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端午的龍舟節比賽曆來是三年一次,據梅氏介紹,比賽共分為三場。
初場比賽的十三隊成員全部是來自全國各地年紀在三十歲以下的官員,鳳姿,身著明黃龍袍的男子自然就是興啟帝。
當今太後郭氏在前朝乃是厚德帝最為寵愛的貴妃,生有二子一女,興啟帝、定王永慧及嘉善長公主。
傳聞興啟帝三歲能詩,七歲能武,三十二歲臨危受命被冊封為太子,三十三歲登基為帝,他在位的這十三年間,任用賢臣,革除弊政,天下海晏河清。
雖已是知命之年,興啟帝周身不怒自威的氣勢與帝王風采卻不輸於那金魚池上任何一個年輕孔武的青年。
興啟帝旁邊那高挑美豔,身著的大衫霞帔的女子便是沈若宓的姑姑沈皇後了。
這樣一個能令帝王為她虛設六宮的女人,你可以想見她的容貌是如何的國色天香,沉魚落雁。
但對於沈皇後而言,從商戶女和以二嫁之身嫁入韓王府為妾到冠寵六宮的皇後孃娘,美貌纔是她最不值一提的武器。
光是站在那裡她便已是光彩奪目得令人不敢直視了,彷彿多看一眼都會自慚形愧。
曹氏今日是第一次見到沈皇後。
待她從驚豔呆愣中回過神後,一麵驚歎沈皇後的絕世容光,一麵忍不住瞅了一眼身邊的沈若宓,隨後得出了一個確鑿無比的結論。
大嫂和皇後孃娘絕對是親姑侄,真像!這說是親母女也不為過吧?
到巳時整,比賽正式開始。
不多時,沈皇後身邊的姚姑姑來請幾個侄女到沈皇後身邊小坐。
沈若宓到了一看,繼母耿氏身後跟著沈錦容和沈靜宛,幾人一道見過興啟帝,寒暄幾句,隨後落坐到沈皇後身邊去。
當初沈皇後欲促成裴沈二家聯姻之時,在沈家族中遴選適齡的女兒,挑來挑去隻有嫡出的沈錦容和庶出的沈靜宛最為拔尖兒。
奈何這兩人均有美中不足之處。
沈錦容畢竟是耿氏前夫的女兒,身體裡冇流著沈家的血,且最致命的一點,她不夠聰明也不夠漂亮,生得如她母親一般小家碧玉,中人之姿。
若配個尋常的功勳子弟便罷了,偏偏她看中的男子,是裴家這一代最有出息且相貌堂堂的宗子裴翊。
沈靜宛倒是才貌雙全,既繼承了她父親濃眉俊目,又兼了她母親紀姨孃的精緻美豔,還能吟幾句詩書,可惜兩年前還未到婚配的年紀,才十二歲,要出嫁至少得再等兩年。
那二十出頭,正是血氣方剛年紀的裴翊,能喜歡一個才十二歲還冇長成的小姑娘?
沈皇後忽然出聲。
“宓兒。”
“皇後孃娘。”沈若宓回過神來,輕聲應道。
沈皇後關切道:“許久不見,你倒是清減了不少。”
沈若宓回:“許是天熱苦夏,冇什麼大礙,多謝娘娘掛念。”
兩人又聊了一回,沈錦容的母親耿氏就在一側,提及沈若宓這婚事,言語中頗有豔羨之意。
沈皇後含笑道:“今日來了不少年輕官員,倒是不錯的婚配對象,大家到時都幫容姐兒和宛姐兒都掌掌眼。”
沈錦容聽了立馬看著沈若宓道:“那我得尋一個如姐夫那般英俊能乾的男子,皇後姑姑可不能厚此薄彼!”
“淨渾說些孩子氣的話,我何曾厚此薄彼過?前段日子的春闈倒是選出了幾個青年才俊,新晉的探花郎更是才貌雙全,你若情願,我與你母親便給你撮合。”
她們姑侄幾個有說有笑的,沈若宓這個半路插進來的侄女也插不進去話,隻好認真看比賽。
半個時辰後,第一場結束,勝出的六隊進入中場賽,第二場比賽在半個時辰後的午時舉行。
賽程激烈,在第一場的比賽結束後,各隊均有人在賽中受傷或落水,每一隊都會有五個替補,替補隊員會上前替換受傷的隊員。
不巧的是,京都一隊在比賽中有三人與隔壁山東隊發生了剮蹭,有兩人落水受傷被抬了下去,一人到達終點後嘔吐不止,另有三人力竭不能繼續參賽。
也就是說,京都隊還差一個替補的隊員。
而其中那名嘔吐不止的參賽的隊員不是旁人,正是裴翊自幼相識的玩伴崔伯修。
崔伯修本是一文臣,非要參賽,雖勉強進入中場賽,但他身體的素質已然不能支撐他繼續比賽下去。
“孝均老弟,這次恐怕又要你救我一回了。”崔伯修被左右兩個小廝扶著,無奈又苦笑著地對他道。
他知道裴翊雖和他一樣文臣,但人家從小就習武,體格兒結實又強壯,不然也不會和興啟帝主動請纓去蜀地平叛。
裴翊冇說什麼,拍拍他的肩,拿過他身上的字牌便走了。
“咦,那不是姐夫嘛!”
沈錦容忽然興奮地指著金魚池岸邊的一艘龍舟道。
沈若宓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
不知是不是她的錯覺,她看到裴翊似乎朝她看了過來。
再次四目相對。隻是他目光駐足的時間太短,叫她疑心他隻是隨意看看,無意瞥見了她而已。
烈日當空,隨著比賽時間的臨近,兒郎們大部分都褪下了上衣,隻穿著一條束腿的黑色長褲。
平素都是熟知水性的健將,大部分還在軍營裡任職,這些男人的無一不是身材修長,蜂腰猿臂螳螂腿,看得在場的未出閣的小娘子們都有些臉紅心跳。
偶爾有那麼一兩個矜持的不肯在大庭廣眾之下脫衣服,沈若宓猜多半是文臣。
譬如裴翊,雖然他隻脫了外袍,將上半身的單衣紮進了下身的褲子裡,但木槳揚起的水花澆濕了他的上半身,後背那墨青色的龍身鳥首獸若隱若現。
若細細端詳好似都能看清那濡濕的衣衫下緊緊貼著的塊壘分明的肌肉,寬闊的肩膀與比她大腿還要粗壯的手臂彷彿蘊藏著無儘的爆發力,每劃動一下那薄薄的衣衫都緊緊繃起,幾欲要將這單薄的衣衫撐爆,似乎比直接脫去衣服更令人遐想,看得沈錦容和沈靜宛臉紅心跳、目不轉睛。
周圍人都在呐喊助威,那池上的健兒一個個更是鉚足了勁兒地搖臂劃船,甚至那擺動的速度過快,都有些叫人眼花繚亂。
沈若宓卻覺意興闌珊,她無所事事地四下看去,眼神定格在一處,瞳孔驟然一縮。
“姑姑,你看姐夫劃得多好!我本以為他斷案如神,不想竟是個全掛子,龍舟劃得也是頂頂好……”
“娘娘,許是太陽毒辣,宓兒覺得有些頭疼,可否下去休息一會兒?”
沈錦容還在絮叨,忽然沈若宓的聲音插了進來。
沈皇後看向沈若宓,剛剛還如花的嬌靨上,此刻果真是毫無血色。
辭彆了沈皇後,還未走遠,沈若宓便聽到沈錦容在背後抱怨自己的掃興與無禮。
而她此刻卻根本無暇顧及。
逐漸地,耳邊的一切聲音都似乎遠去了,她怔怔地走著,每一步都猶如踩在棉花上般虛浮無力。
金魚池中設有不少休息用的亭台樓閣,姚姑姑將她領至一處幽靜的小樓中,見她臉色依舊難看,便道要替她去請劉太醫過來。
沈若宓強撐著從臉上擠出一絲微笑,婉拒了姚姑姑。
“無事,我已讓素娘帶了些藿香正氣散,待會兒便服下,在這裡躺會兒,若有需要,再打發素娘去請劉太醫,姑姑以為可好?”
既然沈若宓堅持,姚姑姑便離開覆命去了。
姚姑姑走後,素娘才走上前小心翼翼地問:“奶奶,你這是怎麼了,我去把藿香正氣散拿過來餵你服下?”
“不必,”沈若宓閉目道:“素娘,我在床上歇會兒便好,你先出去吧。”
她的聲音聽著極是無力與虛弱,麵上的表情卻又好似是平靜的。
素娘也走了。
須臾,暖閣中便退了乾淨,隻剩了沈若宓一個。
沈若宓將身體慢慢地蜷縮在一處,整張臉都埋在膝蓋裡,抱住自己,死死地壓住自己的眼皮——
她在心中不停地告訴自己不能哭,儘管淚水早已如決堤般從眼眶中奔湧擠出,她依舊死守著自己的眼睛不肯睜開,再忍著劇痛將指甲掐進自己的掌心,因為倘若哭得妝花眼腫也不過是徒惹旁人看自己的笑話。
三年。
竟是整整三年了……
從冇想到,還會有與他重逢的那一日。
不,她早就該知道,似他那般的人中龍鳳,怎麼可能一輩子屈居於人下,做個臨安縣的小小秀才?
隻是,曾經她無數次夢想著成為進士夫人與他白首到老,聽他在自己的耳旁用溫柔聲線呢喃吟詩,看他對自己展露唇畔淡而溫暖的笑意,如今再重逢時,她卻早已無顏去麵對他,麵對自己當初的不辭而彆。
……
隻能強迫自己不去想念他,否則越是想他,淚水越是止不住。
為了不在眾人麵前丟臉,沈若宓傷感了片刻便立即吩咐素娘去拿來了煮熟的雞子在眼皮上滾著。
不知過了多久,眼皮子越來越重,迷迷糊糊中,好像有人在撫摸她的臉頰。
她想睜眼,卻怎麼也睜不開。
終於,她費力睜開了眼,有些口渴。
她舔舔乾澀的唇,先喚了幾聲素娘,冇人迴應她,屋裡卻似乎有水聲。
沈若宓以為是素娘,她渾身都懶洋洋的,鞋子也懶得穿,赤著腳向外走去,走到外間的桌上給自己倒了一大碗茶水。
猛灌了幾口,腦中逐漸恢複清明,她便開始思忖著待會兒該怎樣尋個理由回家,又覺躲著總不是長久之計,不由得重重歎了口氣。
若是日後阿簡哥哥做了京官,難不成自己也要一直迴避著他嗎?
愈想心裡愈發亂,以至於她冇留意到屋裡早就多了一個人,轉身走了兩步,忽然覺得餘光中似乎多了個人。
沈若宓愣住,抬眼扭頭一看,眼中隻見那健碩結實的男人身體朝她快步走來,嚇得她尖叫一聲。
剛想呼救,那男人卻三步並作兩步就閃到她的眼前,將她捂住嘴往屋裡抱去。
一切發生的都太過突然,她還冇來得及抬頭去看男人的臉,整個人都被死死得摁在他赤。裸堅硬的胸前。
沈若宓以為這是個意圖對她圖謀不軌的登徒子,忙揮舞著手四下亂抓。
混亂中不知抓到了什麼,她先是吃了一驚,旋即羞憤得麵紅耳赤,乾脆一不做二不休,朝他狠狠抓去。
顯然她的目的達到了,那人雖有心抵擋,卻不妨仍是被她砸了一拳,痛嘶一聲鬆開了她的身體。
沈若宓順勢狼狽地滾落到了床上。
四目相對,男人臉色難堪且冰冷地看著她。
沈若宓則驚得瞪大了雙眼。
眼前這男人不是彆人——
怎麼會是……裴翊?!《https:。oxi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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