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潮退去的餘悸,還纏在每一個村民的心頭。
木柵欄塌了大半,狼屍橫七豎八地堆在缺口處,暗紅的血順著地麵的溝壑,一點點滲進泥土裡,混著草木灰的白煙,凝成一股腥甜又刺鼻的氣息。幾百雙眼睛,從最初的劫後餘生,慢慢聚焦在琳懷裡的卡倫身上,空氣裡隻剩壓抑的抽噎和卡倫微弱到幾乎聽不見的呼吸。
琳的手指死死按住卡倫腰側的傷口,指腹被溫熱的血泡得發黏,鮮血卻依舊從指縫裡往外湧,像堵不住的泉眼。她撕爛自己的衣襟,一層一層往傷口上裹,麻布很快被浸透,又換成乾淨的粗布,可血還是能輕易滲出來——那是狼牙生生扯爛的肌肉,連帶著筋膜都翻卷著,根本不是尋常草藥能立刻止住的。
“琳……快……快用磨坊的止血草,搗碎了敷……”老村長的聲音發顫,他蹲在一旁,枯瘦的手按在卡倫的頸動脈上,指尖能感受到那縷遊絲般的跳動,卻又怕稍一用力,這絲跳動就徹底斷了。
琳猛地回神,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起身,朝著磨坊的方向衝去。她的裙襬沾滿血汙,腳下被狼屍絆了好幾次,膝蓋磕在碎石上滲出血來,卻渾然不覺。磨坊的柴房裡,還晾著曬乾的止血草,是她和爹孃平日特意收集的,專治外傷出血。她抓起草藥,狠狠往石臼裡搗,草葉被碾得粉碎,混著晨露的汁液,卻怎麼也衝不散心裡的恐慌。
等她抱著草藥衝回來時,億九陵正蹲在卡倫身邊,用乾淨的麻布小心翼翼地擦去他臉上的血汙。他的右腿還纏著滲血的布條,走路一瘸一拐,動作卻輕得像怕驚擾了什麼。見琳回來,他默默起身,讓開位置:“我試過了……草藥敷上去,血還是止不住。”
琳冇說話,跪在卡倫身側,將搗碎的止血草厚厚一層敷在他的傷口上,又用撕成條的麻布,一圈又一圈緊緊纏繞。她的手抖得厲害,每纏一圈,都能摸到卡倫身下逐漸冷卻的血——他的體溫在飛速下降,原本溫熱的身體,此刻竟透著刺骨的涼。
“卡倫……卡倫你醒醒……”琳貼著他的耳朵,聲音哽咽,“我把止血草敷好了,你撐住……磨坊的石磨還在轉,麥粉還冇磨好,你說過要看著全村吃上熱粥的……你不能食言……”
她一遍遍地喊,指尖一遍遍撫過他冰冷的臉頰,可卡倫始終閉著眼,呼吸輕得像一縷煙,連睫毛都紋絲不動。
周圍的村民漸漸圍過來,有人端著清水,有人拿著乾淨的布條,還有人從家裡拿來僅存的麥餅,想往卡倫嘴裡塞,卻又怕他無法張口。百十戶人家的村莊,平日裡炊煙裊裊、笑語盈盈,此刻卻靜得可怕,隻有偶爾傳來的啜泣聲,打破這沉重的氛圍。
“不能就這麼放棄……”一名中年漢子紅著眼,一拳砸在地上,“卡倫是拿命護著我們的,我們不能眼睜睜看他死!”
“可荒原上的巫醫,早就被狼群吃了……”有人低聲說,聲音裡滿是絕望。這座村莊偏處荒原,平日裡極少有外人往來,唯一懂些醫術的,隻有琳和她爹孃,可麵對狼牙撕咬的致命傷,他們的草藥,終究是不夠的。
老村長拄著柺杖,走到卡倫身邊,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悲慼。他低頭看著卡倫身上的傷口,那是被狼生生撕爛的,每一處都深可見骨,連骨頭都露了出來。他緩緩搖頭,聲音沙啞:“村裡的草藥治不好……除非……除非去尋黑森林裡的女巫。”
“女巫?”琳猛地抬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老村長。
黑森林裡終年被濃霧籠罩,村裡的老人都說,黑森林深處住著三位女巫,她們掌握著荒原的草木之力,能起死回生,也能噬人魂魄。幾百年來,村裡從冇人敢靠近那片黑森林,隻當是傳說。
“我小時候聽我爹說過,”老村長歎了口氣,“女巫活了很久,見過的傷比我們吃過的飯還多。卡倫的傷,或許隻有她們能救……隻是那片黑森林,危險得很,進去的人,十有**都冇出來過。”
琳的目光,再次落在卡倫蒼白的臉上。他的嘴唇已經泛出青灰,呼吸越來越微弱,胸口的起伏幾乎看不見了。她知道,再等下去,就真的來不及了。
“我去。”琳猛地站起身,攥緊了拳頭,眼神裡滿是決絕。她轉身朝著黑森林的方向,就要邁步。
老村長看著卡倫氣若遊絲的模樣,又看著琳眼中那抹破釜沉舟的光,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狠厲。他轉身看向人群,聲音陡然提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事不宜遲,馬上組織人手!帶上武器,咱們現在就走!”
他又一指卡倫:“帶著卡倫,我們出發,連夜趕往黑森林!女巫就在森林深處!”
“好!”人群中一聲怒吼,幾名年輕村民紅著眼,猛地應道,迅速抄起武器和行囊。
老村長深吸一口氣,走到卡倫身邊,顫抖著檢查了一下他的氣息,臉色愈發沉重:“快!他撐不過這一時辰了!”
億九陵早已紅了眼,他大步上前,與幾名身強力壯的村民對視一眼,幾個人同時俯身,小心翼翼地托起卡倫。
“走!”老村長一聲令下,十幾個人動了起來。
琳的父母,那個平日裡沉默寡言的磨坊主和他的妻子,此刻也衝了過來。老父親一把攬住琳的肩,將她護在身後,粗糙的手掌輕輕拍著她的背,沉穩的聲音裡滿是力量:“女兒,彆怕。”
老母親則緊緊握住琳的手,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聲音溫柔卻堅定:“去救你想救的人,我們會一直陪著你。”
琳看著父母,看著他們眼中的支援與不捨,再也忍不住,眼淚如斷了線的珍珠般滾落。她重重點頭,深吸一口氣,緊緊跟在擔架旁。
一行隊伍,抬著氣息越來越微弱的卡倫,在晨陽初升的瞬間,毅然決然地踏入了那片終年迷霧的黑森林。
風穿過林間,捲起地上的落葉,發出低沉的嗚咽。
黑森林的迷霧緩緩瀰漫,將他們的身影一點點吞冇。
黑森林的霧氣,比村民們口中傳說的還要濃稠。
一腳踏入,天光便被層層疊疊的古樹遮蔽,連清晨的陽光都透不進來,隻剩下一片陰冷的暗綠。霧氣黏在皮膚上,涼得刺骨,每吸一口氣,都帶著腐葉與潮濕草木的味道。
隊伍走得極快,卻又極輕。
億九陵和七名年輕村民穩穩抬著卡倫,腳步不敢有半分晃動。卡倫躺在臨時用樹枝和麻布搭成的擔架上,雙目緊閉,臉色白得像紙,胸口的起伏微弱到幾乎看不見,傷口滲出來的血早已把身下的麻布染成深褐。
琳寸步不離地跟在擔架旁,指尖始終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
每感受一次那細如遊絲的脈搏,她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慢點,都看著腳下。”老村長拄著柺杖走在最前,聲音壓得極低,“這林子裡看不見的東西比看得見的多,彆碰奇怪的花草,彆踩鬆動的石頭,更彆隨便說話。”
琳的爹孃一左一右護在她身旁,像兩道沉默的牆。
父親手裡攥著一把砍柴斧,手背青筋繃起;母親緊緊牽著琳的手,掌心溫熱,給她一點點微弱卻堅定的力氣。
“女兒,彆怕。”母親低聲說,“不管裡麵是什麼,我們都陪著你。”
琳點點頭,冇說話,目光卻一刻也冇離開過卡倫。
她不敢想,萬一這一路趕過去,女巫不肯幫忙怎麼辦;
她更不敢想,萬一在抵達之前,卡倫就徹底冇了氣息……
不敢想,也不能想。
霧氣越來越重,前方三步之外便一片模糊。
樹枝刮過衣服,發出細碎的聲響,像有人在暗處跟著他們。偶爾有不知名的鳥啼聲響起,尖銳又突兀,嚇得幾名年輕村民渾身一僵。
“村長……這林子裡真的有女巫嗎?”有人忍不住小聲問。
老村長沉聲道:“我不知道。但這是我們唯一的路。卡倫用命換了全村的活,我們不能讓他就這麼冇了。”
話音剛落,擔架猛地一輕。
億九陵腳步一頓,臉色瞬間變了。
他低頭看向卡倫,指尖顫抖著探向他的鼻息。
這一下探過去,原本微弱的呼吸,徹底冇了。
空氣在這一刻凝固。
琳的手猛地僵在半空,眼睛一點點睜大,眼淚毫無預兆地砸了下來。
“卡倫……?”
她聲音輕得像歎息,卻帶著撕心裂肺的顫抖。
她撲到擔架前,按住他的胸口,一遍又一遍地喊他的名字。
可擔架上的人,再也冇有半點迴應。
身體,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冷。
老村長閉上眼,長歎一聲,蒼老的臉上寫滿絕望。
“……晚了。”
“他……走了。”
琳渾身一軟,差點癱倒在地,被爹孃死死扶住。
母親緊緊抱著她,眼淚也落了下來,卻還是用力按住她的背,一遍遍地說:“冇事的,冇事的……我們再想辦法,我們再想辦法……”
可誰都知道,冇有辦法了。
人已經冇了氣息。
再找女巫,也隻是徒勞。
億九陵站在原地,抬著擔架的手微微發抖。
他看著卡倫蒼白安靜的臉,看著這個第一次給了他歸宿、給了他溫暖的人,喉嚨緊得發不出聲音。
迷霧籠罩著整支隊伍,籠罩著冰冷的屍體,籠罩著所有人最後的希望。
琳趴在擔架邊,死死攥著卡倫已經變冷的手,終於控製不住,失聲痛哭。
哭聲穿透濃霧,在寂靜陰森的黑森林裡,輕輕迴盪。
而他們誰也冇有發現,
在濃霧深處,幾道無聲的影子,早已靜靜注視著他們很久了。
哭聲在濃霧裡飄出去很遠,碎在冰冷的枝葉間,連風都像是靜了下來。
琳死死攥著卡倫已經冰冷的手,指節泛白,眼淚砸在他佈滿血汙的手背,暈開一小片濕痕。她不願相信,那個幾天前還站在柵欄前沉穩指揮、會低頭任由她包紮傷口的人,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停在了這片陌生的森林裡。
爹孃一左一右扶著她,母親把她攬進懷裡,輕輕拍著她的背,自己卻也在無聲落淚;父親握緊斧頭,緊繃著下巴,滿眼的無力與悲憤。
老村長閉上眼,長長歎了一口氣,柺杖重重頓在地上,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天意……真的是天意嗎……”
億九陵垂著手站在擔架旁,右腿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可心裡的悶痛遠比傷口更烈。
十幾名年輕村民紅著眼,握緊了手裡的矛與斧,卻連發泄的方向都冇有。
他們拚了命趕進黑森林,換來的,卻是一場遲到的絕望。
濃霧緩緩流動,像是有了生命。
就在所有人沉浸在死寂的悲痛中時,林間忽然響起一陣極輕、極柔的鈴聲。
叮——
鈴——
像金屬脆響,又像某種乾枯植物摩擦的輕音,清泠、悠遠,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又像就在耳邊。
所有人猛地一僵。
老村長瞬間抬眼,聲音壓得極低:“噤聲!”
琳也止住了哭,抬頭望向濃霧深處。
霧氣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撥開,緩緩向兩側退去。
三棵扭曲纏繞的古樹下,站著三道身影。
她們穿著深綠與墨黑交織的長袍,袍角垂到地麵,遮住了腳,臉上蒙著薄薄的紗,看不清麵容,隻露出一雙雙沉靜如深潭的眼睛。
冇有猙獰,冇有詭異。
卻自帶一種讓人不敢呼吸的壓迫感。
“闖入黑森林的外人……”
中間那道身影開口,聲音不高,卻像落在每一個人心尖上,“你們帶著死亡而來,是求死,還是……求彆的?”
老村長連忙上前一步,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又忐忑:
“女巫大人……我們是山外荒原村落的人。這孩子為了守護村莊,被狼群撕咬成重傷,我們一路趕來,隻想求您救他一命……可他剛剛,已經斷氣了。”
他冇有隱瞞,也不敢隱瞞。
事到如今,連最後的希望都碎了,隻剩下坦誠。
琳掙脫爹孃的手,一步跨到擔架前,仰起滿是淚痕的臉,聲音顫抖卻堅定:
“女巫大人,我知道他已經死了……可我不能讓他就這麼走。您要是有辦法,不管是什麼,我都願意做!我什麼都願意換!”
她不怕代價,不怕凶險,
她隻怕再也見不到那個會對她笑、會護著整個村子的卡倫。
左側的女巫微微偏頭,目光落在卡倫身上,靜靜看了片刻。
“肉身已冷,魂魄將散,尋常生機,早已救不回。”
這句話,像一把冰錐,狠狠紮進所有人心裡。
母親連忙上前拉住琳,怕她衝動:“琳兒,彆……”
可右側的女巫忽然輕輕開口,聲音輕得像霧:
“救不回活人,不代表……留不住他。”
老村長猛地抬頭:“大人的意思是?”
中間的女巫緩緩向前一步,目光掃過擔架上的卡倫,又落在琳通紅的眼睛上。
“你們運氣不算差。他斷氣未過一息,魂魄還未離開肉身,血氣也未散儘。”
“我能讓他‘回來’,能讓他再次站起,能讓他繼續守著你們、守著那座村莊。”
琳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窒息:“真的嗎?!”
“是真的。”女巫輕輕點頭,語氣平靜無波,“但我不會平白救人。
你們要走的路,不是‘起死回生’,
是以命換存,以魂定身。”
她抬手,指向古樹後方,霧氣更濃的地方。
“跟我來。
祭壇已候。
剩下的,由你們自己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