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晚而生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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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決定離開家的那天,導火索是一束向日葵。
更準確地說,是妹妹蘇念朋友圈裡那束開得像一團烈火的向日葵。
照片裡,她抱著那束比她臉還大的花,笑得燦爛又得意。花是爸媽送的,祝賀她高考順利結束。配文是:“感謝爸媽的全程陪考和愛心便當,比心!未來繼續加油!”
底下第一、二個點讚的,是我爸和我媽。緊接著,我媽發了一個兩百塊的紅包,留言是:“寶貝女兒辛苦了,好好放鬆!”
我爸跟著發了一個五百的,言簡意賅:“零花錢。”
我點開那張照片,指尖在螢幕上反覆縮放,直到那向日葵金黃色的花盤和蘇念臉上得意的青春痘都纖毫畢現。手機螢幕的光映在我臉上,冰冷一片。
那一刻,我清晰地想起了四年前,我高考時的場景。
同樣是炎熱的六月,爸媽在我進考場前一天,把我送到了奶奶家。理由是:“小晚,你最懂事了。我跟你爸單位最近實在太忙,走不開。奶奶家離考場近,你還能清靜複習。”
他們口中的“清靜”,是我不僅要自己負責一日三餐,還要照顧因為貪吃冰西瓜而上吐下瀉的蘇念。
我至今還記得,我考完數學的那箇中午,頂著四十度的高溫跑回家,不是為了休息,而是為了給虛弱地躺在床上的蘇念熬一鍋白粥。她哼哼唧唧地嫌燙,我隻能用兩個碗來回倒,一勺一勺地吹涼了喂她。
而我的父母,隻是在晚上打來一個電話,第一句問的是:“念念好點了嗎?”
第二句纔是:“小晚,你考得怎麼樣?彆有壓力,正常發揮就行。”
那時的我,把喉嚨裡的酸澀和委屈嚥下去,用儘全身力氣說:“挺好的,爸媽你們放心吧。”
掛掉電話,我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對自己“懂事”的身份,產生了懷疑。
四年過去了,我考上了他們不滿意的計算機專業,而蘇念也走到了同樣的人生節點。隻是這一次,劇本完全不同了。
我媽提前一週請了年假,每天變著花樣地給蘇念做“狀元餐”。我爸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應酬,每天準時準點地開車接送。他們像兩尊門神,守在考場外,手裡拿著保溫杯和遮陽傘,臉上寫滿了鄭重與期待。
原來,他們不是忙,隻是我的事,不值得他們放下工作。
原來,他們不是不懂得關愛,隻是那份關愛,從來都不是為我準備的。
我關掉手機,胸口像堵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悶得我喘不過氣。
晚上,為了慶祝蘇念“勝利凱旋”,我媽訂了家裡附近最貴的餐廳,點了一大桌子菜。
席間,氣氛熱烈得有些虛假。親戚們圍著蘇念,誇她“有出息”“長得漂亮”,我爸媽臉上的笑容幾乎要溢位來。
“念念想好報什麼專業了嗎?”一個叔叔問道。
蘇念得意地一揚下巴:“還冇定呢,不過我媽說女孩子當老師最好,穩定,離家近。”
我媽立刻接話,語氣裡滿是炫耀:“是啊,我們念念文靜,適合當老師。以後嫁人了,有寒暑假,也好照顧家庭。”
說著,她話鋒一轉,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責備:“不像某些人,非要選什麼計算機,整天對著電腦,頭髮掉得比我還多。女孩子家家的,跑那麼遠去上海讀大學,有什麼用?”
我正低頭剝著一隻蝦,聞言動作一頓。
我爸清了清嗓子,也加入了這場針對我的“說服教育”:“小晚啊,你馬上就大四實習了,我跟你媽的意思是,彆在外麵折騰了。回來考個教師編製,或者公務員,安安穩穩的,多好。你看看你媽,上週你外婆生病,她想請個假去照顧,結果呢?假是請了,工資全扣了。這要是在體製內,哪有這種事?”
他這番話,像一根針,精準地刺破了我心中那個膿包。
我慢慢放下手中的蝦殼,抬起頭,目光平靜地掃過他們每一個人。
“媽,你上週請假被扣工資,是因為外婆病了需要人照顧。那我問你,從小到大,家裡的大掃除是誰在做?晚飯是誰在煮?妹妹的臟衣服是誰在洗?”
我的聲音不大,卻像一顆石子投進喧鬨的池塘,瞬間,所有聲音都消失了。
我媽的臉色有些掛不住,她勉強笑了笑:“你這孩子,說什麼呢?你是姐姐,多做點不是應該的嗎?”
“應該的?”我重複著這三個字,笑出了聲,笑聲裡帶著一絲連我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淒厲,“那我高考的時候,你們工作忙,把我扔到奶奶家,讓我一邊複習一邊照顧拉肚子的蘇念,這也是應該的嗎?”
“蘇念高考,你們倆全程陪同,送花送紅包,恨不得把她捧在手心裡。輪到我,就是一句‘你要懂事’。憑什麼?”
積壓了二十年的委屈和不甘,在這一刻如同火山噴發,岩漿滾滾,燙得我眼眶發熱。
“就因為我是姐姐?就因為我比她早出生四年,我就活該成為你們的免費保姆,活該被忽視,活該犧牲自己的人生去成全你們的‘舐犢情深’嗎?”
整個包廂裡,死一般的寂靜。
我爸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猛地一拍桌子,怒吼道:“蘇晚!你胡說八道什麼!我們對你不好嗎?供你吃供你穿,你還有什麼不滿意的!”
“是啊姐,”一直沉默的蘇念終於開了口,她怯生生地站起來,將那束礙眼的向日葵推到我麵前,臉上帶著一種被慣壞了的天真,“你彆生氣了,你要是喜歡這花,我……我讓給你就是了。”
她這句話,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看著她那張寫滿“我都已經退讓了你還想怎樣”的臉,一股噁心感從胃裡直衝上來。
“讓給我?”我冷笑一聲,聲音不大,卻字字淬冰,“蘇念,你聽好了。我不是在嫉妒你這束破花,我是在噁心你們所有人的理所當然。這花在你那是父母的愛,在我這就是你不要的施捨。我不稀罕,更不會收彆人的垃圾!”
“啪!”
一個響亮的耳光落在我臉上,火辣辣的疼。
是我媽打的。她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我的鼻子罵:“你瘋了!蘇晚!你怎麼能這麼跟你妹妹說話!她是你親妹妹!你還有冇有良心!”
我捂著臉,那一巴掌,反而讓我徹底冷靜了下來。
我看著眼前這三個我稱之為“家人”的人。一個是暴怒的父親,一個是失望的母親,一個是委屈得眼淚汪汪的妹妹。他們的表情,像一把把尖刀,將我心裡最後一絲對親情的幻想,淩遲得乾乾淨淨。
我忽然覺得很可笑。
我慢慢地站起來,目光落在那盤我剛剛剝了一半的油燜大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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