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誤酒 > 022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誤酒 022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雨夜

夕陽已至,京城的甜香居前仍然人來人往,排隊的長龍一直延伸至街口那對古樸石獅子麵前。

向磊望著專注挑選點心的自家公子,倍感無語,再看一眼他腰間花裡胡哨的綢帶木劍,更生出些恨鐵不成鋼的意味。

“公子,玩物喪誌啊!你說你,出了吏部就要去買什麼玉墜子。”

“買了墜子又要來買點心,甜膩膩的點心有什麼好吃的?你拿這半個時辰的排隊時間,去選一把稱心如意的新劍不好嗎?”

他搖頭歎氣道:“今日領任,那吏部官員都憋著笑呢,哪裡有武官上任佩把木劍的……”

話音落完,雲諫稍微一頓,向磊心想,聽得進意見,公子還有救,便繼續勸道:“所以說啊……”

那邊雲諫卻指了指手下的糕點,說著:“蓮子糕口味偏甘,她不愛吃,其餘的都包上幾件吧。”

向磊滿腹話語一噎,險些被自己一口氣嗆死。

看來沒救了。

……等等,她?

向磊一言難儘回頭:“哪個她?”

雲諫瞥了他一眼,沒應聲。

向磊到底跟了雲諫許多年,立即明白了,還能有哪個她!紅顏禍水啊!他捶胸頓足道:“我就說呢,平白無故來買什麼糕點……”

“等等,”向磊嚎到一半,突然一激靈,“公子你這糕點要送到哪裡去?方纔你在吏部的時候,我瞧見公主府的馬車了,是郡主慣用的那一架,她似乎出行了呀……”

雲諫剛接過掌櫃手裡的點心盒子,想也不想就否認道:“不可能,你看錯了。”

向磊急了:“我怎麼可能看錯?你往日時不時就要與人家‘偶遇’一番,我跟了你那麼久,就算那馬車隻剩個軲轆軸,我也不會認錯!”

雲諫:“……”

“再說了,那馬車上十年一日掛著鈴蘭風鈴,光是聽聲兒都能聽出來……”

“不會錯的,”向磊咕噥道,“我親眼瞧著它從學府方向出來,直接奔著京北城郊去了……”

京北城郊。

雲諫站在甜香居的台階上,握著點心盒子觸手溫潤的木柄,忽然想起昨日書齋地麵那半塊明晃晃的陽光。

當時她眼裡的笑意比那片陽光還要煦暖,他怔著神問她:“當真?”

她應得毫不遲慮:“當真,你安心領任去,我答應你,哪也不去,就在學府等你回來。”

向磊還在旁邊嘀咕著:“不過,郡主去京北做什麼,眼下入秋了天黑得快,賊盜愈發猖狂,多少有些不太平,她不怕危險嗎……”

雲諫沒說話,抬眼望向京北的天空,沉雲成團,壓得既低又暗,似乎暗藏著一場雷雨。

他站了小會兒,抬步走向自己的馬。

*

時辰深了,日光已然不多,但京北的寶和樓早早點起了百盞熒燈,輝煌燈火照得半邊街麵明明如晝。

雲諫勒馬停在樓前,大致掃了眼四周。

許多或長衫或華袍的賞客從樓裡走出,皆是讚不絕口:“探花郎丹青妙筆名不虛傳,今日真是大飽眼福了……”

還有不少客人懷裡抱著長條狀的油紙包裹,顯然是購得了心儀的畫卷。

“若不是囊中羞澀,真想再買幾幅啊……”

有人撫摸著自己的油紙包裹,語氣憧憬道:“方纔那位貴客好生豪氣,一擲千金買下那幅五城江山圖,真是叫人眼紅得緊。”

“那可羨慕不來,那位是皇親娘娘,沒聽見麼,是公主還是郡主來著……”

雲諫默自聽著,待抱著油紙的客人們從身邊經過,人聲漸淡,他深深呼吸兩下才翻身下馬進了樓。

樓廳內展出的書畫已經賣了個乾淨,沈弈正同寶和樓的掌櫃說著什麼,見他進來,有些驚訝:“雲二公子?”

“可有見到黎梨?”雲諫開門見山。

“郡主?”沈弈遲疑道,“今日客人太多,我沒太留意……”

雲諫打量了眼,將他手裡捧著的賬冊拿過來,稍一翻就找到了款項:“五城江山圖,給付千兩的貴客,你可知道是誰?”

沈弈接來一看,想了想道:“似乎是長公主府的賬房來結的銀錢,應該是長公主殿下買的……”

雲諫還沒說話,做久了買賣的寶和樓掌櫃便笑了起來:“沈探花初初入京,有所不知。”

“朝和郡主常住長公主府,平日用度支出也是長公主的賬房協管,光看賬房先生與印戳,可確定不了背後的貴人啊……”

雲諫望著那枚紅豔豔的印戳,顏色跳脫得刺眼,好似十分不情願書頁的牽扯,下一刻就要撕下自己跳出來,落地分道揚鑣。

他側開視線,道了辭。

*

京北通往學府的路上。

烏雲壓了許久,夜雨不出所料地降下,珠串似的雨絲垂下天幕,被過路的馬匹打得碎亂。

雲諫連件蓑衣都沒有披,任雨點拍到自己身上,神思愈發清醒。

是了……聽旁人的混賬話做什麼?

他自己最是清楚,黎梨算不得開竅,麵對許多事情,她都是個直心眼,但這並不妨礙她心軟。

她知曉他很在意此事,所以才會做出那樣的承諾。

雲諫不相信她會為了沈弈的薄薄一幅畫,就草率地反悔,狠心罔顧他的感受。

她不會那樣做的。

馬騎疾馳,學府的山腳眺目可視。

綿延的石燈火光在風雨中明明滅滅,照亮了一條蜿蜒向上的山道。

雲諫遠遠看到有幾團黑影聚在山道上,不必靠近就能聽見激烈的人聲與馬匹嘶鳴,像是爭鬥得厲害。

饒是一遍遍同自己說著她不會,他的心跳還是不由自主地亂了。

雲諫猛夾馬肚奔上前去,臨近了纔看清並無歹人作惡,隻是馬車陷入了泥坑。

……是公主府的馬車。

那架軒敞馬車傾斜了大半,馬夫與侍衛們正扯著嗓子趕馬離坑,一旁侍女們都撐著傘,但居中的華服少女還是裙擺沾濕,難掩狼狽。

那雙桃花眼在雨水裡柔得像霧。

雲諫看著這雙令他想了一路的眼睛,心裡有一些篤定就像窯裡燒壞的瓷,正“喀嚓喀嚓”地裂開縫。

他目光緩緩劃落,停在她懷裡的油紙包裹上。

長條形狀,與那些走出寶和樓的賓客彆無二致。

雲諫靜靜望著,任由冷雨澆了一身,突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那邊的黎梨遠遠看見了他的身影,眼裡的光彩卻是倏爾亮了起來。

她歡喜地接過侍女手中的傘,踏著雨聲迎了上去。

“你回來了?”

雲諫心跳得極累,緘默下了馬,什麼都沒說,從她身

邊徑直走過。

黎梨懵懵地順著他的身影望去,隻見他挑了兩塊合適的山石,踢到馬車軲轆跟前,用不了幾鞭就趕得馬兒揚蹄高躍,直接拉車駕碾上山石,轉眼就衝出了泥坑。

忙活了半日的馬夫與侍衛們鬆了一口氣,青瓊更是眉開眼笑地拍手:“太好了!”

她連忙過來扶黎梨:“郡主,快彆淋雨了,回車上去吧。”

黎梨撐傘站在雲諫的馬匹旁,見對麵的少年麵無表情地卷著長鞭,她猶豫了下,仍吩咐道:“你們先上山吧,我自己回去就好。”

青瓊驚呼道:“那怎麼可以?這兒……”

紫瑤覷著自家郡主的神色,一把將青瓊拉了回去:“多嘴,聽主子的吩咐便是!”

後者被拖遠了還在說:“可這兒離學府還有很長的一段路!”

紫瑤多少猜到些二人的關係,隻悄悄掐了她一把,低聲道:“沒看到雲家二公子在麼?但凡他在場,郡主哪回不安妥了,哪裡用得著你我操心?”

軲轆聲漸遠,雲諫緩緩收好馬鞭,邁開長腿回到馬匹邊上。

黎梨舉高了些傘,將他一並罩入傘下,二人之間隻隔著細細一根傘杆,氛圍卻凝滯得出奇。

黎梨覺得往年與他三天兩頭吵架的時候,都沒有這麼疏冷。

她想了想,問道:“今日領任可還順利?”

雲諫垂下眼,看著她緊緊摟在懷裡的油紙包裹,嘲諷地笑了聲:

“還記得我今日領任?”

黎梨再遲鈍,也察覺到了低氣壓,她抿了抿唇,不再說話了。

雲諫卻很想聽聽她的解釋。

他抬手攥住她的胳膊,直接將她拉到自己麵前,問道:“我同你說什麼了?賊盜猖狂,我陪你會安全些。你倒好,好話說了一通,哄得我團團轉,結果轉身就自己去了京北。”

“怎麼?你想要去的地方,帶上我會礙著你是嗎?”

臂間的力道強勢得前所未有,黎梨有些被嚇到:“沒有……並非故意哄你,今日出門是臨時起意,我記著你的話呢,帶足了侍衛……”

“嗬……”

雲諫再也無法自欺欺人,想起昨日書齋裡的溫聲軟語,便好似一口氣梗在了胸腔之上,酸澀發麻,令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她發梢都被雨水打濕了,懷裡的油紙包裹卻護得乾淨,整潔得刺眼。

雲諫從喉底擠出聲來:“你就是為了這無謂的東西……”

寧願冒雨夜行,寧願毀了他們二人的約定。

於她而言,他的感受,還沒人家畫廊上的一幅畫重要。

雲諫自暴自棄地笑了起來:“郡主大人的情義真叫人捉摸不透呢。”

黎梨沉默了。

雲諫心裡酸苦泛濫,等不到她的回答,最後都成了話語裡的尖刺:“這東西有這麼寶貝嗎,價值千金?

“你下了馬車都要眼巴巴地親自抱著?”

“也不看看這邊荒山野嶺的,掉地上都沒有鬼想要,你倒看得跟眼珠子一般……”

他執念難消,貶低得毫不留情,然而話音還未落完,黎梨就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雲諫話語頓住。

他低頭就見她眼眶漸漸紅了,心中驀地一緊,有一物忽地就哐當摔到了他的身上。

“知道你看不上了。”

“不要的話,你就扔了吧!”黎梨聲音裡帶上了明顯的哭腔。

雲諫下意識抱住了她扔來的物件。

是那個長條的油紙包裹。

不同於想象中的輕盈畫卷,這東西沉得壓手,摔到他身上時哐當作響,**地砸得骨頭生疼。

他低頭看去,油紙一端劃落,內藏的湛湛寒光露了出來,哪裡是什麼畫卷……

是一柄通體漆黑的長劍。

破開油紙,露出的劍身光澤銳利,即便在這場混沌雨夜裡也傲骨錚錚地折射著寒光。

雲諫懵在原地。

恍惚間想起,據聞錦嘉長公主的私藏裡,有一柄出自名匠之手的長劍,通體烏黑,卻光芒如雪,是難能一見的神兵利器。

而錦嘉長公主的私庫——

在京北。

這一刹那雲諫被血液裹挾的百感衝得頭腦發昏,好幾息耳內都在嗡鳴,眼前漆黑一片。

直到血液稍微冷卻,他反應過來,徹底慌了神。

完了。

他慌忙尋找黎梨的身影,卻發現那道纖薄的身影走上雨間山路,已經走出了好遠一段距離。

遠方就是龐大的黑夜,似乎能連皮帶骨生吞了她。

先前雨下得大,她明知他不太對勁,卻仍遣走了自己的隨侍馬車,從不懷疑他會將她好好帶回去。

結果他都做什麼了?

“黎梨!”雲諫下意識喊道。

黎梨渾身冰涼,悶聲往上走,不肯回頭再看一眼。

然而很快長臂就從身後伸來,直接將她摟進了熱氣騰騰的懷裡。

他用力抱緊了她,幾乎將她整個人嵌入自己的懷抱中,好像生怕一不留神就讓她隱入了黑夜裡。

少年埋首到她肩上,吐息悉數落到她的頸邊:“黎梨彆生氣,都是我的錯,我錯得離譜,你打我罵我吧,隻盼你能消消氣。”

黎梨聞到熟悉得過分的花香氣,不知怎麼,方纔控製得好好的眼淚一下子就憋不住了。

她低頭去掰他的胳膊,眼淚卻一滴滴全掉在他的袖子上,開口就是嗚咽的哭腔:“你錯什麼了?是我自討沒趣,要去找那無謂東西給你做領任賀禮。”

“那東西放荒山野嶺,鬼都不想要,不怪你發脾氣!”

“彆哭,彆哭。”

雲諫聽見斷斷續續的抽泣聲,慌忙將她轉過來,攬緊了不敢鬆手:“是我混賬透頂,竟然黑了心欺負你。”

他手足無措地給她擦眼淚:“那是很好的一柄劍,我很喜歡。”

“先前是我亂吃醋,以為是旁人的物什,眼盲心瞎說出那些該死的話,害你這樣傷心。”

“我實在是知道錯了……”

黎梨將臉半埋著在他的前襟上,雲諫哄得口乾舌燥,隻覺這姑孃的淚珠子怎麼擦都擦不完,一顆顆直接往他心頭砸,砸得生疼。

他好話歹話都說了幾遍,見她還是不理,忽地想起什麼來。

雲諫手忙腳亂從懷中摸出一物,塞到她的手裡:“今日我去領任,一拿到手就想要送給你的,我還以為我滿心惦記著你,你卻……哎不說這個,你拿著,看看可還喜歡?”

黎梨淚眼朦朧望了眼,隻瞧見一枚雲紋翻滾的魚形令牌,製式威嚴,不似民間之物,反倒是令牌上的穗子係了枚小巧水潤的梨花吊墜,像是他自己配的。

“這是什麼?”她輕吸了下鼻子。

雲諫:“魚符。”

黎梨:“……”

她怔怔抬頭看他,一時間都忘了要哭了,好半晌後被燙到了似的,一股腦兒塞回他的衣襟裡:“你瘋了嗎!”

“你頭次領任,這魚符統領的士兵都是要練成親兵的,你怎麼敢……”

雲諫可容不得她攔,壓著她的動作就將魚符係到她的衣帶上:“正因為是親兵,所以才給你。”

“你怕什麼,我還留著官憑呢,調兵遣將不成問題,隻是擔心我以後任職不能時刻在你身邊,希望你握著魚符,可以行走得自由無憂些。”

省得那些不長眼的狗天天盯著她。

反正用的也是他的兵,打了誰,他替她領罰就是。

雲諫見她眼睫上還掛著淚,又低聲說道:“若是以後我再欺負你,你也可以調兵來剮了我。”

黎梨終於破涕為笑:“你有毛病……”

得她展顏,雲諫稍鬆一口氣,見二人的傘也歪了斜了,他便拉她找了個山石交疊的縫隙避雨。

“冷麼?不如等雨停了再走?”

雲諫從石縫裡扒出些許乾枝碎葉,好歹生了火暖暖身子,又將馬兒牽來,把先前買的糕點遞給黎梨。

他自己坐在一邊,隻管翻來覆去看著自己的新劍,簡直愛不釋手:“百年之後,我要把它帶進自己的棺材裡。”

黎梨小口吃著糕點,輕哼了聲。

雲諫抬頭看她,又道:“放你棺材裡也行。”

黎梨動作一頓,果然就聽他接著說:“然後我們合葬在一處。”

“死了也不讓我清閒?”黎梨氣笑了,撿了顆小石子扔過去:“你倒是想得美!”

雲諫輕而易舉

截住了石子,隨手掂了掂。

夜雨淅瀝,擊石聲慢慢,雲諫見她沒多久就開始揉眼睛犯困,就叫她靠來自己肩上:“可以睡一會兒,若雨停了,我叫醒你。”

雨夜易眠,柴火也融融燒了半夜,不知何時緩緩熄滅。

石縫中的涼快逐漸顯露出來,黎梨沒多久就循著熱量滾下了雲諫的肩膀,枕到了他的腿上。

雲諫終於捨得放下手裡的劍,替她撥開落到臉頰上的發絲,借著山道邊上隱約的石燈光亮,看見她嬌紅的眉眼,似乎還能看出淚痕。

他歎了一口氣,罵自己一句真是該死。

許是睡得不舒服,又或是被他的動靜驚擾了,黎梨迷迷糊糊翻了個身,麵朝向他。

雲諫輕撫了一下她的臉頰,又覺得她這樣離得有些近了,難免不大自在,就想將她的腦袋往外移。

誰知黎梨半夢半醒地拍開他,隨意就將手搭在了他的腰帶下方。

陌生的觸感傳來,雲諫一僵,投去視線。

她的手實在是小,搭在他身上十分顯眼,似乎握什麼都握不住的模樣。

這念頭彷彿是燎原的星火,躍然旺盛了起來,想求個驗證似的,苗頭很快就不受控製地就竄成了樹,擦著她的手心,頂到她的額邊。

雲諫的感覺更加明顯了,脊骨頓時麻了一半,他倒吸一口涼氣,屏著呼吸想要移開她。

黎梨本就睡得不舒服,被碰了兩下就不樂意了,推著他含糊道:“你彆動……”

她隱約覺得有什麼擋在臉邊,便將手按了下去,幾乎握在手心裡:“你讓我再睡一會兒……”

束縛感既輕且柔,因著握不穩還會無意識挪移,雲諫頭皮都要炸了,忍著聲掰她:“不可以黎梨,再握下去,你今晚都彆想睡了。”

黎梨神思迷濛,似乎聽出了威脅,不由得委屈了起來。

他不是才檢討了自己混賬,不該欺負她的麼?怎麼才一會兒又變卦了,還有……

他一直拿劍戳她做什麼?

黎梨手裡握著劍柄,有些不服氣,卻發現這劍也是個轉眼不認人的,才被她送出去,就隻聽雲諫的話了。

在她手裡很不服管教似的,偶爾隨雲諫的呼吸跳一下,甚至拍到她的臉上,簡直是要造反了。

黎梨可不受這樣的氣,要將它拔出劍鞘來教訓,然而才來回拔了兩下,就猛然被人攥住了腕子,一把將她拉了起來。

黎梨驟然驚醒過來,幾乎懵了一瞬。

“怎,怎麼了?”

雲諫臉色漲紅,攥著她的手也是僵的。

他調息好半晌才勉強平複些,強作鎮定道:“……雨停了,我們回去吧。”

雨夜衝淨了浮塵,清澄的空氣緩緩沁入鼻息,格外助人心定。

雲諫走得極慢,拖了許久才將自己的馬牽過來,黎梨好奇地打量著。

雲諫:“第一次騎馬?”

黎梨點點頭。

雲諫:“沒事,交給我就好。”

他看了眼她的繁瑣裙衫,示意她將手搭上他的肩。

黎梨依言抬手。

他還要略彎些腰遷就她,黎梨見著他俯身過來,而後腰間一緊,有道箍力將她穩穩托上了馬背。

她還未反應過來,雲諫便緊跟著上馬坐到她身後。

他伸手去拉馬韁,十分自然地將她按到自己懷裡。

“我慢慢騎,天還未亮,你可以再睡一會兒。”

二人一路不再說話,雲諫門清路熟,挑了最平穩的道路繞山而行,很快就察覺到她的呼吸漸漸放緩了。

……還真能睡著啊。

雲諫環抱著她,懷裡的人倚靠得放心托膽,青絲就蹭著他的下頜,隨著馬步晃蕩。

這樣的親近,一個月之前,他甚至想都不敢想。

於是身下的馬走得更慢了。

短短一程山路,愣是走了小半夜,直到臨近日出,巍峨的學府終於隱隱出現在遠路儘頭。

黎梨似有所感,半夢半醒間淺淺抬眼,碰巧就撞見萬道霞光自東方天際迸發而出。

日出了。

明華蔓延過來,眼前的蔥綠山川被晨光寸寸照亮,將昏暗涼秋向後驅散,今晨的第一道暖意落到相依的二人身上。

“真好看,雲蒸霞蔚,比佛寺的塑像金光漂亮多了。”

她迷迷糊糊地,拍拍雲諫的手:

“你許個願吧。”

雲諫看著初霞落在她臉上,像覆了層光亮金邊,毛絨又柔和,他在心裡回道,他的願望許向佛祖、許向新陽都沒有用。

但她要求了,他倒是可以許向她。

“好。”

少年半摟著懷裡的人兒,嗓音虔誠:“我想娶你。”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