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人將村莊裡的屍骸一一安葬妥當。一夜的驚魂與淒風彷彿都隨白骨入土而散去,方纔還似在哭泣的風聲,此刻也變得溫溫柔柔,像是一聲輕輕的道謝。冇有人多說什麼,每個人臉上都卸下了一夜的緊繃,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心底更漾開一絲淡淡的欣慰——他們終是不負所托,給了漂泊的亡魂一個安穩歸宿。
塵埃落定,眾人不再停留,收拾好輜重,餵飽馬匹,億九陵一聲令下,這支三十餘人的小隊再度踏上行程——今日,他們將抵達紅楓坡,與索恩·沃斯泰德侯爵的大軍會合。
冬日的荒原依舊寒風刺骨,可所有人的腳步,都比前兩日輕快了許多。
烏爾依舊在前隊開路,黝黑的麵容上少了幾分匪氣,多了幾分沉穩;托比在後陣壓隊,時不時目光掃過輜重與馬匹,穩妥得讓人安心。八名民兵保持著警戒,二十四名流寇出身的輔兵也不再散漫,整支隊伍,已然有了真正的戰陣模樣。
正午剛過,遠方的地勢緩緩抬高,一片連綿的坡地出現在視野儘頭。
坡上林木稀疏,枝乾枯寒,卻依稀能看出紅楓遍佈的盛景——紅楓坡,到了。
而真正讓所有人屏息的,是坡下那片雲集的大軍。
各路兵馬按所屬隊伍分區駐紮,各色旗幟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帳篷與簡易棚屋成片鋪開,各成營盤、界限分明。炊煙裊裊,人聲、馬嘶、甲葉碰撞聲交織在一起,氣勢恢宏。數千名戰士集結於此,很多士兵隻著勁裝,往來穿梭間,崗哨依舊肅立巡邏,戒備不曾鬆懈。正中最顯眼處,是索倫侯爵的主大帳,親衛營帳環伺左右,糧草軍械儘數囤在近旁,長槍如林,弓弩成行,輜重堆積如山,糧草、軍械、箭矢充足得一眼望不到儘頭,一派兵強馬壯、物資充沛的盛景。
營地之內有人圍坐喝酒劃拳,有人蹲在地上賭錢吆喝,也有口角爭執、推搡打架的,喧鬨聲混著鐵器敲打、商販叫賣,亂糟糟卻又生機勃勃。營邊更是熱鬨,娼妓、商販、遊醫、鐵匠往來不絕,修甲磨刃、補給買賣,一派魚龍混雜、煙火氣十足的大軍集結景象。
億九陵的隊伍剛一抵達營門,立刻有值守的軍官上前覈驗身份,引著一行人前往中軍大帳。
帳內溫暖乾燥,炭火熊熊。
主位上端坐著一名衣著華貴、神態倨傲的貴族——索恩·沃斯泰德侯爵。
他身形挺拔,麵容帶著幾分刻意修飾的英挺,眼神裡冇有半分戰前的緊張,隻有誌得意滿、勝券在握的從容。桌案上鋪開著大幅地形圖紙,紅楓坡周邊的隘口、渡口、林地標註得一清二楚,顯然早已謀劃周全。
“你就是那個德拉貢旗手。”侯爵淡淡開口,語氣裡帶著上位者的輕慢,“一路辛苦,暫且入列待命。此戰大局已定,敵軍不過是困獸之鬥,我軍以眾擊寡,以強淩弱,必勝。”
他抬手一揮,帳側立刻走出一名懷抱詩琴、衣著優雅的遊吟詩人。
老人垂首恭敬,紙筆已經備好。
索恩沃斯泰德侯爵嘴角微揚,語氣帶著毫不掩飾的自負:
“這位詩人,將全程記錄此戰。我要讓整個王國都知道,我索恩·沃斯泰德,是如何在灰石渡大破敵軍,成就一場載入史詩的勝利。每一個英勇的瞬間,每一句決勝的指令,都要被寫成詩篇,世代傳唱。”
遊吟詩人躬身應是,筆尖在紙上輕輕落下,彷彿已經在書寫那場尚未發生的輝煌勝利。
億九陵垂首聽命,神色平靜無波。
菲利西安站在他身側,目光微垂,不露分毫情緒。
大戰將至。
紅楓坡上,物資如山,人馬如雲。
侯爵已在提前書寫勝利的史詩。
可冇有人知道,在這片看似必勝的戰場之下,正有一股看不見的暗流,悄然湧動。
億九陵遠遠望了一眼聯軍主營——那裡人聲嘈雜,酒氣沖天,到處是醉漢、賭局,還有來路不明的娼妓在營帳間遊蕩。他皺緊眉頭,絕不允許自己這三十名弟兄沾染上這種糜爛氣息。
負責營地劃分的軍官領著億九陵一行人,在聯軍大營最偏僻的角落裡隨手一指:“就這兒吧,隻剩這塊地方了。”
四周亂糟糟一片,喝罵聲、骰子碰撞聲、調笑聲混在一起,醉漢搖搖晃晃撞過營帳,遠處還有不成體統的廝打與喧鬨。
億九陵上前一步,不著痕跡地將兩枚銀幣輕輕遞到對方掌心,語氣恭敬又謙和:
“大人,多謝您費心安排。隻是屬下天生喜靜,夜裡稍有嘈雜便難以入眠,睡不安穩,次日便冇法好好當差。鬥膽懇請大人通融,給我們指一處僻靜些的地方安營,也好讓屬下養足精神,聽候侯爵大人調遣。”
軍官掂了掂手裡的銀幣,神色緩和下來,想了想便點頭:
“既然你睡眠淺,大營裡夜裡確實喧鬨。營外倒有塊空地,清淨又不礙大局,你們去那邊紮營吧。”
軍官帶著億九陵,來到一處地勢偏高、視野開闊的小坡。這裡背靠緩坡,前方一覽無餘,有人靠近便能第一時間察覺,是個天然易守難攻的位置。
“就這裡吧,這裡地處僻靜,背靠小坡、便於防守,也不礙大營調度。”
億九陵連忙拱手:“多謝大人體諒!”
軍官臨走時隨口提醒:“記著,明天一早,侯爵營帳第一聲號角響起後,各營負責人都要去大帳領當日任務,彆誤了時辰。”
說完,軍官便轉身離去。
億九陵望著遠處烏煙瘴氣的大營,再看了看眼前這片清淨的空地,終於放下心來。
隻是他還冇料到,往後每日派去領任務的菲利西安,帶回來的全都是巡邏、搬物、打雜這類最底層雜兵的活計。
得到軍官許可,億九陵一聲令下,三十人立刻行動起來。
兩輛輜重車被推到坡前,一橫一斜,形成一道簡易的擋風與防禦屏障。所有人不再喧嘩,隻聽號令行事。
幾人迅速清理出一小塊平整地麵,攤開帳篷布,豎起木杆,拉繩、打楔、壓石,動作麻利又安靜。
帳篷一律朝向內側,武器靠在帳邊,盾牌立成一圈,糧食和水囊集中堆放在兩車之間,由兩人臨時看守。
坡下就是混亂不堪的聯軍大營,而坡上這一小塊地方,卻整齊、肅靜、紀律分明。
篝火隻點了一小堆,不張揚、不喧鬨。
三十人,兩車物資,一處高地,一座乾淨、自律、隨時能戰的小營寨,就這樣紮穩了。
安頓好營寨,兩人便帶人徑直前往索倫侯爵麾下掌管物資的官帳,向負責分發輜重的官員報備登記,順利領出了三十人份的糧草、被服與基礎軍械。
在堆放兵器盾牌的場地上,億九陵親自上前,為自己挑選了一麵堅實的圓盾,又取了一把趁手的闊劍背在身上。隨即他轉過身,對著身後的隊員沉聲吩咐,要求所有人必須人手一盾——在場的製式盾牌數量有限,好盾已被挑儘,他便讓眾人挑選那些輕便廉價的柳條盾、圓木盾等簡易盾牌,務必保證每人手中都有防護之物。
除此之外,他們又額外領取了足量的箭矢,以及兩張製式長弓,將所有領到的物資仔細清點捆紮完畢,一行人抬著輜重,向著他們選定的高地營地穩步返回。
夜風掠過高地,兩輛輜重車投下深影。三十名士兵圍攏在空地中央,幾支火把劈啪輕響,把人影拉得很長。
億九陵站在最前,聲音壓得很低,卻讓每個人都聽得清楚:
“你們誰覺得,打仗是比武?是一對一公平打?”
下麵冇人敢應聲,有人搖頭,有人小聲:“不是……”
億九陵聲音一沉:
“我告訴你們真話——打仗不是比武,更不是公平決鬥。
打仗,就是我們一幫人,以最快的速度,搞死對方一個人。”
有個年輕輔兵忍不住小聲問:“那……那要是我們被圍住了呢?”
億九陵指著他:
“問得好。一旦落單,被人圍住,再能打也是死路一條。
我們要做的,永遠是我們圍他,不是他圍我們。
聽懂冇有?”
士兵們齊聲低應:“聽懂了!”
這時菲利西安上前一步,看向那個年輕輔兵,語氣平靜但有力:
“你剛纔問被圍住怎麼辦。我告訴你——
彆等被圍住再想辦法。從一開始就彆落單。
和你身邊的人組隊,進一起進,退一起退。
我冇什麼大道理,就一句——彆信運氣,信準備。
盔甲扣好,鞋帶綁死,武器擦亮,盾牌摸熟。
亂軍一起,喊殺震天,人會慌,手會抖,這都正常。但你們隻要記住:
單打獨鬥,再猛也會死;抱團守陣,再弱也能活。
彆管彆人怎麼瘋、怎麼鬨、怎麼賭怎麼喝,我們這三十人,守好自己,守好彼此。
打贏打輸不是我們說了算,活不活,是我們自己說了算。”
”
他看向眾人:“都記住了?”
“記住了!”
烏爾上前,話裡透著匪寇出身的狠勁:
“我在匪寇窩的時候,最懂這個。
單打獨鬥的,死得最快。
一群人打一個,那才叫穩。
戰場上彆講道義,彆逞英雄,彆講公平。
你們隻要記一件事:
幫身邊的人,他活,你才活。
誰敢自己衝出去裝好漢,害死全隊,我第一個饒不了他。”
有人嚥了口唾沫,認真點頭:“是!”
老民兵托比慢慢走出來,聲音沙啞但暖心:
“我年紀大了,打過太多仗。
我見過最猛的勇士,死得最早。
見過最慫的小子,卻跟著隊伍活了下來。
為啥?
因為他跟著隊伍,盾舉著,不衝、不搶、三五個人一起上,
殺一個,再殺一個。
在戰場上要記住——盾舉穩,腳步穩,心更要穩。身邊是誰,就跟著誰,兩人一組,三人一隊,互相擋刀、互相照應。你救他一次,他就可能救你一命。真打起來,彆盯著敵人,先看自己的隊友還在不在。”
他拍了拍身邊一個士兵的肩膀:
“你們還年輕,家裡有人等。
咱們不求立功,隻求一個不少,全都回去。
明白嗎?”
士兵眼睛有點紅,大聲應:“明白!”
億九陵最後上前,一錘定音:
“今天說的每一句,都是活命的道理。
明天開始,練盾陣、練配合、練三五人一組圍殺,誰偷懶,誰就是第一個躺地上的。
我們在灰石渡不逞英雄,
我們隻做一件事——
抱團,殺敵,活著回家。”
三十幾人齊聲:
“是!抱團!殺敵!活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