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鳳烈 第12章 府州弔唁
高俅行事作風向來乾脆果決,沒過幾日,便差遣吏部官員前來官宣任命。劉錡獲封合門祗侯,出任鞏州兵馬督監,這一安排正是高俅與劉錡此前商議敲定的結果。因為鞏州與會州接壤,而此地正是李孝忠的家鄉所在。李孝忠素愛廣結豪俠,想必在招募青壯的事宜上,能為劉錡提供強有力的支援。
一州的兵馬督監,無疑是手握實權的關鍵職位,掌管著本州屯駐、兵甲、訓練以及差役等諸多事務。高俅在各個方麵更是關懷備至,從就任地點的精心挑選,到錢糧、軍械供給的細致安排,無一不彰顯著他的用心。所謂「欽點」,這可是皇帝親自擢升的紅人才能享有的殊榮!
劉錡喚來劉貴,讓他速將李孝忠傳喚至跟前,隨後命李孝忠即刻返回鞏州,帶上自己加蓋大印的公文,與鞏州當地官吏積極溝通協調,著手開展前期準備工作,重點聚焦於招募流民與鄉勇。
在陝西、甘肅這片區域,招募流民充作鄉兵,當地慣稱「強人」。劉錡暗自思忖,「強人」這稱呼,咋聽著跟「強盜」沒多大差彆呢?其編製規則為:每二十人設一名隊長,每一百人設一名甲頭,每五百人再設一名押官。這一連串稱謂著實拗口繁瑣!劉錡甚至瞬間閃過照搬「連排班」設定的念頭,然而理智提醒他,此時還遠未到肆意行事的時候。畢竟吃著朝廷俸祿,受著他人扶持,事情尚未起步,可絕不能讓人誤會自己有謀逆造反之心!想到這兒,劉錡不禁在心裡暗自發笑。
當下劉錡手頭可用之人屈指可數,王猛和劉貴暫且不能算入其中。王猛是老爹劉仲武的親兵首領,劉貴則是正規軍的馬軍都頭,起碼在現階段,他們不會歸到劉錡麾下聽令行事。如此算來,目前僅有史斌、李孝忠、邵興三人,再加上薛堅、薛強,攏共才五人。人手如此短缺,劉錡不禁深感無奈,幽幽歎了口氣。
正思索間,明月腳步匆匆地跑來告知劉錡,幾天前便已著手打造的淋浴係統已然大功告成。劉錡聽聞,頓時麵露喜色,趕忙前往驗收。
隻見浴室外搭建著一座精緻的尖頂小棚,麵積約莫四五平方米,棚頂覆蓋著青灰色的瓦片,顯得質樸而又典雅。劉錡微微點頭,心中暗自讚許:這些工匠心思倒是頗為細膩周到。棚內矗立著一座一人多高的木架,旁邊配備了便於攀爬的木梯。架子上擺放著一個炭爐,爐中堆放著烏黑的木炭。炭爐上放置著一座造型古樸的銅製深槽,銅槽底部安裝著水嘴,水嘴上設有精巧的開關,與一根竹筒緊密相連。連線處先用麻絲層層纏繞緊實,隨後用桐油漆仔細密封,確保滴水不漏。浴室的牆壁上開有一個小孔,竹筒順著小孔延伸至屋內。
「不錯,著實不錯!做工精湛,心思巧妙!」劉錡忍不住由衷稱讚。
工匠頭目趕忙躬身行禮,恭敬說道:「衙內交代的事情,我等自然不敢有絲毫懈怠。衙內,請移步屋內檢視!」
劉錡跟隨工匠頭目走進屋內,隻見竹筒在屋內延伸約一米左右後,又銜接了一根纖細的竹筒。細筒筒尾的竹節天然閉合,不僅塗抹了一層白膠泥,還精心用麻布包裹嚴實,隨後反複刷上數遍桐油,以防滲漏。細筒筒身上均勻鑽出數排小孔,小孔下方穩穩放置著一個由橡木製成的大浴盆。
劉錡不住點頭,麵露滿意之色,開口問道:「如此精巧的設計,可有試過效果?」
工匠頭目連忙點頭回應:「熱水還未來得及嘗試,不過涼水倒是試過,出水順暢無阻。」
劉錡轉頭鄭重叮囑明月:「水槽務必一次性加滿水,加熱至適宜溫度即可,倘若水溫過熱,便及時加入冷水調和。另外,去取幾錠銀子來,好好賞賜這幾位工匠,以表嘉獎。」
明月脆生生地應了一聲,便領著幾位工匠離去準備相關事宜。
暫且不提劉錡站著享受衝澡的暢快滋味。且說李孝忠領了劉錡的手令後,便備好銀兩與乾糧,一切準備停當後,便快馬加鞭出城,朝著西方的鞏州疾馳而去。
鞏州,古稱渭州,因州治位於渭水之濱而得名。隋朝時改稱武陽,並設定隴西縣,唐末時曾淪陷於吐蕃之手。宋仁宗時期修築古渭砦,神宗時期在古渭砦之地建立通遠軍,到了哲宗時升格為鞏州,取西陲鞏固立州之意。
李孝忠一路穿州過府,馬不停蹄,徑直來到鞏州境內。但凡途經隸屬鞏州的大小堡寨、縣城,他皆手持本州兵馬督監的印信公文,命令當地官員召集廂兵與「強人」,收容流民,並親自從中挑選精壯之士,再由當地官府配發糧草,派人將這些人送往州府隴西。
此時的隴西,自熙寧開邊之後,戰線向前推移,鞏州成為了二線地區,百姓的生活較之前安穩了許多。然而,時間畢竟尚短,人口數量還不算多,僅在城鎮周邊有一些開墾耕種的土地,四周依舊覆蓋著大片的森林與草地。
李孝忠在鞏州境內各處轉了一圈,等回到隴西時,已然過去了一月有餘。他手持公文求見知州,知州早已知曉此事,配合得極為積極,在城北劃出二百多畝荒地,並調撥帳篷等軍用物資,供其搭建軍營。
李家在隴西本就是聲名遠揚的大戶人家,而李孝忠又向來熱衷於結交豪俠之士。此次回來,他打著劉錡的旗號,宣稱奉皇命招募軍兵,前來響應之人自然是絡繹不絕。
又過了十幾天,各地遣送的軍兵才陸陸續續全部到齊。經過李孝忠仔細清點並造冊登記,竟有七千多人。李孝忠身為大戶子弟,能力出眾,將各項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
時光匆匆,轉眼間便到了正和六年,也就是公元1116年的春天。
劉錡在汴京熱熱鬨鬨地過了個春節。宋朝的皇帝向來喜愛與民同樂,春節放假七天,期間開放宮廷園林,舉辦盛大的燈展,還有角色扮演、化妝遊行以及彩車巡街等活動,處處張燈結彩,新奇壯觀。仕女們嬉笑遊玩,通宵達旦,一片描金重彩之象。酒樓更是通宵營業,晝夜喧鬨聲不絕於耳。萬民一同參拜,山呼萬歲,趙佶很是享受這種高高在上的感覺。
正月十五剛過,劉錡便收拾好了行裝。隻因高俅交給他一項重要任務——代表皇帝前往府州慰問折家。原來,折可大終是沒能戰勝病魔,病重離世。
折家在西軍可謂是根深蒂固的世代將門,向來忠勇為國,名將輩出,曆代皇帝皆將其視為得力肱股。此次劉錡前往府州,除了慰問,還要以皇帝特使的身份宣讀詔書,任命折可求繼任府州知州。
這天,劉錡帶著王猛、劉貴、史斌、邵興,當然還有嘰嘰喳喳的貼身丫鬟明月,率領親兵軍將一行百餘人,風塵仆仆地來到了府州折家。
披麻戴孝的折家人趕忙焚香擺案,恭敬接詔謝恩。正事辦完,折可求設宴款待劉錡等人。
眾人依賓主之禮落座後,折可求向劉錡拱手致謝:「劉督監不辭辛勞遠道而來,我折家上下感激不儘!」
劉錡趕忙回禮:「官家施恩,劉錡不敢推辭。可求兄若不嫌棄,喚我九郎便好!」
見劉錡有意親近,折可求自是求之不得。折劉兩家同為西軍棟梁,交好對公私皆大有裨益。
折可求舉杯,微笑道:「九郎,你我兩家本就是世交,今日為兄給九郎接風,這杯酒,還請滿飲!」
劉錡舉杯回禮,仰頭一飲而儘。
就在這時,隻見折可存起身來到劉錡麵前,舉杯說道:「九郎如此年輕,便獲官家親封一州兵馬督監,可存佩服至極。隻是久聞劉家九郎勇武過人,可存自幼也習練槍棒,不知能否向九郎請教一二?」
上次見麵,劉錡就感覺這折可存有些異樣,不過並未太過在意。此次他竟在接風酒席上公然向自己挑戰,劉錡實在想不明白自己究竟何處得罪了他。
劉錡還未開口,折可求趕忙嗬斥道:「可存不得無禮!還不速速退下!」
卻聽得屏風後麵傳來一聲:「二哥休怒,三哥也是久慕劉督監盛名,一時技癢罷了!」聲音婉轉嬌柔,隻是將「劉督監」三字咬得格外清晰。
劉錡抬眼望去,隻見一位女子從屏風後大步轉出。她高高束起的及腰秀發烏黑亮麗,束發紅絲帶在身後飄揚。象牙色的肌膚柔滑有光澤,雙眉修長如柳,星眸流轉間光芒閃爍,鼻梁挺直而翹,身著一身杏色騎裝,紅色滾邊寬紮帶束腰,束袖上繡著栩栩如生的鸞鳥圖紋,腳蹬一雙紅色麂皮靴,體態矯健,帶著一臉揶揄來到劉錡麵前。
「正如小妹所言,可存久仰大名,不知劉督監可否賜教一二?」折可存雖遭二哥訓斥,身形卻紋絲不動,口中說道。
劉錡心中頓時明白:「敢情這幾位是瞧我年紀輕輕就驟然身居高位,心裡不痛快呀!」
他卻不知,折家向來瞧不慣童貫、高俅這類皇帝近臣,覺得他們不懂裝懂,還總插手邊關軍事。折可求年紀稍長,處事穩重,倒還罷了。尤其是折可存,當日在京兆府見劉錡與高俅走得親近、態度熱絡,便心生鄙夷。此次聽聞劉錡竟能代天子來府州宣撫,更是將劉錡視作投機鑽營之徒,還在家中放言,定要讓劉錡難堪。
王猛坐在席間,本想上前勸阻,可礙於自己軍職低微,他和幾個兄弟能跟著劉錡前來赴宴,已是少將軍提攜,實在不好貿然出聲,隻好尷尬地坐著不動。劉貴則在一旁使眼色暗示王猛稍安勿躁。邵興和史斌知曉劉錡的厲害,自是毫不在意,隻顧埋頭吃喝。
折可求不滿地對那女子說道:「你不在後堂陪嫂子說話,出來作甚?」
劉錡一擺手,說道:「可求兄不必介懷,某也早聞折家子弟皆是戰場驍勇之將,今日機緣難得,既蒙可存兄相邀,若推辭反倒顯得我小家子氣了,隻望可存兄能手下留情!」
說罷,起身離席,對折可存一拱手,問道:「不知可存兄想以何種方式比試?」
折可存指向廳外空地:「揮刀舞劍,終究比不得戰場廝殺,不如咱們騎戰鬥將,如何?」
折家在府州經營數代,府宅占地麵積寬廣,院落極為開闊。早有兵士牽來雙方的馬匹。折可存走到兵器架前,取下一對銅錘。隻見這錘全由實銅精心打造,長約兩尺,錘柄粗細如雞蛋,錘頭呈棱形骨朵狀,大小如拳頭,表麵起筋,握手處包裹著棉布,並用麻繩緊緊纏繞。錘柄中間鑽有圓孔,還穿有套帶。
折可存將手腕穿進套帶,緊了緊,走到一匹黑馬前,翻身利落上馬,對劉錡說道:「劉督監慣用何種兵器?可自行去取來。」
劉錡笑道:「兵器倒是未曾隨身攜帶,隨意取一件便好。」說罷,走向兵器架,拿起一根齊眉棍,隨手舞動了幾下。
「就它了。」劉錡笑著來到馬前,翻身騎了上去。
折可存見狀,心中隱隱升起一股怒氣。這齊眉棍雖說也有碗口粗細,但終究是木頭所製,劉錡竟拿它來對戰自己手中的鐵錘,顯然是沒把自己放在眼裡。當下悶喝一聲:「督監小心了!」催馬上前,「嗚」的一聲,銅錘帶著千鈞之力,當頭砸向劉錡。
這一錘力道驚人,仿若泰山壓頂。木棍自然不能與之硬碰硬,二馬交錯之際,劉錡棍頭陡然探出,巧妙繞過折可存錘頭,貼上錘柄,往外一帶。折可存隻覺一股大力傳來,右手銅錘險些脫手飛出,幸好有腕帶束縛。折可存大驚失色,趕忙左手錘橫揮,將劉錡逼出圈外,勒馬掉頭立定,看向劉錡,心中暗忖:「先前倒是小覷了他,此人確實有些本事!」
劉錡回馬笑道:「可存兄,再來!」
折可存並不答話,雙腿一夾馬腹,縱馬衝了過來。左手錘平端,直逼劉錡胸口,右手錘高高掄起,照著劉錡肩膀狠狠砸下,好一招雙管齊下,企圖逼得劉錡舉棍硬抗。
劉錡見狀,左腳輕點馬腹,胯下坐騎向左前方一步踏出,巧妙避開折可存左手直錘。緊接著,雙手猛地發力,齊眉棍斜斜向上一舉,棍頭精準點到折可存右手錘的錘頭上。齊眉棍兩頭皆包有鐵皮,隻聽得「鐺」的一聲,折可存右手錘被震得倒彈而出。劉錡順勢橫棍,向折可存後背掃去。
折可存右手臂膀痠麻難忍,勉強握住錘柄,卻再也無力舉起,左手錘也落了空。劉錡又在他身後右側發起攻擊,折可存完全無法格擋,慌忙俯身,催馬前衝,才勉強狼狽躲過這一擊。
這一招正麵交鋒,劉錡將力量、速度與技巧完美融合。折可存縱馬衝鋒,劉錡卻隻是催馬橫踏一小步,不僅避開了折可存的猛烈攻勢,還險些將折可存掃落馬下,高下立見!
折可存已無力再戰,心服口服,下馬抱拳道:「劉督監名不虛傳,可存佩服得五體投地!」
劉錡也下馬笑道:「可存兄臂力驚人,錘法精妙絕倫,若非某仗著幾分蠻力,恐怕早已敗下陣來!承讓承讓!」
折可求走上前來,抱拳道:「愚弟妹行事魯莽,九郎還請勿要介意!」又衝著身後女子喊道:「可鸞,還不過來賠罪!」
折可鸞本也躍躍欲試,卻見本事最高的二哥在劉錡手下僅僅過了兩招便敗下陣來,早已心虛。她往前挪了兩步,雙手攏在腰間,低頭屈膝福禮道:「可鸞見過劉督監,適纔多有冒犯,還請劉督監恕可鸞無禮之罪!」說罷,紅著臉趕忙躲到折可求身後,再也不敢多看劉錡一眼。
劉錡心中暗覺好笑,剛才還言辭犀利、咄咄逼人的小娘子,這會兒卻嬌羞得像個小女孩,倒也有趣。於是哈哈一笑道:「無妨無妨,大家年歲相仿,血氣方剛,有些爭強好勝之心實屬正常!不打不相識嘛!」
折可求吩咐重新開席,大家都是軍伍中人,性格自是豪爽大氣,一番比試讓大家對劉錡的態度和認識大為改觀。
沒了先前的心結,眾人喝得暢快淋漓。折家軍的幾位中層軍官輪番過來給劉錡敬酒,劉錡來者不拒。這時代的酒花樣繁多,度數卻不高,約莫十幾度左右。眾人皆讚劉錡豪爽。從古至今,軍人之間喝酒確實能增進感情。隻是宴席間再也沒瞧見折可鸞的身影,想必是躲進後堂,不好意思出來了。
酒足飯飽之後,劉錡正待告辭,折可存神秘兮兮地攬著劉錡的肩膀,來到側院。一名馬夫牽著一匹栗色大馬正在等候。隻見這匹馬體態神駿非凡,身形高大協調,身軀舒展流暢,骨量充實厚重,筋腱強健有力,肌肉豐滿結實,腰背寬廣厚實,渾身被刷洗得一塵不染,毛發亮澤如緞,額頭一綹白毛格外醒目,黑鬃白尾,四蹄雪白如玉。一對烏溜溜的大眼睛,炯炯有神,透著靈動與英氣。
「好馬!」劉錡不禁脫口讚歎。男人愛馬,天性使然。
折可存嘿嘿笑道:「怎麼樣?九郎可喜歡這匹馬?」
劉錡輕撫馬頭,笑道:「怎麼,可存兄這是要送與我?如此厚禮,我可不敢收受啊!」
折可存大笑道:「這可不是我送你的!」轉頭大聲喚道:「小妹,還不出來嗎?」
隻見折可鸞扭扭捏捏地從院門外走了進來,紅著臉對劉錡說道:「這是我的坐騎,名叫『追雲』,我把它送給你,還請錡哥兒千萬不要推辭!」急急說完,便「哎呀」一聲,捂著臉,跺了跺腳,飛也似的跑掉了!
這是要與我定情嗎?宋代的小娘子竟如此大膽開放。劉錡張著嘴,愕然看向折可存。
折可存白了劉錡一眼,道:「你看我作甚?我家小妹向來眼光極高。此番對你青睞有加,九郎可要好好珍惜哦!」說罷,拍了拍劉錡肩頭,大笑著離去。
隊伍早已在門外等候多時,「追雲」的鞍轡也已配備齊全。劉錡翻身上馬,輕輕一夾馬腹,「追雲」一聲長嘶,如疾風般邁開四蹄飛奔出去,餘人趕忙打馬跟上。一行人出了府州,橫穿永興軍路,直奔秦鳳路,朝著會州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