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剛踩實亂石灘,霧氣就往骨頭縫裏鑽。
湖水漫過腳麵,冰得我下意識縮了一下。四周靜得反常,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都像是被霧吞掉,隻剩船馬達漸漸遠去的悶響。
老葛走在最前,短刀半出鞘,刃口凝著一層冷光。他每一步都踩得極穩,目光在霧中掃動,像在辨認早已刻進骨子裏的路。
沈瀾走在我身側,破界鈴握在掌心,眉頭微蹙:“陰氣比三年前重太多。”
我沒說話,右手虎口已經開始發燙。胸口玉佩貼著麵板,溫度一路攀升,幾乎要燙進肉裏。
視線被霧壓得隻剩兩三米,遠處的樹林黑乎乎一團,像蹲伏著無數看不清輪廓的怪物。
“祭壇入口就在前麵。” 老葛忽然停下,聲音壓得很低,“小心腳下,有東西。”
我低頭。
腳下的亂石縫裏,插著一截鏽跡斑斑的金屬牌,上麵刻著模糊的符文 —— 是調查局的標記。
牌邊纏著半片破碎的黑衣,已經被湖水泡得發黑發脆。
沈瀾蹲下身,指尖輕輕一碰,布料立刻碎成渣。
“是我爹那隊人的。” 她語氣平靜,聽不出情緒,“他們到過這裏。”
我心頭一沉。
隻到過這裏,就已經全滅。
就在這時,腳下的湖水忽然動了。
不是浪,是一股極緩的暗流,從石縫底下往上湧,帶著濃重的土腥氣,像有什麽活物在水下呼吸。
老葛猛地抬眼:“退後!”
我還沒動,腳邊一塊拳頭大的石頭突然嘭地一聲炸開。
石屑飛濺裏,一隻灰黑色的手破土而出。
手指細長,指甲漆黑彎曲,麵板像泡爛的陶土,死死扣住石麵。
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 無數隻手從亂石底下鑽出來,抓著石頭,一點點往上撐。
霧裏響起沉悶的、泥土摩擦的聲響。
一個個渾身裹著湖泥、半人高的陰影,從石縫裏爬了出來。
它們沒有完整五官,隻在臉部位置糊著一團灰氣,身形佝僂,四肢扭曲,一看就不是活人。
“是祭壇的守兵。” 沈瀾後退半步,舉起破界鈴,“比陶俑低一等,但數量多,不怕碎。”
陰影們慢慢站直,齊刷刷轉向我。
沒有聲音,沒有動作,隻有一股刺骨的冷意撲麵而來。
虎口的印記驟然發亮,沉冷的冥壓不受控製地往外溢。
最前排的陰影同時一顫,像是被無形的力壓得往下縮。
但它們沒有退。
反而齊齊抬起手,指甲尖端亮起一點灰火。
“它們要放陰火。” 老葛橫刀在前,“少爺,別硬扛,你的冥壓壓不住群攻。”
沈瀾指尖叩向破界鈴。
可她還沒碰響,左側石堆後突然竄出一道更快的影子,直撲我胸口 —— 目標明確,就是我脖子上的玉佩。
速度快得隻剩一道灰線。
老葛手腕翻轉,短刀橫削。
“鐺!”
一聲金鐵撞響。
那影子竟硬生生扛了一刀,身體被劈成兩半,卻在下一秒重新黏合,灰氣翻湧,再次撲來。
陰火同時亮起。
四麵八方的陰影同時抬手,灰火點點,像一片鬼火,朝我們罩下來。
沈瀾臉色微變:“閉眼!”
我下意識閉眼。
“叮 ——!!”
破界鈴一聲銳響,震得耳膜發麻。
麵前的陰火瞬間熄滅,撲來的陰影僵在半空,身體劇烈扭曲,灰氣一層層剝落。
可鈴音剛落,更多陰影從霧裏湧出來,前赴後繼,密密麻麻。
“它們在拖時間。” 沈瀾聲音發緊,“等我們力氣耗光,再把我們拖進石縫裏活埋。”
我握緊爺爺留下的短刀,虎口燙得發疼。
玉佩在胸口瘋狂震顫。
我忽然明白。
這些東西不是要殺我。
它們是要逼我動用血脈,逼我把力量耗盡,再把我拖去祭壇。
它們要的是一個完整的、活著的、血脈覺醒的陸沉。
老葛已經殺到身前,刀光在霧裏連閃,每一刀都打碎一具陰影,可碎了又聚,聚了又衝,沒完沒了。
“少爺!” 老葛低吼,“往灘口走!入口就在前麵!”
我抬頭,看見前方霧中隱約有一道黑沉沉的石縫,像一張緊閉的嘴。
那就是水下祭壇的入口。
可我們被陰影圍在中間,半步都挪不動。
灰火再次亮起。
這次更亮、更密。
沈瀾深吸一口氣,準備再次搖鈴。
我按住她的手。
“別耗你的力氣。” 我往前踏出一步,右手緩緩抬起。
虎口印記徹底亮起,暗紅光芒穿透麵板,在掌心凝成一點冷光。
我盯著最前麵那具陰影,一字一頓:
“退開。”
話音落下的瞬間。
一股沉冷、威嚴、不容抗拒的氣息,從我體內炸開。
不是攻擊,是命令。
全場死寂。
所有陰影僵在原地,抬起的手停在半空,灰火瞬間熄滅。
它們佝僂著身體,微微低頭,像是在朝拜。
老葛和沈瀾都愣住了。
霧在這一刻彷彿靜止。
我掌心的紅光微微閃爍,胸口玉佩嗡鳴不止。
三秒。
五秒。
十秒。
最前排那具陰影,緩緩後退一步。
然後是第二個、第三個…… 所有陰影如同潮水,一步步往後退,貼著石灘邊緣,不敢再靠近半步。
我收回手,冥壓緩緩斂去。
虎口依舊發燙,腦袋卻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像是被針紮進去。
副作用來了。
沈瀾看著我,眼神第一次真正動容:“你……”
“別說話。” 我咬牙壓下頭痛,“快走,我撐不了多久。”
老葛最先回神,立刻邁步:“跟我來!”
我們三個貼著石灘,快步衝向那道黑沉沉的石縫。
身後,陰影們依舊低頭靜立,像一群忠誠而詭異的衛士。
可我知道。
這不是臣服。
這是放行。
它們把我們,恭恭敬敬地送進了祭壇的嘴裏。
石縫近在眼前。
一股比湖底更冷、更沉、更古老的氣息,從黑暗裏湧出來,纏上我的脖子。
我走到石縫口,停下腳步。
回頭望了一眼霧中的太湖。
家已經遠了。
路,隻剩下往下。
我握緊刀,邁步踏入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