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酒 035
退還
近一個月下來,蒙西縣府的庫房已經被翻了個底朝天,戶部眾人日日都在哀嚎。
“為何就是找不到有用的田疇圖!”
先前,縣令趙逸城上交給京城的田疇圖作了偽,導致整個蒙西縣之內,各村各族分攤的田賦都是錯亂的,根本無法在這種情況下落實新政。
要完成聖上的任務,戶部眾人就必須找到真實有用的田疇圖。
可眼見著秋意越濃,眾人日日埋頭苦尋,田疇圖的真跡還是一無所蹤,落實新政這份差事,更是半分進展都沒有!
離京前剛剛得了麟兒的宋大人急得嘴角燎泡:“再這樣下去,我們都要在蒙西過年了!”
黎梨坐在桌邊,推開麵前半摞紙張,揉了揉額角:“趙逸城總該知道真跡在哪裡吧?”
“雲諫不是去審他了麼,還未問出來?”
“哪審得出來啊!”宋大人跺腳道。
“那姓趙的性子油滑,本就死活不肯認罪,再加上屈家送來的年輕師爺,替他將罪責擔了個乾淨……趙逸城好歹是個朝廷命官,我們拿不到他的錯處,就不能對他刑訊逼供,能審得出來纔怪咧!”
說到這裡,宋大人更是氣得錘胸:“都怪屈家那個穿浮光錦的紈絝!他臨門一腳送來的替罪羊,給我們添了好大的麻煩!”
坐在黎梨隔壁的,頭發花白的徐大人抬起頭來,寬慰道:“沒事,雲家那小子說了,屈家紈絝這樣偏幫趙逸城,定是與田疇圖作偽一事有所關聯,他已經著手去查了。”
“說不定很快就能有結果,宋大人,你且安心……”
黎梨正提筆在一頁核對清單上畫了個“叉”,聽聞此言,羊毫筆尖稍微一頓。
怪不得呢,才說要留在縣城陪她,結果又是幾日忙活見不到人影。
想著想著,她又落筆在清單在畫了兩個“叉”。
這邊戶部眾人正要搖頭認命時,好訊息卻來得突然。
有位小侍郎風風火火跳進了縣府的大門,還未走近就興奮喊道:“田疇圖!田疇圖來了!”
眾人聽這一聲又驚又喜,黎梨也擱下了筆:“怎麼回事?”
小侍郎捧著個托盤衝進來:“都鄉侯送來的!”
“他說當年三皇子收封蒙西的時候,曾令人測繪過蒙西的田疇,那份田疇圖,都鄉侯碰巧留有備份,聽聞我們戶部有需,就差人送過來了!”
他說著,小心翼翼地將托盤放到桌案上。
宋大人連忙撲上前,展開圖檢查了番,大喜道:“日子沒錯,圖也是真的!可以去落實新政了!我們回家過年有望了!”
“想不到,屈家那紈絝隻會穿著浮光錦招搖過市,他兄長都鄉侯倒是個靠譜的!”
在眾人的歡悅聲中,黎梨也起身接了圖紙,看去第一眼還是笑著的,可看多了幾眼,她嘴角的笑意就漸漸壓下了。
“……等等。”
“這圖有問題,讓常家的村長過來確認一下。”
*
快晌午時,常家的老村長杵著小拐趕了過來,一行京官圍在他身邊,大氣都不敢出。
好半會兒,老村長摸著白鬍,從田疇圖後抬起了頭:“郡主大人,這圖確實是真的。”
戶部眾人還未來得及露出喜色,又聽他搖頭歎道:“可是繪圖的時間距此太久了……”
“這幾年田賦苛刻,許多小村子在難以維生的時候,都賣了不少田地給蒙西的世家大族……如今,這田疇圖畫的內容,早就不準了。”
黎梨心道也是。
她親自去過常家村,知曉那兒頂天了也就百畝農田,可這田疇圖上清清楚楚記著常家村兩百畝,顯然不符。
黎梨不得不對戶部眾人潑了盆涼水:“這圖不能用。”
“常家村攏共百畝農田,按這張田疇圖行事的話,村民們至少要分攤兩百畝田地的稅賦,白白多繳一倍的銀兩,豈不害人?”
“聽村長的話,這樣的土地買賣現象在蒙西還不少見,若用了張圖,不知要害得多少百姓受累。”
她撫著下巴思忖道:“其實,也不是非得拘於當下,若我們找不到可用的田疇圖,不如請旨聖上重新測繪……”
“哎呀,郡主!”宋大人唉聲歎氣道,“你當重新測繪是件易事?”
“翻山越嶺,初算複測,哪樣不用人力與銀錢?而今年夏季三月大旱,王朝的稷麥收成本就不好,如今邊關胡虜又在蠢蠢欲動,內外都實在艱難……”
“再說了,土地買賣,農家少了田吃虧,蒙西的世族們卻多了田,占了便宜啊!他們肯定要想儘辦法阻攔重新測繪的。”
他小心看了老村長一眼,壓低聲道:“郡主,世家大族纔是王朝最粗壯的莖葉,若他們群情激憤,隻會令王朝的這個秋冬更加難熬,聖上也不好在此時與他們鬥爭為難啊……”
黎梨握著那張田疇圖,一時陷入了沉默。
反倒是常家村的老村長苦笑了聲,安慰道:“郡主大人,我知你心疼我們農家,但這位大人說的話不無道理……其實,這張田疇圖雖仍有些不公平,但已經比先前的偽圖好上太多了,能減去我們不少的田賦……”
老村長道:“既然能改善當下的困境,我們也沒什麼不滿意的了,真的挺好的……”
耳邊是一番“挺好”,黎梨看著老村長洗得發白的補丁衣裳,總會不自覺想起屈正奇那身紮眼的浮光錦,心中更是難受。
半晌後,她按下手裡的圖紙:“不必急著做決定。”
“縣府庫房還未徹底整理完,我們先清完再說,說不定還能找到更有用的田疇圖。”
待老村長離開之後,黎梨回頭望望縣府庫房裡的文山書海,又有些慚愧:“宋大人,恐怕還得再耽誤些時日……”
宋大人擺擺手:“郡主不必愧疚,來了蒙西,我自然也是希望百姓們過得更好的。”
他重新埋首回桌案之前,嘀咕道:“總不能你一個來幫忙的小丫頭這麼投入,我正正經經的戶部官員卻隻想著回家抱娃娃吧
太小瞧我了……”
大家鬆快笑了起來,正要分出幾摞新文書忙活,卻聽見門口又傳來新客的腳步聲。
“還在找呢?快些清開桌子吧,午膳要緊!”
沈弈提了好幾層食盒,興致衝衝進來:“今日我去城西寶齋樓打的飯菜,可香了!”
聽見飯菜來了,戶部眾人精神一振,三兩下就清了桌子,沈弈開了食盒一通忙活,轉眼間佳肴美饌就碼滿了桌。
但眾人都不動筷子,都在望黎梨。
黎梨也舉著筷子發愣:“……這是?”
徐大人先朝沈弈問了:“怎麼就郡主有點心吃,我們的呢?”
說著他還指了指某個兩層小木盒,上麵有碟晶瑩剔透的雪梨糕,正乖乖巧巧地放在黎梨麵前,擺得精緻,攏共就兩三塊,顯然是單獨給她一個人。
徐大人不服氣:“上次天香樓,我還替你擋刀呢,你小子好沒良心!”
“徐老千萬彆誤會,”沈弈連忙解釋,“這可與我沒有關係!”
“這是路上撞見雲二公子,他叫我帶回來給郡主的!”
此話一出,眾人詭異地停滯了片刻。
幾位老京官率先反應過來,瞬間來了興趣:“哎喲,你說的是雲家那小子?”
“查案子那麼忙,他還記得給小姑娘買雪梨糕呢?”
“我聽說蒙西這家雪梨糕日日排長龍,很不好買咧!”有人擠眉弄眼道:“真有心啊,郡主,你說對不對?”
長輩們用一種“我們是過來人,我們都懂”的曖昧眼神看來,調侃得很是起勁:
“郡主快嘗嘗,雲二的心意好不好吃?”
黎梨臉上一陣發燙,忙將糕點往前推:“快彆胡說,大家一起吃……”
薑還得是老的辣,徐大人笑眯眯,向沈弈提問時卻一語中的:“雲家那小子千裡迢迢托你送個糕點,難道就沒托你傳個什麼悄悄話嗎?”
黎梨窘得要捂臉:“……徐老!”
眾人又是起鬨,沈弈卻不解風情地老實道:“給郡主的悄悄話沒有,雲二公子倒是對我囑咐了兩句。”
京官們一瞬茫然,連黎梨也忘了害羞,開始好奇:“對你?他同你囑咐什麼了?”
沈弈應道:“他叫我提醒你,記得看盒子第二層。”
黎梨不明所以,下意識依言開了第二層木盒,然而隻看了一眼,就手忙腳亂“啪”聲蓋了回去。
已經晚了,大夥兒都瞧見了。
徐大人哈哈笑了起來:“好小子,真是直接啊……”
黎梨恨不得把頭埋到桌子底下,連忙將木盒抱了回來。
木盒裡頭鋪了滿滿一層鮮嫩花朵,幺桃穠李簇成花團,淺色花瓣還沾著水珠,盒子隻開了一瞬便滿室生香。
宋大人促狹笑道:“郡主知不知道,蒙西縣城裡,三秋贈花是何寓意啊?”
“不愧是將門虎子,我年輕的時候,可沒他這麼大膽……”
眼見黎梨窘迫得想要逃跑,徐大人笑聲喊了停:“好了,少年慕艾,都是這樣過來的!”
“不說了,吃飯吃飯!”
眾人瞭然,難得聽話,將話題扯到了今日的飯菜上頭,黎梨好險才鬆了一口氣。
即使蓋著蓋子,花盒裡的馥鬱芳香也若隱若現,她輕輕摸著木盒邊緣,忽然又想起了什麼,拉了下沈弈。
“你不是說雲諫向你囑咐了兩句?第二句是什麼?”
“哦,那個啊。”
沈弈嚥下一口菜,回頭認真道:
“他叫我沒事離你遠一點。”
黎梨:“……”
真是心眼比銅錢還小!
*
當天夜裡。
黎梨梳洗完,坐在妝台前擦拭長發,雖對著銅鏡,但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一旁的花盒上。
花盒灑過水,夜裡又避開了豔陽,嬌氣的花朵似乎比白日還要甜馥幾分。
瞧著賞心悅目。
黎梨正想著要不要給它們挪個瓶子,就聽到屋南的花窗“叩叩”兩聲。
“哪位”她嚇了一跳。
“是我。”
熟悉的少年嗓音自窗外傳來。
黎梨舒了口氣,提了燈盞站起,輕快幾步推開窗:“你怎麼來了?”
清甜的花香渡來,臨窗的少年翻坐上窗台,笑著將她攬到身前:“有想我嗎?”
黎梨的話音與笑容卻都淺了些。
晚歸的少年眉宇間隱藏著疲憊,敞開的窗戶帶入他滿身的秋夜霜氣,還有……
脂粉味。
黎梨嘴角的弧度逐漸沉了下去。
雲諫還在笑著,低頭摸了摸她的臉:“今日有沒有多喜歡我一些?”
黎梨臉上沒什麼表情,伸手就要合上窗戶:“沒有。”
“哎!”
雲諫連忙按住花窗:“我忙了一日回來,怎麼連個好臉色都討不到?”
黎梨聞著他那渾身胭脂香氣,越看越覺得他發束淩亂,衣裳不整。
她臉上更差了,冷笑道:“你忙了一日?”
“自然了……”雲諫覷著她的神色,隱約明白了什麼,“可是我回得晚了,耽誤你休息了?”
黎梨懶得同他廢話,將燈盞擱到一旁就要關窗,雲諫沒轍,隻得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布包:“好黎梨,彆生氣,我把這個給你就走。”
鼻尖的脂粉氣味更加濃鬱,黎梨微微一頓。
雲諫挑開布包給她看:“今日我在城西看到有間新開的脂粉鋪子,許多姑娘都去幫襯,想來東西不差,我就讓掌櫃幫忙挑了些。”
他遞過來道:“你看看,可喜歡?”
黎梨垂眸看向他手裡的布包,輕嗅了兩下,發現確實是他身上脂粉香的來源。
她意識到誤會,一時有些發窘,訕訕接過。
雲諫瞧著她的神色,有些遲疑:“不喜歡?”
“要不,我改日換一家……”
他話語忽地止住,低頭望去,袖子邊上多了兩根細白的手指,態度頗為柔軟,正輕輕晃了兩晃。
雲諫詫異地挑了挑眉,再抬頭時,麵前的姑娘一改方纔的冷淡,滿臉乖巧,輕聲軟語。
“要進屋嗎?”
雲諫:“……”為何態度變得這麼快?
他一琢磨,在心裡暗暗誇獎脂粉掌櫃的專業:挑得真好,她果然喜歡!
見黎梨又推開了些窗子,雲諫回神將她按住:“不必,我不進去。”
黎梨看著麵前低矮的窗戶,迷惘問道:“你爬不進來?”
雲諫:“……我怕等下爬不出去。”
他胡亂揉了把她的頭發:“你好大膽子放我進屋子,這兒可聽不見打更聲。”
打更聲。
黎梨想起前幾夜在城牆上幕天席地的荒唐,難得低頭輕咳了聲:“那你,你早些回去?”
“再等等。”
雲諫又從袖子裡取出一個小錦囊,往她的衣帶上掛去,囑咐道:“酒水鋪子的掌櫃說我們喝的香酒特殊,這是他給我的丹丸。”
“這丹丸或許用得上,你要時時帶在身邊……”
他動作不停,絮絮叨叨說著,黎梨的目光卻落到了窗台邊上。
有張金邊描繪的小紙張掉在上麵,是雲諫方纔取物時,不經意從袖子裡帶出來的。
黎梨與祁愉姑娘有些交情,認得出這是八珍閣的首飾購票,似乎……是一枝玉蘭簪子。
那邊雲諫係好錦囊,張開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走神了麼,可有聽見我說的話?”
黎梨回神點點頭,應道:“聽見了,你說若是藥發的時候你不在身邊,那就服下這枚丹丸,可以壓一壓藥效。”
雲諫滿意頷首,又捏了捏她的臉:“我這幾日在蒙西街頭,替你買了好些有趣的小玩意。”
“過幾日戶部要辦秋收宴,屆時我一並拿給你。”
黎梨悄悄瞄了眼購票上的簪子圖樣,玉蘭花纏枝相扭,模樣的確十分趣致。
輕輕的甜意泛上心頭,她嫣然笑道:“好啊。”
“那到時候,我也送你一樣東西好了。”
*
秋收宴是戶部的意思,他們想著蒙西山高皇帝遠,世家大族在此蟠踞生根,新政的落實,少不得要地頭蛇們幫協幾
分。
於是京官們趁著秋收節日,設了此宴與地頭蛇們見上一麵,也好順道與他們宣說新政。
長輩們循規蹈矩,辦的男女分席,這兒的女席可沒有安煦長公主辦的那樣有趣,黎梨待沒多久就覺得悶,出了院子吹吹夜風。
她想了想,從袖子間摸出一方素淨帕子,撫摸過針腳生疏又彆扭的刺繡,一時覺得懊惱。
早知道就不說什麼送他一樣東西了!
繡成這樣,真是送不出手。
要不隨便從花壇裡揪朵花送給他好了……估計他也會很高興的。
正胡亂想著,身後忽然傳來一道清朗笑聲:“郡主,你在這兒做什麼?”
黎梨回頭:“沈弈?”
沈弈走近前:“我剛趕從外頭趕回來參宴,你怎麼……”
他視線落到她手中的帕子上,遲疑道:“這個餡餅是你繡的?”
餡餅。
黎梨一聽就炸了毛,騰地跳了起來:“這是梨花!梨花!”
沈弈打了個哆嗦,忙縮了縮脖子:“郡主息怒,是我眼拙,我眼拙了。”
黎梨凶完又有些沮喪,苦著臉打量手裡的帕子:“我就說這玩意送不出手,就該在花壇裡揪朵花……”
“送人的?”
沈弈一怔,想起這兒的贈花習俗,立即笑了:“郡主說什麼呢,這個餡餅是你繡的,自然比花壇裡的所有花都要好。”
黎梨涼颼颼看著他,沈弈後知後覺又打一激靈,改口道:“梨花,梨花……”
他安慰道:“郡主是女子,當然會偏愛精緻美物,但我們男子沒那麼多講究,隻要是在意之人所贈,都是最好的。”
黎梨半信半疑,沈弈卻對自己的話語很有自信,拉她過去:“走,我帶你去男席找他。”
兩人穿過庭湖畔,往園林邊走去,黎梨猶在忐忑:“你確定他不會笑話我?”
沈弈好聲保證道:“雲二公子肯定不會——”
“雲二公子真是會啊,挑這些女人物件從未出過差錯。”
這時,一道輕細的嗓音從兩樹花枝後突兀傳來。
這邊二人步伐頓住,茫然往樹叢後望去。
“上次你給我買的脂粉,真是香啊,我自己可挑不到這麼好的。”
脂粉。
黎梨手裡動作微緊。
那邊枝影綽綽間,一高一低兩道人影站著,左邊那道纖細嬌小的身影穿著鵝黃鮮嫩的裙子,正朝眼前人伸手:“手裡拿著什麼?”
“給你的簪子。”
另一道懶洋洋的嗓音響起。
沈弈一聽就知道是誰,瞬間頭皮發麻——
怎麼回事!難道他一回來就撞上這種捉姦的戲碼了嗎?
他暗自覷向身邊:“郡主……”
黎梨定眼望著前方,片刻後伸手拂開擋眼的花枝,目光輕而易舉地定了位,落在那道熟悉的絳紅身影上。
對麵的清秀姑娘剛從他手裡接過一支簪子,笑道:“真好看,得不少銀錢吧,你可真捨得……”
黎梨聽見雲諫的聲音:“你首飾簡樸,總要有些裝點纔好。”
那姑娘歡聲笑了起來。
黎梨麻木地移去視線,望著她手裡的發簪,隻見玉蘭花纏枝相扭,十分趣致。
與那夜他袖子裡掉出來的購票一模一樣。
黎梨握著那方繡得艱難的帕子,隻覺得自己指尖上的細微針傷像道天大的笑話。
沈弈想起,她前不久還在擔心對方會不會喜歡她的餡餅帕子。
他忍不住替她暗罵一句: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前兒才給郡主送花盒,今夜就給彆的姑娘送花簪!
雲二公子真是好大好花的一顆心!
而花樹後頭,那清秀姑娘似乎很不擅長用簪子,拿著簪子,連簪幾下都簪錯了位置,黎梨看見雲諫很無奈地歎了聲,替她取了下來。
“小心些,我來吧。”
雲諫沒有抱怨麵前姑孃的多事麻煩,而是耐心替她簪正了簪子,甚至分出心神,低頭替她攏齊髻間微散的發絲。
“懂了麼,往後這樣簪就行……”
黎梨先前還好好的,看到這裡,鼻子和眼眶忽然就酸了。
她不可謂不熟悉,他這樣的語氣與神情。
他在她麵前,就總是這副溫柔模樣。
黎梨喉間哽嚥了下,終是鬆開抬著花枝的手,轉身大步離開。
“哎……”
沈弈急得原地跳腳,想了想還是趕緊追了上去:“郡主!”
花樹後的雲諫似有所感,側目看來,隻看見一樹顫顫巍巍的枝條,後頭空蕩蕩的並無人影。
他的心跳還是莫名亂了起來。
直到跟前空了,雲諫仍站原地緩了良久,才轉身回去宴會的男席。
此時酒過三巡,戶部官員都喝紅了臉,粗著嗓子喊道:“我們這新政,若能有在座各位相助,定能事半功倍!”
“屆時聖上龍顏大悅,我們定然報上各位的功勞,替各位討個賞!”
底下眾人紛紛大笑著舉杯應道:“好!”
“願鼎力相助!”
觥籌興起,又推了杯盞一輪。
雲諫百無聊賴陪飲了兩圈,酒水下肚,心裡的不安卻燒灼得愈發強烈。
他忍不住瞟向門外,這場宴會乏味,她該要無聊壞了。
雲諫按住自己的心跳,就想起身去尋人,卻見門口恰好拐進一位戶部的隨侍。
那隨侍生了張喜慶洋洋的笑臉,似乎見誰都十分樂嗬,到了雲諫身前,仍舊笑吟吟的。
“雲二公子,郡主讓我將這個給你!”
他遞上一個小布包,晃動間琳琅作響。
——“那到時候,我也送你一件東西好了。”
雲諫想起那夜黎梨的話,立即展顏露出了笑意:“有勞,多謝。”
接過那布包,觸手似乎有點金玉器的分量,雲諫等不及地挑開繩結,往裡看去。
隻一眼,他剛浮起的笑容便瞬間凝固。
空蕩的包裹裡頭,隻靜靜躺著一塊溫潤厚沉的脂白玉佩,還有一枚掛著梨花墜子的魚形令牌。
這兩樣他都十分熟悉,都是他親自送到她手上的。
若說有什麼陌生的,那便是旁邊的柔軟料子,似乎是方素淨帕子。
雲諫愣愣然,拿起那帕子,卻發現它被人絞成了幾塊碎片,上麵有枝梨花刺繡,針腳青澀卻認真,早已被剪得慘烈。
他反應不過來,怔忡著抬頭望那隨侍。
隨侍觸上他的目光,又想起了什麼:“對了,還有這個!”
他摸出一個小錦囊遞給雲諫:“郡主還托我傳一句話……”
雲諫望著前些日子才給她彆上腰間的錦囊,那是囑咐過她,若是藥發時他不在,讓她先服下壓製藥性的丹丸。
他聽見隨侍的轉達,似乎聽見她站在跟前對他說。
“現在不喜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