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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國在上 第73章 073【霧看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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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073【霧裡看花】

「少爺!」

阿九看見馬車,遂立刻丟下謝景昀,快步走到馬車旁邊,將這個書生的來曆和目的複述一遍。

薛淮聽完之後,走下馬車抬眼望向對方,眼中略有不解。

所謂投卷,乃指年輕舉子自撰的詩文整理成卷冊,投獻給文壇大儒或朝中重臣,以求其品評推薦。

在大燕立國初期,官方明令禁止當屆舉子在大考前投卷,以防舞弊行為出現,但是隨著時間的推移,這種禁令逐漸鬆弛,到如今已成為一種半公開化的行為。

一般而言,投卷有幾種約定俗成的方式,比如舉子參加雅集,在詩會和文宴等場合故意「偶遇」大儒,亦或是通過親友故舊間接轉投等等。

他們選擇投卷的物件一般是內閣重臣丶翰林學士或者文壇領袖,即能夠影響到科舉考官的關鍵人物,所謂「欲借名公品題以動主考耳目」是也。

對於當科舉子而言,投卷之舉利益和風險並存,比如四十多年前曾有江西吉安府舉子程文投卷於內閣大學士李墨,獲評「理明辭達」,春闈放榜之後,程文果入二甲之列。

但是如果投卷的詩文平庸粗鄙,被重臣大儒加以批駁,那麼舉子必然會貽笑大方聲譽受損。

總而言之,如今投卷已成為科舉場上心照不宣的灰色地帶,舉子們通過這種方式提前揚名,亦可緩解心中焦慮,得到一定的慰藉。

對於那些朝廷重臣和文壇大儒而言,接收投卷同樣是有利之舉,這可以擴大他們自身的影響力,同時又能培植門生,畢竟收下投卷再加以讚譽,舉子自然會感恩戴德,這種關係並不弱於科舉場上的師生之情。

薛淮此刻的不解也很好理解,他雖然有了一點名氣,但實在是太年輕,無論如何都達不到可以接收投卷的層次,這個來自揚州府的舉人怎會找到他這裡來?

謝景昀顯然也知道自己的到來很是突兀,因而上前行禮道:「學生揚州府舉人謝景昀,拜見薛侍讀。」

「孝廉公不必多禮。」

薛淮端詳此人麵貌,大約二十七八歲,從他的外表可知家境貧寒,但是長相周正氣質沉凝,絕非輕狂無知之人。

這愈發加深薛淮心中的疑惑,窮秀才很常見但窮舉人很罕見,這謝景昀既然已經通過鄉試成為舉人,在揚州當地便有了一定的社會地位,而且不會太缺銀子,怎會弄成眼下這般清貧模樣?

他腦海中浮現人設二字,對方莫非是有意塑造成寒士風姿?

隨即他又覺得這不合常理,稍有見識的人都知道舉人的含金量,隻會嘲笑謝景昀故作姿態,斷然不會心生敬意。

一念及此,薛淮緩緩道:「謝兄今日來此有何見教?」

投卷之說委實不合常理,他隻當這是謝景昀的托詞。

謝景昀看向麵前年方弱冠的翰林院侍讀,心底深處湧現一抹不為人知的豔羨,繼而誠懇地說道:「學生今日冒昧登門投卷,還祈侍讀不吝指點。」

「承蒙謝兄高看,然而本官才疏學淺,恐不能坦然受之。」

薛淮說得委婉,實則心裡愈發納悶。

如今的他就算把謝景昀的程文吹捧上天,對謝景昀也很難起到正麵效果,而且此事落入旁人耳中,多半會嘲笑這兩個年輕人荒唐可笑,不知天高地厚。

「學生自知唐突。」

謝景昀拱手一禮,聲音穩如堅石:「學生少年時經常聽聞薛文肅公之清名,無比仰慕和敬佩薛公的清正與才學,隻恨無緣聆聽教諭。侍讀雖年輕,卻已是翰林新貴,且才情橫溢世人皆知,一首詠梅詞令京城紙貴,頗有薛公之風姿,故而學生隻求得侍讀指點一二。」

薛淮望著麵前這個十分固執的舉人,目光掠過他那洗得泛白的青衫下擺和袖口磨起的毛邊。

前世錘煉出的敏銳讓他捕捉到一絲異樣——謝景昀的窮困太過真切,絕非刻意為之的寒士風骨。

「謝兄既執意投卷,」薛淮終是開口,清朗的聲音不見波瀾,「阿九,門廳待客。」

阿九自不敢多言,連忙躬身引路,謝景昀怔了一瞬,眼中驟然迸出亮光,懇切道:「多謝侍讀。」

稍後,門廳之內。

當謝景昀從褡褳中取出文卷遞過來,薛淮登時目光微凝,這份文卷並非用士子慣用的錦緞裝幀,而是一刀裁得齊整的毛邊紙,粗麻繩訂得密密匝匝,紙頁已摩挲出溫潤的舊色。

兩世為人,薛淮見過太多虛飾偽裝之輩,此刻他不得不承認,這謝景昀即便真是裝出一身寒士風骨,光從他幾乎無可挑剔的細節來看,他也必然是心思縝密之人。

他接過文卷卻沒有急著翻閱,抬手放在案上,淡然道:「謝兄是揚州哪裡人?」

「學生是揚州儀真縣人氏。」

謝景昀正襟危坐,略帶緬懷地說道:「太和七年夏天,長江洪水泛濫,儀真縣受災嚴重。學生清晰記得,當年七月底的一天,沿江堤壩決口,洪水侵襲鄉野,學生一家被困其中,萬幸薛文肅公帶著官差前來解救。」

他頓了一頓,看向薛淮說道:「不瞞侍讀,學生便是從那時起,立誌效仿如薛公那般,將一身血肉都獻與大燕蒼生。」

薛淮心中略感不適。

他又發現此人一個特點,那就是各種肉麻字眼信手拈來,偏偏他還是滿麵真誠,語調極其懇切,讓人不由得相信這就是他的一片真心。

這讓薛淮想起前世仕途上最大的對手,其人臉厚心黑手段高明,在正事上更是雷厲風行不擇手段,曾經一度壓過薛淮一頭。

但是聰明反被聰明誤,此人在一次非常關鍵的調動中錯判形勢,走了一招暗箱操作的臭棋,從而讓薛淮找到致命的破綻。

即便如此,薛淮仍舊承認對方的能力不俗,尤其是那種可以迷惑很多人的氣質,與麵前的謝景昀有幾分相似。

薛淮收斂心神,徐徐道:「我也記得當年事,先父那次出門確實很凶險,差點就葬身於洪水之中。」

「如薛文肅公這般一心為民的清官,實乃我輩讀書人的表率。」

謝景昀滿心感觸,輕歎道:「隻可惜……後來者難及薛公萬一,他們將一個繁華富庶的揚州府弄得烏煙瘴氣。」

薛淮正色道:「謝兄不妨細說。」

謝景昀絲毫不怯場,隨即娓娓道來。

揚州地處長江和運河樞紐之地,又有天下聞名的鹽業,光是漕運和鹽政就能產生極多的賦稅,再加上連線南北的商貿往來,這裡自古就是富庶之地。

當地父母官其實隻要不是太蠢,來這裡主政數年便可取得不錯的政績,隻是財帛動人心,極少有人能無視那裡的花花世界。

薛明章之後的幾任揚州知府幾無善終,雖說他們都受到朝廷的嚴懲,然而官商勾結最終受苦的是黎民百姓。

謝景昀一家便是千千萬萬個受害者之一。

十二年前長江發大水,謝家的房子被洪水衝垮,田地變成汙泥,眼看就要變成流民,萬幸薛明章帶著揚州府的所有官吏,為他們這些災民尋得容身之處。

但是那場洪水讓謝家元氣大傷,至今都沒有恢複過來,一家人隻能勒緊褲腰帶,不惜一切代價供養謝景昀讀書。

因為謝景昀從小就展現讀書的才情天分,隻要他能中舉就可逆轉局勢,謝家人知道這是他們唯一能夠翻身的法子。

「去年秋天鄉試,學生僥幸取得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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