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誤酒 0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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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憐

離弦的破空聲與驚呼聲相繼響起。

黎梨看見一支銀箭臨空擊碎蒼梧的夜色,天空幾道光芒裂隙越來越大,蒙西的晴日陽光重新綻出。

射出的銀箭轉眼刺透趙逸城的手掌心,疾速力道將他整個人摜落地麵,他抱著手就尖聲慘叫了起來:“我的手!我的手!”

雲諫依舊冷笑了聲,剛想放下手,前臂卻傳來一道輕柔力度。

黎梨握著他的箭袖護腕,要找什麼似的,來回摩挲。

沒有,沒有,沒有她的朝珠。

方纔的幻視來得突兀,又消失得不留痕跡,眼前人衣料齊整,與那身沾沙帶血的銀盔毫無關係,黎梨疑心自己接連數日奔波,累出了毛病,但還是寸寸撫過他的小臂,細細摸尋。

她不自覺問出了口:“七年之前,那夜蒼梧……”

雲諫卻抬手將她按住了。

他輕咳了下,小聲道:“辦事呢祖宗,你真這麼喜歡的話,等結束了我再給你摸。”

黎梨:“……”

她緩過了神,麵色麻木地收回了手。

蕭玳已經在發話了:“這群官差為虎作倀,都捆了收監!”

“至於趙逸城,就將他——”

“且慢!”

蕭玳話語未完,長街另一側就橫空踏出道縱馬聲響,還未見著人影,高喊聲已經淩空傳來:“五皇子且慢——”

眾人凝神望去,很快看清前方的駕馬身影。

街邊的百姓竊竊議論道:“那不是都鄉侯的弟弟嗎,他怎麼來了?”

為首男人將馬鞭揮得飛快,還未停穩就忙亂地跳了下來,飛身跪到蕭玳麵前。

“五殿下!趙縣令有冤,還請殿下不要錯傷無辜啊!”

黎梨上下掃了來人幾眼,瞥著他那身貴不可言的浮光錦衣料,想起這人就是在酒樓裡言語調戲她,還想帶蕭玳回家的中年男人。

她聽著百姓們的私語,暗暗蹙眉。

蒙西縣是三皇子蕭煜玨的封邑,這兒的都鄉侯與他沾親帶故,似乎是母家頗為親近的表親。

眼前這男人是都鄉侯的弟弟,自然也與蕭煜玨有些血緣關係。

所謂六親同運,傍著三皇子這棵大樹,怪不得這窩囊草包能在蒙西囂張橫行。

浮光錦中年感受到了幾人的視線,不敢抬眼,硬著頭皮道:“草民屈正奇,在此為趙縣令伸冤!”

蕭玳涼涼看著他,還沒開口,那邊被扶起來的沈弈已經拍響了桌子,氣不打一處來:“你說伸冤就伸冤了?”

他好險才躲過長刀的圍剿,身上處處都掛了彩,模樣十分狼狽,撐著桌子說道:“田疇圖紙造偽,縣令官印昭然在上,證據確鑿,你憑何替他伸冤?”

屈正奇用力磕了幾下頭:“回稟大人,草民擒住了一人!”

他轉頭招呼自己的家丁,一名鼻青臉腫的男子很快就被推進了樓裡。

那男子一身師爺打扮,被推落地麵還在不自覺地痛呻。

屈正奇抱拳回稟:“五殿下,各位大人請明鑒,此人是趙縣令的師爺,也是我

家旁支子弟,他纔是本次田疇圖造偽的真凶!”

“趙縣令是被冤枉的啊!”

來得如此突然,任誰都會對此感到蹊蹺,幾位戶部老臣當即喝停他的話語,令人將那師爺扶了起來,對他說道:“你來說。”

那師爺年紀尚輕,顯然預先受過傷,手腳還在哆嗦,被扶起後顫顫巍巍地站也站不穩。

戶部官員們安撫他道:“彆怕,你儘管說實話,五殿下在此,會為你做主的。”

師爺不看蕭玳,反而瑟縮著看了眼屈正奇,後者眼神裡的警告意味十足。

“看我做什麼?”

屈正奇皮笑肉不笑:“方纔你在家不是招供得好好的麼?到這兒就不會說實話了?”

師爺聽言,不知想起了什麼,當即腿一軟重新跪了回去,顫聲喊道:“我認,我認罪……”

“是我偽造的田疇圖紙,是我偷盜了縣令官章蓋上去,一切都是我做的。”

那年輕師爺伏地痛哭起來:“我對不起趙縣令,我願意認罪!隻求各位大人與族親,不要為難我的家人……”

“我都認,千萬不要為難我的家人,嗚嗚……”

黎梨聽著那師爺連聲哀求,來來去去地提到不要為難他的家人,真不知是在求京官,還是在求屈正奇,她漸漸皺起了眉。

“是你造偽?”

黎梨冷不丁問了聲:“總得有個動機或者意圖吧,你造偽是為了什麼?”

師爺哭聲梗住,一時有些接不上話:“我,我……”

蕭玳看著他,兀的笑道:“連個動機意圖都說不出來,你會造偽?”

“難道你不知道,頂替罪犯,欺君瞞上是則重罪?”

那師爺似乎沒料到會有這兩問,在原地啞言半晌後,他支支吾吾地應了兩句:“我,我造偽是為了陷害趙縣令,我與他有仇……”

黎梨接聲問道:“你們二人有仇,他還雇你做師爺?”

她聽著這番錯漏百出的話語,即使從未有過審訊經驗,也不難猜出這人是被強推出來的替罪羊。

她眼神示意蕭玳,把這些人都一並拿下,帶回京城交給刑部慢慢審。

術業有專攻,不怕審不出來。

誰知那師爺也猜到了自己不會被人相信,淒淒然看了眼屈正奇後,奮然起身一腦門撞向柱子。

“我就是真凶!我願意以死謝罪,隻求還趙縣令清白!”

此番太過突然,在場眾人驚然要去攔時,已經發出“嘭”地一聲巨響。

師爺躺落地麵,額角邊緣鮮紅汩汩,沒多久就浸濕了小半塊地毯。

一並落地的,還有一隻碎得掉粉的茶盞。

眾人驚愕望來,雲諫剛收回手。

他神情無辜:“看我做什麼?被我砸暈,總好過撞柱而亡吧?”

蕭玳很不滿:“你好歹省些力!瞧他那樣就知道傷得不清,指不定要養個十天半個月的!現在好了,還怎麼審?”

雲諫:“……”

要求真多,兄妹兩人湊不出一顆良心。

眼見這邊陷入了僵局,趙逸城抱著傷手搶地大哭道:“微臣再怎麼說,也是朝廷命官,豈能輕易受辱……”

“如今真凶已經認罪,字字都願伏誅,還要以死還我清白,可見我冤屈之深!”

“五殿下,蒼天看著呢!可不要再冤枉微臣了啊!”

蕭玳被他吵得腦殼生疼,正想斥他住嘴時,有道紫衣人影快步從門口邁入,掄起胳膊就賞了趙逸城一個大耳刮子。

好清脆響亮的一道“啪”聲。

趙逸城猝不及防,被扇得砸落地麵,嘴角溢位了血。

他狠狠啐了一口,正要發作,扭頭看清來人後卻隻是詫異地張了張口。

屈正奇大喜,喚道:“大哥……”

黎梨打量來人,猜出他便是蒙西的都鄉侯,相貌倒是端肅正經,瞧著比他弟弟要像個人。

京城來的眾人默不作聲,考量著麵前的變故。

都鄉侯屈成壽已經闆闆正正行起了禮:“臣都鄉侯參見五殿下。”

他抬起身來,眼神剛直:“聖上與三皇子曾托臣協管蒙西,如今出了這麼一樁事,也是臣的協管不周。”

“臣願助殿下一臂之力,查清蒙西田疇事宜!”

*

京城眾人在蒙西地頭行事,要落實新政、清查異常田疇,總需要當地官員的襄助。

趙逸城疑點重重,最終還是被關了起來等候再審,這位都鄉侯算是來得及時。

他憑著本地優勢,很快規劃出三鄉的通路,助京官們下鄉入村視巡。

雲諫與蕭玳擅馬,少不得要幫著奔走,一連幾日都沒有回過縣城。

黎梨、沈弈與幾位年紀稍長的戶部官員,都留在了縣城裡,要從雜亂無章的縣庫中找尋真正有用的田疇圖,還要時不時去集市一趟,同往來的鄉親百姓們宣讀新政。

真的田疇圖一直沒有找到。

但黎梨去集市多了,意外地與幾位店家的女兒熟絡了起來。

那日鴻福酒樓的小女兒要辦新酒宴,還特意給了黎梨兩張請柬,邀她來嘗嘗蒙西地方所釀的新酒。

黎梨拿著另一張多出來的請柬,從早到晚想足了一日,最終在夜半三更,許是腦子不清醒的時候,寫了封信給雲諫。

叫這位好幾日都在外頭奔波正事,忙得腳不沾地的人,回來陪她參加一場女兒家的宴會。

太過荒唐,雲諫當然沒有回信。

黎梨姑且等了兩日,也不算意外,將另一張請柬給了沈弈。

“走,我帶你玩兒去!”

秋夜涼爽,歡洽宴席裡暖爐輕煙,旨酒萬鐘,確實是抒情愜意的好時候。

姑娘們沒多久就喝得臉蛋通紅,牽著挽著,要結伴去園子裡散散酒意。

鴻福酒樓的小女兒秋玲瓏年紀最小,性子活潑,沒走幾步就圍著黎梨轉,拉著她的裙子稱讚道:“郡主,你這裙子當真好看,還是我們蒙西的款式呢!”

黎梨笑道:“就是在蒙西買的。”

就是那日在成衣館子裡買的絳紅衣裙,是蒙西當地的衣裙款式,修身合體,軟袖薄裙,行走間自成婀娜姿態。

黎梨窺著四下沒人,還小心地朝她們展示了番:“瞧,這兒還有玄機呢!”

姑娘們看了,立時笑鬨著推拉起來,臉更紅了:“好大的膽子,你竟敢穿出門!”

黎梨仗著甜酣酒意,驕傲地仰起下巴:“不怕,又沒人敢碰我。”

八珍閣的祁愉姑娘年紀稍長,歪著酒步靠過來,俏聲調侃道:“這不把你家那位小郎君迷得五迷三道的?”

黎梨搖著半醉的腦袋:“他都沒見過我穿這裙子……”

然而話到一半,她後知後覺地茫然捂住了嘴。

不對,她這是想起了誰?

祁愉笑著指指後方宴席:“還沒見過?他不是與你同一車過來的麼?”

黎梨鬱悶地放下了手:“那是沈弈……”

纔不是什麼她的郎君。

幾個酒鬼又繞著路要往庭院深處去,說要去看看池子裡的錦鯉。

誰知今夜月色怡人,錦鯉沒見到,倒是不小心撞到了一對鴛鴦。

秋玲瓏反應快,拉住眾人就躲到了假山後頭。

黎梨扒著假山,悄悄探出腦袋,隻見池子邊站著一高一低兩道身影,都在低頭看自己的腳尖。

居左的少年雙手背在身後,緊張得微抖。

他抬了幾次頭,好不容易纔鼓起勇氣,終於將手裡的東西遞到右側少女的麵前。

黎梨借著清皎月光,看清那是一支溫柔綻開的木芙蓉。

那名少女捂著雙頰看身前的少年,黎梨莫名感覺能遙遙看見她臉上的紅暈。

她伸手接了花,似乎想說什麼,但沒開口又羞得轉身就走,身後的少年不自覺跟了幾步上去。

前麵的少女到底沒走遠,她停住步子,從袖子裡摸出一支金菊,羞答答地拋給他,而後才轉身飛快提裙離開。

這回那少年不追了,低頭望望手裡的金菊,再抬頭時,笑得甚至有些傻乎

乎的。

黎梨看著這一幕,莫名覺得自己臉上的酒意更熱了,還沒來得及思索,就被身後幾位姑娘拉了回去。

她們掐著彼此的胳膊,激動又興奮,原地無聲尖叫著跳了幾跳,彷彿撞見了什麼了不得的東西。

黎梨醉意未消,反應更遲鈍了:?

祁愉向她解釋道:“那二人是周家與梁家的青梅竹馬,今天互通心意,竟被我們碰上了!”

黎梨理解她們圍觀八卦的興奮心情,但也不明白:“送個花罷了,這也算互通心意?”

再沒有看錦鯉的心思了,秋玲瓏帶著她們往回走,沿路說著:“蒙西習俗便是這樣的。”

“三秋之季禾熟稻實,歲物豐成,有情人自然也要順應時氣,贈枝時令花,結顆姻緣果。”

她說到這,又回頭調侃黎梨:“你那小郎君沒送你?”

黎梨揉著醉得發蒙的腦袋:“他忙得很,見他一麵都難……”

半晌後她反應過來,抬手就去撓對方癢癢:“胡說八道,你纔有什麼小郎君呢!”

不管有沒有小郎君,與沈弈一同住在戶部臨時租下的府邸內,出門一趟,總歸是要一起回去的。

黎梨同姑娘們散了大半夜的步,終於被秋涼晚風吹得酒醒了些。

她遵著先前與沈弈的約定,去到臨近秋家府門的長廊與他彙合。

還未走近,就看到有道身影朝她走來。

黎梨心道,他倒是快,也不知道喝儘興了沒有。

此處長廊遠離宴席,燈燭寥寥,旁側又是成排的綠木高喬,樹蔭遮蔽著清許月光,那道身影便在陰影裡朦朧不清。

“沈弈。”

黎梨喚了聲:“叫你久等了,我們回府去吧。”

她聽著微頓了下又行近的腳步聲,順著迎上前去:“今日玩得可還開心?”

樹蔭密蔽的幽暗處,她終於走近他的身前,笑著說道:“這兒太黑了,下次我們換個地方……”

話未說完,身前人抬起了手,而後清香傳近,一枝棠花簪上她的鬢邊。

黎梨先是一愣,想起今夜的所見所聞,頓時慌得後退,有些磕絆:“沈,沈弈?”

“彆再叫他了。”

熟悉的嗓音,幾日未曾聽見了。

黎梨怔怔然睜著視野昏黑的眼睛,聽見他的呼吸靠近,由他低頭將她抱進了懷裡。

“連日從桐洲跑回來的。”

雲諫埋首在她頸邊,輕歎了聲:“你可憐可憐我,讓我少吃些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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