地用雙手拉動筘座,將這根穿過去的緯線推緊,隨後左腳踩下另一個踏板。
「哢嗒!」
「咻!」
「砰!」
飛梭再次閃電般從左側穿回了右側。隨著織婦越來越得心應手地左右踩踏,布匹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下方的捲軸上吐出。
成功了!
如此一來,織布的速度至少提升了五倍有餘!
文鴦上前撫摸著麻布,入手處紋理細密、質地柔順,連一絲斷線的瑕疵都冇有。這種質量的布匹不僅能用於製作巨型軍帳和馬衣內襯,甚至能製造大船的風帆。
他回頭與馬鈞對視一眼,皆鬆了口氣。
現在唯一需要擔心的就是紡線的速度能不能跟上織布的速度。
……
「砰!」
一根羽箭不偏不倚地射中了靶子的中心,箭尾急顫。
「阿父太厲害了!」小男孩的歡呼響起,伴隨著小跑而來的腳步聲。
庭院中央,一名英偉挺拔的男子和藹地笑了笑,收起步弓一把摟起了男孩:「景兒,想不想學?」
小男孩歪頭想了想,眼珠子滴溜溜地轉了圈:「不,不學!我要學北方的小文將軍!我也要七進七出!」
男子愣住了,隨即摸了摸男孩的腦袋:「你又是聽誰說的?」
小男孩掙脫了父親的懷抱跳到地上,擺出滑稽的架勢:「嘿!哈!莊子裡的大夥兒都在說!阿眴還說小文將軍身長五丈,背生八臂,天生神力,能拽象拖犀,聲若巨雷,勢如奔馬!」
陸抗笑了,他蹲下身子打趣道:「你為何想學那位小文將軍?如今大文將軍就在朝中,怎麼不去學他?」
陸景撓了撓頭,左右看了看,然後不好意思地招手讓父親過來。
陸抗見狀配合地湊了過去。
「我要是有小文將軍那般神武,就能讓阿母回來了。」陸景趴在父親耳邊,低聲道。
陸抗怔住了,許久冇有說話。
兩年前,諸葛恪在政變中被殺並遭滅族,為了保全整個陸氏家族不被牽連,陸抗被迫忍痛休掉了妻子張徽。
全因張徽是張昭的孫女,張承的女兒,更是諸葛恪的外甥女。
在這個時代,個人的命運常常是身不由己的。
陸抗回過神,目光複雜,鄭重地拍了拍陸景的肩膀:「那你可要好好學,不要讓阿母失望。」
孩子的情緒來得快去的也快,陸景又歡鬨地跑去後院尋祖母和哥哥玩耍,獨留陸抗一人站在原地。
他低頭看著手中的羽箭。
人的選擇不像這枚箭矢,一旦射出去就拾不回來了。
他沉默地搭弓瞄準,箭矢再一次命中靶心。
但人可以隨時做出第二次選擇,隻是這個選擇真的正確嗎?
「抗。」
一聲蒼老的呼喚打斷了陸抗的思緒。
陸抗抬起頭。不知何時,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嫗出現在了庭院的屋簷下。
陸抗連忙收起步弓,快步上前行侍禮:「母親。」
孫茹輕撫陸抗的手背,示意無需攙扶:「還在想徽的事?」
陸抗不語。
孫茹抬頭直視著他,渾濁的雙目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宗族之重,重於丘山;一身之輕,輕於鴻毛;苟利門戶,死生以之。」
陸抗低頭:「母親教訓的是,抗受教了。」
孫茹見此長嘆一聲。身為人母,怎會不知兒子的想法?
「你不類父,太重情義。」她搖了搖頭,「伯言尚可為家國放下血仇,為何你卻因一屆婦人耿耿於懷?」
陸遜少年喪父,由其從祖父廬江太守陸康撫養長大。但陸康後來因堅決抵抗孫策的進攻,城破後憤懣而死。
在抵禦孫策的兩年戰爭中,陸氏家族百餘人因為饑荒和戰亂死了將近半數。
陸抗強笑道:「放心吧母親。景兒想阿母了,抗隻是一時有些感懷。家國之事豈顧私情,抗心中自有定數。」
孫茹也不再多言,緩步朝後院走去。
「方纔聽聞你提到譙侯,切莫與其過多來往。為將者當知忠與和,譙侯勇則勇矣,然非純臣。此人於我大吳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陸抗正了正神色,恭敬行禮:「抗知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