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的腳印。
王姐選出幾十張有代表性的：何姐和老伴的結婚照、秦風出生、第一次叫媽媽、老伴釣魚的背影、秦風大學畢業、何姐退休、秦風蘇悅的合影……她按時間順序排好，又去列印店做了高清掃描、放大，統一用原木色相框裝好。
然後，她在四合院的迴廊上，選了一麵牆。這牆原本空著，刷了白，有些單調。王姐量好尺寸，算出每張照片的間距，用無痕釘，一張張掛上去。
從走廊這頭到那頭，正好三十步。從黑白到彩色，從兩個人到三個人，再到即將到來的第四個人。何姐走了一遍，像走過了自己大半生。走到儘頭，最後一張是秦風向蘇悅求婚的照片——夜晚的廣場，燭光擺成心形，秦風單膝跪地，手裡不是戒指盒，是兩人第一次看電影的票根。蘇悅捂著嘴，淚光在眼裡閃。
“這孩子……”何姐摸著照片，眼淚又下來了，“隨他爸，不會浪漫硬浪漫。”
“這纔可貴。”王姐輕聲說。
她們在走廊起點的牆上，釘了塊小木牌，王姐用毛筆寫了四個字：吾家春秋。
又在末端留了白牆，掛上一塊軟木板，旁邊備了圖釘、便簽、拍立得相機和相紙。
“這兒，留給未來的日子。”王姐說，“婚禮上的照片，旅行車票，孩子的塗鴉，隨手貼這兒。讓這走廊一直長下去。”
黃昏時分，夕陽斜照進迴廊，在照片上鍍了層金邊。那些定格的瞬間，在光影裡彷彿活了過來，低聲訴說著什麼。
何姐站在“吾家春秋”的牌子下，望著這條新生的照片牆，很久冇說話。風過院子，海棠花苞又長大了一點，有些已經微微綻開，露出裡麵嬌嫩的粉。
“我有主意了。”何姐忽然說。
“嗯？”
“婚禮那天，我不要穿那種傳統的旗袍了。”她眼裡閃著光，“我要穿香雲紗，對，就那件藕荷色的，戴珍珠耳釘，簡單大方。親家母要是問，我就說——這是新時代的婆婆，不扮老，不搶戲，就做我自己。”
王姐和崔姐相視一笑。
“這就對了。”王姐說，“家是容器，裝日子，也裝人。人自在，家才真自在。”
夜幕落下，王姐和崔姐告辭。何姐送到門口，忽然拉住王姐的手：“謝謝。”
就兩個字，很重。
“應該的。”王姐拍拍她的手，“明天整理廚房和餐廳，那可是重頭戲。”
走在衚衕裡，崔姐忽然說：“王姐，咱們這活兒，越乾越有味兒了。”
“怎麼說？”
“以前覺得就是掃地擦窗，現在覺得……像裁縫，給日子量體裁衣；又像廚子，把生活調出滋味。”
王姐笑了，抬頭看衚衕狹長的天空，幾顆星子剛冒出來，淡淡地亮。
“咱們這行，自古有之，叫‘理家’。可新時代的理家，不一樣了。”她慢慢說，“不是伺候人，是懂人。懂人想要什麼樣的日子，然後幫著搭出台子，讓人自己唱好那齣戲。”
遠處傳來誰家電視的聲音，隱隱約約，是新聞聯播的片頭曲。衚衕裡飄起炒菜的香，這家是蒜薹肉絲，那家是西紅柿雞蛋，混在一起，是萬家燈火的味道。
崔姐深吸一口氣：“真香。”
“生活的味道。”王姐說，“走吧，明天還得來唱重頭戲呢。”
她們的影子在衚衕牆壁上拉得很長，隨著腳步，一晃，一晃，融進漸濃的夜色裡。而何姐家的四合院，窗戶亮著溫暖的黃光，像一顆精心擦拭過的寶石，靜靜臥在衚衕深處，等待著新的故事，在舊屋簷下，慢慢生長。
第三章 灶暖
第三天，重點在廚房。
何姐家的廚房二十平米，朝西，下午陽光能曬滿半間屋。櫥櫃是十年前流行的深棕色，厚重有餘，靈巧不足。灶台上擺滿了瓶瓶罐罐，從老抽到蠔油，從花椒到八角，擠擠挨挨，像火車站候車廳。
“這廚房，一看就是‘過日子’的廚房。”王姐站在門口端詳，“但過得有點‘累’。”
崔姐已經戴上手套，打開櫥櫃門，然後“謔”了一聲——裡頭更壯觀：大小不一的鍋摞成塔，塑料袋裝著各種乾貨，幾袋開封的麪粉、糯米、綠豆擠在一起，邊角還塞著陳年的月餅盒、鐵皮餅乾桶。
“何姐，您這是廚房還是倉庫？”崔姐笑著問。
何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