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後宮開冥途 第316章 這名字,我替你討回來了
殘詔墟的風,帶著焚儘萬卷詔書的焦味,吹得人骨髓生寒。
沈青梧跪在灰燼中央,七竅滲出的黑血順著唇角、鼻腔、耳道蜿蜒而下,在她素白的衣襟上繪出詭異的紋路。
那是魂魄逆流的反噬,是觸碰神權禁忌的代價——她強行喚醒了一個被地府徹底抹去的名字:“謝無咎”。
可這名字一現,天地震蕩,虛空裂痕如蛛網蔓延,彷彿整個幽冥法則都在震怒。
燼瞳撲到她身側,魂光搖曳如風中殘燭。
他隻剩半縷殘魂,卻仍死死抱住沈青梧冰冷的軀體,顫抖著用最後的力量裹住她即將潰散的心脈:“你不能死……你還未走完喚舊之路!你不該死在這裡!”
沈青梧垂著眼,睫毛上凝著血珠。
她動了動唇,卻發不出聲音——那一問“誰來審判你們”,已耗儘她全部言語之力。
她抬手,指尖蘸著從耳中流出的黑血,在焦土之上緩緩寫下:
“我沒想活。”
筆畫一頓,又繼續寫:
“我隻是……要問清楚。”
字跡未乾,遠處斷崖邊,影契手中的灰燼畫筆猛然一顫,整支筆尖寸寸斷裂。
他站在封印圖前,正以墟火重繪十二判官陣列,試圖修補因“謝無咎”之名重現而崩塌的秩序。
可就在他落筆之際,圖中一角驟然自燃,那象征最高審判權柄的陣眼位置,竟憑空浮現出一個空缺——而其上,三字若隱若現:謝·無·咎。
影契瞳孔劇縮,蒙紗下的獨眼映出猩紅火光。
“三千年封印……竟因一介輪回者破局?”他低聲呢喃,嗓音沙啞如砂石摩擦,“她不是繼承者……她是鑰匙。一把能開啟歸墟之門、掀翻舊律的——原罪之鑰。”
話音未落,霧中傳來銅環輕響。
斷默自迷瘴深處緩步而出,腕間十二枚古銅戒圈圈相扣,每一響都似敲在人心之上。
他停在影契身後三步,目光穿透濃霧,落在沈青梧身上,低聲道:“你想補封?還是……想借她開鎖?”
影契沉默。
他知道答案。他也知道,一旦選擇後者,便是與地府為敵。
但此刻,已無人再顧忌因果。
沈青梧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胸前初代判官印上。
銀焰騰起,瞬間鎮壓住體內狂亂的心火。
她緩緩站起,身形搖晃,卻如釘入大地的刀鋒,穩得令人心悸。
她抬手,將一支金釵刺入右耳深處。
“哢——”
清脆的斷裂聲劃破死寂。
金釵折斷,血順耳廓淌下。
她又換左耳,再度刺入,再斷。
雙耳俱毀。
這不是自殘,而是決絕的隔絕——她要斬斷外界一切雜音,隻為聽見那一聲埋藏在墟底最深處的“遺音”。
刹那間,世界安靜了。
可她的識海,卻炸開了洪流。
無數破碎的記憶碎片如潮水般湧入——那是上古地府初立之時,十二判官共執玉鎖,立誓守序。
唯有一人立於殿心,白衣染血,怒目如雷:
“若審判隻為鎮壓異聲,隻為維護天命虛名,不如焚律自省!何須以‘罪’之名,行‘懼’之實!”
話音落下,其餘十一人齊轉目光,手中法印同時亮起。
他們稱他為“叛者”。
他們說他是“違天命者”。
他們以眾生之名,將他鎮壓於歸墟之下,削其名,煉其魂,將其永世囚為“詔養”——滋養萬詔之源的活祭。
而他的名字,自此被抹去,連輪回都不許沾其痕跡。
謝無咎。
有罪?無罪?
是非?對錯?
審判者,誰來審?
沈青梧渾身劇烈顫抖,指甲深深摳進掌心,鮮血淋漓。
那些記憶中的痛楚、冤屈、不甘,儘數灌入她的神魂,幾乎將她撕裂。
她跪倒在地,喉間發出無聲的嘶吼,雙眼翻白,銀焰自瞳孔溢位,燒灼著空氣。
燼瞳驚恐大喊:“停下!你的陽壽快沒了!再聽下去,你會徹底瘋魔!”
可她沒有停。
她不能停。
因為她終於明白了——她不是第一個“代罪判官”,她是第無數個。
每一次輪回,地府都將她投入人間,讓她背負罪名、承受冤屈、走上審判之路,隻為用她的痛苦與掙紮,壓製那一道即將蘇醒的“遺音”。
她是封印,也是飼料。
可這一次……
她緩緩抬頭,嘴角扯出一抹帶血的笑。
風捲起她的長發,露出頸間那枚龜裂的玉鎖——其上新刻的血痕仍在蠕動:“歸墟之門,將在月蝕時開啟。”
她撐著判官印,一步步向前。
每走一步,腳下便留下一道血印,深深入土,彷彿烙印在大地的控訴。
燼瞳驚呼:“你要去哪兒?那裡是禁域!連影契都不敢踏足!那是墟心最深處,傳說中‘詔源’所在之地,進去的人,從未活著出來!”
沈青梧沒有回頭。
她隻是抬起手,用最後一絲力氣,在虛空中寫下三個字。
血字懸浮,熠熠如星:
謝·無·咎
然後,她繼續前行。
身後,萬詔餘燼隨風盤旋,如無數亡魂低語。
前方,黑暗如淵,吞噬光明。
但她走得堅決,像一把終於認準了刀鞘的刃。
沈青梧的腳步,終於停在了墟心邊緣。
那是一片被時間遺忘的深淵,黑霧翻湧如沸水,彷彿大地張開的巨口,吞噬一切光與聲。
她已無法再前行——雙腿早已失去知覺,血從七竅不斷滲出,浸透衣袍,滴落於地,每一滴都像是靈魂在剝落。
可她的手,仍死死攥著初代判官印,銀焰在掌心搖曳不滅,如同她殘存的一線執念。
燼瞳的聲音遠遠傳來,嘶啞而絕望:“你不是要審判冤魂……你是要掀翻整個幽冥秩序!這代價,你不該一個人扛!”
她沒回頭。
因為她知道,回頭就是軟弱,是動搖,是前功儘棄。
她要的,從來不是超度亡魂,不是維護律法,更不是什麼慈悲為懷。
她隻是想問一句——
憑什麼?
憑什麼她生來便是“戴罪之身”?
憑什麼謝無咎的名字要被抹去三千載?
憑什麼製定罪的人,永遠站在高處,俯視眾生匍匐?
風在耳邊呼嘯,卻已被她親手斬斷雙耳隔絕。
世界寂靜如墓,唯有識海中洪流奔湧,無數冤魂的哭嚎、地府鐵律的回響、還有那一道埋葬在萬詔之底的怒吼,在她神魂深處反複撕扯。
她抬手,指尖蘸血,在虛空中劃下第一道符。
非地府敕令,非冥途正典,而是前世那個在山野間教她背屍、授她咒術的老判官,在臨死前用骨灰寫下的最後秘術——逆契召魂術。
血光乍現,符成刹那,天地驟然一靜。
第二道符落下,地麵開始震顫。
第三道符完成時,一道裂痕自她腳下轟然炸開,焦土翻卷,腐氣衝天。
裂縫深處,一隻焦黑枯槁的手臂緩緩升起,指節扭曲如枯枝,掌心緊握一枚殘破玉簡,其上三個古篆血字清晰可見——
無
罪
契
空氣凝固。
燼瞳瞪大雙眼,魂光劇烈波動:“那是……禁忌之物!傳說中‘原判’留下的反律憑證!它不該存在!地府早就將它焚毀千遍!”
可它就在那兒。
沾滿灰燼與血汙,卻被一股無形之力托舉而出,直奔沈青梧心口。
她沒有猶豫,一把抓住玉簡,狠狠按進自己胸膛!
“噗——”
鮮血噴濺,皮肉灼燒之聲劈啪作響。
玉簡竟如活物般嵌入心臟位置,與她體內流轉的銀焰融為一體。
刹那間,冥途震蕩,不再是被動開啟的通道,而是如逆流江河般猛然倒卷!
【回聲冥途·反詰式】——開啟!
這不是審判,是質問。
不是執行律法,是挑戰立法者本身。
她站在深淵邊緣,以殘軀為祭,以血魂為引,向那高高在上的地府邊牆發出一聲無聲呐喊:
“你們說我是代罪之身?”
“可誰來審判——製定罪的人?”
話音未落,頸間龜裂的玉鎖猛然劇震!
表麵新刻的血痕瘋狂蔓延,如藤蔓攀爬,一字一字浮現:
歸墟之門,將在月蝕時開啟,持詔者方可入。
遠處殘崖,影契靜靜佇立。
他手中封印圖無聲燃儘,灰燼隨風飄散。
蒙紗下的獨眼映著遠方那道浴血而立的身影,嗓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原來……真正的判官,一直都被關在門外。”
風止,霧動。
墟底最深處,某處連光影都無法觸及的黑暗裡——
一具焦屍,緩緩睜開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