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無名氏
父親戰死後,母親當街被太子擄走。
再後來,王府被安上通敵賣國的罪名,全族流放寧古塔。
與我親近的婢女姐姐,於半途被淩辱至死。
母親為了保住鎮南王家最後的名聲,咬舌自儘。
而我,被一刀劃到臉上,留下了永遠不能磨滅的傷疤。
再後來,我成了太子最寵愛的美人。
可他不知道,美人刀,刀刀割人命。
1
我撞破了一樁凶殺。
年輕太監的臉隱冇在黑暗中,手中是沾滿鮮血的匕首。
他片刻之前,剛剛將一名宮女的屍體丟進井中,而我捂著嘴逃離時不慎發出了聲響。
那匕首瞬間抵在了我的頸間。
溫涼的呼吸帶著血腥氣撲在耳邊。
「你不是宮女。」
我瑟瑟發抖,「我是雜耍班子的人。」
數日前,皇宮裡來了個有名的雜耍班子,我摸黑出門小解不慎翻進了枯井裡,等到爬出來時,班子的人早已離宮。
我告訴他,自己已經躲躲藏藏好幾日。
他獰笑一聲,「這樣更好,死了也是靜悄悄的。」
「你會被髮現的!」我強裝鎮定,「此處並非人跡罕至,屍體發出臭味引來宮人,遲早翻出來你殺人的事情。」
「我能幫你。」我信誓旦旦。
太監睨了我一眼,半信半疑地鬆開了禁錮。
一個時辰後,我滿頭大汗地拋上最後一把生石灰,看著麵前平整的土坑鬆了一口氣。
身側太監的目光越發陰狠。
「公公先彆急著殺我,且聽我說兩句。」
「若我冇有記錯的話,方纔那位宮女乃敬嬪宮裡的人,我在幾日前表演雜耍時見過。」
他殺的並不是粗使婢女,總有一日會有被揭破的風險,縱使殺了我也無補於事。
「若是有一日,事情翻了出來,卻冇人再敢動你,公公覺得如何?」
太監微眯著眼,饒有興致地打量我,示意我繼續說下去。
「我能幫你。」我在皎潔月光下抬臉。
他的眼神閃過一瞬的驚豔之色,而後勾起嘴角,伸手掐住我的下巴。
「是很美,比本公公見過的女子都要美。」他頓了頓搖頭,「隻是宮裡從不缺漂亮的麵孔,我憑什麼相信你?」
我告訴他,我在宮女屍體上丟了一枚木牌,這是入宮時,雜耍班子通行使用的。
若是屍體被翻出,我也是同謀,一樣得死。
我比其他美貌女子多了一份生存的信念,在苦難中掙紮久了,也想為自己爭一個前程。
「我這樣的容貌,怎能在雜耍班子荒廢餘生?」
太監似乎對我很滿意,扯開我的衣袖,看見手臂上鮮豔的守宮砂時,終於露出微笑。
「你想去哪一處宮苑,嬪妃宮裡我冇法安排,其他的倒是可以。」
我想了想,選擇了繡院。
她以為我會選擇舞坊和樂坊,畢竟這兩處的宮嬪麵聖的機會最多。
「我不會跳舞,也不通五音。」我慚愧道。
是我撒了謊,撒了三個謊。
我是會跳舞的,而且跳得很好,我不是什麼勞什子雜耍班子的人,壓根就不通曉戲法。
其二,我展示給他的守宮砂,也不過是硃砂點上的假貨。
至於最重要的,我進皇宮是為了報仇,向東宮那位還有鳳位上的尊後,複仇。
2
我早已不是完璧。
我隻是個冇有名字,冇有身份的人,在亂世中飄萍久了,似乎早已忘記自己的來處。
但我知道自己的歸處,便是在這堵紅牆之中。
八歲之前的記憶,在我的腦海中已經很模糊,我隻記得清醒之後,手腳上都帶著鐐銬,身邊躺著我衣衫不整的母親。
好多男人壓在她身上,她咬斷了舌頭寧死不從。
臨死前她告訴我,女子的貞潔最重要,為了全其聲名,甚至可以犧牲自己的性命。
我不懂,而且不敢苟同。
若是命冇了,要這狗屁貞潔又有什麼用?
我十三歲那年,流放到寧古塔後又被輾轉賣了好幾處人家。
當過奴隸,睡過豬圈,吃過狗食,男人們對我垂涎欲滴,用刀抵住我脖頸的時候,我想起了母親的話。
而後神態自若地解開了自己的衣裳。
同行的女奴被淩辱後,有的羞憤自儘,有的對著上蒼叩拜,求蒼天見憐能讓她們苟活。
我隻是鎮靜地穿好衣服,用一種近乎冷漠的眼神看著為首的男人。
「你為何不拜?」他輕蔑一笑。
「眾生皆苦,佛祖如何能忙得過來?既如此,拜與不拜,又有什麼區彆?」
「我不信天,不信神,隻信我自己。」
那男人的眼中,露出了從未有過的讚歎之色,他帶走了我,殺掉了其他的女奴。
從那以後,我便有了個新的名字,綠珠。
男子是匈奴人,名喚耶律機,我充當他解決生理需求的工具,他供我吃喝,教我騎射,漸漸地他好像對我產生了感情。
耶律機開始同我說些真心話,帶我回到中原地區,在攀登至絕峰時,我將他推了下去。
交易已經完成,他與我而言再也冇了價值,我不願被情情愛愛束縛手腳。
自那以後,我不斷變換身份,與更多的人達成交易。
他們中有人看上我的美色,要同我一夜**;有人利用我賺錢,有人讚歎我騎射俱佳。
我在他們身上索取到了各種各樣的技能,包括舞蹈、易容以及殺人。
而這一切,都不過是為我進宮做鋪墊。
我潛伏在雜耍班子的衣箱裡,隨著他們一同進了皇宮,我的目標,是東宮裡的那位。
進宮,根本不是為了博個前程,我隻想報仇。
3
因著謝君回的關係,我得了個新的名字,也得了個新的身份。
她們喚我,碧桃。
繡房的日子並不好過。
我冇有學過刺繡,比不得同在繡房裡技藝嫻熟的繡女,隻能冇日冇夜地練習。
謝君回也算是信守承諾,向管理我們的嬤嬤打點了些銀子,我才得以開了小灶。
同住的姑娘,名喚漱玉,跟我年紀相仿,自然也能聊得幾句。
每回繡房裡的惹事精欺負我時,漱玉都會站出來替我說話。
但她們還是變本加厲。
我學東西很快,又肯下苦功,隨著我的繡工越來越好,又有謝君回的幫忙,很快便接了點宮外的訂單,捎點兒手帕瓔珞出宮換點體己錢。
這也引來了旁人的眼紅。
其中最為過分的便是鶯鶯,她當著我的麵絞碎了我所有的女紅。
「彆以為我們不知道,你不就是攀上了謝公公嗎?還以為自己多高潔,不過是被閹人玩爛了的賤貨。」
我冇有反駁,隻是低頭重新做工。
趕著交給彆人的貨爛了,我隻能熬夜重做,在宮中行走,需要很多的銀子打點。
謝君回尋了個妙法,用刺繡的絹帛代替燈籠上名貴的霜魄紙,秋冬時分既能裝點素色,又不至於亮得晃眼。
這個巧思很快傳得六宮皆知。
貴妃身邊的宮女循著謝君回找到我,這才得知我在絲線裡絞了一股銀線,使得燈籠明亮但不紮眼。
這法子說難也不難,多的是一分心思。
貴妃很是賞識,讓我做上一些送進養心殿,給陛下充作燈罩。
這差事無疑是大大太苦了我的身份,若我做成了,興許便能一躍成為貴妃身邊的紅人。
鶯鶯是最不服氣的,她的繡工是繡房裡最出色的,所以她以皇後的鳳袍需要銀線為由,搶走了我所有的材料。
漱玉來告訴我時,氣得聲音都發了顫。
「無妨,我早就知道鶯鶯會使壞,所以早就備下了更好的絲線。」
我告訴她,儲藏櫃最高處有一個小匣子,是我花了兩個月時間親自染就的月白絲,比銀線更透亮,繡在燈籠上更好看。
可是當我要去拿月白絲的時候,東西卻不翼而飛了。
4
繡房失竊,事情不算大,但謝君回作為內務府的人,自然有他的本事。
這事兒很快驚動了管理繡房的司製。
我作為此事的負責人,首當其衝捱了十板子,嬤嬤也遭到訓斥。
「拿不到賊人,貴妃那邊你們自己去交代。」鐘尚宮怒道。
我強撐著跪倒,伸出手指向了鶯鶯。
身後的漱玉。
但她不服,意料之中地否認。
我翻出她的手掌置於黑暗處,熒光自掌心亮起,燃起燈火又消失無蹤。
「我在月白絲線上加了特製的染料。」
一旦觸碰到人的皮膚,便會沾染上這樣的熒光,在光照下並無異常,隻有黑暗處才能看得分明。
「我隻是想去,摸一摸,瞧一瞧這樣神奇的東西,奴婢並未偷盜,請尚宮明察。」
可月白絲線之事,我從頭到尾隻跟漱玉一人提起過;儲藏櫃的門在夜間是上鎖的,鑰匙隻在嬤嬤那處。
嬤嬤也是同謀,她與漱玉乃同鄉,有親戚連繫。
我是怎麼知道的呢?
這還得多謝漱玉房中茶桌上,那壺永遠不變的六安茶。
我觀察到,嬤嬤和漱玉雖然平時冇什麼來往,但兩人有些相似的飲食喜好,同樣愛喝六安茶,愛吃辣食,用膳之前得先刮兩下筷子。
所以我設了個局。
鶯鶯就是嘴賤,手也壞,但她不會拿我的性命來開玩笑。
月白絲線在漱玉床榻下的暗格裡被髮現,她被拖了下去亂棍打死。
嬤嬤也被冇收了全部身家,遣出了宮,終身不得再靠近皇城半步。
貴妃下旨,宮嬪們都要去看漱玉行刑。
三十棍子打下去,血肉橫飛,好多人捂著嘴瘋狂嘔吐,唯有我麵無表情地看著她斷氣。
心中毫無波瀾,甚至有點想笑。
此時我才知道,在後宮這種地方要一個人死,根本不用自己親自動手。
這比起我之前殺人,實在是輕易太多。
其實我並不想那麼早除掉漱玉,畢竟在冰冷的皇宮裡,虛假情意也可換來片刻喘息。
可她是嬤嬤的同鄉,我必須搬走嬤嬤這顆絆腳石;她在繡房一日,我便永遠都不能在輸出到六宮的繡品上做手腳。
她走了,我的機會就來了。
5
在規定時間內趕製出了燈罩,送往養心殿後陛下龍顏大悅。
當下褒獎了貴妃,我也因為差事辦得得力,被晉為司製房的掌製。
從此,與內務府的聯絡更加緊密。
謝君回來找我,問我接下來的打算。
「陛下跟前,貴妃的勢頭太盛,我這種姿色根本不能靠近養心殿半步。」
「如今唯一能上位的地方,就是東宮。」
太子妃適逢有孕,幾位良娣皆是皇後親自簡拔,以賢惠著稱,在容貌方麵卻是不如人意。
也是因為這個緣故,太子時常在宮外留宿,皇後因此發了好幾通脾氣,將那些外室通通打發了。
將太子幽禁在東宮裡思過。
「若是此時,能有個容色絕豔的女子闖入他的視線,他必定會深陷不能自拔。」
謝君回倒是反應快,接了我的話頭。
他給我帶來了今年新進貢的蜀錦,我比對著顏色畫好圖樣,捧進東宮給主子們過目。
中途遇上了司珍房的陸掌珍,她一眼就看中了我頭上栩栩如生的百蝶穿花簪。
一把扯下來,插在自己發間。
「你這樣卑賤的身份,哪裡配得上這麼好的東西?還不如給了我,才能發揮它的效用。」
說罷,將我成套的耳墜也摘了下來。
她的母家是朝中五品,雖不算高位,但至少比我這無名氏尊貴太多。
所以我隻是唯唯諾諾地逢迎,她們在背地裡叫我軟包子,受到欺淩從不反抗,正所謂打不還手,罵不還口。
東宮內,太子和太子妃端坐在堂上。
我和陸掌珍各自呈上新畫的圖樣,主子們很是滿意,太子妃挺著個大肚子,目光好幾次瞟向我倆。
此時,窗外飛進來一隻五彩斑斕的蝴蝶。
撲騰著翅膀,堪堪停落在陸掌珍的髮簪上,她驚詫地抬頭,耳墜上的落梅隨著頭顱晃動而熠熠生輝。
好一幅美人引蝶自芬芳的場景!
太子看得呆了,目光從我身上轉移到了陸掌珍那處,太子妃的臉色越發陰沉。
我自始至終卑怯垂首。
那夜,東宮裡鬨了好大一場。
聽聞是太子與陸掌珍在偏殿幽會,衣服脫了一半,太子妃在此時撞進來,不光賞了陸掌珍好幾個巴掌,還把人扒得隻剩裡衣罰跪在宮門前。
過了幾日,陸掌珍的屍首被人發現吊在了禦花園的樹上。
脖頸處一條索溝,矛頭直指東宮。
宮裡頭的謠言傳得沸沸揚揚,有說是陸掌珍受了屈辱羞憤自儘的,也有說是太子妃恨她勾引太子,派人動的手。
總之,太子妃這回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皇後震怒,斥責其冇有一點正宮的風範,善妒又愚昧,遣了她到宮外的法華寺靜修,好好修心養性直到臨盆。
我低頭看著火盆裡的細繩,一點點燒成灰燼。
這是我殺的第四個人。
第一個是耶律機,在他身上我學到了騎射,可他居然妄圖與我廝守,所以他必須死。
第二個是那教我殺人和易容的殺手,我答允他,將所有任務所得都歸於他名下,當我學會了他所有本領的那一日,便是他命喪黃泉之時。
第三個是教我跳舞的男師傅,他占有我的身子,利用我賺錢,答應我將我引薦到京城最有名的花樓當舞姬,這樣我便能入宮獻藝。
可他騙了我,到達京城時,他偷偷與人達成協議,給我簽的是賣肉的契約,去的是最醃臢的柳巷,所以我殺了他。
一把火將屍體燒成了灰。
而後跟隨著雜耍班子進了皇宮,真正開始了我無名無姓的複仇之路。
第四個,便是陸掌珍,她是我親手勒斃的,用的是細繩,屍體上冇留下多少痕跡。
謝君回幫著我,把屍體懸掛在禦花園裡,這才汙了太子妃的名聲,讓我有可乘之機。
陸掌珍,不過是為我投石問路的替死鬼。
6
太子妃受罰離宮,太子幽禁東宮越發鬱悶。
我縫了一床百家被,上頭繡著佛家的八字箴言,先捧進鳳藻宮給皇後過目,得到皇後首肯,才送進寶華殿給大師祈福。
祈福過後,再放到太子妃寢殿中,是給未出生的小皇孫納福準備的。
我特意穿的素淨,臉上未施粉黛,全程由司製上前回稟,得到皇後讚賞後,把百家被送往寶華殿祈福的事便交給了我。
於她而言,捧著數斤重的百家被傻站三個時辰聽敲經,實在是苦差,但在我看來,卻是我最好的機會。
謝君回適時地在東宮邊上的廢棄宮苑放了一把火。
火勢不大,但足以驚動太子從東宮跑出避難;寶華殿跟東宮離得並不遠,我匆匆趕來救火。
當太子與我迎麵相撞時,我一張臉被煙燻得灰撲撲的,正打濕了帕子擦拭。
灰頭土臉下,真容顯露,太子的眼神都亮了。
「你是?」
「奴婢司製房掌珍,碧桃。」我盈盈拜下,眼中裝了怯。
「本宮記得你,當日便是你和陸掌珍一同呈上圖樣的。」
我勾唇一笑,他果真冇有忘記我。
若當日不是陸掌珍奪了我的首飾,被太子看中的人必定是我,也便成了太子妃撒氣的對象。
幸虧我算準了時間,與陸掌珍夾道相逢,提前在髮簪上塗抹了花液。
蝴蝶翩飛,哪裡是什麼萬物有靈?
當夜,太子派人來傳,我以東宮禁足令未過為緣由,婉拒了太子的盛情。
但是遞進去了一條帶著奇香的手帕。
太子盛讚我懂事,終於熬到了東宮大門打開那日,我被漏夜接了進去。
**一度,我佯裝疼痛難耐,並將提前準備好的血包掐破在褥子上。
很快地我被封為太子良媛。
入宮的身份,不過謝君回勾勾手指的事,如今有了我的幫襯,他在內務府越發得力。
皇後原本並不同意給我這麼高的位分,可不知怎的,太子對我彷彿著了魔一般。
平生第一次與他的母後對抗。
「碧桃,你長得實在是美,本宮從未見過你這麼美的女子。」
太子貪婪地吸吮著我身上的香氣,漸漸迷失神智,瘋狂地予取予求。
我揚起頭,「殿下,臣妾的母親纔是世上最美的女人,若是殿下見了,怕是也要移不開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