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交一個皇帝兒子 第154章 交換
冬日晝短,天色早早便沉了下來。凜冽的寒氣驅散了街上最後幾個行人,偌大的京城彷彿早早陷入了沉睡,隻餘風聲呼嘯。
南昌侯李貴拖著沉重疲憊的步伐回到府中,他呼吸粗重,偶爾夾雜著幾聲壓抑的咳嗽,唇邊須髯因嗬出的熱氣凝結,掛上了一層細密的白霜,在昏暗的燈籠光下格外顯眼。
他的身體愈發不好,先前抵禦羌族時留下的重傷本未痊癒,雖然養上幾個月,但是未徹底好利索,又曆經了竇黨之亂,沉屙暗疾一並複發,如同蛀空的堤壩,看似穩固,內裡卻已千瘡百孔。
他也曾找過禦醫來看,但是禦醫私下坦言,需得長期靜養,切忌勞心勞力。
然而,如今朝局未穩,李淡新立為世子,羽翼未豐,尚不足以獨當一麵。
他若此時倒下,那些虎視眈眈的朝中勢力,頃刻間便會如群狼般撲上來,朝廷紛爭向來殘酷。因此,無論多麼疲憊難耐,他都必須撐住這口氣,撐起侯府的門楣。
門口的下人連忙上前接過馬韁,管家也疾步迎上,麵帶憂色:“侯爺,於大人他···”
“不必多說,我已知曉。”
南昌侯李貴抬手,直接打斷了管家的話,聲音帶著揮之不去的沙啞與倦意。
他混跡官場數十載,深知於雄此人,絕非僅僅為了一個已逝女兒前來討要說法那麼簡單。“去,請於大人,還有世子,到書房敘話。”
書房內,炭火盆燒得劈啪作響,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於雄推門而入,目光掃過垂手侍立在李貴身側的李淡,嘴角立刻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譏諷弧度。
“嗬,”他嗤笑一聲,自顧自地尋了張梨花木椅坐下,姿態倨傲,“怪不得敬德後來行事愈發偏激執拗,怕是早就看透了你這偏心眼的心思!
我的女兒,我的外孫,最終落得如此淒慘下場,李貴,你難辭其咎!”
南昌侯李貴抬起沉重的眼皮,那雙曾經銳利如鷹隼的眼睛,此刻雖布滿血絲,卻依舊殘留著屬於沙場統帥的威壓。他麵無表情地看著於雄,語氣冰冷,字字如鐵。
“我李貴,自問待於氏不薄,對敬德亦儘了為父之責,該給的體麵,一樣未少,是他們母子二人貪心不足!
今日,本侯尚且尊你一聲嶽父,是念在你多年戍守邊關、於國有功的份上。但你於家這門庭的‘教養’,我李家···算是領教夠了!”
“教養?”於雄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猛地閉上眼,胸膛劇烈起伏,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赤紅,怒火與痛楚交織。
“當初是你家老夫人,親自求到我於家門上!指天誓日,保證我女兒一過門便是當家主母,我的外孫必是世子繼承人!若非如此,我豈會將嫡女下嫁與你?!”
他聲音陡然拔高,帶著玉石俱焚的決絕,“如今倒好!你縱容妾室,暗害主母,又給我那不成器的外孫扣上投靠亂黨、十惡不赦的罪名!
若非···若非為了嫣然那可憐的孩子,我於雄今日,豈會與你在此虛與委蛇,平心靜坐?!”
“放肆!胡言亂語!”南昌侯李貴勃然大怒,枯瘦的手掌猛地拍在身旁的紫檀木書案上,發出“砰”的一聲巨響,震得筆架上的毛筆簌簌抖動。他臉色鐵青,氣血上湧,引發了一陣劇烈的咳嗽。
侍立一旁的李淡,早已是怒目圓睜,雙拳在袖中緊握,指節泛白。他胸中怒火翻騰,恨不得立刻上前駁斥。
然而,眼前兩人皆是朝廷二品大員,官階遠在他之上,他能被允許在此旁聽已是破例,按禮製,絕無他插話的餘地。他隻能死死咬住牙關,將所有的憤懣與殺意強行壓下,目光如淬了毒的刀子,狠狠剜在於雄身上。
於雄對李淡的怒視視若無睹,他死死盯著因咳嗽而微微佝僂的李貴,眼中紅絲更甚,一字一句,如同從牙縫裡擠出來。
“是不是我胡言亂語,構陷於你,你大可以親自去問問你的女兒嫣然!再去問問你那位兒媳夏氏!看看她們···究竟知道些什麼!”
南昌侯李貴渾濁的眼珠猛地一凝,心中已然明白,這其中必有他所不知曉的內情。
他強壓下喉頭翻湧的腥甜與更劇烈的咳嗽,目光如冷電般射向於雄,決定不再與之虛與委蛇。武將出身,更習慣直來直往。
“於大人!你我同朝為官數十載,皆是行伍出身,何必再學那文臣腔調,繞這些無用的彎子?開啟天窗說亮話吧,你今日前來,費儘周章,究竟意欲何為?想要什麼,直說!”
於雄目光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彷彿被這直白的詰問刺中了心底的盤算,但他依舊強撐著那份為女鳴冤的姿態,聲音沉痛。
“老夫自然是為我的女兒和外孫討一個公道!”
“嗬!”李貴發出一聲短促而冰冷的嗤笑,帶著看穿一切的疲憊與不耐。
“於大人,我的耐心···是有限的。這是最後一次問你,你,究、竟、想、要、什、麼?”
李貴深吸了一口空氣,重重地閉上了眼睛,彷彿不願再看對方虛偽的嘴臉,心中卻已飛速盤算起各種可能以及需要付出的代價。
於雄沉默了下來,書房內隻剩下炭火燃燒的細微劈啪聲。他也在進行著激烈的內心權衡,女兒死了,外孫也死了,於家與南昌侯府之間最堅實的紐帶已然斷裂。
他今年六十有二,仕途基本看到了儘頭,汴州總督恐怕就是終點。他不甘心!不甘心一輩子遠離權力中心,最終老死任上,讓於家聲勢就此中落。
他必須為家族,為自己的兒子,抓住這最後的機會。女兒的公道,與兒子的前程、家族的未來放在天平上,那沉甸甸的現實利益,終究壓倒了逝者已矣的悲憤。
沉默了彷彿有一個世紀那麼久,於雄終於抬起眼,目光中的悲憤被一種近乎冷酷的算計所取代,他清晰地、一字一頓地吐出自己的條件。
“我要你···想辦法將我的兒子吟繕,調回京城,進入五軍都督府任職。”
“絕無可能!”南昌侯李貴猛地睜開眼,臉色驟變,斷然拒絕。
“五軍都督府執掌天下兵馬調動大權,乃是朝廷中樞要害!當今聖上對兵權何等敏感,你心知肚明!連我自身都需謹小慎微,豈敢再將手伸入都督府?你這是要置我於萬劫不複之地!”
於雄見李貴反應如此激烈,卻並無退縮之意,他雙手抱胸,擺出一副不容商量的強硬姿態。
“李貴,這是我唯一的要求。吟繕必須調回京城,而且官職,絕不能低於他現在的品階!否則就彆怪我···將我知道的‘隱情’,好好與聖上,分說分說!”
南昌侯李貴麵無表情,目光則是死死地盯著於雄,彷彿要將他看穿。漫長的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空氣凝固得如同鐵塊。
“我隻能答應你,會儘力周旋,但···不敢保證必定能成,更不可能保證是五軍都督府!於大人,我這麼做,是看在我與吟湘二十載夫妻的情分上,最後幫你於家這一次。”
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警告,“於大人,我們都得···為後輩多想想。”
於雄鼻腔裡重重地哼出一股濁氣,像是吐出了胸中所有的鬱結與不甘。他不再多言,猛地站起身,袍袖帶風,頭也不回地朝書房外走去。
行至門口,他腳步頓住,卻沒有回頭,隻是用一種冰冷徹骨、彷彿淬了毒的聲音,留下了最後一句話。
“李貴,我於雄此生最後悔之事,便是當年瞎了眼,將女兒嫁入你李家之門!你記住,我會在汴州,一直看著你,看著你南昌侯府!”
話音落下,於雄大步離去,身影決絕地消失在門外的黑暗中。
於雄剛一離開,南昌侯李貴一直強壓著的、那撕心裂肺的咳嗽便再也無法抑製,如同決堤的洪水般爆發出來。他佝僂著身軀,劇烈地喘息著,咳得滿麵通紅,幾乎要將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李淡慌忙上前,不停地為父親拍撫後背,試圖緩解他的痛苦,臉上寫滿了擔憂與憤慨。
“父親!您怎麼樣?於雄···他簡直欺人太甚!如此汙衊母親,構陷侯府,我們怎能受他這般脅迫?!”
過了好一陣,李貴的咳嗽才漸漸平息下來,他虛弱地擺了擺手,示意李淡停下。
他抬起渾濁的、布滿了血絲的眼睛,深深地望進李淡的眼底,那目光彷彿能穿透人心,聲音沙啞而低沉地問:
“你···信麼?”
李淡被這突兀的一問弄得愣了一下,隨即迎上父親那深不可測的目光,他挺直了背脊,語氣斬釘截鐵,不容置疑。
“我當然相信母親!她絕不會做出那等事!”
李貴靜靜地看了他片刻,那目光複雜難辨,最終,他隻是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緩緩閉上了眼睛,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揮了揮手。
“此事···我心中有數,自有主張。你···先回去吧。”
“是,父親。”李淡應了一聲,恭敬地行了一禮。
在他轉身退出書房的那一刻,他又忍不住回頭,深深地看了一眼椅子上的父親,嘴唇微微抿緊,最終悄無聲息地掩門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