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什麼?”
巴圖爾豎起第二根手指,“第二,他們的書隻走榷場,不走官道。我查過他們出關的貨物,一年少說幾百本書,全賣給草原上的部落。”
“可草原上的人,有多少識漢字的?買那麼多書乾什麼?”
何明風心中一動,想起錢穀前幾日查訪得來的訊息。
瑞文閣的夥計曾潛入周大人的臥房,偷走一隻木匣。
“第三,”巴圖爾豎起第三根手指,神色變得凝重,“去年我查獲過兩批瑞文閣的書,順著線索追到宣府分號,然後——斷了。”
“分號掌櫃姓錢,據說背景硬得很,宣府衙門都不敢動他。”
“不敢動?”何明風問,“因為什麼?”
巴圖爾搖頭:“沒人明說。但我打聽過,有人說這位錢掌櫃跟京裡的官有往來,至於是誰,沒人知道。”
窗外夜色漸深,雪不知何時停了。
炭盆裡的火光映在兩人臉上,明明滅滅。
何明風沉默片刻,又問:“你方纔說,他們的書賣到草原。那些書,你都看過嗎?”
巴圖爾眼神一閃,從懷裡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過來:“這本是我從一個胡商手裡買來的。你看看。”
何明風接過,借著燈光翻開。
書很薄,隻有二十幾頁,紙張粗糙,印刷也馬虎。
但隻看了幾行,他的眉頭就皺了起來。
這是一本講述草原英雄故事的冊子,用的是漢文,但內容卻不對勁。
書裡說,當年成吉思汗統一草原時,有漢人謀士獻計,讓蒙古人自相殘殺。
又說元朝滅亡時,漢人如何屠殺蒙古百姓,如何侮辱他們的祖先。
字裡行間,處處透著對漢人的仇視。
何明風翻到最後一頁,看到一行字:“漢人之書,滅我草原之根。我輩族人,當警惕之。”
他合上書,久久不語。
巴圖爾看著他,低聲道:“你明白了吧?這書不是給人讀的,是給人恨的。”
何明風抬起頭:“草原上,這樣的書多嗎?”
“多。”巴圖爾苦笑,“去年秋天開始,就有人在草原上四處走動,專門找那些對朝廷不滿的小部落,送書、送糧、送鹽。”
“他們跟部落的頭人說,漢人要用書本滅草原的根,讓孩子們讀漢人的書,就會忘了自己的祖宗。”
何明風心頭發寒:“你抓到過這些人嗎?”
“抓到過一個。”
巴圖爾眼中閃過一絲懊悔,“去年九月,我的人在部落附近抓住一個送書的,還沒來得及審,他就……”
“死了?”
“服毒。”巴圖爾從貼身處摸出一塊殘破的腰牌,遞過來,“他身上帶著這個。”
何明風接過。那是一塊銅製的腰牌,隻有半個巴掌大,邊緣燒焦了一角,像是從火裡搶出來的。
牌上刻著一個奇怪的圖騰——一頭昂首咆哮的狼,狼的身後是一輪彎月。
“這是……”何明風仔細端詳。
巴圖爾看著他,緩緩道:“像北山部的標記。但我不確定。”
“北山部?”
巴圖爾歎了口氣,端起酒碗又飲了一口:“北山部是草原上的大部落,在漠北深處,離咱們這兒有兩千多裡。”
“他們一直想統一草原,跟朝廷作對。十年前,他們南侵過一次,被顧老國公打回去了。這些年消停了些,但私下裡一直不安分。”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下去:“去年開始,北山部的人頻頻接觸我的族人。他們跟我的叔伯兄弟們說,巴圖爾一族‘背叛草原,投靠漢人’,是草原的叛徒。”
“他們想拉攏我的族人,讓我們跟他們一起對付朝廷。”
何明風沉默地看著他。
炭盆裡的火光跳動著,映出巴圖爾臉上複雜的表情。
有憤怒,有無奈,還有一絲隱藏很深的苦澀。
“你的族人……”何明風斟酌著開口。
“有人動心了。”
巴圖爾直言不諱,“我那幾個堂兄弟,從小就不服我這個‘去漢地讀書的’。他們說,我學了一肚子漢人的東西,回來就當官,憑什麼?”
“北山部的人跟他們說,跟著他們,將來能當真正的草原之主,不用受漢人管。”
他抬起頭,望著何明風,忽然笑了,笑容裡帶著幾分蒼涼:“明風,我這個榷場提舉,在草原上可是有人恨有人愛啊。”
何明風沒有說話,隻是端起酒碗,與他碰了一下。
兩人默默飲儘。
窗外,不知何時又飄起了雪。
雪花簌簌落在窗紙上,發出極輕極細的聲響。
“腰牌的事,還有誰知道?”何明風問。
“就我幾個心腹。你算一個。”
巴圖爾把腰牌收回懷裡,“明風,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替我操心。”
“我是想提醒你——瑞文閣的事,不簡單。周大人當年查他們,查著查著就病倒了。我懷疑……”
他沒說完,但何明風明白他的意思。
周大人的死,也許不是意外。
“巴圖爾,”何明風緩緩開口,“那個服毒自儘的人,你是在哪裡抓到的?”
“在部落西南一百多裡的一處草場,靠近白河。”
“那裡有幾戶牧人,是我族裡的人,窮得很,平時沒人管。”
“那天有人送糧送鹽去,我那幾個堂兄弟覺得不對,告訴了我。我帶人去,把那人堵住了。”
“他身上隻有這塊腰牌?沒有彆的?”
“沒有,可惜那人被抓之時把褡褳扔進火堆裡,搶出來時隻剩這塊腰牌。”
何明風沉默良久,忽然問:“那封信上,有沒有提到‘朝中有人’之類的話?”
巴圖爾一愣,隨即搖頭:“這我倒沒注意。當時火太大,隻搶出這塊腰牌。怎麼?”
何明風沒有回答,隻道:“那個被抓的人,長什麼模樣?漢人還是胡人?”
“胡人。”巴圖爾道,“三十來歲,絡腮鬍子,手掌上有老繭,像是常年握刀的。”
“但他說一口流利的漢話,在草原上送書送糧,跟人聊天,一點都不像外來的。”
何明風點點頭,若有所思。
巴圖爾看著他,忽然壓低聲音:“明風,你是不是查出什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