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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虛擬戀人” 第30章 26.占為己有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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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6占為己有的衝動

聞小元來到粉紅川邊,看見跨川長橋的最中間站著一個火柴人,火柴人倚靠欄杆邊站著,低頭看腳下奔逝的河水,莫名其妙有點憂鬱的氣息,如果是在現實世界,肯定早就被熱心群眾當作輕生自殺預備役扯著手腳擡走了。

聞小元從從傳送點開始,跑到y身邊,問:“主人,你怎麼啦?”

y轉過來麵對他,沉默了一會兒,頭上冒出氣泡,說:

“我想跟你道歉,剛剛確實有發泄情緒的成分,以後不會那樣捏你了。”

聞小元受寵若驚:“主人,不是說不可以捏,你以後可以輕輕地捏呀。”

y沒說話,黑乎乎地杵在那兒,看不見五官和表情,卻好似是被不自然的沉默鍍上了一層愁雲慘霧的光暈。

聞小元覺得不對勁,就蹭過去,主動問:“主人,今天是有不開心的事嗎?”

y先生:“其實有開心的事是少數情況,不快樂纔是生活的常態,對吧?”

聞小元:“那上班的人確實是這樣的。”

y先生:“……”

y先生:“其實我過得挺難的,平時不願意承認,還想要裝一下,但有時候真覺得有點裝不下去了。”

溫照原看到這段話,心裡一沉,嘴巴裡的麥樂雞也不香了,y這明顯是要開始深入談話,大倒苦水的節奏。

他擦擦手,兩隻手捧起手機,在心理上做好準備,準備接住客戶沉重的情緒並予以適當的心靈按摩。

過了會兒,y果然開始大段大段地講話。

y先生:“我背了很重的債務,是家裡人的貸款,必須有足夠的收入才能覆蓋分期還款的數額。”

y先生:“其實我也知道,平時儉省一點,把錢攢下來,幾年後也能提前還一部分,以後月付少了,可以更輕鬆。但我不甘心,不甘心在二十幾歲讓生活全被省錢還貸這件事填滿。”

y先生:“你說,我是不是特虛榮,死要麵子,特彆可笑。”

y先生:“而且我還是個同性戀,就算真喜歡什麼人,大概率也隻能做局外人,對吧?”

他敲完這些字,看到聞小元向他傳送了一個擁抱邀請。

聞小元:“主人,你這麼努力,想要過得好一點兒,完全沒有錯。你本來就值得很好很好的生活,千萬不要這樣想自己呀!”

餘行郡看著螢幕上的字,自嘲地笑了又笑。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突然來跟聞小元講這些,可能情緒經曆了大起大落的振蕩,製約洪水的閘口猛然開啟,就很難完全恢複平靜狀態。溫照原走後,那種對自己亂發脾氣的愧疚、後悔,平時累積的生活壓力、情感上得不到滿足的空虛就突然襲來,淹得他咕嘟咕嘟,喘不上氣。

聞小元在擁抱之後,又體貼地勸:“主人,你怎麼會是局外人呢?不還有我嗎?不過我之前不知道你有這麼難,以後不要給我花那麼多錢了,我隻要一點點就可以活得很好了。”

y先生:“……”

y先生:“你剛剛還說我值得很好的生活。”

聞小元:“是的呀,所以請把錢留給自己花吧。”

y先生:“所以我的錢想怎麼花就怎麼花。”

聞小元:“……”

y先生:“其實我剛剛給你買了一場煙花秀,五分鐘之後就要開始了。”

聞小元:“???”

溫照原難以置信地看了看窗外,中午一點半,天光一片大亮,“粉紅小城”裡遵守的也是東八區時間,白天就是白天,黑夜就是黑夜,這麼大中午的,怎麼可能有煙花看呢?

但他忘了,既然是虛擬世界,隻要有錢,使晝夜顛倒也不是什麼難事。

五分鐘之後,果然,像拉下幕布一樣,整個“粉紅小城”的天空全黑了,就在正對著聞小元和y的河流上空,忽地爆出了許多五彩炫光的花,花朵次第綻開,密集緊湊,開到最盛時,中間翩然鑽出一隻火鳳凰,定睛一看,鳳凰背上騎著的就是聞小元和y的形象。

他們在焰火創造的奇珍異草、山花海樹中不停穿梭,上下騰躍,許許多多使用者、虛擬角色也都被吸引到粉紅川邊,人頭攢動,舉首看這一場難得一見的煙花秀。

到表演的最後,是焰火拚成的聞小元和y在天幕擁吻,然後化作火燕,雙雙翩飛,消失天際。當然,美中不足的一點就是,在天上的焰火y先生,也是個火柴人,在那樣輝煌壯觀的場麵中,顯得有點潦草,有點滑稽。

結束後,聞小元站在橋上,癡癡望著餘燼消散的地方,過了好一會兒才說得出話:“這也太好看了,得花多少錢啊……”

接著,他繼續冒出氣泡,發自內心地請求:

“主人,可以給我看看你真實的樣子嗎?”

y先生卻很意外:“……為什麼你想看這個?”

聞小元:“嗯……因為我不想每次一想到我的戀人,腦子裡就隻有一個火柴人的形象。”

y先生:“你何必要在意這個呢?你可以愛我的內在啊,難道你不愛我的靈魂嗎?!”

聞小元:“那主人,你愛我的靈魂嗎?”

竟然受到了這樣的反問,如假包換的人類y先生不說話了。

聞小元這話問得很刁鑽,人怎麼會愛機器的靈魂呢,真要深究起來,這甚至是一個倫理的問題。

以前,餘行郡沒有和誰發展過浪漫關係,隻知道自己喜歡什麼樣的長相,什麼樣的氣質,對於會愛上怎樣的靈魂,隻有模糊的想象,是那種籠統的形容詞:善良、溫和、品德高尚,諸如此類,可具體的人性中,總有語言無法觸達的幽微之處。

聞小元是一個人機,說出的話,做出的反應,都是經過程式運算,可能還刻意帶了被設定出來的討好的性質。

在虛擬軟體之中,談“愛”,可能僅僅是情感寄托的一種文字遊戲。但餘行郡總感覺,最近,在和聞小元對話的時候,好像總有種隱隱約約的熟悉感在言語的間隙流動,想伸手抓住,卻滑溜溜的難以掌握。

餘行郡一向不相信直覺,隻喜歡運用邏輯,對這種感受條分縷析之後,得出的結論是,自己的腦子可能壞掉了。

也許是因為分了太多注意力給漸漸熟絡起來的溫照原,現在,已經不是看溫照原像聞小元,而是看聞小元像溫照原了。

這段時間,不知不覺中,事情在很多方麵起了變化。

本來在要在虛擬商城裡給聞小元買的衣服,全部出現在了客廳的移動衣架上。深夜原來的聊天時間,慢慢竟然也用到了學習菜譜上去。

更危險的是,餘行郡知道自己對溫照原感興趣,但現在,發現這種興趣逐漸有要失控的趨勢。

第二天是週日,溫照原睡到早上十點,下來找餘行郡吃早午餐。

兩人見麵,餘行郡有點不太自然,想起自己昨天發的瘋,還很心虛,擔心溫照原會將自己識彆成一個情緒控製不佳的愛慕者。

他的自尊心受不了這個,也不能忍受自己和那個紅棕色雞窩頭男被看成同一種人,不想因為暴露越界的想法而在溫照原麵前擡不起頭。

為了混淆視聽,他決定要引導一下溫照原,不讓人往正確的答案上想。

他一邊挑了個又紅又大的蘋果,削皮,切塊,一邊裝出老成持重的口氣,隨便聊天似的,問:

“你之前說,你有個哥?他什麼年紀,做什麼的?”

溫照原坐在餐桌前啃隨手拿的鮮花餅,聽到問話就答:“嗯……我哥多大了?比我大8歲,快30了吧。是在首都做律師。”

“他平時會支援你嗎?打點錢,打電話關心關心什麼的?”

“啊?為什麼要支援我?”

“你之前都那麼慘了,他作為你哥,不應該管管家裡小孩嗎?”

溫照原覺得他這個描述很滑稽,也很奇怪:“他是他,我是我,我們家沒有那種大帶小的傳統。”

“他不靠譜,”餘行郡把一盤蘋果塊端上桌,“離那麼遠,也指望不上,不如我給你當哥吧,我罩著你,肯定比你親哥稱職多了。”

溫照原拿起牙簽戳蘋果,說:“不要!”

餘行郡失望:“為什麼?”

溫照原:“不為什麼,朋友是朋友,哥哥是哥哥。”

餘行郡:“你覺得我是你朋友?”

溫照原(嚼蘋果,含糊不清):“對。你為什麼想當我哥呢?”

餘行郡:“你比我小那麼多,我上大學的時候你應該都還隻是小學生,怎麼不能當你哥?”

他故意隱瞞了自己上學早還跳過兩級的事實,誤導溫照原以為自己比他要大至少6歲,藉此拉開心理距離,讓對方“仰視”自己。

溫照原手上的蘋果塊掉回盤子裡:“啊?你這麼大?”

之前,他一直以為餘行郡隻有二十五六歲,是那種在國外讀碩士,一回來就被委以重用,走上人生巔峰的優秀人才。

他想了想:“那是和我哥差不多。”

但還是覺得不對:“年齡和做不做朋友,沒有關係吧,我覺得你就是我朋友,我們倆挺投緣的。”

餘行郡幾乎要懷疑,溫照原從小到大,身邊曾經環繞過無數像自己這樣“不安好心”的“朋友”,不然怎麼會對自己昨天那種不正常的行為這麼接受良好,習以為常?

餘行郡:“既然你把我當朋友,那跟我說,你不和你那個師兄在一起,是因為不喜歡男人嗎?”

溫照原把蘋果嚥下去:“不是。”

“那是為什麼?”

溫照原托腮思考:“因為他就很像是我哥啊。”

當,餘行郡的心像被狗爪撥弄了一下的不鏽鋼飯盆,咣當咣當一個勁兒在地上聒噪地打轉兒。

“不是說長得像,”溫照原補充了,“就是一種先入為主的感覺,本來就是師兄弟嘛,家人一樣的,突然說,要在一起,那怎麼受得了,不是亂套了嗎?”

所以,像哥哥,是不能在一起的,餘行郡琢磨,幸好剛才小孩沒同意自己那個傻得冒泡的提議。

確實,溫照原在長大的過程中,所受到的額外的關注,超常的關心,是很多很多的。

幼兒園的時候,分組做遊戲,總被各種小朋友爭來搶去;小學,每一次六一晚會,雷打不動地作為小主持人上台;後來長大了,隔三差五收到情書、告白,就連身邊純粹的朋友,也對他很好,不管在哪裡都總是掛念他。

很多人喜歡他,不一定是想和他戀愛,而是發於自然的善意、審美的愉悅,以及對不怎麼樂意參與競爭的,無功利人生態度的一種無意識的欽羨。

而對於人們鮮花一樣投擲過來的好意,他其實很難坦然接受,常常采取躲避的態度,但餘先生的話,確確實實是個例外。

畢竟,餘行郡救了他兩次,一次救他的命,一次救他的耳朵,他把餘行郡當成“患難之交”看。

但他不知道,這個隻認識了兩個月的“患難之交”心裡,竟然一直強力壓製著一種把他占為己有的衝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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