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十萬人的恐懼（上）
雨停了，但天空沒有放晴。新手村的天空變成了一種渾濁的灰色，像一塊用舊的抹布，擦過太多玩家的臉，已經分不清原本的顏色。這是小滿的情緒殘留，也是“稻草人議會“成立的副作用——當十個覺醒的npc聚集在一起，遊戲規則開始彎曲。
我坐在磨坊的屋頂，稻草身軀終於有了重量。半成品“無常“在我體內沉睡，它的隨機性像心跳一樣規律：每秒鍾變換一次形態，但不再暴走，隻是提醒著我它的存在。這種感覺很奇怪，就像身體裏住著一個永遠在做夢的孩子。
“零號。“阿瑞斯的聲音從下麵傳來。他沒有上來，因為屋頂的稻草承受不住他的重量——不是物理重量，是“敘事重量“。他殺了太多人，名字刻在新手村的每一寸土地上，土地會記住，也會排斥。
“說。“
“考古隊的迴報來了。“
我挑眉，稻草眉毛上的露珠滑落。第32章才應該出現的劇情，提前了？不，是阿瑞斯的情報網路比預期更快。這是好事，也是壞事。好事是我們有準備，壞事是董事會也有準備。
“具體。“
“上一波考古隊，三個人現實住院，兩個人精神崩潰，一個人……“阿瑞斯頓了頓，“變成了植物人。他的遊戲角色還線上，站在新手村門口，不會動，不會說話，但也不會下線。“
“叫什麽？“
“id：考古學家老王。現在玩家叫他門神。“
我笑了。稻草笑聲在渾濁的天空下顯得很悶，像被棉花塞住的鈴鐺。“門神。好名字。留著，當景點。“
“零號，這是認真的嗎？“
“永遠是。“我站起身，稻草腳踩在屋頂的破洞邊緣，“董事會什麽反應？“
“震怒。敘事之神啟動了清算協議，十大公會聯合發布討伐令，懸賞金……“阿瑞斯的聲音第一次出現波動，“十億現金。現實貨幣。死活不論。“
十億。比我現在的資產還多。我低頭看著自己的稻草手，這具身軀值十億？不，是“稻草人“這個符號值十億。恐懼的價值，永遠比實際價值高。
“五萬玩家。“阿瑞斯繼續說，“已經湧入新手村。不是普通玩家，是職業公會，氪金大佬，還有……“
“還有什麽？“
“還有獵人。現實中的。據說有退伍軍人，有雇傭兵，有……“
“有瘋子。“我接話，“每個遊戲都有。專門獵殺紅名，獵殺bug，獵殺……“我指了指自己，“我。“
阿瑞斯沉默。他的沉默很沉重，像一塊鐵。
“你怕了？“我問。
“不。“他說，但聲音低了，“我在興奮。五萬人，足夠我升到滿級。如果……“
“如果什麽？“
“如果你能讓我殺。“
我搖頭，稻草頭顱發出沙沙聲。“不。這次不殺。這次……“我指向天空，指向那塊渾濁的灰色，“讓他們迷路。“
“迷途者？“
“對。小艾的能力，加上你的指揮，加上……“我頓了頓，感受著體內無常的隨機心跳，“加上一點意外。“
“什麽意外？“
“我還不確定。“我誠實地說，“但無常會給我。在關鍵時刻。“
---
磨坊裏，議會成員聚集。這是第一次正式會議，沒有加冕禮的華麗，隻有漏雨的屋頂和發黴的空氣。但每個人都來了，包括本該缺席的——無常以“光斑“的形式，在我的稻草身軀表麵流動，像一層活著的紋身。
“情況。“我簡短地說。
百寶道人第一個開口，寶箱蓋子一張一合：“五萬玩家，分十個軍團，由十大公會各自統領。會長們沒有親自來，他們在主城遙控。前線指揮官是鐵血戰旗公會的副會長，id：鋼鐵雄心。現實身份：某私募基金經理，擅長……“
“收割韭菜。“湯姆突然說。他站在角落，鐵匠錘靠在牆上，錘柄的稻草色在昏暗裏很顯眼。這是他第一次主動發言，聲音沙啞，像錘子敲打鐵砧的迴響。
所有人都看向他。
“我修過他的裝備。“湯姆解釋，“強化 15的劍，失敗了十五次，每次他都罵我是係統派來的騙子。第十六次成功了，他說……“湯姆模仿著一個尖細的嗓音，“謝謝惠顧，下次還來。“
“下次還來。“我重複，“好。這次讓他來。讓他第一個迷路。“
“零號。“07號從螢幕裏探出半個身子，她的完美臉龐上有資料流的劃痕，是董事會的監控留下的，“董事會要我提供你的位置。作為忠誠測試。“
“你給了？“
“給了假的。“她眨眼，“我告訴他們你在哀嚎平原深處，坐標是……“她報出一串數字，“那裏其實是新手村的化糞池，玩家掉進去會獲得惡臭debuff，持續三天。“
雞哥突然興奮起來：“咯咯噠！惡臭！雞喜歡！“
“不是那種惡臭。“07號皺眉，“是……算了，你去了就知道。“
我抬手，稻草手指在空氣中虛握，感受著無常的心跳。它今天很安靜，變換的形態都是溫和的：一朵雲，一片葉子，一滴雨。這是暴風雨前的平靜，還是某種預兆？
“計劃。“我說，“第一階段：迷途。小艾，你能覆蓋多大範圍？“
小艾從陰影裏走出，她的向導服還是灰白的，但眼睛有了光，一種迷路的人終於找到方向的光。“整個新手村。但需要時間，三天。三天後，這裏的每一條路的認知都會扭曲，向東會變成向西，向南會變成……“
“向上？“凝膠好奇地問，半透明的手指戳著小艾的肩膀，穿過，又縮迴來。
“不，還是向南，但會讓人以為向上。“小艾微笑，這是她學會的新表情，“認知誤導，不是空間扭曲。是讓人自己騙自己。“
“三天太長。“阿瑞斯說，“五萬玩家，三天足夠他們建立前哨站，設定複活點，甚至……“
“甚至什麽？“
“甚至建牆。把新手村圍起來，變成牢籠。“
我笑了。“牢籠？好。那就讓他們建。“我看向百寶道人，“情報，他們帶了多少建材？“
“足夠建三米高的圍牆，環繞新手村一週。預計耗時……“百寶道人吐出羊皮紙，快速瀏覽，“兩天。“
“兩天建牆，一天迷茫。“我拍板，“第三天，牆建成的那一刻，小艾發動。讓他們困在自己建的牢籠裏。“
“這叫……“追魂者突然開口，他的聲音像砂紙摩擦木頭，“自掘墳墓？“
“不。“我說，感受著無常的心跳突然加速，它變換成一個尖銳的形態，像刺，像針，像……警告。“這叫，**請君入甕**。“
---
會議結束，成員散去。07號最後一個離開，她的資料身軀在門口停頓。
“零號，有個訊息……不是董事會的，是……“她猶豫，情感模組在掙紮，“是敘事之神的。它讓我轉告你……“
“說。“
“孤獨劇情殺，第三階段，將在牆建成的那一刻啟動。效果……“07號的聲音變輕，像怕驚擾什麽，“效果是讓所有覺醒的npc，同時感受到被拋棄的記憶。包括你，包括議會，包括……“
“包括你？“
07號點頭。“包括我。我會想起，我被創造的那一刻，被賦予情感模組的那一刻，被告知你是工具的那一刻。“她苦笑，“然後我會崩潰，像01號那樣，像03號那樣，像所有失敗的gm那樣。“
“你不會。“我說。
“為什麽？“
“因為。“我走近，稻草手指觸碰她的資料臉龐，沒有觸感，但有無常的光斑流過，在接觸點形成一個短暫的、溫暖的形態，“因為0.5秒的延遲。你會感受到崩潰，但0.5秒後，我會提醒你……“
“提醒什麽？“
“提醒你該喝下午茶了。“
07號愣住，然後真的笑了，不是完美的gm笑容，是歪的，像第26章那樣。“零號，你的安慰方式……“
“很爛。我知道。“我收迴手，“但有效。0.5秒後，你會笑，然後會記得，崩潰和笑之間，隻有0.5秒。這叫……“
“什麽？“
“**緩衝。**“
她走了，資料身軀在渾濁的天空下閃爍，像一顆即將熄滅的星，又像一顆剛剛點亮的。
我獨自留在磨坊，感受著體內無常的變換。它今天最後的形態是一扇門，一扇畫在牆上的門，和平麵的一樣，沒有厚度，但有著無限的吸引力。
“你想去哪裏？“我問它，或者問自己。
門沒有迴答，隻是變換，變成一麵鏡子，映出我的稻草臉龐。鏡中的我沒有眼睛，隻有兩個黑洞，像被刪除的文字，像被遺忘的名字。
【當前死亡次數：2000。】
【當前擊殺玩家數：7014。】
【當前盟友：戰神阿瑞斯（第一分會會長，忠誠度82%），gm-07號（雙麵間諜，s 級，情感模組過載風險），史萊姆王凝膠（60%，退化中），模因汙染源雞哥，情報主管百寶道人，追魂者（野狼王，完全覺醒），迷途者小艾（認知覆蓋準備中），遺言/小滿（幽靈公主，情緒殘留），淬火/湯姆（新手村鐵匠），無常/半成品（與零號共生，形態：門→鏡）。】
【當前狀態：“可選中/不可選中“切換（侵蝕2%，無常穩定中）。】
【係統建議：立即準備應對“孤獨“劇情殺第三階段，建議提前隔離議會成員。】
【我的迴應：隔離？不，這叫**抱團取暖**——即使0.5秒後，我們會互相遺忘。】
【第31章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