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事結束已有七日,封賞早已落定,蓋倫雖名為鎮守騎士,卻已是這裡名副其實的掌權者,舉手投足間,也漸漸帶上了幾分領主該有的氣度與安逸。他不再滿足於莊園倉庫裡那些粗陋吃食與尋常布料,一穩住局麵,便立刻派親兵快馬趕往桑德王都,專門采買上等的麪粉、蜜酒、燻肉與香料,又讓人從他舊日的宅院裡,將從前慣用的精緻器皿、柔軟被褥、合身衣料儘數搬來。
他甚至讓人將身邊貼身的老仆、侍女,連同那位一直隨侍左右的侍妾一併接來石溪莊園。從前在戰場上隻能將就的日子一去不返,如今有人為他精心打理衣著,有人為他烹製精細食物,夜裡也有熟悉的人暖床伺候,一切都在按照一位真正領主的規格慢慢鋪排開來。
此刻他坐在領主石屋內,身上那件棉襯甲早已被收拾得潔淨挺括,料子細密、針腳工整,一看便知是精心打理過的上等之物。他姿態鬆弛,神情從容,那股剛剛上位、卻已悄然享受權力的氣度,在舉手投足間顯露無遺。
一旁的菲利西安騎士依舊穿著普通的襯甲,樸實無華。而億九陵,仍舊是那件帶著破洞、洗得發白的舊亞麻衫,站在他們身側,差距一目瞭然。
領主石屋的長桌上鋪著粗布地圖,炭筆勾勒出以莊園為中心、散落四周的七座村落——那是不久前剛遭流寇反覆洗劫的地方,屋舍殘破,田畝荒蕪,不少村民死於劫掠與踐踏,倖存者皆成驚弓之鳥,既畏懼兵戈,又渴求庇護。
蓋倫騎士隻安靜立在桌前,神色沉肅。身旁的菲利西安,他指尖輕點地圖,將七村方位一一厘清:“具這裡的輔兵稟告:西邊兩個村子最近,被禍害得最慘;北邊三個在中間,是產糧的地方;東邊兩個最遠,靠近樹林,容易藏流寇殘兵。另外這些輔兵反覆強調——這些村落多經戰亂,早已殘破不堪,糧食所剩無幾,青壯年多被抓去充軍,老弱婦孺流離失所,田地荒蕪,房屋損毀,不少地方組織不了像樣的抵抗,隻能任由流寇與亂兵劫掠。如今去宣示主權,七個村子名義上已歸入石溪莊園治下,可真正要恢複秩序、重整生產,還需要大量糧食、農具與人手。”
蓋倫指尖輕叩桌麵,目光緩緩掃過菲利西安和億九陵,最終落在了億九陵的身上。
“億九陵,此事便交由你去辦。”蓋倫的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領主威嚴,“你挑選三名可靠的老兵,再領五名輔兵隨同,即刻前往那七座村落。你此行的目的隻有兩個:第一,代表我、代表石溪莊園,向所有村民宣示主權,從今往後,七村歸我管轄,一切規矩聽從莊園調遣。第二,與我派去的騎士扈從一同,暗中探明各村虛實,粗略登記人口戶數,清點剩餘糧食、財物與可用農具,不必聲張,隻需給我帶回一份實情底冊。”
他頓了頓,又低聲叮囑一句,語氣裡藏著掌權者的謹慎:
“切記,不要恐嚇村民,先穩住人心。我要知道,這些村子究竟還有多少價值,值不值得我們投入人力物力重整重建。你速去準備,明日一早便出發。”
“我這就去準備!”億九陵沉聲應下。
一旁的菲利西安騎士當即點頭,表示會立刻調撥人手與器械交由億九陵帶領。而億九陵站在廳中,思索此行需要準備的物資和人選。
億九陵在營地中找到了收複石溪莊園時作戰最勇敢的三個民兵。
他們彼此熟悉,也共過生死。
億九陵先看向三人,語氣平穩:
“莊園剛穩,周邊七個村子還亂,可能藏著流寇。蓋倫騎士命我帶人過去宣示主權。”
他頓了頓,認真地問:
“路不太安全。你們三個,願意跟我一起去嗎?
願意就跟我走,不願意,我再問問彆人。”
三個民兵互相看了一眼。
第一個人先開口,語氣紮實:
“大人,跟你打仗我覺得踏實,我願意去。”
第二個人點頭:
“你去哪我跟著,我也願意。”
第三個人更是乾脆:
“你都信我,我有什麼好怕的?我也去!”
億九陵輕輕點頭,心裡落定:
“好。那這趟咱們一起。”
他接著交代裝備:
“這趟可能會遇上小股戰鬥,你們都要穿輕甲、拿盾牌、帶長矛,最好還有人能進行遠程打擊。
你們誰會用弓或者弩?”
其中一人應聲:“我都會。”
“那就你負責遠程。”
億九陵吩咐完,便轉身去找菲利西安騎士申領裝備。
等把三人的皮甲三副、圓盾三麵、長矛三竿、弓一張、輕箭三十支,全都安排妥當,他纔來到輔兵隊伍前。
“我需要五個人,跟我去附近七個村莊宣示主權,你們誰願意跟我去?”
話音剛落,輔兵們立刻低下頭,在下麵小聲議論起來:
“附近七個村莊……那不是咱們之前打劫過的地方嗎?”
“我搶過穀物。”
“我還牽過馬……”
聲音雖低,卻一字不落地進了億九陵的耳朵。
他的臉色一點點沉了下去。
這些人,都曾洗劫過那七個村莊。
他立即朝蓋倫爵士與菲利西安騎士所在的方向走去,
“那些輔兵曾經以匪寇的身份搶劫過七個村莊,這次讓他們一同去會壞事。
現在讓輔兵跟著進村,村民一看見他們,當場就會嚇瘋,會以為我們和流寇是一夥的,不但安撫不了,還會把人逼得反抗、逃跑。”
蓋倫騎士愣了一下,馬上點頭:
“你說得對,是我考慮不周。
村民現在最怕的,就是曾經欺負過他們的人。
輔兵一露麵,隻會起反作用。那你說,該怎麼乾才穩妥?”
億九陵立刻說出自己的想法:
“很簡單。
第一,輔兵一個都不帶進村,全都留在莊園裡乾活、訓練,不讓他們靠近村子。
第二,我隻帶原本那批老兵去,都是可靠的自己人,村民不會怕。
第三——”
他頓了頓,說出最關鍵的一條:
“我們從莊園裡收留的流民裡,挑兩、三個人跟著一起去,這幾個人要來自附近村子的,和村民是同鄉,他們彼此都認識,讓她們去說:
石溪莊園的流寇已經被徹底剿滅了,莊園這邊很安全,這支隊伍不搶、不殺、不欺負人,隻是來宣誓伯爵的主權、保護大家。這些同鄉說話,比我們這些外人管用一百倍。”
蓋倫騎士眼睛微微一亮。
“好主意。村民不信民兵,但信同鄉的人。就按你說的辦——你這次去,隻帶老兵,不帶輔兵,再帶上七個村的兩名人一起去宣示主權。
不嚇人、不挑釁,先讓人安心,再立規矩。”
菲利西安也讚同:
“這樣最穩。先安人心,再定秩序。”
億九陵躬身領命道:“這一趟去七個村子,我、蓋倫騎士的隨身扈從、三個民兵,兩個七個村的人。這些人足夠了。民兵已經準備就緒,我現在就去找願意一同去的兩個人。也請蓋倫騎士的扈從做好出發的準備。”
蓋倫騎士擺擺手“我的人早已準備好了,我現在就吩咐他向你報道。你選好村民立即啟程,不用再向我稟報了,早去早回。”
億九陵點頭,轉身出了領主的石屋。
菲利西安早已安排輔兵把四十多名流民聚集到廣場上。
億九陵望著眼前四十餘名流民,目光最終落在那群衣衫襤褸瑟瑟發抖的姑娘身上。他聲音沉穩,壓過廣場上微弱的風聲。
“我需要兩位附近村子的原住民,跟著我一同前往七個村莊。將你們親眼所見流寇被剿滅的經過,還有石溪莊園目前的真相講給鄉親們聽,讓鄉親們安心。另外路上可能不太平,所以我不需要膽怯者,隻需要敢麵對匪寇、敢站講真話的人。”
話音落下,人群先是一陣安靜,隨即,兩道身影一前一後從姑娘們之中站了出來。
第一個走出的少女,名叫莉娜。
她不過十六七歲,身形瘦小,卻脊背挺得筆直,一雙灰藍色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卻透著一股不肯低頭的韌勁。她的手掌粗糙,指節上帶著薄繭——那是常年紡線、餵豬、在田裡勞作留下的痕跡。此前流寇洗劫村莊時,她為了護住年幼的弟弟,曾抄起木叉與匪徒對峙,即便被推倒在地也未曾哭喊。此刻她站得筆直,冇有絲毫退縮,眼神裡寫滿了倔強、勇敢,還有對回家的渴望。她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我去。我要告訴全村人,惡賊死了,我們能回家了。”
第二個站出來的姑娘,名叫讓娜·達克。
她比莉娜年長幾歲,身形高挑,眉眼溫柔,卻有著遠超同齡人的沉穩與條理。她曾是村莊裡磨坊主的女兒,識得幾個字,說話溫和卻極有說服力,在鄉鄰間向來頗有威望。流寇占據石溪莊園期間,她靠著冷靜與機智,帶著幾位老人和孩子躲過了數次劫掠。最後一次她為了幫老人和孩子躲藏,主動跑出去引開匪寇,最終被擄到石溪莊園。她的眼神平靜而堅定,冇有慌亂,隻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力量。她微微屈膝行禮,語氣從容:“我願與您一同前往。我會把真相原原本本告訴每一位鄉親,讓他們知道,石溪莊園已然十分安全。”
億九陵的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讓娜身上那一刻,像是猝不及防撞進了一道光。
不是火光,不是日光,是一種乾淨到近乎透明的光——從她沉靜的眼神裡透出來,從她安穩的氣息裡漫出來,明明那麼柔弱,卻又穩得像山、亮得像星。
世間千萬人,他見過凶狠的,見過怯懦的,見過麻木的,卻從冇見過一個姑娘,能在這樣亂離的世道裡,還保有這樣不染塵埃、卻又堅不可摧的模樣。
心跳猛地一沉,又猛地一熱。
一股連他自己都冇預料過的衝動,毫無預兆地撞進心底——
不是喜歡,不是愛慕,是一種近乎本能的守護欲。
他忽然就認定了:從今往後,無論刀山火海,無論絕境生死,就算拚上他這條命,他也要護著這個叫讓娜的姑娘。誰也不能傷她,誰也不能欺她,誰也不能把她推入黑暗。這姑娘,必須好好活著。他冇說話,可心裡那道誓言,已經比鐵還硬,比命還重。
一剛一柔,一勇一穩。
一個像燃著的火苗,一個像沉靜的磐石。
億九陵看著眼前兩位截然不同卻同樣勇敢的姑娘,微微點頭。
“很好。就是你們兩個。”
他轉身望向所有人,聲音再度揚起:
“所有人聽著——曾經以石溪莊園為巢穴、四處劫掠的流寇,不複存在了!從今往後,此地歸瓦裡昂伯爵大人庇護,伯爵會為你們撐腰,為你們主持公道,保護你們耕作生產,不再受匪寇襲擾!”
“莉娜,讓娜,隨我出發。去告訴七個村莊的每一個人:噩夢結束了。你們安全了。”
一切準備妥當,曠野的風捲起細碎的塵土,億九陵身著紅色皮甲站在隊伍最前方,右手輕輕按了按腰間的短刀,目光沉穩地掃過身後每一個人。
蓋倫騎士的侍從牽著一匹溫順的戰馬立在左側,三個經過億九陵精挑細選的民兵身著藍色皮甲,揹著圓盾、手提長矛,其中一個人肩上斜跨著弓,腰右側掛著滿滿的一壺輕箭,站姿挺拔,看得出是踏實可靠的漢子。莉娜堅決要一把短刀,億九陵幫她尋了一把,莉娜十分歡喜,右手一直攥著腰間的短刀,眼睛亮晶晶的滿是興奮,而讓娜安靜地站在她身邊,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攥著衣角,卻依舊保持著那份讓億九陵心頭一緊的乾淨與堅定。
三匹馬已經備好,一匹供騎士侍從騎行,另外兩匹是健壯的馱馬,馬背上穩穩捆著行囊,裡麵塞滿了足夠支撐一路的乾糧、清水、粗布繃帶、打火石和應急的草藥,鼓鼓囊囊。
億九陵語氣是從未有過的溫和,仔細詢問她們長途趕路還需要些什麼?
莉娜右手一直攥著腰間的短刀,大大咧咧地搖了搖頭,隻說有鞋穿就夠了,讓娜則輕聲細語,隻提了最樸素的需求。
億九陵特意從菲利西安那裡領來了兩雙舊的農家少女穿的軟皮便鞋,鞋麵是粗糙卻結實的鞣皮,鞋底縫了厚厚的麻線,柔軟跟腳,走再遠的路也不會磨破腳掌。他把鞋子輕輕遞到兩人麵前。億九陵又細心為她們備上了兩匹厚實的粗布方巾,用來擋風擦汗、裝在小皮囊裡的乾淨飲水,還有縫補衣物用的粗線與骨針,全是姑孃家趕路最用得上的物件,一樣樣仔細放進馱馬側邊的小布袋裡,生怕委屈了她們。
至此,一行七人終於集結完畢——
億九陵、蓋倫騎士的侍從、三名可靠的農兵,還有莉娜與讓娜。
七個人,三匹馬,滿載著物資與希望,朝著遠方的七個村落,踏上了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