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四十騎夏牧騎兵正焦躁地策馬疾馳,他們此行的使命隻有一個——將困在桑德王都內的那位大人物平安接出。
隊伍身後,跟著五六百名臨時拚湊的步卒,其中既有夏牧武士,也有被迫從軍的桑德人。這些人披甲持械,跟隨騎兵奔襲九十餘裡,早已隊形散亂,人人氣喘如牛,汗透重衣,盔歪甲斜,疲憊到了極點。
騎兵們頻頻回頭,望著落在身後百餘步的步兵,為首的騎士厲聲嗬斥,聲嘶力竭:
“快!跑起來!再快!”
事實上,這隊騎兵已在桑德王都外圍徘徊許久。隻因兵力單薄,隻敢遠遠窺探,既不敢靠近德拉貢軍營,更不敢逼近攻城陣列。
起初,眼見德拉貢大軍久攻不下,他們心中尚自安定——畢竟城內駐守的,是草原上號稱箭能射落烈日的無敵勇士——阿古烈,以及他麾下最精銳的親衛。
這些人皆是以一當百的猛士。每逢阿古烈親臨戰場,便如戰神降世,總能帶著親衛橫掃敵軍。開戰之前,他必先彎弓搭箭,直取敵軍主將,親衛隨之齊射。無論對手自以為身在射程之外,或是身披重甲、盾陣森嚴,隻要被他盯上,箭矢必會箭無虛發,弓弦響後就會有一名敵軍落馬,主將必在一輪箭雨下或死或傷。敵軍失帥,瞬間崩潰。
有阿古烈在,夏牧人每戰必勝。
他是夏牧的戰神,是全軍勝利的基石。
眼見德拉貢人被阻於城牆之下,夏牧騎兵們得意洋洋:
“有阿古烈將軍在,來再多敵人也隻是送死!等我主力一到,定叫這些德拉貢蠻子全軍覆冇!”
“阿古烈將軍必將再立不世戰功!他永遠是我夏牧健兒心中的戰神!”
可隨著那道赤色身影登上城頭,戰局驟然逆轉。
死氣沉沉的德拉貢軍瞬間被點燃了鬥誌,嘶吼著衝入城內,一舉攻破了防線。
城外的夏牧騎兵徹底驚呆了。
他們比誰都清楚阿古烈與親衛的戰力——德拉貢人即便付出慘重代價,也絕不可能輕易得手。他們彷彿能看見城內的景象:盾陣層層疊疊,甲冑森嚴,可箭矢依舊無情射入,士兵成片倒下。阿古烈與親衛,最擅長的便是射殺盾後之人、甲裹之人、躲在射程之外之人。
不安,如冰冷的藤蔓,死死纏住每一個人。
當城內的喊殺聲漸漸平息,一股不祥的預感轟然砸落。
他們隱約猜到了城內的結局,卻又偏執地不願接受。
三四十名騎兵交換了一個眼神,不約而同,策馬朝著桑德王都猛衝而去。
德拉貢斥候立刻發現了這股小股敵人,警戒號角瞬間吹響。
營地內的重騎兵轟然殺出,列成戰陣迎上。
夏牧騎兵們不顧一切想要衝至城下,探明虛實,可麵對如山般壓來的重騎兵,他們隻能慌亂射出幾箭,便倉皇掉頭奔逃——必須儘快引來主力救援。
他們奔出不遠,便望見遠方塵土飛揚,遮天蔽日。
“援軍!”那支五六百名救援步兵,因長途奔襲隊形拉得過長,最先到達不過七八十人,這些人軍陣早已散亂不堪。士卒們個個氣喘如牛,粗重的呼吸混著熱氣從甲縫裡噴薄而出,厚重的衣甲鬆垮錯位早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頭盔歪歪斜斜地扣在頭頂,,連握兵器的手都在微微發顫,每個人都被疲憊拖到了極點,彷彿再邁一步都要轟然倒地。
一絲希望,自絕望中燃起。
他們立刻調轉馬頭,領著這支倉促集結的隊伍回援,隻求能纏住德拉貢人,為他們爭取時間,衝入城中尋找阿古烈將軍——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億九陵簇擁在德拉貢王身側,與桑德騎兵緩緩前行。
遠遠望去,敵軍步騎加起來尚不足百人,正手忙腳亂地列陣。
實在可笑。
一千一百對一百,這仗,毫無懸念。
德拉貢王看向身旁的瓦裡昂,淡淡開口:
“還等什麼?衝鋒。再遲,他們便要站穩陣腳了。”
瓦裡昂振臂舉起長槍,矛尖直指前方,厲聲狂喝:
“跟我衝!殺光這些夏牧狗賊!”
話音未落,他一馬當先,夾緊馬腹催動戰馬,如一道藍色銳鋒率先衝出。
兩百名桑德騎兵緊隨其後,肩並肩列成緊湊的衝鋒線,馬蹄踏碎凍土,轟鳴如雷,化作一股不可阻擋的洪流壓向敵陣。
德拉貢王駐馬原地,望著衝鋒的隊伍,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年輕氣盛,倒是難得。”
億九陵微微躬身:“王,我隨他們一同衝陣。”
德拉貢王凝視了一眼億九陵,輕輕揮手:“九陵叔,務必小心。”
億九陵頷首,擎起那麵赤色火龍戰旗,催馬緊隨瓦裡昂,頂著迎麵而來的箭風衝入戰場。
前方,三四十名夏牧騎兵見桑德騎兵全速衝來,並未硬接衝鋒,而是立刻散開陣型,一邊策馬迂迴,一邊挽弓放箭,試圖在接觸前打亂對方節奏。他們身後的步卒反應極快,迅速收攏隊形,豎起大盾結成盾牆,前排長矛斜指前方,形成堅固的矛林,陣中弓弩手則在盾後不斷放箭,箭矢如雨點般朝衝鋒的騎兵傾瀉。
風聲呼嘯,箭矢破空,擦著甲冑與耳畔嗖嗖飛過。
火紅的戰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億九陵緊握旗杆,緊緊護在瓦裡昂側翼,用寬大的旗麵撥擋流矢,冒著箭雨穩步突進。
突然,一支倒鉤箭狠狠射入億九陵左肩!
劇痛瞬間炸開,他身子猛地一歪,險些跌下馬背,手中戰旗也險些脫手。他咬緊牙關,死死攥住旗杆,一言不發,依舊高舉戰旗,緊隨主將向前衝鋒。
兩百餘桑德騎兵,與三四十名夏牧騎兵在高速奔馳中轟然相撞。
騎兵們將長矛夾緊腋下,藉著戰馬狂奔的巨力狠狠刺出,金屬刺穿甲冑的脆響、戰馬的嘶鳴、士兵的慘叫瞬間炸開。
兩軍戰力的差距在此刻顯露無遺——夏牧騎兵騎術精湛、走位靈活,總能藉著馬速避開致命一擊,反手劈刺;桑德騎士雖勇,卻在騎術與纏鬥技巧上稍遜一籌。
一次交錯衝鋒過後,已有三四十名桑德騎兵落馬倒地,非死即殘;而夏牧人僅有四五人墜馬。
剩餘的桑德騎士立刻重整隊形,從兩翼合圍,朝著殘存的夏牧騎兵猛撲過去。
三十餘名夏牧騎兵毫無懼色,反而調轉馬頭,藉著機動性反衝入包圍圈,在桑德陣中來回穿插廝殺。
第二輪血戰,桑德騎兵再折二十餘人,夏牧人也付出十餘人傷亡的代價,最終因寡不敵眾,被百餘名桑德騎士層層圍困,儘數剿滅。
桑德騎兵踏著敵我雙方的屍體,繼續衝向不遠處七八十名夏牧步兵。
麵對疾馳而來的騎兵,夏牧步卒試圖穩住盾矛陣,可恐懼來得比刀劍更快。前排士兵開始發抖後退,陣型剛一鬆動,後排便徹底崩潰,士兵們紛紛拋下長矛盾牌,轉身潰逃。
億九陵隨桑德騎兵衝入潰散的步兵陣中,馬刀橫掃,血肉飛濺。負隅頑抗的弓弩手瞬間被斬殺殆儘,不過瞬息,七八十人便淹冇在鐵蹄之下。
殺紅眼的瓦裡昂目光一掃,望見遠方還有數十道潰散的人影,當即一催戰馬,領著騎兵朝著潰兵猛衝而去,肆意屠戮。
那支五六百名夏牧救援步兵因長途奔襲,隊形拉得過長、散亂不堪,根本來不及列陣,便被乘勝追擊的桑德騎兵迎麵撞上。騎兵反覆衝陣、分割包圍,失去陣型的步兵如同割草般被逐一斬殺,匆匆而來,隻化作戰場上一堆冰冷的屍身。
億九陵冇有再追,肩頭插著那支倒鉤箭,靜靜駐馬原地,望著遠方桑德騎兵大肆殺戮。
許久之後,瓦裡昂才領著人馬折返,向德拉貢王覆命。
他經過億九陵身邊時,連看都未看一眼,徑直策馬走向德拉貢王與主力陣列。
直到身旁一名年輕騎士忍不住出聲提醒:
“伯爵大人,方纔衝鋒,那位旗手一直以戰旗為您擋箭,自己還中了一箭。”
瓦裡昂一驚,猛地回頭:
“那他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傷勢如何?”
他立刻催馬回到億九陵麵前,神色緊張,語氣急促:
“老人家,你無礙吧?稍後隨我入城,前往我的府邸,我必有重謝!”
說罷,他再次轉身,直奔德拉貢王而去。
億九陵冇有在意,目光落在方纔出言提醒的年輕騎士身上。
少年麵容英挺,眼神乾淨。
億九陵催馬靠近,開口問道:
“年輕人,你叫什麼名字?”
“您問我嗎?我是赫侖鎮來的,菲利西安·哈特。”
億九陵朝他微微一笑:“菲利西安·哈特,很高興認識你。”
“九陵大叔,您先處理箭傷,稍後隨我入城,伯爵定會報答您的救命之恩。”
億九陵朝他揮了揮手,靜靜望著這支隊伍與德拉貢主力彙合。
德拉貢王望著迎麵而來的瓦裡昂,笑意溫和:
“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你們沃斯泰德家族,個個驍勇善戰。”
瓦裡昂連忙躬身,姿態謙卑到了極點:
“大王過譽了。我等不過是僥倖取勝,全仰仗大王神威。若無戰無不勝的德拉貢軍團坐鎮後方,我們絕無膽量向夏牧人發起衝鋒。”
就在此時,索恩領著三百餘名桑德步兵匆匆趕到。
德拉貢王當即下令,由桑德步兵打掃戰場,救治傷兵,掩埋屍體。
隨後,他親自率領德拉貢與桑德騎兵,調轉馬頭,朝著桑德王都緩緩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