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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蟬風波 0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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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理論部分旁邊拿筆打了個對鉤,表示深深的讚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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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嬋來到公司自己辦公室後就陷入專心工作模式了,毫無疑問,她是第一個到達公司的人。

她還把驟然進來的劉徐翰嚇了一跳,對方忙道:“抱歉,我以為你辦公室燈沒關,結果是你提早到了。”

沈嬋搖搖頭表示無妨,正好趁著劉徐翰他人也到了,便問了些專案相關的問題,是她從昨天到剛才思考出來的。

而劉徐翰聽完,麵色為難道:“沈博啊,說實話,你說的這些,我沒有能力解答你。”

沈嬋點頭:“沒關係,我隻是目前想到了這些專案難點,我們提前準備,總比後期被人家問住當場卡殼了要強。”

劉徐翰表示認同,他讚歎地看著沈嬋:“沈博,既然你準備已經做得這麼紮實了,那不如我們就儘快和業主那邊碰吧。昨天我和他們已經聯係好了,說是今天就可以敲定時間。洲拓科技那邊技術團隊也非常配合我們工作,說是隨時都可以。”

洲拓科技……

聽到這個的時候,沈嬋還是忍不住心間動了一下。

她快速穩住自己情緒,麵上不顯露地說:“好,聽劉總你的安排。”

於是兩天後,研究院就籌辦了一場小範圍的交流會。

畢竟要招待業主他們,對方是客,沈嬋研究院這邊工作人員們很早就開始佈置會場了。緊隨其後的擔任技術顧問的洲拓科技。

縱然沈嬋早已經給自己做好相當充分的心理準備,可當真正在工作這種嚴肅場合看到井欽皓時,她還是禁不住心跳都漏了一拍。

井欽皓今日一改往日衛衣短袖的隨意風,他這次穿上了對他自己而言很是隆重的西裝工作製服,他本身個子就高,這身襯得他整個人非常地筆挺。

渾身肌肉掩蓋在剪裁高檔的西服麵料之下,那張麵容更是英俊。

在井欽皓剛一領著人入場後,劉徐翰充當中間人,還對沈嬋熱情介紹道:“我們非常榮幸請來了井總他們技術團隊,來做我們功率半導體這塊方向的顧問,希望我們這次合作愉快。”

劉徐翰明顯是滿臉都是驚喜和不可思議。

要知道,他當初根本沒想到能夠和洲拓科技合作,他們那種有自己完整生產線和主營業務的公司,是根本不屑於來參與這些專案來盈利或者提升自己影響力的,獲得的回報與投入的人力財力根本不成正比。

與他們這種會給出很多容錯空間的研究院不同,洲拓科技這類公司高度市場化,追求極高的回報比,並擁有成熟的考評機製。

劉徐翰甚至懷疑前來參會的這些員工可能都要放棄自己的KPI了。

然而,更讓他沒想到的是,他以為洲拓科技那邊來幾個技術工程師就可以了,能來個技術總監級彆的他都覺得是走狗屎運,可萬萬沒想到,他們公司下一任掌門人竟然會直臨現場!

劉徐翰忙給沈嬋使眼色,明顯是讓她也過來歡迎,同對方達成愉快的商業合作的意思。

正坐在席位裡翻資料的沈嬋:“……”

她此時對著笑容滿麵看向她的井欽皓,現在感覺到尷尬了。尤其是對方還一臉興趣盎然的模樣,似乎遇上了什麼好玩的事兒。

沈嬋硬著頭皮慢慢起身,慢慢朝他那邊走。

她感覺自己理應和劉徐翰交代她和井欽皓的關係來著,可又覺得工作和私人生活應該徹底分開纔好,況且現在這個檔口又不是一個好時機,這個問題似乎也隻能這樣先放著。

沈嬋正思考著難不成還要去和井欽皓握個手,開始一番商業互吹什麼的嗎?……

還好,這時會議室外傳來腳步聲,是業主那邊的人也到場了。

於是他們的迎接重點匆匆從井欽皓這裡,又轉移到業主那邊,順帶一塊歡迎了。這讓沈嬋暗中鬆了口氣。


35


業主那邊的參會人員是由楊院長專門帶人引來會場的,
幾位負責人站門口寒暄了一會兒,大家便在佈置好的會場陸續入座。

沈嬋找見了自己的座位牌,剛剛坐下,然後就見井欽皓徑直走過來,
拉開椅子很自來熟地坐到了她的旁邊。

沈嬋微訝地看向他。

而這人卻先發製人地笑著去問劉徐翰:“劉總,
我換個座位,
坐在這裡,
沒問題吧?”

劉徐翰雖心裡同沈嬋差不多反應,
但他麵上沒表現出來,仍十分熱情地招呼道:“這種小事情,
井總您隨便坐。”

於是井欽皓便順理成章地滿意地坐下了。

而劉徐翰也沒時間去琢磨井欽皓此舉什麼意思了,
會議即將開始,他作為主持人,
代表研究院這邊開始用英文發表歡迎致辭。

然後簡單介紹研究院的情況,
大體目的就是表達自己有多麼多麼厲害。

劉徐翰很有東道主的風範,沈嬋坐自己席位裡安靜聽著,感覺自己的性格可能永遠成為不了這樣的人。

用她導師的話說就是,她適合安安靜靜搞研究,
吹牛這種事兒,還是交給彆人比較合適。

隨後會議進入正題。

劉徐翰開始介紹研究院的技術負責人,說到沈嬋時,對麵業主團裡也有技術專家,
聽見沈嬋名字之後,突然有人有些興奮插了句,用英文問道:“是ETCET會議的最佳工程實踐獎得主嗎?”

沈嬋聽到自己被點到,
愣了下,
然後循聲看向那位金發碧眼的男士,
瞧見他身前的姓名牌子,她立刻也記起什麼,微笑著回道:“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我們兩年前在Y國的ETCET上應該見過麵。”

對方大笑道:“沒錯!”

然後轉頭自己的同事介紹道,“兩年前那次角逐裡我正是輸給了她。”

不過話雖這麼說,這人也並沒有記仇的意味,而是爽朗衝沈嬋笑著評價道:“我有關注你們團隊最近的工作,非常棒!”

沈嬋頷首:“謝謝。你們也是。”

她隱約記得這位兄弟是在高校工作的,不知道這次是被拉來給政府官員當顧問,還是從高校跳出來跳到企業圈工作了。

但有這一遭,雙方發現原來彼此相互瞭解,有了先前基礎,會議氛圍活躍了不少。

劉徐翰心裡暗慶,果然,把沈嬋好不容易爭取過來是個正確的決定。

接下來,劉徐翰把主動權交給沈嬋,需要她去和業主交流。

沈嬋便接過遙控筆,在大螢幕上開啟了她的可行性研究彙報材料,順利地用英文彙報完後,下麵開始進入雙方溝通環節。

她根據自己前期研究基礎和近日連夜調研的結果,開啟她提早羅列好的問題列表,不斷確定業主那邊的需求。

而對麵業主方也在持續提問,不斷試探著他們的實力,初步定奪他們有沒有能力承擔這樣一個龐大專案。

這是個雙向選擇和相互博弈的過程。

旁邊擔任會議主持人的劉徐翰都隱隱捏了把汗。

他試圖從沈嬋的神色上麵獲得一些資訊,可沈嬋坐在自己席位裡,從頭至尾臉上都沒什麼表情,甚至說話語速都沒怎麼變過。

叫他捕獲不到任何蛛絲馬跡。

當然,在此期間,如果談論到沈嬋認為屬於洲拓科技所擅長領域,或者一些非常落地的技術細節的時候,沈嬋講完自己的觀點後,會看向洲拓那邊的參會人員,詢問他們有沒有補充的。

他們之前沒有合作過,但不得不承認的是,井欽皓帶來的這批工程師們業務水平都相當之高,也很熟悉這種流程,會圍繞問題找到利於己方的切入點,與她配合得很好。

會議進行到後期,數次來回之間,沈嬋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而到最後一個問題時,業主方有一位頭發花白的工程師丟擲了一個問題,多少有些壓軸的意思,叫沈嬋不禁打起精神來。

可對方年紀較大,發音有些不太清楚,還帶有明顯口音。

沈嬋沒能辨彆清楚對方問她的是什麼,她很快反應過來,對方有些話似乎說的是德語。

而劉徐翰也沒有給她配翻譯人員。

於是這就很尷尬了,之前一直很順利的來回問答,在結尾這裡突然就卡了殼,人家問題問完了,沈嬋卻沒聽懂。

雖然這樣有些不太好,但沈嬋沒辦法,正準備硬著頭皮麻煩對方能不能說英文。

而正在這時,她旁邊之人突然傾身過來了些,稍許壓低聲音說:“他是在問你,構網型控製策略以及其工程化路線,具體打算怎麼做。”

沈嬋微愣了下,沒想到竟是井欽皓給她做起了翻譯,但不得不說,這真的是非常及時了。

她連忙讓自己鎮定下來,然後針對剛才問題緩緩進行了回答,井欽皓再用德語一句一句幫她翻譯出去。

在他的幫助下,完美地給這次會議畫上了句號。

散會後,劉徐翰仔細觀察著業主那邊主要負責人的反應和神情,心裡高高吊起的大石頭稍許落些地。

他負責送走業主方後,急忙拐回來找沈嬋,十分愧疚道:“是我疏忽了,我一直預設大家都用英文交流,沒想到最後那位老工程師兩種話雜交著說。都怪我都怪我,以後我一定找翻譯全程跟著。”

轉頭又衝井欽皓非常感謝道,“這次真多虧了井總!不然我們最後還得掉個鏈子。”

井欽皓站在沈嬋身邊,十分矜持地擺擺手。

沈嬋瞧著他被誇後隱隱得意的表情,心裡有些好笑。

而再看一旁,劉徐翰還在對她擠眉弄眼地暗示,讓她也好歹代表研究院謝謝人家。

沈嬋登時覺得好笑的玩味之意從她臉上轉移到了井欽皓的臉上。可做戲要做全,無奈幾番,沈嬋還是朝對方伸出手:“今天謝謝井總了。”

然後,井欽皓上前兩步,笑眯眯地回握住她的手,握得有些緊,故意學彆人叫她的稱呼:“沈博士,不用客氣,舉手之勞而已。”

洲拓科技的人既然來都來了,會議結束後他們便也都沒走,沈嬋乾脆帶著研究院的專案人員和他們討論了一下午。

臨近下班時,劉徐翰來詢問沈嬋情況。

沈嬋把今日收獲在心裡快速彙總了下,頓了頓,對他說道:“這次可能不隻是理論方麵的事兒了,我還想帶人去工程規劃現場看看,我擔心國內外有些標準會不太一樣。”

劉徐翰應下:“好,我去幫你聯係安排。”

劉徐翰把這事兒記到手機行程上,然後一轉頭,發現洲拓科技的工程師們都離開了,但他們老闆還在這兒站著,並且頗有幾分流連忘返、故意賴著不願意走的意思。

劉徐翰心中感到奇怪,又想不出他不走的理由,心道果然傳聞中說井氏集團的下任掌門人性子難以捉摸,今日一見,傳言誠不欺我。

但他處事向來圓滑,收起手機,笑著衝井欽皓道:“井總您住得遠不,我開車送您回去吧。”

本來劉徐翰就是一客氣,他們這種大老闆都是自配車配司機的,哪裡用著他來送。

而井欽皓那邊聞言也是下意識就打算拒絕。

而誰知他話還沒說出口,突然想到什麼,接著話鋒一轉,轉頭看向旁邊沈嬋,點名道姓地答應下來:“好啊,不如沈博士來送我吧。”

然後笑臉看向沈嬋,“沈博士,不知道你方便不?”

劉徐翰沒想到他不按照套路出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沈嬋:“……”

她沒想到井欽皓玩這出竟還玩上癮了,可頂著劉徐翰的目光,沈嬋隻好頗為無奈地說:“但我沒開車。也不會開。”

井欽皓仍笑眯眯的:“沒關係,我有車,我開就行。”

沈嬋:“……”所以究竟是誰送誰啊。

沈嬋有些窘迫,同時她餘光感受到劉徐翰看過來的眼神都有些不對勁兒了。

她怕再在這裡糾纏的話,井欽皓這家夥會乾出更出格的事情,隻好硬著頭皮同意,然後趕緊跟他走了。

他們坐電梯去地下車庫,而誰知剛一進電梯,井欽皓就靠近過來,垂臂間緊緊拉住了她的手。

沈嬋嚇了一跳,忙小聲說:“你做什麼?”

她是真的有些緊張,慌忙看向電梯門,“待會兒很可能就有人進來了……”

這大概是因為她從來是個很保守的性子,不太習慣在公共場地做太過緊密的舉動,尤其這還是工作的嚴肅場合。

“知道你公私分明。”井欽皓明知故犯地低頭衝她笑著,低聲說,“沒關係,如果有人進來,我就幫你擋住……”

可誰知道怕什麼來什麼,他話都沒說完,電梯叮咚一聲響,在中間某樓層停住,電梯門緩緩開啟,此時正值下班時間,門口站在一大批等候電梯的員工。

而井欽皓也確實如他所說,在開門那一瞬間就背過了身,高大身形將沈嬋罩在了他的身前,擋住了兩人之間的動作。

沈嬋眼睛瞬間睜大,全身有些僵硬,呼吸都下意識屏住了。

人群立刻往電梯裡麵湧來,大家似乎是都急著下班,也沒人注意他倆這裡手還緊緊牽著。

電梯裡立刻變得擁擠,而沈嬋和身前井欽皓麵對麵站著,兩人之間距離被迫變得非常貼近。井欽皓一手仍抓住她不放,另一邊手臂護在她身邊,不叫她被彆人擠到。

沈嬋縮在電梯角落裡,沒敢抬頭,視線僵硬地落在井欽皓身前的西服紐扣上。

她似乎都能感受到對方身上的溫度,感受到他衣服上的淡淡香味,還有她頭頂上方明顯克製的緩而長的呼吸聲,似乎對方隻需要手臂一合,就能把她緊緊攬進懷裡深處。

電梯又在接下來的幾個樓層上上下下了很久,也所幸沒有人同他們一起去地下車庫,人群在一樓到達時都出了電梯。

仿若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

而直到這個時候,沈嬋才感覺自己稍微能正常呼吸一些。

然後井欽皓拉著沈嬋出了電梯去找車,由於仍擔心會在車庫被熟人看到,沈嬋依舊提心吊膽的,短短一段路,竟走出了一種驚心動魄之感。

終於上了車,井欽皓才放開她,關上車門後,沈嬋靠坐在副駕駛,緩緩吐出一口氣。

井欽皓看著她的模樣,感到有些好笑。

他啟動車子,方向盤徐徐轉動,狀似無意地隨口說了句:“既然這麼緊張,其實你剛纔可以掙脫我的。”

而聞言後沈嬋不禁微微一愣。

她開始反思剛才全程,似乎井欽皓握她的手握得並不用力,是一種很溫和很包容的力度,她似乎也確實是,可以隨時稍微嘗試就能將自己的手指從他的掌心掙出來。

但她並沒有那樣做。

現在想來,或許是緊張歸緊張,但心裡仍不捨得吧。

沈嬋恍恍抬起頭看著井欽皓的側臉,車子從地下車庫緩緩駛出,周圍的黑暗被外麵天邊的大片絢麗霞色所替代,傾輝漫天燦爛。

隨後沈嬋有些後知後覺地想,她自己似乎也挺差勁的。

在這場戀愛中,她也有缺點。

她是一個從來都習慣了逃避的人,她甜蜜而快樂地接受著井欽皓的愛,卻在無法忍受這段關係裡的瑕疵之時,第一反應就是逃避。

但世界上又哪兒能有毫無瑕疵的愛呢?

她生命中充滿了大段大段灰暗的經曆,井欽皓能夠給她的,已經足夠美好,再過分去追求完美二字,不可謂不貪心。

但她選擇了逃避,井欽皓卻不是。

試問她自己,若交換處境,她會拋下一切追著井欽皓來到遙遠的D國嗎,她認為自己可能沒有這種勇氣……

但井欽皓毫不猶豫且理所當然地來了。

彷彿僅僅是和她呆在一起就能那麼心滿意足。

沈嬋胸腔中蔓出絲絲縷縷的心疼,逐漸將她包裹得密不透風。

而在沈嬋長時間不回話的情況下,井欽皓似乎有些緊張了,他以為自己方纔牽沈嬋手不放的舉動惹得沈嬋不高興,或者說,他明知道沈嬋可能會不高興,但他還是忍不住做了,井欽皓頓時慌亂了起來。

但他手中還握著方向盤,不敢長時間靠過來看她,隻好連忙說:“你不喜歡的話,我下次就不這樣了……你彆生氣……”

沈嬋半仰著頭呆呆地看著他,心想,怎麼會有這麼傻的人啊。

“我沒生氣。”她輕聲說,事實上,她從來都沒有生過井欽皓的氣。

她想了想,又補充道,“如果你不介意的話,下次在我的同事們麵前,我們也可以牽著手。”

於是井欽皓頓時愣怔住了。

他依舊沒敢轉過來頭,一直目視前方很穩地開著車,良久,纔有些突兀地低低地笑了。

“……好。”他說。


36


沈嬋和井欽皓回到家後,
兩個人用完晚餐,又做了會兒家務,心血來潮一起在衛生間給扭扭洗了個澡。

沈嬋被甩了一身水,又好氣又好笑,
洗完後她去臥室換衣服,
投降道:“以後還是送寵物店吧,
專業的事情交給專業的人做。”

而井欽皓倒是玩得有些樂此不疲。

他負責將扭扭擦乾吹乾,
自己又去衝了個澡後,
轉去來外麵客廳一看,發現沈嬋已經開始進入工作模式了。

資料在客廳茶幾上擺了一大片,
她穿著新換的毛絨絨的睡衣,
靠坐在沙發上一張張仔細翻看。

井欽皓也換完衣服過來,瞧了瞧她:“你在整理今天會議內容嗎?”

沈嬋“嗯”了一聲,
點點頭,
說:“我接下來可能會很忙,可能還要頻繁出差,去其他國家。”她猶豫了幾瞬,“這下可能還真如你所說,
得去跑工地了……”

這是兩個人分手那晚,井欽皓對沈嬋說的原話。

沈嬋此時說這個倒沒有嘲諷什麼的意思,隻是順帶想到,但井欽皓聽後頗為赧然,
他不自在地道:“去就去唄。”

他低頭磨蹭了下自己的手指,“我也可以和你一起去。”

沈嬋抿抿唇,轉頭看向同她並排而坐的井欽皓,
些許為難地說:“這個或許不能帶你去。”

她滿臉寫著“工作是很嚴肅的”的神情。

接連被拒絕,
井欽皓有些蔫兒了,
他不滿地問:“為什麼?”

這人像是不太開心,又有些垂頭喪氣的,看上去很需要人哄。

於是沈嬋再次看了他會兒,猶豫些許,還是放下手中的材料,湊過去親了親他的臉:“因為你在旁邊的話,我可能無法專心……”

空氣中安靜了幾個瞬間。

當沈嬋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後,她自己也十分不好意思,臉頰開始發燙。她低頭咳了一聲,站起身來,準備還是把資料抱去書房看吧。

但她的手腕忽地被抓住了,抓她的手掌力道有些緊,掌心溫度火熱,燙得沈嬋心裡一驚。

井欽皓發力一拉,她便失去平衡地跌坐在了他的腿上,接著被反客為主地扣緊她腰後,對方傾身過來,在她的唇上貼上一抹溫度。

對方鼻息十分灼熱,沈嬋起初受了驚嚇,隨後很快進入狀態,被親得有些手腳發軟。

他們接了一個時間有些久的吻,並不激烈,是比較溫和的啄吻,一點一點的深入。

直到夜幕徹底拉了下來,房間裡隻有昏暗的古舊落地盞燈在微微閃爍,鼻尖是對方身上剛沐浴過的一種好聞的沐浴用品的味道。

沈嬋腦袋發昏地想,井欽皓這人真的很奇怪,他有時在她麵前會表現得人畜無害十分無辜,有時又能抓住一切機會無縫不鑽地和她談條件。

就比如今晚,在他們接吻正為動情的時刻,這人趁機抱著她去把房間內最後一盞燈給關了,然後原路回到沙發,把沈嬋放在上麵,他自己再不顧狹擠地非要緊挨著一起躺上來。

井欽皓把臉搭在她頸窩裡,在黑暗和香薰的暗暗浮動中,耍賴一般地說,今晚不想走了。

他緊緊抱著她,呼吸撲在她的頸側,用一種不容沈嬋拒絕的架勢提出要求,“……想睡這裡。”

黑暗中,沈嬋被氣息吹拂得有些癢。

但兩個人擠在一張沙發上實在是太擠了,她動都動不了,隻能緊緊趴在對方結實的胸膛前,緩緩縮了下脖子,小聲說:“你前兩天也沒有走。”

井欽皓僵了下,然後翻身起來,手臂撐在她身邊,低頭認真地看著她,一本正經進行了糾正:“……今晚繼續不想走了。”

對方眼珠很黑,態度很執著,兩人在這個姿勢下似乎空間是鬆散了些,但沈嬋卻被他看得渾身都開始發燙。

她認為自己沒有辦法拒絕,隻能將視線緩緩移到旁邊,不敢和他對視,同時表示預設。

於是井欽皓肉眼可見地開心起來。

而說到這裡,沈嬋忽然想到什麼,問他:“我還不知道你來D國之後,住在這個城市的哪裡?”

她以為井欽皓回去租住什麼高階公寓,或者乾脆買下一套房子,可誰知這人很麻溜兒地口中報出一個酒店名字。

沈嬋愣了下,問:“你來了這麼多天都是住酒店嗎?”

井欽皓“嗯”了聲,有理有據地說:“那家酒店服務不錯,不僅同意寵物入駐,還配有給扭扭清洗打理的寵物師。”

沈嬋想了會兒,然後默默地說:“所以,你從一開始就準備搬過來的?”

“……”

井欽皓頓時有些窘迫,哪怕周遭光線不足也能感受得出來。

“你在套我話。”片刻後,他不服氣地抗議道。

“我沒有。”沈嬋無奈給自己辯解,“順帶一問罷了。”

於是接下來,井欽皓便不怎麼說話了,很謹慎地回答沈嬋的問話,他還裝出自己有些疲倦的樣子,閉上眼睛貼在沈嬋臉側,抱著她用嗯嗯啊啊來胡亂應付。

這種模式持續得一久,沈嬋便感到有些浪費時間,但對方絲毫沒有想結束的樣子。

沈嬋輕輕推了推他:“你困的話,就去床上睡吧。”

見沈嬋要起身的樣子,井欽皓立刻警覺:“那你呢。”他終於捨得張嘴了,“我們一起去。”

沈嬋表示拒絕:“時間還早,我再看會兒材料。”

井欽皓繼續纏她:“明天是週末啊,明天你不用去公司,現在還要看材料嗎?”

沈嬋頗為無奈,她想了想:“可是,不然我也不知道應該做些什麼啊。”

她想到今天會議上的情景,小聲地自言自語說,“我要不要學一下德語啊,以後交流多少能方便些……”說著不動聲色看一眼井欽皓,“不然以後去超市,有些東西是什麼都看不懂……”

而一聽到這個,井欽皓頓時精神了,他也跟著坐起來:“我可以教你。”

聞言沈嬋微微愣了下。

井欽皓見狀立刻進行勸說:“我小學有兩年就是在這兒上的,我德語挺好的,有能力教你。”

沈嬋忙道:“我不是說你教不了我的意思。”她頓了頓,有些意外道,“我隻是擔心,這樣的話,不會很浪費你時間嗎……”

井欽皓看著她眨了下眼:“可是,我在這裡,本就沒有太要緊的事情做啊。”

其實井欽皓沒有想太多,隻是在闡述一個客觀事實,可這句話卻讓沈嬋的心絃狠狠被撥弄了一下。

她立刻想起這副局麵究竟是如何造成的。於是胸腔裡升騰出片片愧疚。

尤其是看到眼前井欽皓規規矩矩的、眼神十分無辜地坐在這兒,沈嬋便感到有些難受。她覺得這樣的井欽皓無論提什麼要求,她可能都會立刻答應下來的。

沈嬋垂著眸,徐徐地輕聲說:“好啊,那你教我。”

她有些不敢和他的目光對視,又略微神思不定地說道,“你先教我什麼呢?”

而井欽皓此刻坐在她對麵,在暗夜裡定定地看著她。

他們剛纔在沙發上胡鬨,接了很久的吻,叫井欽皓到現在都有些意猶未儘。而眼下沈嬋重新坐起來,睡衣領口都有些亂,露出粉白的伶仃的鎖骨。

她確實有些瘦了,剛才肩頭握起來有些削薄,但腰間是軟的,也很細膩而溫熱。

井欽皓記起自己不知在哪個雜誌上看的理論,說是思慮過重的人不容易長肉。沈嬋確實容易想太多,她此時不知道想到什麼了,不太敢看他,一副很脆弱很沒有安全感的樣子。

這讓井欽皓感到些許挫敗。

他想他可能確實是一個失敗的戀人。他又想起,沈嬋對他提出分手那晚,說她感覺自己是他的員工,而不是戀人。

當時聽到這句話,井欽皓其實內心深處是隱隱有些委屈的。

他真的從沒有拿她當員工,她是他很好很好的戀人。可是他不知道要如何讓沈嬋知道這一切……

而此時此刻,沈嬋正坐在令人安心的靜謐的昏暗環境中,睜著眼睛靜靜朝他看來,等待著他來教她一門她沒有接觸過的語言。

井欽皓回看著她,忽然啟口:“Ich
liebe
dich.(我愛你)”

沈嬋依舊睜眼看著他,眼睛在微弱光線映照下,像一潭美麗的剔透的湖泊。

於是第一句說出口後,井欽皓呼吸都有點急促了,他一氣嗬成地繼續道:“Ich
habe
mich
auf
der
ersten
Blick
in
dich
verliebt.(我對你是一見鐘情的。)”

沈嬋坐在沙發上,聽完後,濃密的眼睫緩緩眨了下:“第二句有點兒長,你說慢點兒。”

她輕微地側著頭,想了會兒,又說,“第一句聽上去好像有些耳熟。你剛說的都什麼意思呢?”

井欽皓唇角有些用力地抿了抿,對上沈嬋認真學習的真摯眼神,剛才的氣勢突然沒了,不知怎地,他頓時就心虛了下來。

井欽皓不太自在地側過頭,輕咳了聲,不太熟練地開始胡扯:“第一句就,兩個人見麵,最尋常打招呼的,嗯,就類似英文裡How
are
you那樣的……”

“哦。”沈嬋點點頭,難怪聽著耳熟,應該平時在影視劇或者小科普裡聽過這句。

“那第二句呢?”她繼續問。

井欽皓頓了兩頓,開始眼下慶幸沒開燈沈嬋應該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咂了下舌,緩緩吸了半口氣,目光落在腳下地毯上:“第二句就,見麵打完招呼後,開始瞎聊的,總不能說完How
are
you就沒了對吧……你也知道,他們這裡環境天氣變化比較快,所以就愛問問天氣怎樣,你吃了沒,等等亂七八糟的……”

沈嬋聽得有些懵,確實有些亂七八糟。

不過她還是具備嚴謹的學習邏輯的,又問:“那他們每個詞都是什麼意思呢?我記得你剛才說的兩個句子之間,有部分發音是相同的,這些共同的詞表示的是‘你’和‘我’的意思嗎?還是沒意義的助詞什麼的?……你可不可以分解一下結構,幫我解釋一下?”

“……”井欽皓冷汗都快流下來了。

他現在真的如同趕鴨子上架一般,自己挖的坑自己填。他此刻沒辦法,硬著頭皮無比牽強地硬懟著解釋了一通,把沈嬋解釋了個更加雲裡霧裡。

沈嬋還想提出進一步的疑問,而井欽皓準備破罐兒破摔了,他率先站起來,開始轉移話題:“要不你先去洗漱吧。至於這兩句話……不如你先把這兩句讀熟,念熟練之後,我再給你解釋。”

沈嬋仰頭愕然地看著他。

有許多人確實是自己會,但偏偏教不出來,她也非常能理解。畢竟老師也不是那麼容易當的。而照這個情景看,井欽皓就確實屬於有貨倒不出的這一類人。

她心裡默默地想,看來以後指望井欽皓教她德語是指望不上了。

但畢竟是井老師第一堂、可能也是最後一堂課佈置下來的作業,她還是應該給人家這個麵子。於是沈嬋緩慢起身,又讓井欽皓給她重複了兩遍,她便去衛生間準備一邊洗漱一邊進行重複記憶這個工作了。

而井欽皓在外麵呆著也不好受,因為沈嬋提拉著拖鞋就去浴室了,裡麵很快傳來花灑嘩嘩啦啦水落下的聲音,而這老房子的隔音效果不太好,他很快就在那充滿水汽的潮濕的聲音當中,隱隱約約聽見沈嬋在很認真地一遍一遍地練習——

“Ich
liebe
dich.(我愛你。)”

“Ich
habe
mich
auf
der
ersten
Blick
in
dich
verliebt.(我對你一見鐘情。)”

這讓井欽皓心裡泛出一股極為複雜的難以辨彆的情緒。

井欽皓不由得被吸引過去,放輕腳步站在浴室門口,為了能聽得更加清晰。

他非常清楚他這是耍了個小心機騙沈嬋說的,可是他又忍不住把這當成是沈嬋心甘情願說出口的,十分心虛,又忍不住雀躍歡喜。

他緩緩低下頭,他好像從來沒有聽沈嬋對他說過這麼多遍“我愛你”。

他慢慢抬手,按住自己心口,清晰地感受到裡麵之物跳動得愈來愈劇烈……

不知站了多久,井欽皓都沒意識到浴室裡麵水聲都停止了,這時,他麵前的門忽地被開啟。

沈嬋裹著一條浴巾站在門背後,她傾側著身隻露出臉和肩頭,看樣子應該是想喊他幫忙取個什麼東西。但在看到他人站在這裡後,有些意外,又立刻鎮定下來,想到什麼,對著他笑了。

她有些希冀地看著井欽皓,很順利地將那兩句話重複了兩遍,眼睛亮晶晶的,笑著問他道:“你聽我發音準確嗎?”

而井欽皓呆呆地看著她,靜默兩瞬後,他終於忍不住,將手伸入敞開不大的門縫,握住門框邊緣,推門擠了進來。

沈嬋根本沒預料到,她還隻裹著浴巾,訝然抬起眼。

男人有些壓迫力地朝她快速逼近,沈嬋也被迫倒退著,兩個人在洗漱台前止住。

井欽皓沒有說話,他隻是遵照他在外麵醞釀很久很久、濃重到快要爆炸的情感,低下頭在沈嬋的驚訝的眼神中用力地吻住了她,呼吸十分急促。

這次不同於在外麵沙發上那次很纏綿的親吻,而是很深入地與她唇舌交纏,攻池掠地般,彷彿要掠奪走她胸腔內所有的空氣。

井欽皓一直貼著她的唇不願意放,同時手中動作將她抱起,放在深褐色木質的洗漱台上,讓她坐在那上麵,而他站在她分開的兩腿之間。

台子上有些涼,沈嬋瑟縮地抖了下,下意識用手圈住井欽皓的脖子,似是想將自己身體抬高一些。

而井欽皓意識到她反應,便拉來一條厚厚毛巾,並用手掌墊在她的腿下。

於是沈嬋瞬間全身僵硬著一動不敢動了。

浴室裡全是還未散去的濃重水汽,手邊全是潮濕的觸感,還摻有溫熱的細膩。

雖然沈嬋還沒明白事情為什麼會發展到這個地步,但氣氛很容易就達到意亂情迷的境地。

又過去了很久很久,一吻畢了,沈嬋才慢慢從腦子一盆漿糊的狀態走出來。

她仍有些受驚地揪緊井欽皓衣服前襟,大半身體傾靠在他的胸前,兩個人以一種很親密無間的姿勢環抱著。

沈嬋在極近的距離睜大眼睛看著他,半晌過後,才似乎明白過來什麼。

“井欽皓,”她小聲地問,“你教我的,真的是打招呼的意思嗎?……”

井欽皓:“……”

他其實也不知道自己在費勁隱瞞個什麼,又不是資訊落後的時代,他根本瞞不住。沈嬋待會兒離開衛生間,拿起手機就可以分分鐘查明白,那話究竟什麼意思。

但他仍嘴硬地不願意自己親口說。

雖然他的表現早已將他出賣了。

沈嬋似乎猜到是什麼了,瞳仁裡光澤有些慌亂地閃了閃。

衛生間不算太大,開關離得不遠,井欽皓反手就又把燈給關了,他似乎隻有在黑暗中才能得到安全感。

而一片潮濕的氣息中,沈嬋感到對方和她貼得更緊,有一種很是依戀的樣子。

“今晚我不想走了。”井欽皓靠著她頸側落下一個親吻,濡濕地說道。

沈嬋在黑暗中眨了眨眼睛,聲音放得很輕,低得細如蚊蠅:“你剛纔在沙發那邊說過了……”

井欽皓“嗯”了聲,低頭尋著她紅潤的唇湊過去又親了親,然後突然就著這個姿勢用手托住她的臀,抱起她就往臥室走去。

又得寸進尺道:“那今晚也不想睡覺了。”


37


第二日餐桌前,
沈嬋在吃早餐時突然想起來什麼,拿手機查清楚那兩句話的真正意思後,她頭都快要昏過去了。

再聯想到昨晚她在浴室唸叨了無數遍的場景,沈嬋臉漲紅得幾乎要滴血。

她拿著手機下意識看向旁邊餐桌上坐著的人。

而這心虛的家夥明顯比她還要緊張,
沈嬋話都還沒開口,
而井欽皓直接嗖地站起來,
給扭扭套上牽引繩轉身就往門外跑:“我去遛狗了。”

轉眼就沒了人影。

留下沈嬋哭笑不得。

而沈嬋接下來陷入了異常忙碌的狀態,
週末還沒過完她就去出差了。

有時候井欽皓都搞不懂她到底在哪兒,
上午還在這個國家,晚上就去考察了另一個海岸。

而同時沈嬋拒絕了井欽皓跟來,
所以他們兩個人隻能在晚上趁沈嬋休息前通過電話聯係。

井欽皓開始非常頻繁地和她打電話,
後來不滿足於語音,便要她開視訊。

說實話,
沈嬋對這種情形感到新奇,
因為她從未經曆過。

她將手機放在離自己比較近的位置,但不太好意思上鏡,就側了些,隻露出自己半張臉。

“你怎麼這麼有空啊。”沈嬋輕聲說,
“我有些不習慣。你以前一直都很忙的。”

手機螢幕裡麵可以看到另一頭的井欽皓明顯愣了愣,看背景,他應該是坐在沈嬋租住的那間老舊公寓的臥室床上,也將要休息了。

“我很忙嗎?”他問。

沈嬋點點頭,
眨了兩下眼睛慢慢回憶了會兒:“對,你回家挺晚的,回來後也經常端著膝上型電腦去書房繼續工作,
開會時還會發火。”

井欽皓十分訝然:“我以前脾氣這麼差的嗎?”

仿若他從沈嬋口中聽到的和他自己本人完全是兩個人。

如果是井欽皓在國內身邊接觸最多的秘書等人,
會立刻當場在心裡表示同意,
並認為他現在可能脾氣也好不到哪兒去。

但沈嬋比較善良,她說:“不過你不開會的時候就還好。”又立刻補了句,“並且你現在很好。”

於是聽了她的安慰後,井欽皓登時顯得很是委屈。

他人砰地倒了下去,手機蒙在被子裡,他人應該也在被子裡,像是貼在手機螢幕很近的地方,悶聲悶氣地說:“沈嬋,我好想你。”

他這副模樣,幾乎是立刻快要將沈嬋心融化掉了。

她眼前彷彿出現了井欽皓側躺在枕頭上、認真而專注地向她看來的模樣,黑而略硬的發絲,高挺立體的鼻梁,漆黑如墨的瞳仁……

她也躺進酒店的大床裡,把大燈關掉,用被子把自己蒙起來,彷彿這樣他們就是處在同一空間。她為自己的想象而臉側漲得通紅。

在國內的時候,她也不習慣和井欽皓說這麼露骨的熱烈的表達感情的話。但她頓了頓,最終還是很小聲地說:“……我也是。”

對麵聽筒裡傳來很劇烈急促的呼吸了一下的聲音。

但很快克製住了。

過了會兒,“你回我好慢。”他抱怨道。

但語氣間卻是愉悅著的。

“我去找你吧。”他又說。並突然翻身坐起來,彷彿就要下床立刻行動一般。

沈嬋是明白井欽皓行動力之強的,她慌了下,下意識忙阻止道:“不行。”

於是井欽皓臉上短暫的開心也沒了。

他轉而繼續抱怨:“你拒絕我好快。”

沈嬋想了想,對比之下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兒,她不禁升騰起愧疚。

但結合目前情況,也確實不能讓井欽皓過來,一是沒有辦法時刻都帶著他,二是這人一來,就算隻有晚上在一起,但沈嬋預感自己白天工作效率會大打折扣。

她有些難以啟齒,但還是沒有鬆口:“不可以的。對不起。”她很小聲地說,又連忙補充道,“快結束了,還有不到兩個月就評標了。”

井欽皓那邊氣息似乎暫停了幾瞬。

“你不用對不起的。”過了許久,他才略顯艱澀地說,“沈嬋,這沒什麼好對不起。你不要經常和我說這個。”

沈嬋感覺他這話語氣聽上去有些心酸,但不太能理解他心裡的想法。

當然,同時她也不敢表達這種疑惑,所以就不說話了。

兩人有些潦草地結束了這次的聊天。

隨後沈嬋覺得井欽皓如同變了一個人,尤其和在國內那時的相比。

他經常發過來一些莫名其妙的話,前言不搭後語。雖然他和沈嬋剛談戀愛那陣兒,說話和發訊息也是前言不搭後語。

他會不停強調“很喜歡你”,一天要發十幾遍也停不下來。又說,“我以後不發脾氣了”,“不會再讓你辭職,也不會讓你來我公司工作”,“我們是戀人關係,不是雇傭關係,更不是附屬關係”。

他用語音不停地唸叨著她的名字,“沈嬋,你做你喜歡的事情,想做什麼都可以……”

於是這讓沈嬋每次在工作時間猝不及防收到資訊時,都控製不住地臉紅心跳一陣。

對方發了內容和次數多了之後,沈嬋隱隱察覺到,他可能是在刻意解釋著什麼。而這讓沈嬋感到更加心軟。

看來,那次分手給井欽皓留下了非常大的陰影。

雖然沈嬋也沒想到局麵會是這樣發展。

過了幾日,沈嬋各地出差的旅途中,井欽皓還在持續性地給她發這種內容,於是成功讓她從心軟看成了心慌。

有一日下午,她收到了井欽皓抄送給她的一首落錯有致的……嗯,她憑借她直覺認為這些沒有分段的長短句應該是所謂情詩。如果氛圍到了的話,當麵讀起來應該挺感人,但此刻沈嬋瞧起來莫名有種訣彆的調調……

她顧不上參觀現場了,連忙藉口中途出去給井欽皓打了個電話,問他發生了什麼事情。

井欽皓回她沒有發生什麼。

沈嬋聽他語氣,雖接到她電話很開心,但又有些中氣不足、像是在刻意遮掩什麼的樣子,於是她心裡更加不明瞭。

她有些擔心,繼續去問,但井欽皓又開始顧左右而言他。

他說:“等你在這裡專案完成,我們接下來去哪兒啊?”

這人忽然間開始有些突兀地展望未來,沈嬋不禁愣住了,這個問題十分突然,並且她現在是在工作空隙間出來和他打電話,這個檔口明顯不太適合談論這種問題。

沈嬋含糊道:“你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她沒直麵回答,井欽皓聽完後,便沒有繼續追問了。

而沈嬋很快也感覺自己的語氣可能有些急,她準備再多補充幾句,可這時對方突然放低了聲線,小心地問她:“你有什麼想要的嗎?”

沈嬋聞言愣了。

她覺得這句話問的範圍實在是太遼闊了,理解起來既可廣義,也可狹義。比如她現在想要一瓶水,因為走路走得有些口渴。

如果是問等她回去、他們見麵之後,她想要一個新的烤箱,因為她上次自己親自試驗過後發現上次並不是井欽皓的問題,換一個更有經驗的廚師來依舊會把火雞烤糊,因為烤箱壞掉了。

而如果是更長久的……

沈嬋的睫毛狠狠顫了下。然後她靜默了。

其實,她想要一個家,一個不同於她自己原生的、很美好的家,一直都很想要。

但她現在有些不敢說出口。

這太珍貴了,她不敢輕易地問井欽皓要。

過了很久,在井欽皓又催促之時,沈嬋將手機緊緊貼在耳邊,聲音低低道:“抱歉,這個問題可以先放一放嗎?等我回去,我們再說。”

於是,她沒看到的是,此刻正坐在貴賓間、麵前由導購人員恭敬端來各式各樣稀有藏品的井欽皓,聞言後怔忪了會兒,然後頹然地放下手中鑲著一顆很大鑽石的戒指。

精緻藍色絲絨展盤上在璀璨閃耀的戒指是一對的,還有另一枚款式簡單些的男士環戒。

他聽上去有些喪氣:“……那好吧。”

兩人掛了電話。

沈嬋放下手機,轉過頭遠遠眺望著廣闊的海上風電站,巨大的風機輪轂轟隆隆地轉著,一排排白色風葉十分漂亮。

她發呆地站在那兒失了好一會兒神,任由濕漉漉的海風在她臉上吹拂了會兒,冰寒刺骨。

直到劉徐翰他們在背後遠遠地喊她要離開了,沈嬋才應了聲,抱了抱胳膊,轉身原路向回走去。

時間就這樣又過去了一個多月。

沈嬋很少機會才能回到D國的家裡,其實她的研究院倒也不至於如此壓迫,但沈嬋想儘快把事情做完,於是行程時間安排得比較緊。

但後來井欽皓無法忍受了,這天一大早,他給她打電話,異常不滿地說:“在國內的時候也沒有這麼久不見……”

“不對。”他立即糾正道,“是從來沒有這麼久不見。”

沈嬋聽著他的聲音,失神了片刻,慢慢地笑了。

於是井欽皓更加不滿:“你還笑?”

他那邊彷彿有東西砸到地上的聲音,嘩啦一聲,應該是本材料。

沈嬋慢吞吞地說:“你說了以後不亂丟東西的。”

井欽皓立刻道:“我哪有。我說了嗎?”

沈嬋:“對,你說你以後不發脾氣。聊天記錄還在的。”

於是井欽皓理虧地閉嘴了兩秒鐘。

“是書自己掉的,我沒碰。”他彎下腰去將那摞材料一張張撿起,嘟噥道,“況且丟東西又不是在發脾氣。”

沈嬋對他這種小孩子性子感到好笑。

同時她敏銳察覺到不知道是不是叫他一個人在家裡太久,井欽皓的情緒已經開始不穩定了。

其實他在國內也會陷入這種狀態,這個時候離他最近的秘書一般會最先遭殃。後來那位新入職的楊秘書綜合了數位前人經驗,學聰明瞭,通常會去請沈嬋來救火。

當沈嬋也救不了的時候,就是那晚她提出了分手。

但如今,許多事情在沈嬋眼裡看起來,似乎都不太一樣了。

井欽皓許多煩躁的發脾氣行為,以前的沈嬋會感到冒犯,認為自己受到了傷害;但此時的她看在眼裡,卻發現了,這或許是特屬於井欽皓的一種在表露自己很沒有安全感的方式。

他在外築起很堅硬的帶刺的殼子,來保護惶恐不定的芯子。

這期間會紮到沈嬋,但這或許是他用來求救的一種形式。

其實如果換位思考的話,她也不想自己不明不白就被分了手,特彆是在懷抱著滿腔熱烈難以割捨的愛意、卻無意識傷害了愛人的時候。

於是沈嬋感到心慌,她立刻就鬆了口:“你來找我吧,我現在在Y國,具體我給你發定位。”

“真的?”那邊井欽皓呼地一聲就地坐直了身體。

他彷彿一直都是這樣,很容易因為沈嬋的一句話就高興起來。

Y國的天空彷彿一直是陰的,窗外路上的人們都很奇怪,有人穿短袖,有人裹著大厚棉服,有人露著大腿,彷彿不生活在一個季節。

沈嬋將目光從窗外收回,手機貼在耳邊很近很近的地方,她明明是笑著的,但眼前卻泛起略略潮濕的水汽。

“真的。”

她眨了眨眼睛,又想了會兒,還是輕輕加上一句——“因為我也很想你。”

“很想見你。”

於是接下來幾個小時,沈嬋在宛如重新戀愛般的心神不定的等待之中度過。

井欽皓在結束通話電話後就收拾收拾立刻出發了,他每隔一個小時就給她發自己所到的地點,並自認為貼心地附帶上經緯坐標,重新整理了沈嬋對正常人類表述地理位置的認知。

她得感謝這兩個國家距離不算太遠,不然她煎熬的時間會更久。

沈嬋下午的行程是去大學和一名德高望重的教授請教些問題。

進入會議室,沈嬋將自己手機靜音後,就沒有辦法再回複井欽皓的訊息了。

經過整整一個下午的交流,圓滿結束後,從三樓會議室出來,和同事們一起穿過哥特建築大樓的華麗走廊時,大家都不禁感慨這所百年名校的美景。

而沈嬋一出來,就連忙去看和井欽皓的聊天框。而這個時候,對方所報送的經緯坐標已經和她目前的重合了。

沈嬋心裡一慌,下意識朝外望,然後說來也巧,她立刻就在樓下一棵高高的橡樹前麵捕捉到了一個人影。

其實這個時候正值晚飯時間,周圍來來往往的人很多,井欽皓也穿著有些學院風的長長黑色厚呢風衣,完美地融入進背景裡,就像是一個要去圖書館上自習的有些愣頭愣腦的理工男大學生。

但不知為何,沈嬋就是一眼就從人群中望見他了。

沈嬋心頭砰地一跳,她來不及和劉徐翰他們多講,隻說自己不和大家一起吃晚飯了,就立刻匆匆朝樓下奔去。

樓梯有些多,她快步疾行間,許多學生都紛紛側目。但沈嬋也顧不了那麼多了。

她足足繞了八根大的柱子,才讓井欽皓無阻礙地完全出現在她的視野裡。

井欽皓個子很高,在一眾白人中也很突出,一動不動站那兒,他沒表情的時候看上去很冷漠,十分不好說話的樣子。

沈嬋曾聽過不止一個人說他不近人情。

但當她緩緩走近時,對方的表情就立刻鮮活起來。他眉梢微動,眼睛亮了一些,唇邊有些拘束地微微抿起,像是在很努力但不太熟練地給她展現了一個笑容。


38


沈嬋清晰地聽到自己胸腔裡心臟砰然跳動的聲音。

她想,
如果再重來很多次,她還是毫不猶豫喜歡上井欽皓。哪怕知道他帶來幸福與甜蜜的同時,痛苦與酸澀也與之相伴。

但沒有辦法,世界這麼多人類裡麵,
她唯一隻會對他動心。

沈嬋快速跑向他,
而對方也下意識做出一個張開手臂想要接住她的姿勢。

但沈嬋沒有到最跟前,
她在他虛張的懷抱之前將腳步停住了,
她感到自己可能有些狼狽,
跑得氣喘籲籲的。

而井欽皓也比她想象中的要反應遲鈍得多。

他愣愣地站在那兒看了她會兒,彷彿是從未遇到過這種情況,
沒有應對經驗。

然後在沈嬋直起腰後,
才緩步上前,猶豫地從她手中拿過她的包,
幫她拎著。而在交接之時,
和沈嬋的手指不可避免輕擦觸碰到後,井欽皓才仿若從此刻啟用了他整個人的感知係統。

他挺立的眉頭皺了皺,沉聲說:“怎麼這麼涼……”

“啊?”沈嬋還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她的手,怔忪抬頭。

然後就見井欽皓將包放在腳邊,
他脫下自己外套,那件純黑的厚呢大衣嘩地一下就兜頭朝沈嬋披了過來。

井欽皓動作快而熟練,轉眼就將沈嬋裹了個嚴嚴實實。

沈嬋被這動作弄得措手不及,小聲地試圖拒絕:“其實不用了……”事實上她不算很冷,
尤其一路小跑來,體內還隱隱散發著熱。

但井欽皓無視了她的請求,這人已經彎下腰來給她仔細地一顆一顆係身前的釦子了。

係好後,
井欽皓一手提著包,
一手牽著她開始沿著大路往前走。

沈嬋愣怔著邊走邊側頭看著他,
這人個子高,她得半仰著頭,視線纔能夠到他的臉。而走時沒注意看路,就趔趄了一下。

於是井欽皓腳步頓了頓,鬆開了牽她的手,改為順勢伸臂緊緊攬住了她。

他們貼得更近了,沈嬋心中湧現出滿足和踏實的感覺。

她彷彿回到了當年他們剛開始戀愛、井欽皓去T大校園找她的那個時候的場景。

“你怎麼來的啊?”沈嬋看著井欽皓墨黑的漂亮的眼睛,輕聲說,“你來得好快。機票容易買嗎?”

井欽皓也低頭定定看了她會兒,他摟著她的肩,將她貼進自己懷裡。不知為何,他的眼神叫沈嬋有種他隨時都會親吻下來的預感。

可此時他們還站在人來人往的校園大道上,雖然可能這個地方的風氣會更加開放些,但沈嬋自認為還沒有修煉到那個境地。

她略略緊張地推了推井欽皓,井欽皓目光定了定,稍鬆放開她,繼續帶著她緩慢走著了。

“我沒坐飛機。”井欽皓轉回過頭,目視前方,“我開車來的。”

沈嬋眼睛睜大了些:“開車?”

井欽皓“嗯”了聲:“我辦了幾道手續,車開上了輪渡,然後過的海峽。”

沈嬋眨眨眼,小聲說:“聽上去很麻煩的樣子。”

於是井欽皓便笑了:“不麻煩。”

他笑的時候把她摟得更緊,沈嬋在這個姿勢下有些站立不穩,便跌進了他懷裡。

他們正好經過一處宏大的圓形石拱門,拱門背後正好是處隱蔽地,在樓房和高高的綠化樹帶掩映下沒什麼人經過。

沈嬋跌倒之時手還隔著井欽皓的厚厚大衣按在他的身前。她驀然抬頭,慌亂地和他視線撞擊在一起,兩兩對視,一時間她嗓子眼像被什麼堵住了一樣。

而井欽皓也沒有說話,兩步一轉,就來到了巨大石門的背後,他彎腰將包放下,而起身時稍一側頭,就扶著她的腦後,準確地親吻住了她柔軟的嘴唇。

沈嬋濃密的睫毛劇烈顫抖了下,她緊張地抓住衣服,可手未探出來,隻是空抓。而井欽皓的手則熟悉地從衣服裡鑽了進去,牢牢按住她的後腰,讓她和自己更加貼近。

沈嬋的臉頰開始微微泛紅,而在人流不息的僅僅幾步之遠的角落,他們的唇還在彼此纏綿交纏著。

這讓她的神思幾乎要像滿天煙花一般在腦袋裡炸開了一樣,她一邊想要下意識逃開,一邊動作上卻又和他親吻得難舍難分。

後來,是兩個女生的經過,打斷了這一極度曖昧的氛圍。

她們顯然是發現了此處,發出了善意的笑聲,即便她們沒想打擾地匆匆走遠了,但沈嬋耳朵充血地已經進行不下去了。

她推開井欽皓,小聲地說:“……我們先去吃飯吧。”

“餓了。”她試圖開始裝可憐,來得到井欽皓的應允。

但其實她把情況想複雜了。在這種問題上,井欽皓從來都不會違揹她的意願。

周圍仿若燃著火的氣氛逐漸降落,井欽皓鬆開了她的唇,但仍緊緊抱著她,把頭深深埋著她的頸窩。

過了很久,他才直起身來,嗓音有些啞:“走。”

然後重新牽起她的手。

沈嬋見他隻穿一件黑色毛衣,現在室外氣溫也很低,怕他被凍著了,正想說把他衣服還給他。

而走著走著,這個時候,突然聽見背後傳來一聲很詫異的呼喊——

“Francis?!”

沈嬋明顯感覺到,正攬著她走的井欽皓下意識動作一滯,他緩緩停住,然後循聲回頭望去。

隻見站在路邊喊叫那人是一位身形高大棕色頭發的男子,很端正的西方人的樣貌。

他在井欽皓回頭瞧見正臉之後,就又驚又詫又喜地用英文道:“還真的是你!”

他立刻大步走來,到跟前後看那架勢是準備上來撞一下井欽皓的肩膀、給他來個熱情的擁抱的,但因他不願意撒手地摟著沈嬋,這係列動作便沒法進行下去。

於是對方又挪轉視線,意外地看向沈嬋,滿目驚異。

但很快他就恢複過來,變得笑容滿麵。

他直接沒理井欽皓了,而是彎起那雙迷人的藍眼睛對沈嬋誇張地稱讚說:“首先請允許我讚美你的母親,生出了你這樣美麗的人。”

沈嬋:“……”

可對方仿若絲毫感受不到尷尬一般,依舊熱情異常。

他衝沈嬋又靠近了些,稍稍俯下身來對她笑著邀請:“我的小太陽,你吃晚餐了嗎?要不要我們一起?……”

至此,旁邊井欽皓終於忍無可忍,他身體一轉將沈嬋牢牢護到身後,然後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警告道:“Eric,注意你的動作。”

井欽皓那架勢恨不得一棒槌把他轟走,可那位名為Eric的男子卻仍笑嘻嘻的。

他直起腰來,終於看向井欽皓,遺憾地攤攤手:“Francis,你好不容易有了女朋友,卻不告訴我這一好訊息,我真為我們長達十幾年的友誼感到遺憾。”

Francis……

原來井欽皓的英文名是叫這個。沈嬋默默地心想。她這還是第一次知道。

井欽皓沒理他,然後聽那Eric接著說:“Francis,好久不見了,一起吃個飯吧!”

聞言井欽皓一臉不耐煩,但麵對這個提議,倒是沒有立刻拒絕。

他側頭看向沈嬋,用眼神詢問她的意見。

而沈嬋躲在井欽皓的背後,被他用大衣牢牢裹著,稍稍探出些頭。

所以,這個看上去不太靠譜的家夥是井欽皓的朋友。她似乎還從來沒有聽過井欽皓有什麼特彆親密的好朋友,但看目前架勢,他們應該以前交情不錯。

於是她輕輕地點了點頭。

開了一下午的會,她也餓了。正好他們本來也就準備去吃晚飯來著,一起正好。

拿到她的意見後,井欽皓再轉回頭來,不情不願地鼻子裡哼了聲,衝Eric問道:“這附近你找家餐廳?”

說是詢問,可他問人的態度十分欠揍,跟使喚人似的。

但也不知道那位Eric是真的好脾氣,還是早習慣了井欽皓就這德性,Eric沒發火,反倒笑嘻嘻地答應下來:“這是當然。”

他們沿著數百年曆史的建築慢慢往前走,期間,Eric時不時打量著仍舊裹著井欽皓大衣的沈嬋,明顯十分好奇。

但井欽皓護得很嚴實,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經過圖書館的時候,Eric終於找到契機,熱情地禮貌詢問道:“你們想去裡麵看看嗎?我可以帶你們進去。”

說實話,沈嬋來這所大學隻顧著開會了,還真沒好好逛過。

聽了這個,她有些感興趣了:“可以隨便進?不需要申請嗎?”

Eric笑道:“申請當然是需要的。”

原來,Eric是這所大學的教職人員,教職人員總要有那麼些福利,領人進圖書館參觀還是可以做到的。

而他和井欽皓是大學同學,當年和井欽皓創業鬨了一通後,Eric似乎是被這個難纏的合作夥伴磨光了畢生的銳氣,以後說啥也不出去折騰了,而是憑借聰明的大腦留校在Y國當起了教授。

說起來,Eric也是位傳奇人物,他拿出手機得意洋洋地衝沈嬋展示,他在社交平台的粉絲有百萬之多。

確實是挺厲害的。沈嬋禮貌地報之以微笑。

想來能讓井欽皓“勉為其難”放在“朋友”之列的,也不會是什麼等閒之輩。

井欽皓聽了這話,原來他是打算趕緊吃完飯好趕緊走人的,沒什麼閒情逸緻參觀什麼圖書館。

但他忽然想到什麼,便自言自語地說:“我記得這座圖書館收藏了一個孤本……”

轉頭看向沈嬋,“這次你在Y國能停留幾天?”

沈嬋沒立刻明白他是何意思,隻下意識回道:“比較久,還要呆一個星期。”

於是井欽皓點點頭:“好。”

然後又對Eric道:“你卡借我,讓我借本書出來,一個星期之後你再幫我還回去。”

Eric也有些懵,但他還沒反應過來,就被井欽皓拽著一起朝圖書館走去了。

他們沒逛多久,主要陪井欽皓找了書,沈嬋為裡麵極具特色的華麗建築風格所震撼,也完成了自己的目標。

然後Eric便帶他們去學校不遠處找了家鬆餅店。

對此,井欽皓很有意見。他不滿大晚上為什麼要吃這種像早餐或者下午茶一樣的甜膩膩的東西。

但Eric堅持稱這家鬆餅店非常有特色,常年位居這所大學必吃榜第一名。

於是沈嬋旁觀著他倆竟為了這種小事而吵了一場,然後瞬間明白了他們當年創業為什麼會以失敗告終了。

到最後,還是Eric說或許女士喜歡這種可愛的小甜品呢。

這才叫井欽皓瞬間停止了下來。

戰火矛盾突然轉移,沈嬋對上他們二人的目光,有些冷汗漣漣。

她其實是個吃什麼都可以接受的人,不挑,眼下不好拒絕Eric這位東道主的提議,便答應了下來。

同時安慰井欽皓說,那家店肯定還有彆的選單,再者不行的話,離開鬆餅店之後,他倆可以再去她所住的酒店附近享用第二頓美食,她記得酒店隔壁就是一家擁有多年曆史的牛排店。

井欽皓暢想了一下,這才滿意了。

但他的脾氣蔓延到飯桌上還未停止。

到那家鬆餅店後,他懶得看選單,直接捧起那本剛新鮮借出來的那本非常有年代感的厚重的書,彷彿為了印證他的某種想法一般,自顧自埋頭看了一會兒,中途若有所思,然後豁然開朗。

他瞧上去有些高興,轉頭笑著招呼旁邊的沈嬋,說:“你看這個公式,非常漂亮。”

對麵已經自己做主點好菜品的Eric差點兒沒一口紅酒噴出來,他瞧上去驚呆了:“Francis,你就是這樣和女朋友約會的?……”

可話都沒說完,就見沈嬋十分給麵子地聞聲過去,湊在井欽皓跟前,順著他手指的地方挨著他胳膊很認真地看了會兒,然後點點頭,笑道:“確實很美。”

Eric直接懵了,有種三觀碎裂的既視感。

他給自己喝了口水壓壓驚,喃喃道:“你倆還真的天生一對。”

他過了會兒,又問:“對了,Francis,還沒問你。你不是在自己的國家發展嗎,怎麼突然出現在這裡?”

井欽皓合起書本,惜字如金地說:“度假。”

Eric非常意外,他睜大眼睛非常誇張地叫道:“你家公司都快亂成一鍋粥了,你在這裡悠哉悠哉地度假?!”

沈嬋手中的刀叉一頓。


39


空氣中詭異地安靜了幾秒。

井欽皓斜睨了Eric一眼,
將手中厚厚的書拍在桌麵上,十分不客氣地冷笑道:“你隔十萬八千裡,怎麼就知道彆人公司亂成一鍋粥了?”

“哦,我的上帝啊。”Eric伸出手指敲敲躺在桌麵上自己的手機螢幕,
“現在又不是原始時代,
什麼訊息我在網際網路上看不到。”

他擺出一副很誠摯的表情,
“況且,
我經常關心你家公司新聞的。”

井欽皓瞪他:“我是不是應該謝謝你。”

Eric擺擺手,
客氣地說:“這倒不必。”

接下來井欽皓便沒有說話了。

菜品已經由服務員端上來了,井欽皓坐在邊上,
首先給靠裡的沈嬋端去一盤。

他沒去看沈嬋的表情,
隻是有些不自在地轉回身來,然後呆呆地盯著自己麵前塗滿巧克力醬的鬆餅,
縱然沒有食慾,
為了轉移話題也拿起叉子戳了塊放進口中。

他過了許久才低聲說:“……地球沒了誰不能轉。”

而對麵的Eric大咧咧的,似乎沒有看出來他這位好友在顧忌著身旁的女友,並不想聊這個話題,他聳聳肩道:“地球沒了誰不能轉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你家公司沒了你確實不好轉。”

Eric似乎還想再勸。

於是井欽皓終於忍無可忍,將自己盤子裡那坨鬆餅啪地倒扣在Eric的餐盤上麵:“閉嘴吧你。”

井欽皓等待沈嬋吃完,很快就帶著她離開了。

他們開車來到沈嬋所住的酒店,
當然,這個時候也沒有去隔壁牛排店再吃一頓的閒情逸緻了。

沈嬋換了衣服洗漱完後,來到坐在窗邊沙發上百無聊賴翻書的井欽皓跟前,
挨著他旁邊坐下,
試圖和他討論某些問題。

但很顯然,
井欽皓的態度是對自己的事情選擇閉口不談。

相反,他先發製人問起她來:“你的專案怎麼樣了?”

沈嬋頓了頓,隻好率先回答起他來:“各項工作都按照計劃安排下去了,大家都在沒日沒夜地寫標書。”

她沉吟幾瞬,“我目前主要是對付的是那場技術應答會,這個應答會非常關鍵,基本決定了我們能不能成功中標,所以我最近是在全力為它做準備。”

井欽皓問她時間:“什麼時候技術應答?”

沈嬋:“也沒多久了。就在未來的半個月內吧,具體時間還沒定。”

井欽皓靜靜地看著她,抬起手,似乎想摸摸她的臉。然後在靠近之時,沈嬋便輕輕握住他半空中的手,也回看著他,輕聲說:“那你呢?”

燈火氤氳的暗夜裡,井欽皓長長久久地和她對視著。

沈嬋曾多次覺得,眼前這個人單看樣貌年輕得就像是個尚未涉世的大學生,抑或是個長得過分精緻的身高腿長的男模,他會為簡單去一趟超市拿著推車裡的物品而很開心地對她笑,但在不得不麵對世俗的某些東西時,轉眼便喪失了他的那份無憂無慮。

井欽皓似乎很輕地撥出了口氣。然後他整個人靠過來,緩緩抱住沈嬋,帶著一種很溫暖的乾燥的香味。

“你放心。我不會讓這些麻煩事沾上你的。”他說。

而聞言沈嬋愣了愣,但很快,她的胸中湧出一股暖流。

“不麻煩的。”她貼著他的身體,緩緩地搖搖頭。

其實她想說沒關係的,她也不是那種絲毫風險都抵禦不了的人。

“我過幾天回國一趟。”井欽皓低聲說,“我會趕在你技術應答會之前回來,慶祝你專案中標成功。”

沈嬋靠在他的肩膀上,笑了笑:“好。”

於是,從Y國回去後,沈嬋騰出時間來,和井欽皓過了一個很完美的週末。

當然這隻是沈嬋覺得完美,井欽皓因為Eric死皮賴臉跟著過來結果無法和沈嬋享受二人世界而感到糟心透了。

沈嬋總覺得來者即是客。但井欽皓非常不耐煩,一臉寫著想讓他趕緊滾的模樣。

而Eric反倒很是享受這種給井欽皓添堵的狀態,左右賴著不走。

Eric坐在沙發上,看看四周,笑罵他:“Francis,你可真是吝嗇的葛朗台,坐擁那麼多財富,卻和女友一起住如此老舊的公寓。”

聞言井欽皓額頭青筋都快暴起來了,幾乎就要過去給他個過肩摔。Eric當然不能坐以待斃。兩個這麼大的人,仿若未成年一樣開始過招。

這場景看得旁邊純白一大隻薩摩耶很是興奮,連聲汪汪叫著給他倆助陣。

最後還是沈嬋過去打了圓場。

如此這樣雞飛狗跳地鬨騰了兩天,Eric可算是回學校上課了。

當晚收拾家裡時,井欽皓似乎對Eric的話還很是介意,跑去找沈嬋:“我們搬家。”

沈嬋明白他彆扭在哪兒後,不禁失笑:“沒有必要搬家啊。”

這片區沒有特彆新的樓盤,如果搬家的話,新公寓就會很遠。但沈嬋目前更喜歡距離上離研究院近一些。

她說,“我很喜歡這裡,我們也沒有必要聽彆人怎麼講。或許,Eric隻是開個玩笑。”

於是井欽皓不開心了:“你不準為他說話。”

他又板著臉強調道,“他以後再叫你小太陽,你就叫他滾。”

此刻井欽皓的樣子,仿若有些當年遇到聶山嵐的那種警惕性和危機感,察覺到這一點的沈嬋有些哭笑不得。

但對方這個笨拙的模樣瞬間將她的心臟融化了。

她湊過去,輕柔地親了親他的臉頰:“明天就坐飛機了,你高興一點。處理完事情,早點兒回來。”

井欽皓坐在她旁邊,有些拘謹,又看上去老老實實的,一點兒不像剛才還燃燒著氣焰要Eric滾的那個人。

他彷彿思緒還停留在沈嬋給的他那個已經逝去的親吻上麵,久久無法自拔,過了很長時間,才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勉強答應了下來。

第二天一大早,井欽皓按照往常習慣,天還沒亮地就帶著扭扭出去遛彎兒了,順帶他自己晨跑。

他穿的比較薄的緊身運動服,還有輕便的運動鞋,修飾出的身體條件極好,彷彿天生的衣架子,無論胡亂穿什麼都不會錯。

而沈嬋照例還陷入在睡夢裡,她昨晚看材料又一不小心看太晚了,今天根本無法同井欽皓一起起來。

於是,在她的感官世界裡,這彷彿就是一個再尋常不過的清晨,井欽皓遛完狗兼晨跑之後,帶回來了美味的早餐,去衛生間換洗完畢,放輕動作來臥室找她。

沈嬋深陷在柔軟的被窩裡,她似乎從來都無法給自己蓋好被子,胳膊從睡袍之中探出,白皙細膩如一截藕,她沉穩而安靜地呼吸,嘴唇像絲絨質地的嬌嫩玫瑰花瓣。

井欽皓站在床邊靜靜看了她會兒,才緩緩坐下,寬大手掌圈住她的手腕,將她胳膊緩慢放進被窩裡,給她嚴嚴實實掖好被角。

然後俯下身,輕輕地在她光潔的額頭落下一個吻,帶著晨間特有的點點涼意。

“等我。我很快回來。”

於是等沈嬋醒來後,屋子裡似乎一切照舊,衣櫃裡甚至整整齊齊擺放著井欽皓剛從烘乾機收拾出來的運動裝,餐廳飄蕩著奶油和蘑菇混合的濃鬱香味,雪白乾淨得像是剛去寵物店洗完澡回來的薩摩耶翻著肚皮在陽台曬太陽……而這一切僅僅少了井欽皓的身影。

沈嬋踢著拖鞋站在臥室門口呆呆地懵了好一會兒,然後洗漱吃飯,計劃著去書房開始做自己的事情。

她拚儘全力為技術應答會做準備,這次沒有了井欽皓,就算她熬夜熬到很晚也不會有人再勸阻她了,若不是還要上班,沈嬋可以把日子過成晝夜顛倒的效果。

其實,仔細想想,如果井欽皓不追來,這確實是她獨自在D國生活的狀態。一個人上班,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去超市采購……沈嬋以為自己按道理會坦然接受這一切,這本是她應該擁有的生活。

卻沒想到,沒過多久她就不適應了。

有天晚上,沈嬋窩在沙發上準備可能會被問到的問題、以及她需要想出所對應的回答,但由於白天高負荷腦力勞動太累了,她一不小心躺在沙發上睡著了。

她身上搭了條厚絨毯,但腳沒蓋住,睡了半小時後腳感到冷。

大概是她在半睡半醒間十分不安穩的樣子,被窩在她旁邊的扭扭看到了。薩摩耶從地毯上跳到沙發上來,在她腳邊臥下,用暖烘烘的肚子給她暖腳。

沈嬋察覺到毛絨絨十分舒服的觸感,睜開眼睛看到這副場景,頓時有些恍惚。

因為,在井欽皓回國之前的某天,扭扭也是這樣來給她暖腳,當時沈嬋發現後驚奇到不行,十分感動地叫井欽皓過來看。

而在廚房學著煮土豆的井欽皓走來客廳這邊,見狀趕走了扭扭,說怕他著涼拉肚子,還是自己來吧。

然後井欽皓在她身邊坐下,在她還沒反應過來之時就用寬大的手握住她腳弓,粗糙而溫暖,抵在他腹部堅硬的腹肌上,外麵再用毯子包住,於是成功地沈嬋臉上熱度一陣陣往頭頂開始燒……

而現在沈嬋恍恍看著眼前的扭扭,心裡泛起溫暖的同時,又因為井欽皓的離開而開始感到不習慣。

她從來沒想到自己會如此地依賴對方。

當然,最後她同樣也怕扭扭生病,於是沒敢叫狗狗幫她暖腳了。

沈嬋期間自然會和井欽皓聯係,通話時對方好像確實很繁忙的樣子,沈嬋不知道井欽皓具體和他的父親在斡旋些什麼,但他的語音往往聽上去都不怎麼開心。

於是沈嬋也不敢過多去詢問了。

同時她的時間也不允許她過多分神,技術應答會越來越近,她需要集中自己的注意力在工作上,避免自己頻繁想起井欽皓。

而聯係減少後,工作之餘,沈嬋抽空也會看看關於井欽皓他們家公司的新聞。

新聞照片上的井欽皓看上去非常冷漠,他頭發修剪得短而略硬,依舊拒絕穿西裝,通身大多數是純黑的休閒服。

他也非常不喜歡將自己暴露在鏡頭之下,媒體捕風捉影到他匆匆進樓的幾張照片,上麵線條利落的側臉,薄唇微微抿著,矜貴而英俊。是沈嬋不怎麼在井欽皓臉上看到的冷峻神態。

通常沈嬋對著這些照片會失神很久,於是後來,她為了不耽誤事兒,乾脆連新聞也不敢看了。

技術應答會愈發臨近,研究院專案組的同事們氣氛像根緊繃的弦,連帶把沈嬋也感染得開始緊張起來。

而在還有三天就要去答辯之時,這天晚上,井欽皓和沈嬋視訊通話,他在手機很抱歉地說:“事情有些多,我可能無法按時趕回去。”

他音量和氣息都壓得很低,彷彿周圍還有彆的人讓他有些顧忌,“但我會儘快的。”

沈嬋愣了愣,不過這著實也不算是特彆重要的事,井欽皓是否按時趕回來給她助陣,實際上起不到什麼關鍵作用的。

於是她笑了,反而勸對方道:“沒關係的,你忙的話,就先忙完了再說。”

可井欽皓看樣子還是有些耿耿於懷。

沈嬋想到什麼,試圖和他聊些輕鬆的話題:“話說,Eric他們還說要給我慶祝,一起去潛水呢。”

井欽皓有些懵:“潛水?”

他盯著螢幕的視訊通話,裡麵沈嬋是罕見的有些輕盈的高興:“對,和Nina他們一起去。”沈嬋說了幾個人,確實是井欽皓認識的,都是和Eric當年的同學。“計劃說要開車往北邊走一些,去挑戰難度較大的冰潛……”

沈嬋無限暢想地給他描述著,還要去翻照片給他看。

而說著說著,視線一轉,卻見井欽皓神情十分嚴肅地愣在那裡。

沈嬋看著他的樣子,突然想起他不喜歡水類運動,便立刻止住了話音,感到自己十分失禮:“啊,你是不是不喜歡去的……”

她猶豫了下,“你如果不喜歡的話,我就也不去了。或者我們換一個你喜歡的活動。”

井欽皓默默看著她的未褪儘的笑容,似乎沈嬋很少為某一件事而由衷發出心底的喜悅。

他口張了張,給自己壯膽子一般地深呼吸一下,說:“不用。”

他唇角抿了抿,似乎在下什麼生死軍令狀,十分悲壯地說,“我和你一起。”

沈嬋睜著眼睛定定地看著他,片刻後目光柔和下來,對著他緩緩笑了。


40


井欽皓回到國內A市已經有一個多星期了,
其實他在D國的時候就頻繁遭他父母的電話騷擾,哪怕他換了手機號對方都不罷休,井欽皓不堪其煩。

隻不過這些井欽皓沒有告訴沈嬋。

而他回國後也並沒有大的事情,促使他回來的主要原因是他媽不明白真相,
以為是他父親將他趕走,
以死相逼,
上演了一通鬨劇,
目的就是要井欽皓回來。

雖然井欽皓不認為就算他爸真的要將他視為棄子的話,
他媽的這套手段能起絲毫作用。

井欽皓回到A市公司的那日,他的父親井潤明顯是鬆了口氣。

但他身為父親的威嚴還是要擺出來。

公司大樓頂層辦公室裡,
光線明亮,
井潤用一種“你還知道回來”的表情,略略諷刺道:“當甩手掌櫃去歐洲玩得開心嗎?”

井欽皓坐在他對麵沙發上,
腿交疊著翹起,
低眸懶閒地翻手機,頭也不抬道:“不用管一堆煩人的事兒,當然開心。”

沒有聽到預料之中的回答,井潤一噎,
下一瞬頓時眉毛都快倒豎了起來:“你是要氣死我?!”

“沒。”井欽皓抬手揉揉耳朵,波瀾不動地轉頭看向窗外高樓大廈直插雲霄,然後輕飄飄地說,“我在出國前你那次生日宴會上,
還祝你長命百歲了。”

井潤:“……”

如今他算是知道了,論較勁這一塊兒,他是永遠不可能勝過他這個兒子的。

父子二人之間沉默了很久,
井潤今日安排他過來自然還是有正經事要做的。他緩緩說道:“事已至此,
你們……兩兄弟,
見一麵吧。”

他說這話的時候似乎也有些難堪。

但井欽皓沒太大反應,而是聽聞微弱動靜後,轉頭看向會議室門口。

然後便見他那位弟弟怯怯地走進來了。

對方個頭挺高,但年歲還輕,像個未經社會毒打的大學生。

男孩兒以一種又驚喜又有些害怕的神態,對井欽皓結結巴巴地說:“哥……哥,我在大學時期特彆崇拜你……你是我偶像,經常看你的采訪,我那個時候根本沒想到你能是我哥……”

看來不知處於什麼原因,他的親生母親在他成長過程中對他隱瞞了身世問題。

而井欽皓並不關心這個,他臉上沒什麼表情,兩根手指夾著掂了掂手機,看了對方會兒,在把對方看得侷促到讓他有種在欺負小孩兒的負罪感之後,他突然問道:“有興趣管理公司麼。”

這話說完,那孩子一愣,緊接著連忙擺手:“不不,哥,這是你的心血,我是不會和你搶的……”邊說還邊慌亂觀察著旁邊井潤的反應。

“……”井欽皓緩緩轉回頭,一臉沒勁透了的表情。

這時,會議室外傳來他母親非常暴躁的尖銳叫聲。

聽外麵她衝攔著她的井潤秘書的尖叫,原來是知道了,井潤讓這個孩子第一次來和井欽皓見麵,他媽便立刻非常憤怒地趕來,似乎要和自己的丈夫進行一場理論。

於是他身前站的這個男孩的表情更加驚慌了。

井欽皓其實不太在乎這些,但這些事情讓他很煩。

他低下頭,默默地將視線放在手機螢幕,他發現自己此刻十分想念沈嬋。

而另一頭,沈嬋那裡也終於迎來了她的技術應答會。

這次應答會時間提前了,提得十分突然,收到第二天就要舉辦的訊息時,沈嬋還在外地出差。

於是她隻好連夜帶著團隊回來。

最近連續許多天她都沒有睡好,頭一晚她給井欽皓通話告知他這一訊息,說讓他彆急,因為時間已經提前了,他再趕可能也無法按時到達,索性不用操心她這邊了。

井欽皓沉默了會兒沒說話。

而沈嬋時間已經不多了,她還需要去緊急整理很多東西,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這一遭打得研究院很多人都措手不及,甚至不少人都來不及趕回來現場,隻能遠端連線會議。

也不知道是不是業主為了考驗他們應急的能力,還是要用這種離譜的手段測出他們真正的實力。沈嬋在踏入答辯會議室之前,有些好笑又無奈地在心裡這樣懷疑道。

門口劉徐翰等人也有些擔心地看向她。

沈嬋側過頭,對其笑了笑,示意無事:“那我們進去了。”

劉徐翰衝她握拳:“加油。”

沈嬋點點頭,和技術團隊進入後,門口維持秩序的人員為了保持環境安靜立刻把門關了起來。

於是劉徐翰對裡麵就不得而知了。

他放輕腳步,把耳朵貼在厚厚的門上,試圖聽得裡麵一些動靜。而他這一舉動除了惹得其他同事失笑之外,裡麵說話似乎沒有用話筒,結果是他什麼都沒聽到。

於是他隻好開始等待。

而這一等就等了兩個多小時。外麵研究院的不少同事都有些焦灼。

這時,不遠處電梯開啟,裡麵匆匆走出來幾人。在門口椅子上正襟危坐的劉徐翰一見來人,連忙上前迎接:“楊院,您來了。”

其他人聽聞動靜,也都站了起來。

楊院長帶著助手過來,首先看向會議室方向,問道:“裡麵目前情況怎麼樣?”

劉徐翰如實回答:“沈博帶著技術組的人進去已經兩個多小時了。”

聞言楊院長也有些愕然:“連中途休息都沒有出來過嗎?”

劉徐翰麵露嚴肅道:“聽動靜是沒有的,裡麵一直在無間斷地聊。”

其實他也想不明白,曆來很少遇見這種情況,而這種情況往往會走向兩個極端:一種是他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回答業主方問題時出現了很大的紕漏,隻能通過大量的、長時間的回答進行拚命找補。

而另一種極端就是,雙方相談甚歡,對針對更加細節的問題進行不斷深入,一時間聊得停不下來。

但目前他們誰也不敢保證會議室裡麵是哪種情況。

楊院長肅然站在那兒,想了想,又問:“這次來的評審是哪些人知道嗎?”

劉徐翰苦笑:“人家對這個專案應該是足夠重視,保密工作做得非常好,根本打聽不到,聽說還會臨時換。”

楊院長點點頭,表示明白。他正要再說什麼,而這時,會議室裡麵傳來一陣許多人挪椅子起身的動靜,聽樣子應該是結束了。

外麵等候的人都精神振奮起來,連忙看向會議室的門口。

首先出來的是一位同事,劉徐翰正要問,但那小夥子懷裡還抱著一摞材料,腳步沒有停留,隻匆匆道:“楊院,劉總,沈博讓我影印些資料,我得趕緊去樓下跑一趟。”

原來還沒有完事兒嗎?

劉徐翰心裡暗驚,趕緊給他讓開了。

又迎麵好些人出來去往衛生間那邊,才終於等到了和翻譯人員一起墊後出來的沈嬋。

眾人連忙圍上去,劉徐翰幾乎等不及了,詢問道:“沈博,還沒有結束嗎?”

劉徐翰明顯是想從沈嬋這裡得到一些反饋的資訊,無論好的壞的、順利與否都可以,但沈嬋顯然沒能讓他如願。

她一身正裝,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十分平靜,似乎還沉浸在思考問題的狀態裡沒有出來,神情有些發木,似是過了好幾秒才反應過來劉徐翰在問她,然後院領導也來了。

於是緩緩轉頭看向他們,搖了搖頭:“沒有。還沒完呢。”

然後想到什麼,又問道:“你們有拿口紅嗎?”

“口紅?”劉徐翰有些懵。

沈嬋點頭,她最近一週平均每天睡眠都僅僅維持在四個小時左右,不用看鏡子她都感覺自己此刻臉色一定非常不好。

她說:“我想補個妝,答辯時提升氣色也有利於提高業主對我們的信心。”

不過此刻守在門口蹲著的確實男同事居多,問了好幾句,不遠處纔有個坐著的女同事說自己有,但連同包一塊兒放在一樓儲物櫃裡麵存著了。

她問:“沈博你是和我一起下去補妝,還是我取完上來給你?”

沈嬋看了眼這層此刻人流略多的衛生間,說:“我和你去一樓吧。”一樓衛生間應該能鬆快很多。

於是她倆便準備坐電梯下樓了。

而來到電梯口,正要按下樓鍵。

這時隻聽電梯叮咚一聲,金屬門緩緩開啟,裡麵長身而立著一個東方長相的男人。

沈嬋下意識抬起頭看去,對方那張臉猝不及防映入眼簾,於是她便愣住了。

男人周身純黑色的衣物,看上去風塵仆仆的,像是剛從外麵進樓,口鼻間還呼著小朵的白氣,在他又長又密的睫毛上掛起細小水珠。

容貌異常英俊,眉眼深邃,五官立體如刀刻。

——竟是井欽皓。

兩人呆呆對視了兩瞬,但他們來不及傾訴驀然相見的喜悅,尤其是眼下還有彆人在場。

和沈嬋一道的那位女同事一見電梯中人,忙打招呼:“井總好。”

她衝背後剛才來路過道一指,“答辯的會議室在906,我們的人都在門口那兒,您一轉彎就能看見了。”

井欽皓回過神來,低低說了聲:“好。”雖然他目光還落在沈嬋麵上沒挪開。

而他看到沈嬋似是也有些意外,結合她匆匆忙忙要下樓的樣子,抬步間又忍不住問道:“去哪兒?”

沈嬋壓抑著內心的情緒,轉眸看向他,平穩地回:“下樓去取口紅,補個妝。”

“口紅?”井欽皓伸臂略略阻住了她,“不用去了,我這兒有。”

說著,他手從外衣口袋裡掏出了一支小黑管,還是沈嬋常用的品牌。

見狀,沈嬋連同那位女同事皆不禁愕然了。

隻不過,沈嬋是驚於井欽皓竟然會隨身攜帶她的化妝品,而她的這位同事則是驚於對方此舉似乎過於曖昧,接著似是明白了什麼,整個人嘭地冒出八卦的火花,眼神開始在兩個人之間瞬間徘徊了無數次。

但沈嬋此刻也顧不上彆人的目光了。

她盯著井欽皓朝她攤開來的手掌,啞然了會兒,還是伸手,從他手裡拿走了那支口紅,小聲說了句:“謝謝。”

然後她沒有坐電梯,而是選擇了走樓梯,準備下一個樓層去找衛生間。

在不遠處找到樓梯口後,她吃力地拉開那道沉重的防火門,走進了樓梯間。可緊接著,她聽見身後門又被推開了,有一人緊隨其後過來,她還沒回頭,腰間就被人摟住了。

那人手臂非常有力又不容拒絕地叫她和他貼近,在光線驟暗的角落裡,低聲說道:“……
你確實瘦了。”


41


沈嬋全身神經都繃緊了,
她在昏暗中眼睛微微睜大,此刻和對方緊貼著,手中還攥著剛才井欽皓給她的口紅。

她有些費勁地稍許抬頭,想去看他的臉。剛纔在電梯門口相遇時,
她隱約記得對方像沒怎麼收拾的樣子,
下巴都很罕見地冒出了細小的胡茬。眼下探指一摸,
果然是。可她印象裡的井欽皓一向愛潔,
很少把自己搞成這副邋遢的樣子。

沈嬋抿了抿唇,
低聲問:“你怎麼來了?”

頓了頓又說,“你兜裡怎麼會有我的口紅的?”

井欽皓低頭很專注地看了她會兒,
然後故意裝作沒聽見她第一個問題:“其實我一直帶著有,
隻是你不知道罷了。”

當然,他不會告訴沈嬋的是,
這自然是他從那本戀愛指南上麵學到的細節,
今天果然派上了用場。

而沈嬋也果然神情表現得有些動容。

這讓井欽皓連夜趕飛機的疲憊都消散了不少。

於是他展開手臂,讓沈嬋緊貼著他的胸膛,很緊密地抱了抱她。

但很快,井欽皓就鬆開了她:“快去吧。”

沈嬋愣了愣,
她沒想到對方動作這麼跳脫,這麼容易放她走。

不過答辯中途出來見麵卻是不太好,中場休息時間也快到了。

於是沈嬋隻好按捺下心中想問的話,點點頭,
繼續去往下一層樓沒那麼多人的衛生間。

井欽皓沒跟著她,沈嬋收拾好自己後,對著鏡子深深吸了口氣,
重新返回樓上會議室。

回到門口時,
劉徐翰一臉躍躍欲試還想打聽,
沈嬋不禁失笑,但眼下她得進去了,便朝對方說:“等我出來再細講。”

劉徐翰其實也知道這和考試所有科目還沒徹底考完、就中途對答案一個道理,他好奇歸好奇,但不能亂了軍心還是知道的,於是點點頭:“好。那沈博你們快進去吧。肯定沒問題的。”

他也不知道是鼓勵沈嬋,還是再給自己打氣。

沈嬋便抱著資料,和其他一起參加答辯地同事們重新邁入了會議室。

另一頭,井欽皓不知道方纔去哪兒繞了圈,眼下才從走廊的儘頭緩緩走了過來,也加入了等候大軍。

劉徐翰一見他人連忙歡迎:“呦,井總來了!”

同時心裡覺得奇怪,說實話,洲拓科技確實是他們技術團強有力的顧問,但他們這個專案,充其量也隻是洲拓的一部分業務罷了,這位井總完全沒必要前後盯著,也忒上心了點兒。

當然,劉徐翰嘴上肯定不會這麼直白說出來。

他上前兩步,衝對方伸出手來,熱情道:“井總對我們專案重視程度之高,我們研究院所有人都看在眼裡,記在心裡。無論最後結果如何,我先代表我們院謝謝井總關照了。”

聞言,井欽皓視線緩緩從會議室門口轉移到他的身上,似乎猶豫了兩下,還是很給麵子地和他握了握手。

劉徐翰笑容滿麵還有說些什麼客套話,而井欽皓似乎是不想應付這種虛來的禮節,於是冷不丁冒出了句,打斷了他:“不用謝。”

他薄唇微微抿著,語氣很是平淡,“沈嬋是我女朋友,其實我也是幫她。”

而此話一出,直接驚掉了周圍一圈聽到的人的下巴。

劉徐翰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頓時話都說不利索:“什,什麼?!……您剛剛說……”

井欽皓:“我說我也是幫她……”

劉徐翰:“啊不不不,您前一句?”

井欽皓見他反應出奇的大,下意識停住了,但回想沈嬋上次說過,下次在她的同事們麵前也可以牽著手。手都能牽了,關係還不能說麼。

於是井欽皓穩了穩心神,波瀾不驚地繼續重複道:“我說,沈嬋是我女朋友。”然後在再次眾人集體石化般的詫異和寂靜之中,頓了頓,又一遍解釋道,“所以,你不用謝我。”

……

而此時此刻,正在會議室裡艱苦卓絕答辯的沈嬋萬萬沒想到,井欽皓已經在外麵幫她官宣了。

她眼下麵對業主請來的那幾位印度籍專家,心裡暗想如果待會兒出去把這裡發生的事情告訴劉徐翰,想必他們都不信。她也沒曾料到,單單針對並網工程開關選型這一問題,人家專家們能逮著他們問了將近五個小時。

說沒壓力是完全不可能的,因為沈嬋很明白,相比和他們一起競爭的那些跨國巨頭公司們,他們院薄弱的恰恰就是開關這一部分。

但他們團隊準備得也很充裕,沈嬋在國內國外都深入研究了很多,跑了很多個場地,將一切能利用和網路的資源都準備好了。

尤其近年不少關鍵器件實現了國產化自主研發,未嘗就沒有與之一拚的底氣。

於是她謹慎地回答著,力爭半個字都不會給自己挖坑。

而在全身心精力高度集中的過程中,時間過去得飛快。

他們匆匆吃完午飯後就過來了,而這場技術應答會一直持續到太陽落山,天空都被黑夜完全浸染。

沈嬋很快聽到她旁邊一位男同事肚子都叫了,那位同事麵上浮出細微的難堪和哭笑不得,雙手搭在資料夾上,垂了垂頭。

沈嬋穩了穩神,而這時她的講解也到尾聲。

她站起來,拿起很高一摞剛才讓助手列印的裝訂資料,挨個給評委們每人發了一厚厚一本,介紹道:“我們提供的技術方案基本就是這樣,這是紙質資料,請各位過目。”

評委們又各自戴上眼睛,仔細翻看了起來,約莫又過了十幾分鐘之後,陸續抬起頭來,相互對視幾眼,然後合起技術方案冊子,抬手鼓起掌來。

研究院這邊的人也沒料到地一愣,繼續眾人臉上浮現出狂喜之色,跟隨評委們的動作,用力地鼓了起來。

本來有些稀拉的掌聲迅速彙聚增大,直衝屋頂,振奮人心。

待沈嬋領著人出去的時候,門外研究院的同事們早聽到裡麵的鼓掌了,他們皆圍了上來,劉徐翰率先興奮問道:“怎麼樣沈博?穩了吧!”

沈嬋眨了眨眼睛,實事求是地說:“不知道,還得等人家其他投標單位答辯。”

劉徐翰當然知道是這個道理,但他此刻斬釘截鐵道:“剛才裡麵鼓掌都鼓成那個樣子了,肯定穩!”眾人也紛紛附和稱是。

沈嬋笑了笑,接受了大家的這種鼓舞。

而這時,她注意到默默站在人群後麵的井欽皓。

隨著她的目光,周圍同事們非常識趣地立刻讓出條道,打趣著說怎麼把沈博人家男朋友給隔在了最外麵,高低要讓井欽皓也說兩句。

於是沈嬋登時懵了,半天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

大概是應答會終於結束了,大家緊繃了數月的弦鬆了下來,氣氛變得輕鬆熱鬨起來。又七嘴八舌地說了會兒,沈嬋終於明白是怎麼回事兒了。

剛纔要和沈嬋去一樓取口紅的那位女同事:“沈博,剛才咱倆去坐電梯那會兒,我心裡還說呢,小井總怎麼會拿口紅給你用。原來如此啊!”她掩口笑道,“沈博,這種好事兒,怎麼不早說呢?”

沈嬋猝不及防,臉側也有些發燥,乾笑著還沒想好怎麼應付。

而井欽皓似乎是看出了她的窘迫,兩步上前,就把她拉到身後了。

他抬手看了看腕錶,問道:“下班時間到了,你們後續還有安排嗎?”

好不容易答辯完,無論結果如何,大家原本計劃是聚餐的。

但劉徐翰此刻看井欽皓這架勢,非常有眼力價地忙說:“沒沒沒,井總你們要是有彆的事要忙的話,就先撤吧。正好明天也週末,大家陀螺一樣忙了這麼多天了,就先好好休個假,有事情週一上班再說。”

井欽皓臉色不錯,看來非常滿意這個答案,然後拉著沈嬋就走。

沈嬋哭笑不得,隻好被這人帶著邊走邊衝劉徐翰他們晃晃手機:“有事情的話隨時聯係我。”

劉徐翰在後麵笑著衝她揮揮手:“去吧去吧。”

井欽皓照例開車過來的,但他們這晚隻回家匆匆收拾了趟行李,就直接北上去和Eric他們彙合了。

沈嬋也讓自己從工作的狀態中慢慢脫離出來。

正如剛才所言,答辯不會立刻出結果,評審委員會還得根據其他公司的表現,綜合評判,最終決定哪家中標。但後麵的這些工作有楊院長和劉徐翰他們會去溝通,就不用沈嬋操心了。

中途井欽皓收到手機訊息,沈嬋湊去看,發現上麵Eric已經快把他催翻了天。

這家夥語言一向帶有充滿戲劇性的誇張感:“哦,我親愛的Francis,答應我,在白海的冰川融化之前,請讓我看到你英俊的身影好嗎?”

“對了,彆忘了帶上你那位可愛的女士,聽說她是一位敢於挑戰冰潛的真正冒險家,不像你……”

井欽皓“啪”地扣下手機。

沈嬋還沒看完,但剛才一瞥,她隱約瞧見那條絮絮叨叨的長長文字後麵,似乎還有更多的催促簡訊。她瞧見井欽皓臉色有些臭,明顯幾乎壓不住將Eric痛扁一頓的**了,不禁心裡感到好笑。

當晚,他們到達了Eric提前訂好的酒店。

這一路上,隨著車子越是北上,周圍景色就漸漸被白雪覆蓋,此時已經來到臨海的郊區,度假酒店佇立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原之上,籠罩於星光閃耀的蒼穹之下,夜晚非常靜謐。

井欽皓顯然對Eric這位經年老友沒有客氣二字可言,他懶得去和Eric打照麵,隻簡訊通知他一聲,便和沈嬋直接入住了。

洗漱完後,沈嬋坐在沙發上收拾自己從家裡急匆匆拿來的行李,記下缺少的物品,準備明天去買。而同時,她餘光瞥見從房間裡走來走去的井欽皓,覺得他似乎莫名有些緊張。

沈嬋放下手中物品,想了想,說:“還沒問你為什麼突然回來了?國內事情處理完了嗎?”

井欽皓緩緩停住步子,略略不自然地朝她看來,過了幾秒才說:“……當然。”

沈嬋敏銳察覺到他有些與往常不同的異樣,但說不出哪裡不對。

而這時井欽皓大概是也嗅到她的懷疑,便走過來,在她身旁坐下:“你不用擔心,本來也沒有什麼大的事情,是我媽在鬨。”

沈嬋眨眨眼,心想他母親不同意其實也屬於比較大的事情了。但介於她自己的家庭成員關係也是一塌糊塗,她下意識逃避地選擇還是不要去多問了。

接下來,想到明天所謂Eric要提前慶祝她專案中標而組織的活動,沈嬋繼續開始擔心起來。因為她清楚記得在A市時和井欽皓出去玩,他們從來沒有參與帶水的專案。

再次試圖詢問時,井欽皓彷彿明白她心裡所想,直接問道:“這次冰潛,你喜歡嗎?”

沈嬋愣了下,被對方這樣定定看著,她沒有辦法說出違心的話,她之前在國內潛過很多次,但確實沒有挑戰過冰潛,這就像是對於登山愛好者來說攀登珠峰是信仰一般的存在,冰潛於沈嬋來說也是如此,她確實很想去試一試。

輕輕地點了點頭:“喜歡……”

井欽皓:“那我就陪你去。”

沈嬋怔了下,雖然蠻感動,但再次試圖表述:“可是我們以前,嗯,以前從來沒有去過……”

井欽皓默了默,深深地吸了口氣,看著她的眼睛:“所以明天是很特殊的一天,對嗎?”他抱了抱她,傳遞出讓她不要擔心的氣息,“就當彌補以前了。”

沈嬋靠在他溫暖的懷抱裡,聞言失笑,這有什麼彌不彌補的。但還沒說話,井欽皓就伸手把燈關了:“睡吧,你也累了,明天還不知道Eric要怎麼折騰。”

周遭陷入黑暗,眼下也確實不是長聊地好時機了,沈嬋便點點頭,開始睡一個安穩的覺,為明天而養精蓄銳。

第二天來到了現場,根據Eric指示,沈嬋二人什麼都不用帶,他已經全部都準備好了。

而沈嬋到了才發現,Eric畫風果然彪悍,這裡竟然都不是那種開發好的景點專案,Eric他們開著貨車拖來了許多工具,當場用電鋸在厚厚冰麵破開一方洞,車子再把那塊冰拖走,便形成了一個天然的潛水入口。

沈嬋裹著大厚棉服站在旁邊冰麵上,這種自給自足的場景看得她目瞪口呆。

她曾在網上見過很多國外友人大膽冒險的視訊,如今才反應過來,這位Eric估摸著正是這類人。

她有些懵,嘗試用英文詢問道:“這……這就可以了嗎?……”

Eric明白她的擔憂後哈哈大笑,他頭發上都凍上了細小的冰碴,臉被風吹得通紅,丟下電鋸過來安慰她道:“放心好了,我的這些老夥計可都是身經百戰的高手!”

說著指了指剛才和他一塊鋸冰的一男一女,似乎是一對情侶或者年輕夫妻,揮手笑著對他們這裡打了招呼,口中說的似乎是俄語。

瞧其模樣,和井欽皓也很是相熟的樣子。沈嬋記得Eric說過他們都是同學。

除此之外,還有一位男人,Eric介紹說是教練。教練開柴油機把冰塊拖走,趁著這趟離開,已經穿上橡膠乾式潛水服回來了。

教練是個身體健碩的大鬍子,此刻紅光滿麵,大概和他手中拿的那瓶伏特加有關。

教練走過來,聲音嘹亮地招呼他們道:“你們一共五個人,待會兒最少也需要分兩批下水。”他有些興奮地搖了搖手中瓶子,“誰先來?”

沈嬋一直和井欽皓牽著手站在旁邊,她剛纔想去幫忙,但井欽皓腳底下站得死死的,半步不挪,手中也將她握得更緊。

沈嬋側頭瞧見他默默盯著那方冰洞,宛若盯著洪水猛獸的血盆大口一般,脊背很僵。

有些好笑地心想,何必呢。

於是她體貼地替井欽皓做了決定,讓Nina他們先行:“我們第二批吧。”

Eric提出和沈嬋二人並入一組,他也換好了乾衣,一邊熟練地給自己套呼吸機,一邊衝沈嬋道:“說真的,你可真是一個奇跡,竟然能把Francis喊來潛水。要知道,他之前是打死也不會和我們參加此類活動!”

Nina二人已經跟著教練一起從冰口下去了。

沈嬋也開始穿戴裝置,心道井欽皓以前確實不參加,不知道這次是怎麼想的,叫他改變了注意。她隨口笑道:“可能他想挑戰一下自己吧。”

而他們聊天間,處於話題中心漩渦的井欽皓卻一言不發。

應該說,自從他自酒店來到這片冰川之上後,他整個人的狀態明顯一下子都不對了。

而Eric轉頭瞧了瞧一直保持緘默、遲遲沒有穿戴潛水裝備的井欽皓,唯恐天下不亂地過去拍他的肩,嘿道:“Francis,看樣子,你是想要臨陣脫逃嗎?不過這樣也行,那接下來就由我帶這位美麗的女士下水了……”

這家夥明顯是在用激將法。

而誰知井欽皓卻也吃這一套,他回過神來,轉頭狠狠瞪了Eric一眼,然後靜立片刻,開始慢吞吞地將自己往乾衣裡塞。

Eric大笑道:“這才對嘛!不能浪費我的千裡迢迢運過來的心血,租賃這些家夥好貴的!”

而沈嬋看著井欽皓那處,心裡卻察覺到一些蹊蹺。

因為眼下井欽皓雖然速度很慢,但他穿戴起裝置來卻十分熟練,從將幾十斤的裝備負重背上,再到戴並指手套,穿腳蹼,連氣閥,還有潛水鏡潛水帽等等,這一切他都不需要其他人幫助和指導,就自己裝備好了。

可按道理,如果他過去很討厭這項運動的話,難道不應該對這些步驟感到陌生才對嗎?

但她沒機會問,因為這時Nina二人組連帶教練已經淺試了一圈回來,接連遊上岸,他們皆在讚歎水下景色有多麼的美。

Nina顯然是一名資深的潛水愛好者,她用她那昂貴的水下攝像機拍了很多照片,不顧渾身濕漉漉的,興奮地拿來和沈嬋分享。

照片裡景色美輪美奐,頭頂剔透半透明的冰層宛如巨大的碧玉,光線映照下來,宛如魔法世界,還有她和自己男友在冰下的親密合影。

Eric指著這合影衝井欽皓道:“Francis,你和沈嬋也想拍這種嗎?我的水下小機器人可以借你們使用。”

沈嬋瞬間來了興致:“竟然還有機器人嗎?”

Eric立刻驕傲道:“我研發的!下水的時候,安全繩和機器人連著,還能保護潛水者的安全。”

他轉頭看向井欽皓,非常欠扁地笑道,“待會兒這個就給Francis拴上吧,相信已經考取潛水證的女士,是不需要這種小玩意兒的。”

大概是看沈嬋躍躍欲試的樣子,井欽皓目光在她臉上停留幾瞬,深深吸了口氣,背著裝置就往冰坑而去,十分冷酷地回道:“不用。給沈嬋吧。”

雖然憑著Eric的激將法,井欽皓終於入了水。但等他們都逐漸下潛的時候,井欽皓又在入水口附近止住了腳步。

Eric還想再去將他拉下來,教練卻阻住Eric,認為這種事情不能強求,對於生來恐懼潛水的人群,心理那關是很難過的。

Eric隻好在水中遺憾地攤攤手。

沈嬋倒是覺得井欽皓能下來已經是很大突破了,她遠遠望著他,心道他在那兒冰坑附近浮一會兒倒也不錯。

於是朝他揮揮手,示意自己去繞一圈兒,很快就回去。

井欽皓有些猶豫地望著她,但他似乎確實無法做到繼續深潛,便隻能止步於此。

沈嬋便正式開始自己的這次冰潛了。

這確實對她來講是全新的體驗,剛纔在岸上入目皆是白雪茫茫,但冰麵之下卻完全是另外一幅景象。

大片大片各種顏色的珊瑚礁,還有緩慢蠕動爬行的蝦蟹海葵,最壯觀的當然是宛如平地一般定在頭頂的冰麵,更深處光線不足,仍是灰暗一片,但靠近冰麵的景觀就尤為漂亮。

Eric顯然是來過好幾次,開始表演倒著走在冰麵,然後示意教練趕緊給他拍照。

沈嬋在耳邊海水湧動的沉寂中目不暇接,這確實是一場獨一無二的冒險。

他們潛了不短的時間,而在教練開始比手勢,準備上岸的時候,這時一直徘徊在入水口的井欽皓,似乎終於鼓足了勇氣,緩慢而笨拙地朝沈嬋遊過來了。

他像是特意避開Eric和教練,將沈嬋帶到稍遠的一邊。

但其實他此時瞧上去狀態已經不大好了,尤其隨著潛入深度的增加,等他和沈嬋扶著旁邊的珊瑚礁終於落定,井欽皓停頓兩下,抬手按了按心口,還有自己的頸部,似乎是一種非常不舒服的模樣。

如果此時是在陸地上,沈嬋應該能明顯發現他狀態不對。

但眼下是在水裡,所有人的一起動作都被水流阻力所模糊掉細節和意圖,沈嬋沒能立刻觀察到他的異常。

她以為是井欽皓要對她表達什麼,便在原處等著,正麵看著他。

然後便見井欽皓動作再次停滯了會兒。

他似乎是蓄了會兒能量與勇氣,才從腰間取出一個什麼東西。可惜此處光線不足,沈嬋沒有太看清。

但當井欽皓握著那個小東西,朝沈嬋遞去的時候,他似乎再也堅持不住了。

這周遭在沈嬋眼中無比美麗的海水,對井欽皓而言彷彿就是裹纏住他的黏稠膠水和寸步難行的泥潭,叫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緩緩朝沈嬋探出去的手,又緩緩地收回,用力按住了自己心口。

他手掌捂住頭的兩側,將身體蜷了蜷,像是異常痛苦的樣子。

而這時,沈嬋終於看出不對勁了。

她心道不好!

她立刻朝井欽皓遊去,衝頭頂那塊冰口指了指,示意他們立刻浮到水麵上去。

她看見井欽皓麵罩之後眉頭似乎死死皺起,他微弱地點了點頭。

達成一致後,沈嬋便調整方向,手腳劃動著朝岸邊向上遊去。

但遊了兩步,她發覺不對,再一轉頭,剛才還在她背後的人突然不見了。

沈嬋心裡轟地升騰起不祥的預感。

她連忙朝著他倆剛才停留的位置而去,同時用探照燈四處搜尋,然後發現在十米往下的更深的海水裡,一個身影正在十分無力地緩緩往下沉。

他身體一動不動,似乎再沒辦法做任何動作。

那一瞬間,沈嬋眼眸倏地睜大,她感覺自己心跳幾乎都要停止了。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進行了人生中最大的誤判,那就是認為井欽皓是可以應付得來潛水這一在他過去二十多年中唯恐避之不及的運動的。

她身體另一頭還拴在機器人上,機器人確實是救命工具,但指揮它過去營救彆人就太慢了,反倒成了累贅。

於是沈嬋想也沒想,解開自己腰間的安全繩鎖扣,立刻朝井欽皓墜落的方向遊去。

與此同時,她按響了手腕上和其他隊友通訊的緊急按鍵,發現異常的Eric和教練立刻也朝這裡遊來。

沈嬋在這一刻無比感謝有來自其他人的援助。

他們撈住了不斷下沉的井欽皓的身體,以最快的速度將他往岸上帶去。

剛一出水,沈嬋將潛水罩和沉重氣罐摘了,慌不擇路地去看井欽皓的情況。

“井欽皓……井欽皓!……”

她不停地喊著,但躺在地上之人一動不動,那雙過去一直牢固護著她的手臂也軟塌塌地滑落下了。

她手指不住發顫地摘下井欽皓的麵罩,在這短短幾瞬,她無比期望對方能哪怕虛弱地睜眼和她說句話,可麵罩之下,他的雙眼緊緊閉著,那張俊朗的臉浮現不正常的青白。

井欽皓並沒有溺水,他的呼吸器一切正常。那位教練以為他是溫度過低導致的,準備要拿他那瓶伏特加來給井欽皓灌上一口,再將他拍醒。

但沈嬋這時發現井欽皓從脖頸上蔓延出細小的疹子,像是過敏了一樣。

於是她立刻阻止住了。

她喃喃道:“我懷疑他是彆的原因,先不要用烈酒處理。”

沈嬋腦子中像有無數尖叫盤旋著,讓她天旋地轉,她拚命讓自己鎮定下來:“急救……快和急救機構聯係……”

Eric反應快,立刻奔去打電話了。

好在此地附近是冰潛聖地,由於冰潛是一項本就危險的極限運動,周圍也早就有相關組織。

幾名專業的醫護人員快速奔赴而來,簡要檢視後,將井欽皓放到了擔架上,然後就往救護車上抬。

沈嬋一直死死地抓著井欽皓的手不願意放開,於是她一道跟著跑上了車。

不放心一起跟來的還有Eric,他此時又是擔心又是內疚。

醫護人員們正在給井欽皓做緊急處理,Eric見沈嬋在旁邊失魂落魄的,試圖安慰她。

而這時沈嬋注意到井欽皓未來得及摘掉的手套裡,正緊緊攥著一個什麼東西。

她緩緩開啟了他的手掌,是一隻精緻的絲絨小盒子。

沈嬋微微愣了下,取出盒子時她心裡便升起一股預感,而開啟後,果然,一隻在寒氣中璀璨閃耀著的戒指映入眼簾。

明白了當時井欽皓在水下把她單獨拉到一旁準備做什麼的沈嬋瞬間僵住。

Eric見到這副情景起先也同樣十分震驚,然後他臉上露出瞭然之色,最後卻凝為悲傷。

他看著擔架上那人,緩緩地滯澀地說:“原來,Francis他今天一定要堅持參加潛水,是準備在水下和你求婚的啊……”

沈嬋在救護車的搖搖晃晃中呆呆地坐在那兒,仿若有一道晴空霹靂狠狠朝她大腦中劈了下來,一時間叫她什麼反應都沒有了。


42
章【正文完結】

醫院高階病房裡,
沈嬋不眠不休地在病床旁等了整整一晚。

經過醫生診斷,說是井欽皓此次昏迷是由神經性過敏引起的,好在沒有其他症狀,但過敏二字已足夠致命。

沈嬋詳細詢問原因時,
醫生推斷可能是有病人的過往經曆導致的。

但沈嬋此刻腦子昏昏沉沉,
著實不知道內情。

不得已,
她聯係了井欽皓遠在國內的父母。

而井潤一聽井欽皓去潛水當下就反應特彆巨大。他在電話中說了井欽皓一直不願提及的實情,
原來,
井欽皓小時候正是潛水時被綁架過,他與歹徒糾纏時,
氧氣管打結破裂,
他差點兒被溺死在那場劫難中。

所以他從那時起留下了很深的心理陰影,被搶救過來後性情都變了,
甚至有些生理性病變。

井潤很嚴厲地叮囑沈嬋,
以後此類活動絕對不能讓他參加,搞不好會出人命的……

沈嬋愣愣地結束通話了電話。

旁邊被Eric翻譯著、瞭解了病人過往病史的主治醫生頓時明白過來,瞭然道:“原來如此。之前我也接手過相關案例,對這種嚴重恐水的病人而言,
讓他去幽閉的水下,差不多相當於把一個怕黑的人關進停屍房的那種小格子裡。確實要命。”

他記錄的筆停下,同時看向沈嬋,“不過,
我也十分好奇,是什麼原因讓病人甘願自己下水挑戰的呢?”

“……”

沈嬋失魂落魄地張了張口,什麼話都說不出了。

她腦袋中回溯過很多片段,
想起井欽皓多次猶豫,
但見到她的潛水的熱愛後,
又強迫自己去嘗試。

想到井欽皓在頭一晚的酒店房間裡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執拗地問她,所以這是很特彆的一天對吧。

沈嬋似乎突然間理解了井欽皓的邏輯,他計劃在她喜歡的事情裡麵、在對她來說很特彆的一天裡,極富浪漫地向她求婚。

卻不知道,對沈嬋而言,和井欽皓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特彆。

沈嬋不知道自己此刻應該是什麼心情。

但她想著想著,捂著眼睛,慢慢地哭了出來。

一旁Eric連忙安慰她,說這不是她的錯,不必內疚。

“Francis已經脫離危險了,他會好的。”Eric像個詩人一樣哀婉地看向窗外,“你們都沒有錯。這隻是一場陰差陽錯的浪漫罷了。”

這晚Eric提出和沈嬋換班看守,沈嬋沒有答應,隻是趁著空檔將身上濕漉漉的衣服換了下來,依舊守在旁邊。

病房裡十分安靜,沈嬋借著窗外雪光,靜靜看著井欽皓閉著眼睛睡著了的樣子,他的模樣真的很好看,沒有表情的時候就會顯得很冷,但沈嬋知道,他會給予她特有的暖,是隻屬於她一個人的。

沈嬋再次忍不住地想,她當時究竟是為什麼會和他提出分手呢,她早就知道,這人就是個孩子心性。

他乾得出逼迫自己直麵最恐懼之物、也要給予他認知中沈嬋可能會喜歡的儀式感的這種事情,而能做出這種事情的井欽皓,她究竟和他計較個什麼。

在愈發發酵的巨大自責和內疚之中,沈嬋覺得當年說出那些話的自己,對井欽皓何其殘酷……

而很快,第二天一早,井欽皓的父母也出現在了病房。

走廊傳來一陣高跟鞋快速砸下的急促腳步聲,門嘩地被推開,然後就是一位衣著奢華、妝容精緻但難掩歲月痕跡的女士,看見病床上昏迷不醒的井欽皓後,指著沈嬋憤怒地發出尖叫:“是你把我兒子害成這樣的?!”

經曆情緒巨大跌宕又熬了整整一夜的沈嬋隻覺得耳膜被震得嗡嗡地響,她以前就不擅長應付這些事情,尤其害怕直麵井欽皓那位傳聞中極其苛刻的母親,更彆提她此時這種狀態。

她嘴唇有些發乾,睫毛顫了顫,沒能說出話來。

“你到底是給他灌了什麼**湯啊!讓他公司也不要了,扔下事務一走幾個月,現在還慫恿他去潛水,讓他又成了這副樣子……”對方越說越氣,邁步正要從門口朝沈嬋這邊衝來。

這時被旁邊一同趕來的井潤厲聲打斷:“夠了!”

他臉色非常難看,“胡鬨也要看看場合。況且,他現在需要休息。”

一說到井欽皓,許蓉立刻住口了。

她淩厲地瞪了沈嬋一眼,十分不忿地止住動作。

可她站在那裡,越想越氣,再次道:“不行,你給我出來,我兒子不需要你守著。”

井潤見狀隻覺得頭疼,他不懂這人究竟是怎麼想的。

他可是親眼看見過無數次,井欽皓是如何把沈嬋當眼珠子一樣護著的,他這兒子無論在哪兒都傲氣得不行,唯有到了沈嬋麵前,他如同被人揪住了尾巴似的,瞬間從獅子變成了貓。

況且,他倆身為父母的本來就和兒子關係不好,好不容易有個沈嬋當潤滑劑,再者現在井欽皓昏迷著,他們這樣對待沈嬋,若是叫井欽皓醒來後知道,那不得找他倆拚命……

但此時井潤也沒精力和許蓉糾纏了,他回頭看自己的助手,準備叫保鏢來拉人。

而這時,病房外麵突然出現了一道儒雅的身影。是位戴著眼鏡的中年男子,保養得很好,瞧上去非富即貴的,很有氣質。

這人緩步走來,微笑著在病房門口停下。

對方明顯是奔著這兒來的,井潤瞧去,幾眼後認出來人,不禁愣了,遲疑道:“您是……沈祁寒,沈總。”

而房間內沈嬋聽到這個名字,倏地抬頭看去,見到來人麵容後瞳孔微縮,很是驚訝的樣子。但她沒有動作,仍舊坐在病床邊不肯離去。

來人視線在沈嬋身上停留須臾,緩緩收回,然後他上前關上房門,恰到好處地將井潤夫妻二人隔在門外,微微笑道:“讓孩子們休息吧。我們借一步說話?”

井潤狐疑地隨他走到一旁,而行走僅兩步間,他就立刻反應了過來,訝然抬眉:“沈嬋……她是您的千金?”

而聽聞這話,許蓉也是極其驚訝地看了過去。

要知道,沈祁寒確實是商圈裡名氣不小的存在,家裡雖不是積攢傳承很久的產業,過去幾十年一直不慍不火地經營,但近幾年搭乘了時代的紅利,市值一下子宛如坐了火箭般起飛,絕對不容小覷。

隻不過井氏在A市,而沈家在南方發展,平時交集較少。

沈祁寒將人引到醫院樓層的休息區,回身笑道:“慚愧慚愧。我來歐洲這邊辦事,恰好經過,聽聞她似乎遇到了些麻煩,就過來看看。”

這自然就是預設了。

井潤不禁愕然。

而觀其神色,沈祁寒倒是略略挑起眉,笑著反問道:“原來井總這備受重視的繼承人身邊,竟會留背景都不清楚的人?”

這話說得井潤開始汗顏,他當然查過沈嬋的資料,但秘書反饋回來,她的個人檔案寫的是單親家庭出身。怎麼都沒和這沈祁寒扯上關係啊。

而這倒叫井潤也明白了,原來他們兩家和孩子之間關係都是這德行。

井潤瞬間心裡平衡。

而根據井潤神色,沈祁寒大概猜到什麼,笑道:“內人不懂事,小嬋確實我女兒。”頓了頓,又說,“……也是我的第一個孩子。”

他麵上流露出一種很是緬懷的表情,大概每個人對人生中第一次為人父母都是特殊而值得紀唸的,又似有些遺憾,“論說,她是最像我的孩子。但她的人生被她生母毀掉了。”

井潤聽得暗中咂舌,心道沈嬋這不好好地做研究的嘛,這孩子自己願意乾,也能乾出成績,不喝酒不賭博的,怎麼就毀掉了。

口中客套道:“這倒不至於,小嬋是個好孩子,我們家人也都很喜歡她。”

……如果剛才沒有自己老婆那一遭就更有說服力了。

而這時站在一旁的許蓉麵上很是尷尬。

沈祁寒沒在意,繼續笑道:“我曾經以為她這輩子不會再步入婚姻了,起碼也不會這麼輕易,所以她此番還真的叫我驚訝。”

“不過既然她願意,我這當父親的,自然會全力支援的。”他停頓了下,又笑了笑,“隻是不知道,井總二位這裡是什麼意思?”

井潤頓時聽出了這話背後含義,立刻說道:“巧了,我同沈總想一塊兒去了。”

他大笑著上前,伸出手來,莫名有種合作愉快的效果,“那以後就是親家了?”

沈祁寒也笑著同他握了握手:“對。是一家人了。”

……

而此時病房裡,不知道是不是剛才許蓉帶來的爭吵喧鬨聲太大了,病房門關上不久,井欽皓睫毛顫了顫,就睜眼醒了。

沈嬋愣愣看著他臉,下一瞬反應過來沒有看錯,連忙就要去按呼叫按鈕喊醫生過來。

而井欽皓拉住了她的手腕:“沈嬋……”他有些難受地皺了皺眉,聲音很虛弱地呼喚她的名字。

他眼珠轉著看了看四周,嗓音更低了下去,“我,我是不是又把事情搞砸了……”

而沈嬋在他的床邊呆呆地看著他,忽然間,就開始掉眼淚了。

井欽皓連忙就要從床上坐起,想要試圖抱住她,而沈嬋自然不敢讓他亂動,她想讓他好好躺著,可井欽皓緊緊抓著她的手不讓她走,於是沈嬋隻能以一種略扭曲的姿勢俯在他身前。

井欽皓仰著頭,拿漆黑的眼睛看著她,忽然反應過來什麼,皺著眉緩緩鬆開了手:“我沒洗澡,身上應該很臭……”

可就在他要把人推開,沈嬋卻下意識驚慌地,倏地抓住他的病服不放。

兩個人半抱不抱地挨著一起,默默地對視著。

過了片刻,井欽皓低聲說道:“我沒事的,你看,我現在好好的。彆擔心。”說著用手指輕輕地碰碰她通紅的眼角。

而沈嬋一瞬不眨地看著他:“我在想,萬一你在那次潛水中出事了,該怎麼辦……”她聲音很低很小,說得很慢,說著就哽嚥了,有一種絕望的嘶啞。

“要是你再也醒不來……”說著她就又哭了。

一邊哭一邊慌忙抹眼淚,“對不起,對不起,你剛醒,我不應該說這些……”

井欽皓緊緊抓住她的手:“彆,彆哭,如果醒不來其實也沒有關係……”

沈嬋當下哭腔更大了。

井欽皓知道自己再一次說錯了話,慌不擇路道:“我的意思是說,你還記不記得在附中體育館的遊泳池裡,你曾經幫過一個人……”

聞言,沈嬋在止不住的哽咽抽噎當中抬起眼睛看他。

井欽皓扶住沈嬋的臉,用指腹擦擦眼淚,柔聲說:“這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你可能都沒印象了……”

這得追溯到中學,井欽皓那個時候就是一個四處遊蕩的狀態,找尋不到人生的意義。

他自小展現過人天賦,諸如數學物理這種課,他聽一會兒就不想聽了,因為老師講的都會。而語文等類似的文科,他覺得也很好辦,儘管他理解不了感性化的文字,但他可以通過背誦,將模板化的文字對應上去,於是作文或者閱讀理解他通常也能拿一個很高的分數。

無聊之際,他就去圖書館看更多的書。

而在圖書館,有意無意間,他經常會遇到一個女生。和無論他走到哪兒都要熱烈投遞過來目光的眾人不同,她往往十分安靜地坐在角落裡,十分安靜地翻著自己的書,一聲不吭,走到哪裡都怯怯的,不太敢和人說話的樣子,像隻小兔子一樣。

圖書館管理老師在他離開時打趣道:“呦,又有喜歡你的女孩子跟來啦!”

井欽皓將借閱的書籍放到包裡,不以為然。這樣的女生他見多了,跟一段日子之後等那股子熱情勁兒消散了,人就沒了,無一例外。

時間會抹掉很多東西。

他在心裡這樣告訴自己。

但他後來發現,這個女生的存在似乎就是為了違揹他的這一邏輯的。

她在他視野裡出現的次數並不多,大概一個月才會出現一次,但很長久,彷彿貫穿了她在附中的整個學年。

到後來,井欽皓甚至懷疑自己的推測出錯了,在那個女生彷彿憑空消失的間隔裡,他根據線索找到對方的班級裡,想問問這個人去哪兒了。

當時全校風靡的學長出現在低年級的班級門口,無數學生都激動了。

等知道他在打聽沈嬋,班裡學生又都覺得無趣,班長解釋道:“沈……嬋,嗯,好像是叫這個名字。”

井欽皓不明:“你難道不是你們班的嗎?”為什麼連名字都不確定。

班長點頭:“確實是我們班的,但她隻有考試才來學校,和我們基本不熟。”班長撓撓頭,“聽說好像是身體不大好,有比較嚴重的疾病吧,平時一直需要治療。”

聽完後,井欽皓陷入默然的沉思。於是那個女生的形象在他心中又清晰了些,嗯,身體不好的膽小脆弱的小兔子。

但誰知道,他的這一印象在後來又一次被打破。

井欽皓在幼時一次潛水事故中險些喪生,從此再無緣於各類水上活動。

同時,他接受的來自父親的嚴苛教育和成長環境又讓他事事都要爭第一,可他哪怕文化科目分數再高,體育中單單遊泳一項,他的分數永遠是空白。

當年他的父親沒意識到嚴重性,曾多次勸誡讓他拿出男子漢的氣魄來,克服自己心裡的恐懼,時間會抹去很多東西,不能沉湎於百八十年前的那場精神創傷中。

井欽皓也曾試圖這樣做。

他不願承認自己畢生將在這件事情上屈服。

於是這晚,他趁著體育館沒人,獨自來到遊泳池,試圖鍛煉自己的遊泳技能。

這裡不像平時的體育課堂,周圍沒有同學圍觀,哪怕他出糗了也沒有人會看到。井欽皓望著碧藍透明的泳池,給自己做了無數次心理鋪墊後,終於嘗試著進了水。

其實他是知道這些技巧的,在那次事故之前,他也是在泳事中小有成績的人,還拿過市裡小學組比賽銀獎。但自那之後,他就像是摔斷了腿的長跑選手,每次站在泳池前麵,將要溺斃的痛苦回憶都讓他完全無法動作。

但他這次又很是不幸,在他剛穿著泳衣泳帽護目鏡下水後,還沒遊幾米,體育館裡頭頂鋥亮的大燈嘭地統統熄滅了。

這一變故對其他人而言不是大事,但對此時的井欽皓來說卻是致命的。

他幾乎分不清什麼是現實,什麼是自己無數次夢魘中經曆的想象,周遭上一秒還是清澈的水池突然變得徹底漆黑,像能吞沒一切生命,叫他登時胸悶得喘不上來氣,心跳的頻率驟然加快。

於是他徹底亂了陣腳,開始劇烈掙紮,泳池還沒到深水區,但他毫不懷疑自己會被淹死在這裡。

不知道吞了多少水之後,在他自己都覺得失去了希望,忽然有一個人在水中抓住了他,用力把他往上帶。

當時井欽皓其實意識已經很模糊了,隻隱約記得那個人緊緊拉他的手腕很瘦很細,身體單薄,應該是個女生,非常費勁地把他從泳池拖上來,用急救課上教過的方法給他做心臟複蘇和人工呼吸。

然後是體育館的警鈴被按響了,幾位老師朝他奔來,但那個女生悄然離開了……

後來井欽皓被送到了A市私立醫院,他很快清醒,但身上冒出些過敏一樣的疹子,然而他之前是沒有過敏病史的。

醫生給他來了套全方位的檢查後,對家長說:“孩子可能已經在身體層麵產生病理性的惡化了,不單單是心理問題。不能遊泳就彆遊了,建議以後還是不要拿自己生命開玩笑。”

旁邊匆匆趕來的井潤神情十分嚴肅。

而井欽皓此刻呆呆坐在床上,他向前來關心的負責老師詢問,是哪個同學幫了他時,這位老師卻表示不知曉。當時停電了,兵荒馬亂的,沒人注意到他說的是誰。

井欽皓推測對方是在救援的老師們一到場後就走了,明顯是不想讓人知道自己的存在。

他當然不會強求。

但他後來通過學校監控,發現了那個人。

是每個月都能在圖書館見到的那個神出鬼沒的女生。

井欽皓盯著螢幕裡對方的小身板,十分懷疑那晚她是怎麼把人高馬大的自己從泳池上去的。

他後來也沒去尋找沈嬋。

但當晚他回去找到自己的父親,說:“我想在國內高考,還來得及嗎?”

最近他是病號,井潤對他的態度柔和了許多,眼下看著他,搖了搖頭:“恐怕不行,你在這裡學籍都沒有建立。”

井欽皓側著頭想了想,“嗯”了一聲,便轉身走了。

井潤莫名其妙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半晌收回神來,繼續翻桌上的報表,他感覺自己這輩子可能都無法真正理解他這神神叨叨的兒子心裡究竟在想些什麼。

……

而多年之後的此時,舊事重提,沈嬋愣愣聽完井欽皓的講述。她努力地回想,依稀記起來似乎是有這麼一回事兒。

她立刻非常驚訝。

她確實那日趁晚上人少去過遊泳館,也確實把一個看上去就不會遊泳在拚命撲騰的同學給氣喘籲籲地撈了上來,但當時停電後非常黑暗,她根本沒看清她撈的是誰。

再者,她對那人又是按壓又是人工呼吸,雖然心裡自我安慰是救人要緊,但總歸小女生臉皮薄不好意思。於是她見老師們一來後就立刻走掉了,之後也就當沒發生過這事兒。

如今卻沒想到,她做好人好事撈出來的那個人竟然是井欽皓。

井欽皓看她懵在原地的樣子,心裡異常柔軟,探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緩聲說:“我當時很快就要出國,就沒去找你。後來回國後……”

沈嬋呆呆地轉眸看他。

井欽皓慢慢彎唇笑了笑:“回國後,沒有辦法不去找你。”

沈嬋忍不住俯身抱住了他的胳膊。

而這時門口被推開,幾人走了進來,井潤瞧見他倆還在床頭靠著,咳了一聲。沈嬋連忙從井欽皓的懷裡出來,立刻站直身體,眼睛還是紅的。

輕輕撫了撫她的背。

有點兒警惕地看著來人,又有些惴惴不安。

對方依舊微笑:“我剛才和你井伯伯,在外麵商量了你們的婚事。”

沈嬋眼神微微一顫。

但須臾,她就慢慢離開她父親的手臂,緩緩退後,忍不住去和井欽皓靠近。井欽皓立刻反手將她的手緊緊握住了,帶著一種很安心的感覺,叫沈嬋瞬間踏實下來。

另一邊井潤咳了聲,衝床上井欽皓假意叱責道:“我們家祖傳的那個給兒媳婦的戒指,你怎麼還沒給小嬋戴上呢?”

而沈嬋一聽戒指,想到那天冰潛水下的場景,就忍不住眼圈又紅了。

井欽皓立刻不高興了,強撐著坐起,沈嬋見狀連忙去扶他,井欽皓搖頭,示意她沒事兒,轉頭朝對方說:“這事兒我來負責,就不麻煩你操心了。”

井潤登時一噎,乾笑著朝旁邊沈祁寒看了看,連連搖頭:“管不了了,真管不了了。”

沈祁寒笑著示意無妨。

隨後醫生進來檢查了井欽皓的情況,他救助及時,本就脫離了危險,如今醒來了就無礙了。沈嬋這才略略放下心。

沈嬋不認為自己同沈祁寒有過多的父女情可以敘的,雖然她也不知道為什麼對方會突然出現在這裡,幾位長輩在這裡逗留幾日,送走對方後,沈嬋長舒了一口氣。

而沈嬋在工作上請假的時間也有些長了。

在井欽皓最終出院前,她自己提前回了趟研究院,同事們興高采烈地慶祝他們成功中標,在困難重重中麵對強勁競爭對手也奪下了這個專案。

沈嬋自然為此而高興。

她沒有過多傳播她去白海經曆了這場事,隻簡要告訴了院長和劉徐翰。

再回來醫院時,她告訴了井欽皓關於她工作方麵的訊息和決定:“我和楊院說過了,這個專案申請既然已告一段落,我還是申請回國吧,不用等兩年之久。院長也同意了,我可以中途過來出差幾個月,但大部分時間還是在國內。”

她記得當時劉徐翰幫她收拾資料,劉徐翰一手接待她過來,又一手送她再回去,如今想想前幾個月,不禁叫人唏噓。

他表示非常能理解:“我如果是你的話,可能這輩子都留下陰影,不想過來了。”

沈嬋沉默著沒有說話。

劉徐翰立刻對提及了她的傷心事麵露歉意,忙把基調往積極的方向引,伸手對沈嬋笑道:“過兩年我也調回去了,希望到時候還能和你繼續共事。”

沈嬋和他握手,點點頭:“會的。”

……

而沈嬋講完這些後,她注意到井欽皓似乎今天換了身格外嶄新的衣服,把自己也打扮得精神清爽,此刻正眼睛發亮地看著她。

沈嬋坐在病房窗邊待客的沙發上,緩緩放下手機,眨眨眼,不明白他要做什麼。

然後便見井欽皓突然單膝跪下,對她掏出了那枚她已提前劇透過的戒指,然後唇角微抿,有些緊張地看向她。

沈嬋愣了愣,卻前後想想,又在意料之中。

她不禁坐得端正了些,同樣微微緊張,但又感到好笑,她碰碰他的手指:“你怎麼不說話啊。”

井欽皓神色一凜,發現剛才地自己確實有些傻氣,便忙道:“你……我,我想問你……”情急之中說得結結巴巴的。

沈嬋看著他緩緩笑了,她很善良地沒叫他難為,截住他的話語輕聲說道:“我願意。”

井欽皓霎時愣住了,所有的話音都堵在了嗓子眼。

須臾,他眼睛裡的光芒變得無比柔和,他低下頭,黑色稍長的劉海垂落在額前,他彎了彎唇,慢慢地吃吃笑出了聲。

沈嬋便也跟著他笑了。

井欽皓輕輕拿起沈嬋的手掌,將那枚命途多舛的戒指,緩緩套到她的無名指上,不大不小,正正好。然後再自己把屬於男士的那枚給自己戴上。

“我愛你。”他向前傾身而來,吻了吻自己未婚妻的臉頰,然後展臂緊緊抱住了她,似乎一輩子都不願意放開。

沈嬋微仰著頭靠著他懷裡,靜靜看著窗外的碧海藍天,眼眶不禁濕潤了。

她後來時常回想,如果她一開始沒有和井欽皓提出分手,這一天會不會就來得早些,是不是就不用經曆這麼多風波。

但井欽皓否認了這一觀點。他從因果論和平行宇宙結合的又科學又哲學的角度展開了嚴謹的論述,和沈嬋討論了很多很多,把沈嬋逗得直樂。

於是漸漸地,沈嬋便不再計較這個問題、將其拋之腦後了。

這一場風波,始於夏末,終於一片更深更濃更臻更純的愛意。

【正文完】

2022.11.16W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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