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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寺中銅臭重,智宸勸恩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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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寺,寺中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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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鐘暮鼓,早課晚參,香客絡繹於階,僧眾奔走於廊。

智宸不以得法為傲,也不顯露,依舊每日灑掃,司鐘不停。

智宸久不在寺裡,也有弟子閒話數語,被廣謀撞見,冷眼掃過,幾人也各各散去。

智宸卻是不聞不問,毫不在意,依舊每日打坐修行,誦經修法,日日不輟。

禪院中歲月如舊,如水過石,似不留痕。

倒是金池長老,自他回來便日日傳他到方丈室說話。

有時是清晨,鐘聲方落,廣智便來傳話,說師祖喚他去吃茶。

有時是午後,他正掃地,慧明便跑來扯他的袖子,說師祖醒了,在房裡唸叨「智宸呢」。

有時是深夜,他打坐方畢,正要歇下,便有火工道人叩門,說師祖睡不安穩,想聽他說說黑風山的事。

旁人看來,這不過是老和尚年老昏聵,格外黏人。

智宸卻是明白這不是黏人,是怕。

金池長老二百餘歲了,二百餘年,他見過無數弟子來來去去,有的死了,有的走了,有的還了俗,有的投了別處。

智宸自幼被金池長老帶回寺中,親自撫養,再加上智宸慧根深種,更得金池長老喜愛,故而一直記掛著智宸。

哪怕小時候歷練,要智宸洗淨塵心,每隔一段時間回來,金池長老都會給智宸帶一碟桂花糕回來。

如師如父,在智宸身上也算是費了頗多心血,後來更以當年因果,請來菩薩為智宸傳法。

當初智宸入黑風山中修法,他麵上不顯,心中卻數了一年又一年。

如今智宸好不容易回來了,他自覺年邁,害怕智宸再一閉關就是永別了,故而掛念不止。

智宸也知曉老師心思,每日做完早課晚課後都會去方丈室陪伴老師聊會兒,山中見聞,修行所得,甚至一些前世軼事,也會與恩師講講,以圖逗他一樂。

金池長老雖為院主,得了些許採納練氣之法,服了靈丹,卻冇得佛法護身,自無法超脫輪迴,故而身體日漸衰弛。

智宸依舊與往日一般,隻是數年不見,此番回來,智宸卻覺智鬆師兄還有寺中風氣變了許多。

一日午齋後,智鬆師兄自山外歸,身後兩名火工頭陀抬進一口樟木大箱,沉甸甸壓得扁擔彎如新月。

智鬆師兄麵有得色,指揮二人將箱抬入方丈室後之庫房。

路過院中時,箱角磕在石階上,箱蓋震開一道縫,一截金線刺繡的衣角從縫中滑出,在日光下明晃晃一閃,被智鬆師兄嗬斥幾聲,而後一掌塞回,箱蓋重重合上。

智宸立於鐘樓之上,憑欄俯視,儘收眼底。

庫房中新添何物,不言自明。

此類事,他之前在寺中早已見慣,隻是彼時心昏目盲,見如未見,如今慧心通明,目之所及,皆成因果。

是夜,月晦。

智宸自鐘樓出,沿迴廊緩步而行,至後院庫房前。

門未鎖。

智宸推門入內,火摺子擦亮,一豆光照見滿室森然,上百口樟木大箱沿牆排列,箱蓋一一掀開,袈裟疊放齊整,紅黃紫綠金,各色雜陳。

有錦緞,有緙絲,有刺繡,有織金,更鑲嵌各種寶石,其中一件金線法華袈裟,展開丈餘,繡五百羅漢,麵目各異,毫髮畢現。

此等手藝,非千工不可成,一工便是一日一飯一錢。

這一件袈裟,需要耗費多少香火銀子,他略一估算,心中便有數了。

火摺子滅了,室中復歸於暗,智宸合門退出,麵上無喜無慍。

翌日午後,金池長老遣人來喚。

智宸入方丈室時,金池正獨坐臨窗,手中無經無珠,唯有一盞清茶,和一碟自己小時候最愛吃的桂花糕。

室中書架上整整齊齊的擺放著經書,一切與往日無二,但今日看來,金池長老的麵色似不如前幾日紅潤。

金池長老揮手令伺候他的小沙彌退出,顫巍巍的起身拉著智宸坐在蒲團上。

「快坐,快坐!快嚐嚐這王家莊的桂花糕。」

智宸依言坐下,脊背挺直,目視師尊。

金池長老端詳他半晌,忽道:「徒兒眉頭緊鎖,可有心事?」

「弟子。。。。」看了看桌子上的桂花糕,原本到了嘴邊的話,看著這個日漸衰老的老人,智宸也不忍說出口了。

金池長老看著自己這個弟子,隻覺自己這弟子,修行日深,已然看不清深淺,隻怕不在自己之下了,心中一動問道:「你這孩子與為師還有什麼不能講的,可是修行出了差池?」

智宸聽聞老師關切之語,心中一暖,頓時道:「弟子如今也算得了一點兒門徑,窺得一絲佛緣,並無差池。」

「善哉!善哉!菩薩保佑,為師也算有個交待了!」金池長老聞言喜上眉梢雙手合十,口唸善哉。

「你既修行無礙,怎還緊皺眉頭?」

智宸看著自己老師麵帶微笑,但麵皮已然鬆弛下垂,目光渾濁,不似前些年尚有修者的精氣神,頓時心如刀絞,他實在不忍見自己老師入了輪迴,心中猶豫了一下,還是道:「老師,弟子所憂之事,非為自己,唯有一言,藏於胸中已久。」

「講。」金池長老知道自己弟子有心事,笑著端起麵前的茶壺為自己這愛徒添了茶,水流注入杯中,聲若碎玉。

智宸看著為自己添茶的老師,心中更是難受,醞釀片刻這才緩緩道:「老師可知,智鬆師兄又收了一件袈裟?」

金池長老眼皮微動:「我昨日方知。」

「老師可知那袈裟花費幾何?」

金池長老沉默了,他自然知道。

智鬆每收一件袈裟,帳上便多一筆開銷,但他隻覺如今寺中俗務皆已交給智鬆,便也不問,智鬆也不說。

智宸望著金池長老,目光澄澄如水,不逼不迫,隻是看著:「老師接掌觀音禪院二百餘年,山門興盛,香火日隆,此乃老師之功,然弟子觀之,闔寺上下,為袈裟一事,心力耗之太甚,卻失了本意。」

金池長老端起茶盞,未飲,又放下。

「你繼續說。」

「弟子在山中修行之時,獨坐洞中,無經可讀,無佛可拜,唯有一念澄明,照見色蘊本來空寂。」智宸語音平靜,不疾不徐,「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老。老師誦此經二百餘年,舌底生蓮,倒背如流,然弟子敢問老師滿室袈裟,是哪一相?」

金池長老麵色微沉,看著自己這個弟子。

智宸視若無睹,繼續道:「老師知弟子前些時日出關之時,那黑熊怪便在洞外守候,他與弟子說想求個正果,又說老師的袈裟件件是寶,弟子鬥膽問老師一句:袈裟之寶,寶在何處?」

「袈裟乃佛門法衣,」金池長老道,「供養者得福,披著者莊嚴。你莫不是在山中久了,忘了本了,連袈裟都敢輕慢了?」

「弟子不敢輕慢袈裟,弟子隻怕袈裟遮了佛心。」智宸抬眼,目光直直與自家老師相觸,「袈裟為法衣,法衣莊嚴,原無過失。昔佛在時,諸大弟子亦著糞掃衣,綴布片而遮身,未嘗不莊嚴。今師之袈裟,金線織成,寶石綴就,每一件皆可換米千石。老師著此袈裟登壇**,香客望之,心生敬畏。然弟子有一惑不得解令香客心生敬畏的,是法衣之華貴,還是佛法之光明?」

智宸此問滿室寂然,窗欞上一隻灰鳥撲簌簌的停在了窗台上,好奇的打量著這對師徒。

金池長老端坐不動,唯手邊茶盞中水光微顫。

智宸道:「佛在世時,有一比丘名迦葉,終身行頭陀行,樹下坐、塚間住、糞掃衣,佛讚其為『頭陀第一』。又有一長者名給孤獨,以黃金布地,為佛造祇園精舍,佛亦受之。何故?黃金布地是相,糞掃衣亦是相。佛心不動,則黃金不增一絲貪,糞掃不添一毫苦。弟子鬥膽請問師尊,老師今日心,是黃金心,還是糞掃心?」

金池長老雙眸微眯,室中空氣凝如膠質。

良久,他緩緩道:「你這幾年來,在山中悟得,便是這等舌根?」

「弟子在山中數載,有所得亦無所得。」智宸垂眉道,「隻是撞鐘時知道自己在撞鐘,看鬆時知道自己在看鬆。餓則食,困則眠。如是而已。」

又是一陣沉默,金池長老執茶盞送至唇邊,茶水已涼,他飲了一口,放下。

「你說『餓則食,困則眠』,」他慢慢道,聲音沙啞了些,「為師活了二百餘歲,倒不如你這幾年了?」

智宸聞言,心中忽有一絲不忍。

他望著麵前的自家老師,如今也有二百餘年修行,二百餘年晨鐘暮鼓。

老師不是惡人,從未有過謀財害命,從未欺壓良善,甚至每逢荒年,也會開倉施粥,賑濟一方。

他隻是愛袈裟,愛得久了一點,愛得多了幾件,這算什麼呢?

若非身在空門,若非頭頂「高僧」二字,這不過是一個老人晚年的小小癖好。

可心有迷障,不得正法,無緣正果,日漸衰老,終究免不了輪迴之苦。

佛法之難,正在於它不以善惡論人,而以覺迷判道,覺時善亦多餘,迷時惡亦徒然。

智宸忽然從蒲團上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閉著的那半扇窗。

而落在那開著的半扇窗前的小灰鳥,並不怕生,反而撲稜稜的飛了起來,往智宸光禿禿的腦門上落去,隻是智宸得法靈台有關,小鳥自然站不住,便落在了肩膀的僧袍上。

窗戶齊開,午後陽光湧入,滿室塵埃在光柱中翻飛如金屑。

智宸轉過身,麵朝金池長老,跪坐下來。

金池長老望著他,等他說。

隻是智宸卻未再說話。

師徒二人就那麼對坐著

直到窗外日光漸漸西斜,金色的夕陽撒在了智宸的肩上,又落在了金池長老的臉上,那隻小灰鳥終於從智宸的肩膀上掙脫,飛出了窗外。

「為師……」金池長老突然開口,聲音忽然蒼老了許多,「為師自十三歲入寺,一生未離。先師傳我掌院時,殿宇頹敗,香火幾絕。是為師一磚一瓦,重修山門。是為師一言一事,重振宗風。二百餘年經營,方有今日。你說那袈裟,為師何嘗是為自己準備的呀!」

「你生性近佛,又不喜俗務,日後你智鬆師兄接掌禪院也算有了去處,為師總不能厚此薄彼,你若修行有成自看不上這等俗務,可萬一。。。萬一修行不成,隻盼著為你攢得三百六十五件袈裟,與你做個壓箱底的,也能保你餘生順遂。」

智宸聞言心中一震,原來老師並不是放不下袈裟,而是放不下自己啊!

原來自己纔是老師的執唸啊!

一念及此,智宸隻覺五內俱焚,淚流滿麵。

「弟子如今方知老師之執,不在富貴,不在虛名,不在袈裟,而為徒兒故。然《法華經》雲:諸苦所因,貪慾為本。愛之愈深,執之愈切。執之愈切,離之愈苦。弟子得師恩,自幼撫養長大,更為弟子機緣付出甚多,老師怎忍心丟下弟子,獨去輪迴?」

「弟子所修乃是佛披袈裟,而非披上袈裟便是佛,可如今卻因老師為弟子一人謀算,而至寺中上行下效,貪斂成性,如此下去,我觀音禪院可還為佛寺?」

「滿屋銅臭,佛住何處?」

金池長老低頭,轉著自己手中那串琥珀佛珠。

「哎,為師知你所想了。」金池長老看著自己弟子嘆了一口氣道。

智宸合掌,起身,走到門口時,身後傳來金池長老遲緩的聲音。

「你可願做個掌院?日後承我山門?」

智宸聞言腳步一頓。

「老師當知我心!」

智宸說罷,緩緩退出方丈室,立在門外廊下,任穿堂風拂麵。

遠處觀音堂的金頂在夕陽下泛著金光。

智宸望著這座禪院,腦海中卻浮現出原著裡那個畫麵:唐僧師徒來到觀音禪院,金池長老貪圖錦襴袈裟,放火燒房,最終自作自受,而後一頭撞死在牆上,滿院僧眾四散奔逃,幾百年古剎一夜之間化為焦土。

哎!終歸是放不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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