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和秦玉芳結婚兩年,她永遠是安靜的,像一塊石頭,你推一下,她動一下,不推就不動。
他從她嘴裡聽到最多的聲音是“別碰我”、“我累了”、“睡覺吧”。
原來她可以這樣。
原來她不是不會叫,是不對他叫。
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從他頭頂澆下來。
他的代入感碎了。
他還是他,裡麵那個人不是他。
那個能讓她發出那種聲音的人,不是他。
他蹲下來,抱著頭,閉著眼睛,聽著裡麵的聲音。想不聽,但耳朵不聽話。每一絲聲音都鑽進來,像針,紮在心上。
紮著紮著,不疼了。
麻了。
過了很久——也許十分鐘,也許半個小時,也許一個世紀——裡麵的聲音停了。
安靜了。
隻有兩個人的喘息聲,隔著窗戶紙傳出來,粗重的,悠長的。
劉大強站起來,腿是軟的。
他靠著牆,緩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推開了門。
堂屋裡,草蓆上。
秦玉芳坐在呂梁身邊,頭髮散著,幾縷濕漉漉的貼在臉上,臉紅得像發燒,襯衫隻繫了中間兩顆釦子,領口敞著,鎖骨上一片紅痕——不是打的是掐的,指甲印,彎彎的月牙形。
她低著頭,不敢看門口。
呂梁躺在草蓆上,閉著眼睛,嘴角還掛著那副傻笑,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但他的T恤皺得像鹹菜,大褲衩子歪到了一邊。
劉大強站在門口,看著這兩個人,喉嚨裡像堵了一塊棉花。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
“菜……菜涼了,我去熱熱。”
他說完這話,自己都愣住了。
他去廚房了。
端著那盤紅燒排骨,走到竈台前,生火,熱菜。手在抖,鍋鏟碰著鍋沿,“叮叮噹噹”地響,像在打拍子。
秦玉芳在堂屋裡穿好了衣服,把頭髮重新紮起來,對著窗戶紙的倒影理了理,確認看不出來了,才站起來,走到廚房門口。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他……”劉大強先開口了。
秦玉芳搖了搖頭,意思是——別說。
劉大強低下頭,繼續熱菜。
菜重新端上桌的時候,呂梁已經坐到椅子上了。他還是那副傻乎乎的樣子,笑嘻嘻地看著桌上的菜,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劉大強給他倒了一杯酒,自己也倒了一杯。
“二驢,來,喝。”
呂梁端起來,一口悶了。
劉大強也悶了。
秦玉芳坐在旁邊,低著頭,吃花生米。一顆,兩顆,三顆,嚼得很慢,像是在嚼什麼嚼不爛的東西。
飯桌上的氣氛變了。不是尷尬,是一種說不清的、黏稠的、像漿糊一樣的東西,糊在每個人身上,甩不掉。
劉大強忽然站起來,端起酒杯,沖呂梁舉了一下。
“二驢,哥……哥佩服你。”
他說完這話,眼眶紅了。
不是氣紅的,不是嫉妒紅的,是——佩服。
他自己也不知道佩服什麼。
佩服那個人的身體?佩服那個人能讓秦玉芳發出那種聲音?還是佩服那個人是個傻子,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往心裡去?
也許都有。
他仰頭,把酒幹了。
呂梁也幹了,咧嘴笑,傻得不能再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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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天已經黑透了。
呂梁站起來,打了個飽嗝,身子晃了晃,像是喝多了。
他扶著桌子站了一會兒,沖劉大強和秦玉芳傻笑了一下,然後踢拉著鞋片子,一搖一晃地往外走。
“二驢,你慢點,路上黑。”秦玉芳追到門口,說了一句。
聲音不大,但很柔。
呂梁沒回頭,擺了擺手,消失在了夜色裡。
秦玉芳站在門口,看著那個方向的黑暗,站了很久。
直到劉大強在屋裡喊了一聲:“玉芳,關門了。”
她纔回過神來,把門關上,插好門閂。
轉過身,靠在門闆上,閉上眼睛。
心跳還是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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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路上沒有路燈,黑得像墨汁。
呂梁走著走著,腳步忽然穩了。
不晃了。
臉上的傻笑也收了,換成了一種淡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不是悲傷,不是喜悅,是一種空。
像秋天的天空,高遠的,藍的,什麼都沒有,但又什麼都有。
夜風吹過來,帶著玉米稭稈發酵的味道和遠處人家燒火的煙氣,涼絲絲地貼在臉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
體內的熱流在奔湧。
比昨天又壯大了一截,像一條小河變成了大河,在他體內咆哮著往前沖。
那股熱流所到之處,骨骼、肌肉、經脈,都被溫熱的能量浸潤著,酥酥麻麻的,像無數隻螞蟻在麵板下麵爬。
他握了握拳頭。
指節哢哢作響,聲音比昨天更脆,更有力。
他閉上眼睛,豎起耳朵。
遠處——村東頭那戶人家,兩口子在吵架,女人在哭,男人在摔碗。
再遠處——村西頭的狗在叫,叫聲裡帶著警惕,像是嗅到了什麼陌生的氣味。
再再遠處——隔壁村有人在打麻將,牌打在桌上,“啪”的一聲,有人在罵娘。
他能聽到了更遠的地方,聽得更清楚了。
他睜開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月光下,那隻手的手指比以前更長了,骨節更分明瞭,麵板下的血管像河流一樣清晰可見。
他以前的手是幹農活的手,粗糙,厚實,繭子累累。現在還是粗糙,但多了一種說不出的力量感——不是肌肉的力量,是某種更深層的、從骨頭裡麵往外透出來的力量。
他繼續往前走。
走到家門口的時候,他停住了。
門口有一個小水塘。
說是水塘,其實就是個窪地,下雨積的水,平時也沒人管。
水塘不大,比一張圓桌大不了多少,水也不深,最多沒過膝蓋。水裡長著幾叢水草,水麵上漂著幾片枯葉。
月光照在水麵上,亮汪汪的。
水裡有魚。
幾條小鯽魚,手指長短,在水草間遊來遊去,尾巴一擺一擺的,時不時躍出水麵,“啪嗒”一聲,濺起一朵小水花。
呂梁蹲下來,看著那幾條小魚。
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他伸出右手,逼出一滴靈液。
那滴液體在月光下泛著淡淡的熒光,乳白色的,像一滴濃縮的月光。他輕輕一彈,靈液落入水塘,“叮”的一聲,像一滴雨落在水麵上,漾開一圈一圈的漣漪。
漣漪散開了。
水麵恢復了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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