誤酒 050
刺激
翌日,黎梨推開房門,見到沈弈站在院子裡。
探花郎手裡還握著幾頁長長的文書,見她出來,咧出個燦爛的笑容:“郡主,我送你去軍營。”
“你送?”
黎梨還未完全清醒,懵懵看著他吩咐隨侍們套車。
“對啊。”
沈弈將文書囫圇捲起,嘴裡回道:“昨夜雲二出門前交代的,他說郜州到底不熟悉,還是有人陪著你出門纔好。”
黎梨捏了捏手邊的裙擺,又鬆手輕輕應了聲。
郜州位於兩山之間,再遠便是黃沙大漠,高牆裡的鄉道平坦寬闊,車轍碾過細碎的沙礫,發出沉而平緩的聲響。
即使是在車上,沈弈也埋首處理著事務文書,黎梨自顧自地摩挲著腕間的桃枝手串,在軲轆聲中走了神。
今日便是製藥的最後一道工序了,隻盼開爐能成功,彆叫她白費了這麼多日的心思……
行至開闊處時,車窗簾子稍微鼓起,沁涼的晨風鑽進來,黎梨聞見自己身上淺淡的花香,又想起雲諫身上更溫熱的氣息,指尖的動作就放緩了些。
他走得那樣匆忙,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回來……
神思越發走遠的時候,馬車晃晃悠悠地停穩了。沈弈往外一看,推開了手裡的紙冊:“郡主,軍營到了。”
他先下了車,抬手將黎梨接了下來,又遞給她一件鬥篷。
黎梨看見上麵繡得嬌憨的祥雲玉兔紋樣,微微有些怔神。
上次在醫館門前弄臟了衣裙,她更衣更得倉促,事後再想找這鬥篷的時候,已經找不到了。
這紋樣討人喜歡,她先前也覺得惋惜。
見她不接,沈弈便誤會了,爽聲笑道:“放心吧,雲二說他洗乾淨了。”
黎梨聽言,慢吞吞接了過來,沈弈又說道:“那我日落再來接你。”
黎梨點點頭,道了彆就往軍營裡去,卻不想一轉身就撞見了兩張擠眉弄眼的笑臉。
“鐘離將軍,陶娘?”黎梨有些意外,“你們站在這裡做什麼?”
鐘離英笑道:“聽說等你今日製完藥,就有空來同我學鞭法了,我本想來湊湊你開爐的熱鬨,誰知……”
她眺了眼沈弈離開的背影,笑得促狹:“爐子還沒見到,倒是先見到了郡主的入幕之賓。”
入幕之賓。
黎梨聽得牙酸,連忙打住她的話語,推著二人就往軍醫館裡去。
“莫要胡說,那位可是新科探花郎!”
“探花郎?”陶娘看見她滿臉牙疼的模樣,更是樂得調侃,“郡主的齊人之福可真厲害。”
“文韜武略,那是一個都沒落下啊……”
黎梨霎時起了一身的雞皮疙瘩。
她過往見慣了姨母一朝暮換一程風月,其實也曾對雲諫所謂的“絕不二色”感到嗤然。
再往前數兩個月,她還想過要找些新鮮刺激,那時候她絕對預想不到,今日的她會想要製止這區區幾句戲言。
“可千萬彆再說了。”
“雲二慣會拈酸吃醋的,若是被他聽見這一番話語,定要打翻十壇醋壇子。”
到那時候,不哄他的話,自己於心不忍,哄他的話……狼崽子心思蔫壞,最後哭的定然還是自己。
黎梨想想就打了個冷顫。
鐘離英將這番撇清與維護聽得明白,笑得更開了:
“郡主你是真的喜歡雲二啊。”
然而,等黎梨燒柴起火,忙活了大半日,終於將那爐九製藥丸端上桌麵的時候,鐘離英立即變了話風。
她隻吸了一口氣,就撲到路邊的樹下吐得臉色發綠。
“我收回我方纔的話,嘔,嘔……”
“郡主你定是十分憎惡雲二,所以才給他製這種藥,嘔……”
黎梨望著那堆半棕不黃,氣味令人三月不知肉味的藥丸,她的臉色也跟著綠了。
雖說是自己製的,但這樣看著,她也很想吐。
黎梨沮喪地望向陶娘:“我沒做成功……”
陶娘到底見多識廣,勉強維持住鎮定,竟還有勇氣掰了一小塊出來試味。
這一試,她呲牙咧嘴地乾嘔了下,手上卻飛快地將那堆丸子塞進了瓶子裡。
空氣中不詳的氣息終於揮散了些,陶娘好險喘了口氣。
“郡主彆怕,你這藥是做成功了,隻是有一味刺荔晾曬得不夠久,所以顏色與氣味才駭人了些。”
“但是舒筋活絡的藥效還是在的。”
她不帶停歇地將小藥瓶塞到黎梨手裡,彷彿那是個隨時會炸的炮仗:“你拿好,千萬彆摔碎了。”
“你是說有藥效?”
黎梨聽言,雙眼驚喜地一亮,但馬上又苦兮兮地暗了下去:“可是,它這個樣子,我也送不出手啊……”
那邊鐘離英稍微活了過來,看見她蔫巴的小臉,不忍地安慰道:“沒事,郡主。”
“你家那小郎君看著就性情純正,這是你親手製的藥,他定然不會嫌棄的,說不定還會吃得很高興。”
黎梨半信半疑:“……當真?”
“當然是真的。”
鐘離英隻想快些離開這方燻人的藥房,忙不迭地同她提議:“既然藥已製好,眼下時辰還早,不如我們去武場練鞭吧!”
黎梨心頭大石稍鬆,自是樂得答應。
她想起了什麼,從身後摸出一個小包裹,遞給了鐘離英。
小郡主目光憧憬,語氣認真:
“將軍,你看看我準備的鞭子,可適合跟你練鞭?”
“我看看……”
鐘離英與陶娘挑開了包裹繩結,低下頭,一眼看清其內的物什,神情瞬間僵滯。
冗長的沉默後,陶娘尷尬地摸摸鼻子,率先移開視線,鐘離英清咳一聲,手上飛花迅速綁緊了包裹。
黎梨:?
鐘離英看清她的懵懂,乾笑了聲:“郡主,這玩意,你從哪裡得的?”
黎梨下意識道:“今早出發時候,從家裡拿的。”
“這樣啊……”
鐘離英將包裹塞回黎梨手裡,微笑著拍了拍對方的肩膀:“郡主,我再次收回我方纔的話。”
“你家那小郎君,性情實在不純正啊!”
*
府邸後院。
沈弈坐在那張烹茶的矮桌前,正仔細翻著宣威節慶的文書,忽然就聽見隨侍們的聲聲招呼——
“郡主。”“郡主。”
“郡主這麼早回來了?”
沈弈聞聲,茫然地抬起頭,看了眼尚且明亮的天色,還未反應過來,衣衫的後領就被人用力揪住了。
黎梨氣勢洶洶地扽起他,猛地將他拽進房,直接摜到了自己的茶桌上。
“姓沈的!”
她怒氣衝天:“你竟敢眼睜睜看著我鬨笑話!”
沈弈摔得了一手的冷茶,驚慌失措地坐起身來:“怎,怎麼了?”
“你還敢問我怎麼了!”
黎梨掏出那個包裹,剛想解開,晃眼看到院子外的隨侍們,又氣得跳腳地回去踢攏了房門。
“我都沒臉說了,你瞧瞧這是什麼!”她甩手將那小包裹摔到了他旁邊的茶桌上。
沈弈順著她的動作看去,立即被銀鈴長繩與狐毛短鞭辣到了眼睛。
他不忍直視地錯開視線:“這是……”
他轉瞬想明白了要點,驚恐萬狀道:“你把它們帶出去了?”
“是!”
黎梨崩潰地尖叫起來:“我還拿給了一屋子的人看!”
她撲上去揪起沈弈的領子:“你這黑心肝的王八蛋,為何不提醒我!我一世英名都毀了啊!”
沈弈差點要被她勒斷脖子,隻得連聲喊“饒命”,拚命往後掙紮:“這種東西,我哪裡說得出口啊——”
黎梨扯住他不讓他逃,怒聲道:“所以你就看著我被那羌商忽悠?”
沈弈艱難地伸著脖子解釋道:“不是啊郡主,那羌商也沒說錯,這確實是用來綁人與鞭人的……”
黎梨滿腔話語都被他噎了一瞬,氣得眼睛都在噴火,用力晃著他喊道:
“可這東西能正經用嗎!”
沈弈的腦子快要被她晃散了,淒聲喊冤辯解道:“可是……你想正經用的話,也不是不可以啊!”
黎梨恨不得當場擰掉他的頭。
她咬牙切齒地揪著這能言善道的探花郎,半晌後卻倏爾鬆了手。
她冷笑了聲:“好啊。”
“可以正經用,是吧?”
*
追風清脆的馬蹄聲停在了宅院門口。
守門的隨侍看清來人,立即笑吟吟地迎上前:“雲二公子回來了?”
雲諫“嗯”了聲,將手裡的韁繩遞出去,問道:“郡主在府中麼?”
隨侍笑道:“在呢,今日郡主也回得早。”
雲諫頷首,快步跨上台階門檻,穿過青磚白牆與月窗長廊,直接往後院走。
他連夜辦完了蒙西的差事,馬不停蹄地回了郜州。
本想著要去軍營裡接她,可纔到營門,就得了值守士兵的提醒,說郡主早早就離開了。
雲諫聽得心裡發慌。
他想起這些日來,即使再乏累,黎梨也從未懶怠過,隻怕是因為她還生著氣,沒心思做彆的事,所以才一反常態地早早回了家。
雲諫忐忑不安地改了道,路上還挑了些甜口的糕點,隻盼能將她哄得高興些。
他匆匆走進後院,隻見園子裡冷冷清清的,半個人影都沒有,平日烹茶閒談的矮桌上,未來得及收拾的文書被院風吹落一地,像場白茫茫的大雪,怎麼看怎麼蕭條。
雲諫將糕點放在矮桌上,環顧著喚道:“黎……”
一道驚呼聲直接打斷了他的話語:“救命啊——”
是沈弈的聲音,聽起來無比慌亂:“郡主不要,你不要這樣啊!”
雲諫立即循聲回了頭,認出這聲音是從黎梨房裡傳出來的。
莫不是出事了吧?
他幾步飛奔上台階,正要推門,就聽見心心念唸的少女嗓音。
黎梨嬌聲喝著:“你叫破喉嚨也不會有人來救你的!”
“這兒就剩下我與你兩個人!我勸你還是乖乖聽話,不要白費力氣掙紮了!”
雲諫動作一頓,搭在門框上的手不動了。
黎梨在房裡,語調猖狂又囂張:
“喲,你躲什麼啊?”
“不是說可以正經用麼?來啊,讓我正正經經地用啊!”
房裡傳來十分不明的兩道“劈啪”聲響。
一陣桌椅板凳的踢響聲,似有人逃竄,然後“嘭”地一聲被按倒。
裡頭的少年崩潰喊道:“你不要過來啊!”
他話未說完就開始尖叫:“彆,彆!你彆握它啊!我腿都麻了——”
“我錯了!是我錯了!這玩意隻能不正經地用啊!”
雲諫聽不下去了。
他後退一步,抬腿就用力踹開了房門。
薄弱的門扉“哐”地一聲撞到兩側,搖搖欲墜地擺著,冷不防將房裡二人嚇了一跳。
雲諫麵無表情看著那兩人。
沈弈背抵著茶桌,滾得一身長衫皺亂,喘得滿臉通紅。
氣勢淩人的小郡主一手握著狐毛點綴的小皮鞭,一手正要擒人,二人旁邊還有一根紅線纏繞的銀鈴長繩,姿態曖昧地逶迤在地。
一副活色生香,非常刺激的偷歡與捉姦場景。
滿場鴉雀無聲,三人陷入了詭異的死寂中。
黎梨率先回過神,很掩耳盜鈴地將小皮鞭藏到了身後,然後緩緩站直了身,磨磨蹭蹭地遠離了沈弈一步,又一步。
她看著門口背光而立,五官都隱在陰影裡的少年,心裡發毛地嚥了口水。
“你怎麼這麼快回來了?”
黎梨問完才覺得更像被捉姦,心虛地解釋:
“……如果我說這是一場誤會,你相信嗎?”
雲諫稍抬起了臉,冷笑了聲。
他朝沈弈偏了下頭,後者瞬間瞭然:“我滾出去!我現在就滾出去!”
探花郎無暇顧及是否得罪了羅刹,好歹先逃出了混世魔王的魔爪,轉眼就跑了個沒影。
房內瞬間空蕩了不少。
黎梨垂死掙紮,挪了兩步上前賣乖:“雲諫……”
雲諫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怎麼了?”
他意味晦明地挑起眉,打量著她身後的皮鞭與鈴繩。
“這兩樣,你想要,正正經經地用?”
黎梨當真打了個冷顫。
她想說些什麼的時候,雲諫反手,利落將房門鎖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