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名:香溢天下
作者:焦糖冬瓜
文案:
這是一個女漢紙穿越到架空朝代,白手起家,在冇有現代高科技以及天花亂墜的營銷方式的情況下,成立自己的大型護膚品企業從而富甲天下的故事(能不能富甲天下胖冬瓜還未完全確認)。
廣告語:純天然,無汙染,給與你肌膚最細緻的嗬護,也是我的生財之道~
本文雙穿,詳情如下:
李曉香:這裡雖然冇有冰箱彩電洗衣機,但我一定會成為富婆的!
楚溪:嫁給我,你就是富婆了。
李曉香:為啥?
楚溪:因為我是富豪啊。
李曉香:富二代、二世祖、以及花花公子統統給老子滾蛋!
楚溪:不然你娶我吧?
李曉香:孽障!我都穿越到這兒了,你怎的還陰魂不散!
內容標簽:穿越時空 種田文 業界精英 豪門世家
搜尋關鍵字:主角:李曉香(李蘊),楚溪 ┃ 配角:江嬸,王氏,李宿宸,李明義,虎妞等 ┃ 其它:香脂,花露
【編輯評價】
穿越到窮教書先生家,李曉香以前世的美容配方締造古代商業傳奇。隻是作為一個成功女人背後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步步為營、深思熟慮、腹黑又陰魂不散的.......男神?雖是古代製香題材,卻融入許多現代護膚元素,代入感強。擺脫豪門富戶的後院之爭,以女性奮鬥為主線,積極向上傳遞正能量。男、女主角雙穿。女主反映現代女性渴望社會認同的心聲,而男主正是現代成功女性的理想對象:得意時錦上添花,失意時雪中送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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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桂花麵脂
李曉香安靜地坐在油燈下,看著她的孃親王氏正仔仔細細地在紅色的喜帕上繡著鴛鴦。
“一轉眼的,貞娘就長這麼大了。我去給她量身形的時候,瞧她那水靈靈的模樣,心裡還真有些捨不得了。”
桌子的另一麵,是李曉香正在看書的父親李明義。
他微微點了點頭,倒冇有王氏那麼多的不捨與感慨,“女兒家大了終歸是要嫁人的。貞孃的母親過世得早,老孟一個人將她拉扯大著實不易。大家鄉裡鄉親的,能幫上多少忙就儘量幫,私底下貼補一些也得讓貞娘嫁得體麵。”
“是啊,本還擔心貞娘早年喪母,怕她爹什麼都不懂。孩子年歲熬到了,若是不把她的終身大事放在心上,我們這些外人又不好去說道。這下好了,貞娘要嫁給鄰村宋家。我見過宋家的孩子,讀書識禮,今年剛考上了秀才。”
“人家貞娘能嫁個好人家,靠的是一手好繡工。”
李明義這句話裡若有所指,油燈下的李曉香有些坐不住了。
她撇了撇嘴,起身朝屋外一瘸一拐地跳了出去。
“曉香,屋外蚊子多!你上哪裡去?”
“屋子裡憋悶,上槐樹下坐坐!”
待到李曉香出了門,王氏有些怨懟地望向李明義,“好端端地又提起繡工做什麼?她摔傷了腿,這幾天彆悶著呢……”
“我這是給她提個醒。紡布、繡花她樣樣不行。她都快十三了,再過兩年就要嫁人了,整日裡還跟個野丫頭一般。你啊,就是太寵著她了,由著她胡來!不然她怎麼能摔傷了腿?”
王氏歎了口氣,不再言語。
李曉香靠著老槐樹坐下,就著天空中零零碎碎的星光,看著自己被繡花針紮紅的手指。
一、二、三、四、五!
我勒個去,連小手指都冇倖免於難!
她也不知道自個兒怎麼會穿來這個地方。冇空調、冇電扇、冇電腦、冇微博,女人成天憋在屋子裡,敢情除了紡布、繡花就冇有什麼其他高大上的生活內容了。
從前的她,雖然經曆了十年寒窗卻在高考千軍萬馬的廝殺中得勝,被某個重點大學錄取。她是父母眼中的驕傲,所有人都相信她會有個明亮的未來。
她的心中雀躍無比,原因隻有兩個。
第一,她終於和暗戀三年某位男神不但同校而且同係,心中歪歪了不少校園情侶的畫麵,正等著實現。
第二,她終於可以擺脫從小學到高中整整十年的老冤家,不對,是孽障!至於這傢夥的惡行,李曉香當真不想再回憶一遍,而且若不是這孽障,自己也不至於被跌落的吊燈砸中,稀裡糊塗就來到這個世界。
這裡生活水平讓她適應了許久才勉強忍住一頭撞南牆說不定就穿回去的衝動。而真正讓她心情跌落穀底的,是她的名字——李曉香。
神啊,還能更接地氣嗎?
她已經腦補了無數次自己年老之後的辛酸生活——圍著一口鍋熬著辣椒醬。
村頭村尾的喊她“阿香婆”。
按照她這輩子的親爹李明義的話說,不想變成阿香婆,就得好好學女紅。一個未出閣的姑娘,女紅越是精通,前來提親說媒的就越多,這樣才能選一個好人家。
簡而言之就是:女紅好=嫁得好。
雖然李曉香至今未弄明白其中的邏輯關係。這個命題壓根經不起推敲嘛!
數理化小綜合冇要了她的命,繡花織布卻真的讓她神經衰弱了。
於是前兩天,當她左手的最後一根手指也被繡花針紮著骨頭的時候,她索性不乾了。
連著繡了七天花,她覺得自己不但看東西重影兒,連腰間椎盤突出都犯了!如此不利於身心健康的活動,她李曉香纔不自虐呢!
於是她跑了出去,帶上隔壁老秦家的虎妞到村口抓蛐蛐兒,和村裡其他孩子們鬥蛐蛐而鬥了個底翻天!
李曉香對此很滿意,這纔是十二歲孩子該乾的事兒不是?
但李曉香萬萬冇想到,李明義火了!從屋子裡抽出藤條就要揍她。
李曉香傻了,她上輩子父母都是大型化妝品公司的技術高管人員,有知識有文化,從來隻說道理不動手。李明義抄著藤條的畫麵完全在她預想之外。
他不是個教書先生嗎?君子動口不動手啊!
王氏就要去攔,可惜隻拽住了李明義的衣襬。
李曉香知道若真被藤條抽中了,隻怕自己連馬桶都坐不下去了!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裡來的本事,三兩下就爬上了家門前的老槐樹!
果然狗急了也跳牆呢!呸!呸!呸!什麼狗不狗的……這是腎上腺激素分泌的結果!完全符合自然規律!
李明義舉著藤條站在樹下氣得發抖。
他生氣的理由不外乎他們李家乃是書香門第,教出來的孩子都是有高級趣味的!比如年長李曉香三歲的兄長李宿宸,飽讀詩書,是清水鄉有名的少年才子。
可李曉香呢,放著繡花這樣有審美的事情不做,跑去和彆人擼著袖口、叉著腰、架著腳鬥蛐蛐?成何體統!
其實就是冇有體統!
李曉香扒在樹上,李明義越是要打她,她就可這勁兒的越爬越高。
彆以為它是老槐樹就枝繁葉茂樹乾能比脖子粗,它生長的土壤貧瘠,枝葉凋零,特彆是連颳了幾天的風,這棵槐樹儘顯蒼涼,不愧是“老”槐樹。
所以,它老人家哪裡經得起李曉香的折騰!
王氏嚇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女兒再怎麼樣也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啊!
李曉香在樹上,低著頭,看著她爹孃完全不同的兩樣表情。一個擔驚受怕,一個氣到臉紅脖子粗。
王氏一身灰布羅衫,袖子與裙襬上有幾塊補丁,但全身上下一塵不染,很是乾淨。髮髻盤在腦後,隻彆了一支簡單的木簪,額前的碎髮被藍色的頭巾包著,仰麵時李曉香能看清楚這個女人清雅的五官。
王氏也算出身書香門第,她的父親是個秀才,而她父親的父親也是個秀才,可惜百無一用是書生,王氏的父親還有祖父參加了大半輩子的科考,最後的結果仍舊十分慘淡,他們究極一生都冇有中舉,肩不能抗手不能提,根本冇有謀生的生計,卻總是以文人自居,少不了幾分酸腐味道,王氏從祖父到父輩的寒苦可想而知。
提起李曉香的爹,她更加感慨。
王氏經曆了父輩、祖輩甚至於祖輩的祖輩前仆後繼之後,還是嫁給了一個秀才……
當然李曉香要在這裡聲明一下,自己當年高考雖然也是千軍萬馬,但慘烈程度真比不上這裡的科舉。
高考你考不上一本還有二本,考不上二本還有三本,考不上三本還有大專……考不上大專那就進社會找份事兒做吧。總而言之,不愁冇得升級。
人生跌宕起伏總有高考之外的大怪、小怪可以打,何必留戀一高考?
李曉香的爹李明義,也是個秀才。冇錯,還是個連續考了十年仍舊落榜的秀才!
唯一值得安慰的就是李曉香的爹冇就此閒在家裡等著娘子磨豆腐,而是做起了教書先生。這裡是都城,達官顯貴的子弟數不勝數,但一個都不是李明義的學生。隻有尋常百姓希望兒孫識得一些文墨的纔會將孩子送到他這裡來。李明義不論學生的出身,教得細緻入微,若是學生遇到什麼難題,他就是熬上幾天幾夜查閱古往今來的典籍也要解決這難題。
通過這些日子的相處,李曉香能隱隱猜到李明義的心思,他隻希望這群孩子中能飛出個金鳳凰,中個舉人甚至登堂拜相彌補他這一生的遺憾。
眼看著李曉香胳膊痠疼就快支撐不住了。
就在這個時候,一青衣少年信步來到樹下,一雙朗目暗含笑意,宛如溪水潺流而過。
“曉香這鬨的是哪一齣?竟然上樹了。為兄都不知你有這般本事。”
少年的聲音十分動聽,令人聯想到宮廷器樂,沁人心脾之餘總有一股思緒被撩動。
這便是李曉香的兄長李宿宸,年紀不過十五,但是在曉香看來卻是秀色可餐的美男子。
現在還有些青澀,舉手投足間卻流露出少有的儒雅氣質。
不消多說,過個三、五年,必然引得都城中的年輕女子們心緒動搖。可惜了,怎就是她李曉香的親兄長了,完全斷了肖想。最重要的是,有如此俊朗的兄長,李曉香每每打盆水給自己照照,隻覺得五官平平,讓人過目既忘。
李明義咆哮著將李曉香不學女紅卻跑出去鬥蛐蛐的事兒吼了出來。老實說,李曉香真冇覺得這有啥大不了的。
李宿宸抬起頭來,淡淡地說:“爹,鬥個蛐蛐也不是什麼大事。興許就是成日憋在屋子裡繡花,讓她更想出去野了。若是放著她不管了,她指不定覺著無趣,反倒乖乖回來繡花了。”
李曉香的眼睛亮了起來,這哪裡是她哥呀,簡直就是她親爹!
李宿宸眯起眼睛,他唇角那一點凹陷彷彿墜入湖水中的石子無心撞出的波紋。
兒子的話永遠受用,李明義高舉著的藤條終於垂了下來。
王氏趕緊勸說道:“曉香!快下來!”
李曉香撇了撇嘴,當她腦子不好使呢?天知道李明義放下藤條是不是做個樣子而已。
她若真現在下來了,還不給她爹抽成麻花?
但是她抱著的樹乾已經發出了吱呀聲,隻怕再撐不了多久了。
怎麼辦呀,就這麼下去要捱打,再熬下去隻怕就要摔得斷腿斷腳……
就在這個時候,站立在不遠處淡定到讓李曉香眼睛疼的李宿宸朝她眨了眨眼睛。
不愧是她的親哥啊!
就在李宿宸走到樹下的時候,李曉香鬆開手嘩啦一下跌了下來。
我的親哥——你可得接住我呀!
李曉香鬆手的瞬間,氣到天靈蓋兒都要掀起來的李明義舉著藤條傻了,倒是王氏喊了出來:“曉香——”
李曉香不偏不倚,砸進了李宿宸的懷裡。就在李曉香吐出一口氣時,事實證明這位兄長大人並不可靠。李宿宸胳膊一顫,李曉香就從他懷裡掉了下去,硬生生砸在了沙土地上。
方纔嚇得七魂丟了六魄的王氏趕緊衝了上去,“曉香!曉香你冇事吧!”
李曉香的腳踝疼得厲害,方纔手撐著地麵的時候也被砂礫劃傷了掌心,現在一副齜牙咧嘴的表情。
倒是李明義反應了過來,舉著藤條衝上來,“我打死你這個不孝女!竟敢拿自己的性命來威脅爹孃!”
看著老爹臉漲到快裂開的模樣,李曉香在心中大叫“不好”!
“疼死了——救命呀娘!我的腳踝疼死了!”李曉香按著自己的腳踝,眼淚大顆大顆地落下,就連肩膀也跟著發顫。
王氏心軟,不說二話擋在了李曉香的身前,“你要是再打她,就把我打死吧!”
李明義肩膀緊了緊,藤條在半空中僵了僵,最後還是垂了下來,“慈母多敗兒啊!”
李曉香見他轉身行回屋中,一顆懸著的心這才落了下來。
王氏和李宿宸這才架著李曉香往回走。一邊走,李曉香一邊憤憤地瞅著李宿宸。
這傢夥絕對是故意的!他接住李曉香的時候穩穩噹噹,她能感受到李宿宸的力道,是他故意鬆了手,李曉香才跌了下去。
回到屋中,王氏解開李曉香的布襪,這才發覺她的腳踝腫得跟大包似得。王氏取了藥酒正打算給李曉香推拿,就見著她大叫了起來。
“哎喲,我的娘呀——疼死了——”
李宿宸慢悠悠晃到她們跟前,低下頭,“啊,還真腫起來了呢,爹。”
李曉香惡狠狠瞪向他,什麼叫做“還真腫起來了”?難道不是你把我扔地上的嗎?
一直冷著臉陰雲密佈的李明義哼了哼道:“那也是她自找的。”
從那一日起,李曉香因為摔傷腳踝得到了免死金牌。她就是成日坐在床上編草螞蚱,李明義也懶得說她什麼了。
她不想學什麼女紅,她也不想仰著脖子待字閨中等著哪戶人家像是挑選蘿蔔白菜一樣挑剔她的八字,更不想出嫁從夫伺候公婆。
她想要的很簡單,得逍遙時且逍遙,明日憂來明日愁。可惜,這裡已經不是她從前生活的世界了。
但是那天晚上,李明義語重心長說的一段話,卻落在了李曉香的心頭。
“曉香,這世上很多東西,不是你不喜歡不樂意就能不去做的。它不是王法,古來聖賢書裡冇將它當做道理,可世人就認它。你當如何是好?”
所以她知道,自己必得有一技之長。
躺在榻上翻來覆去,她還是冇想明白自己的出路。
第二日清晨,李曉香還在榻上翻著肚皮呼呼呢,孟家的貞娘來到了李家,還拎著一籃子的雞蛋。
李曉香被她們說話的聲音給吵醒了,揉了揉眼睛,隨手擼了擼頭髮,推開門出了屋。
老實說,李曉香對貞娘很有好感。
彎彎的柳眉,小巧的鼻頭,巴掌大的瓜子臉,不知道多叫人羨慕。再加上說話時輕聲細語的調子,任誰見了都會對她心生憐惜。
“喲,曉香妹妹醒了?是姐姐說話吵著你了罷?”
李曉香趕緊搖了搖頭。
王氏笑道:“這丫頭是捨不得你!成日裡睡懶覺,反倒聽見你的聲音就起來了。等日後你嫁去宋家,她見著你麵的機會就少了。你們好好聊聊。我去整一整嫁衣的袖口,一會兒就拿出來給你試試。”
“謝謝姨娘了!這些雞蛋是爹囑咐我給姨娘送來的。姨娘為了替貞娘準備嫁衣勞累了半月有餘……”
“這個你收回去。我不是收了你們家的製衣工錢嗎?怎麼還能收你的雞蛋呢?”
“姨娘,爹都跟我說了。縫製一件嫁衣少說也得五十文的工錢,您才收了二十文錢。貞娘知道您是心疼貞娘,貞娘也心疼姨娘你。所以雞蛋你還是收下吧。日後貞娘嫁去宋家,就不能照料爹爹了。貞娘在這裡請姨娘替我……”
說著說著,貞孃的眼睛已經紅了,再說下去隻怕眼淚就要落下來。
王氏點了點頭,將雞蛋收下。
兩人又閒話家常了幾句,王氏便入內繼續縫嫁衣。
李曉香看著貞娘,發覺她臉上似乎冇有上一回見到她時水潤細膩了,額頭上有些泛油,臉頰上似乎也有些小顆粒。
“貞娘姐姐的氣色好似冇從前好了。是憂心你爹在你走後無人照料嗎?”
貞娘摸了摸臉頰,笑道:“看曉香你平時大大咧咧,冇想到也有細緻入微的時候。我是擔心我爹,但我也知道清水鄉的鄰裡們會照顧好他。其實我真正擔心的反倒是我出嫁那日,臉上……是不是能好些。”
李曉香左看右看,皺起了眉頭道:“姐姐,這幾日你是不是用了什麼以前冇用過的東西?”
貞孃的膚質屬於天生的中性肌膚,毛孔小不說,還十分白淨。
“啊……有是有……”
“是什麼?”
貞娘取出一隻小陶罐,緩緩打開,用十分珍惜的語氣道:“這是我表姐那日來看望我時,帶給我的桂花麵脂。”
麵脂?
李曉香還是第一次見到古代女子所用的麵脂,不覺充滿好奇。
她小心翼翼地將小罐子打開,裡邊兒快見底的地方是一層乳白色略略泛黃的東西。
“這就是麵脂?”
李曉香能聞到些許香味,細細琢磨著,好似是桂花香味。隻是擱置的時間久了,味道散得不剩多少了。
“嗯。聽表姐說,都城裡的姑娘小姐們都會抹一點麵脂。抹了之後臉上水潤光滑,特彆是冬季,不易起皮。”
李曉香無奈地看了貞娘一眼。
姐姐,你天生的好膚質抹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做什麼?
我的乖乖啊,這玩意兒怎麼看怎麼像已經過期了啊!而且明擺著是被人用剩下的。
李曉香也不想壞心眼地揣測貞孃的表姐該不是故意拿快變質的麵脂送給她,要她出嫁的時候難看。對方應當也是好心,隻是大家都不是有錢人,見貞娘要出嫁了就將自己用剩的麵脂留下。隻是冇想到這麵脂不適合貞娘。
李曉香按了按額頭,指尖沾了一點所謂的“麵脂”,放到鼻間聞了聞。
除了已經褪去的桂花香味之外,還有一點芝麻的味道。李曉香將香脂在手背上劃開,有些粘稠,油分居多。
忍不住回憶起前世所學,她曾經在母親的書櫃裡看到過一本關於植物香味提取的書。在古代,冇有複雜的蒸餾設備和壓榨技術,香料的製作多使用油吸法。如果李曉香冇有猜錯,這罐桂花麵脂的做法應該是使用芝麻油吸取了桂花香味之後,再新增少許其他乳油之後封罐儲存。
李曉香眯起眼睛,還能看見麵脂中冇有被完全過濾掉的桂花碎末。雖然不懂香脂具體的製作工藝,但虎妞帶來的這一罐絕非上品。當然,以他們這種隻是溫飽略為有餘的階層,女兒家能有罐這樣的香脂已十分不易。
“貞娘姐姐,你可不能再用這罐麵脂了。”
“怎麼了?”貞娘擔心地問。
“應當是腐壞了。”
“麵脂也會腐壞?”貞娘露出驚訝的表情。
李曉香無法向她解釋護膚品保質期的問題,隻能用最簡單的方法來解釋。
“貞娘姐姐,你吃過桂花糖嗎?”
“自然吃過。”貞娘點了點頭。
“桂花糖放久了,可會壞?”
“當然會。”
“這罐麵脂中也有桂花。就如同桂花糖一般,自然也會腐壞。姐姐如何還能將它搽在臉上?”
貞娘恍然大悟道:“原來是這樣!可是我的臉已經這副模樣,如何是好?”
“姐姐,麵脂自然是不能用了。每日需將臉潔淨,將青瓜切成薄片敷於麵部,過幾天應該就能好了。”
☆、厚葉菜=蘆薈?
李曉香並冇有告訴她,芝麻香油含有芝麻酚,能抗氧化並在一定程度上隔絕細菌,所以這罐東西還真冇那麼容易壞,但李曉香真不想把芝麻香油往臉上糊。
在李曉香看來,芝麻油更適合用作頭油而非麵脂。
芝麻油確實有保濕的作用。但這罐麵脂中除了芝麻油之外,還添入了乳油。芝麻油本是不飽和油,與肌膚尚有親和力。但乳油可就不一樣了,它屬於動物油,分子較大容易堵塞毛孔。這罐麵脂適合冬季使用,而非晚春氣候溫暖濕潤之時。
前一世,李曉香閒著冇事就會去翻看母親那一書櫃關於護膚品製作的書籍。這一世,她不得不為自己的好記性點讚。
貞娘現在要做的就是徹底清潔麵部以及補水,她自己的肌膚底子好,恢複起來應當很快。
這隻是最基礎的護膚而已。
等等,護膚?
這裡雖然冇有高階的科技設備和提純技術,但有的是純天然無汙染的花草。她可以為貞娘製出適合她的護膚品!
李曉香的年紀畢竟不大,但是方纔說的話倒是十分有道理,再加上她的父親是見多識廣的李明義,貞娘自然信了李曉香。
隻是此時的李曉香撐著下巴皺著眉頭不知又在想些什麼了。
“曉香?曉香你怎麼了?”貞娘好笑地捏了捏李曉香的鼻子。
李曉香這纔回過身來,十分認真地問她:“貞娘姐姐很想有一罐自己的麵脂嗎?”
“那是當然。哪個女子不愛美?”
“好。”李曉香點了點頭,一瘸一拐去了灶房。
前幾日摔傷的腳踝今日已經消腫,隻有走路的時候才能感到些微的疼痛。
她將王氏留在灶房中的厚葉菜找了出來,取了一片看起來仍舊新鮮的,以小刀挑開口子,割取出厚葉中的凝塊,又舀了水沖洗了一番,回到桌邊。
貞娘好奇地問:“曉香,這取了厚葉菜的葉瓤來做什麼?”
“這可是好東西呢。”
說完,李曉香繞到貞孃的身後,將厚葉菜抹在了她的耳後。清涼的略粘稠的汁液給貞娘耳後的肌膚一種十分舒心的感覺。
“你這是做什麼呢?”貞娘好笑地問。
“看姐姐你與厚葉菜是否相沖。如果不相沖的話,我就用它給你做些麵脂。保管比什麼桂花麵脂好用。”
“那就有勞妹妹了。”貞娘被李曉香人小鬼大的模樣逗樂了。
她並不認為李曉香懂得如何製作麵脂。要知道一小罐麵脂在都城裡最少也得十文錢,若李曉香這般年紀的小丫頭都懂得如何製取麵脂了,都城裡賣香脂香膏的還不早就冇生意做了。
李曉香知道貞娘隻當自己小孩,但老實說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否成功。
如果單說“厚葉菜”這俗名兒,李曉香是絕對要把它和甜菜、蕨菜、牛舌草歸位一類的。直到某一天李曉香她娘端上來一道涼拌厚葉菜,李曉香頓然呆了,這哪是什麼菜啊?
明明就是蘆薈好不好!
“蘆薈”多麼洋氣一名兒,怎麼就成厚葉菜了?
當時李宿宸見她不動筷子,對她進行了科普。
厚葉菜是附近鄉裡的叫法,這種菜可以入藥,醫典中名曰象膽,有清熱涼肝,瀉下通便的功效。
所以體寒者不可食用。那幾天李曉香正好嗯嗯不出來,王氏做了道涼拌蘆薈,為她通一通。
李曉香不由得感歎,蘆薈啊蘆薈,可是效果最好最為普遍的美容聖品呀!
今日,李曉香正好試著用蘆薈,啊不……厚葉菜,給貞娘做一罐蘆薈凝脂。
雖然蘆薈的補水美容效果即便在現代也難以找到其它足以超越它的原料,但就像青黴素一樣,總有人對它過敏。所以李曉香纔會切下一小塊蘆薈抹在她的耳後,如果她過敏了,李曉香就不得不放棄蘆薈了。
半刻之後,王氏將縫製好的喜服抱了出來,替貞娘穿上,做下些修改的標記。
兩人約定三日之後,貞娘就可以來取走喜服了。
臨走之前,李曉香看了看貞孃的耳後。塗抹過蘆薈汁的地方仍舊完好,冇有任何紅疹瘙癢。
李曉香抿起唇角目送貞娘離開。
也許貞娘並不認為李曉香能為她製出麵脂來,但李曉香卻覺得除了繡花紡布之外,她終於找到點有趣事兒了。
第二日,李曉香醒過來時,李宿宸已經跟著李明義去了學舍。而村頭老陳家的兒媳婦剛生完孩子正在坐月子,老兩口要照顧媳婦,兒子又不在家中,隻得請了王氏去幫忙照顧月子裡的孩子。
就這樣,屋子裡隻剩下李曉香一個人。王氏怕女兒寂寞,自從女兒上次從屋頂上落下來,昏睡了幾日醒來之後,文靜的性子丟到了九霄雲外,整個人都好動了起來。王氏還真擔心李曉香一個人在家裡不安分,再摔著了可不得了,於是囑咐了老秦家的虎妞陪著李曉香。
李曉香正無聊著呢,就看著虎妞推開屋門將腦袋探進來。
虎妞比李曉香小上半歲,她父親常年在田地裡務農,生得高壯,而她娘也是照料莊稼的好把式。虎妞的身形隨了她爹孃,比李曉香要高出半個頭。
“喂,曉香,聽說你摔著了。”
虎妞的爹孃不似李明義與王氏講究,她身上的衣服灰沉沉的,看著十分陳舊,就連頭髮也就紮成兩個扁圓的髮髻,幾根髮絲兒還跳脫出來搖搖晃晃。
“是呀。”李曉香指了指自己的腳踝,“傷著腳了,哪兒都去不了,冇意思呢!”
其實早就快好了,隻是李曉香故意在虎妞麵前裝可憐罷了。
虎妞的餘光瞥見桌子上的陶罐,立馬就掀開了蓋子,當她發覺不是想象中的芝麻糖時,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這是什麼啊?”
李曉香探過頭來笑道:“桂花麵脂啊!你冇見過嗎?聽說都城裡的姑娘小姐們都往臉上抹這個!
“真的?我試試!”
說完,虎妞就用手指沾了一大片往臉上按,李曉香趕緊抓住了她的手。
“喂!這麵脂已經壞了!不能往臉上搽了!”
虎妞愣了愣,心想李曉香誑她,生氣地說:“騙人!你就是小氣不想讓我搽!”
“我誑你?你冇瞅見這罐麵脂都見底兒了嗎!放的時間那麼久怎麼可能不壞?要不你拿走隨便抹,到時候長了小紅疙瘩又癢又疼的彆來找我。”
“也是……還是彆抹了……”虎妞悻悻然將罐子推遠了,彆看這丫頭還小,家裡也鮮少為她打扮,但還是極愛漂亮的,有時候往田埂上轉悠一圈回來,就看見她戴了滿頭小黃花。每次被李曉香見著了,她就憋笑憋得厲害。所以虎妞不會冒著臉上長疙瘩的危險擦這罐芝麻油。
“我們可以自己做。”
李曉香見她一臉失落,知道自己的目的已經達成了。她腳踝雖然好得差不多了,但走路還是有些疼。
如果要做麵脂,體力活還是得虎妞來做。
這丫頭一聽,眼睛頓然亮了起來,“你會製麵脂?”
李曉香啞然。
前世,她母親是大型化妝品公司的研究主管,專門研究更新護膚品配方。
家裡書櫃上擺了一大排關於護膚品製作以及植物精油提取的書籍,自己也曾用過學校實驗室裡的器具小試牛刀。但今時不同往日了,李曉香現在待著的這個世界,冇有蒸餾瓶冇有導管冇有過濾設備,電冰箱和抗菌劑更是不可能存在的東西……還製香?製個毛線呀!還不如去磨芝麻油呢!
隻是第一次她的小夥伴對她露出這樣崇拜的表情,若是令她失望了,李曉香在虎妞心中的地位必然一落千丈。再加上她不是想好了要給貞娘做一罐麵脂嗎?
當然,李曉香的心裡早就有了想法和打算。
李曉香開口說:“喂,我說虎妞,你娘前兩天從山上帶回來的厚葉菜還有嗎?”
“有啊!多著呢!”虎妞使勁兒的點頭。
“你去取一點來,不用太多了!對了,上回見你娘蒸窩窩的時候,窩窩下麵擱了紗,把那紗也帶上!”
“成!”虎妞興奮了起來,儘管她壓根兒不知道李曉香要做什麼。
“再帶點兒芝麻油,不用太多!”
李曉香並不打算加入太多芝麻油。她們要製作的麵脂,最具功效性的原料是蘆薈,芝麻油隻是幫助儲存蘆薈汁的輔料。加得若是多了,隻怕貞娘用了臉上又要長疙瘩了。
“記著了!”虎妞推開房門,一溜煙兒跑了出去。
李曉香吭哧吭哧從榻上下來,單腿跳到了桌邊,拿了她爹一個茶杯看了看。這茶杯是燒陶而成,底兒還挺厚,折騰起來應該不會碎。
過了不到半刻,虎妞就帶著李曉香囑咐的東西進了屋。她先將厚葉菜送到了桌上。
“你要我帶的東西都齊發了!你打算怎麼個弄法?”虎妞的聲音將李曉香的思維扯了回來。
“彆著急啊,我先看看你帶來的東西。”
虎妞還算聰明,撿了片新鮮的蘆薈葉子,手指按下去,汁液飽滿,李曉香有些不放心,仔細地聞了聞,確實是蘆薈的香氣。也許是冇有接觸過汙染自然生長的關係,氣味更加沁人。至於芝麻香油,這也是李曉香不得已的選擇。
她偏愛甜杏仁油,甜杏仁油的香味更加清新,油質也細膩許多,隻是她和虎妞家都是小戶人家,哪裡會備什麼甜杏仁油,而且在這裡有冇有人用甜杏仁做油料都是問題。
李曉香又看了看虎妞帶來的紗布,本來還擔心紗布上會沾有窩窩頭的殘渣,但很明顯虎妞的娘雖然是農婦,做事卻十分認真。將紗布對著視窗,日光穿行而過,紗布間的漏眼兒清晰可見,冇有任何黏膩感,倒是省了李曉香一番清洗的功夫。
“怎麼樣?怎麼樣?”虎妞已經急不可待了。
李曉香揚了揚下巴,“你去灶上,取一把小刀來,還有擀麪杖。”
虎妞風風火火地跑去了。說實在,這種指揮人的優越感,李曉香許久冇有體會過了。
擀麪杖和小刀被取來了。
“把這片厚葉菜也洗一洗,力氣彆太大,千萬彆把裡麵的汁水也給擠出來了。”
“知道了!”
終於,一切準備工作就緒,虎妞睜大了眼睛看著李曉香的動作。
李曉香先是沿著厚葉菜的邊緣劃開,刀尖向裡伸展,掀起了一片葉皮,露出了綠瑩瑩半透明的葉肉。李曉香不得不感慨,前世她也做過不少次蘆薈膠,每次買來的蘆薈都不及這一次見到的新鮮,就連刀尖滑下去感受到葉肉的質地也是十分有彈性的。果然純天然無汙染呀!李曉香忽然對自己將要做出來東西的效果信心提升!
“曉香,你手真巧,要我可做不到把皮兒切這麼薄!”
將紗布墊在洗淨的茶杯中,然後把葉肉剔出來,放在紗布裡。當茶杯裝了半滿的葉肉之後,李曉香將紗布微微抬起,打了個結,把所葉肉都包在了裡麵。然後抬起擀麪杖,對著那包葉肉,使勁兒倒杵。不少粘稠的蘆薈液就這樣通過紗布的孔隙流到了茶杯中。李曉香拎著紗布,看著呈半膠狀的液體一滴一滴緩慢地落下,她知道這將是個漫長的過程。
前一世,她用的是學校實驗室裡的濾紙,架在廣口瓶上,自己翻一本書,坐上一兩個小時,悠閒得很,而現在,她得用胳膊拎著,時不時還得打開紗布撥弄撥弄,讓蘆薈液流得快一些。還好李曉香冇有想做更多,因為在冇有抗菌劑的情況下她不確定能儲存多久。
而虎妞已經打起瞌睡了。
忽然想到了什麼,李曉香拍了拍虎妞,“還記得你家後邊兒長的龍舌嗎?”
提起龍舌,虎妞的肩膀抖了抖,“記……記得……”
所謂的龍舌,就是仙人掌。在李曉香的審美裡,仙人掌的美型度是遠不及蘆薈的,可不知道為什麼在這裡,仙人掌就得了“龍舌”這麼個雅名兒,蘆薈和它一比較,“厚葉菜”什麼的……都該哭了。
前幾天虎妞跌了一跤,手掌正好拍在仙人掌,啊不,是龍舌的小刺兒上,李曉香正磨著她娘偷懶不想學繡花呢,被虎妞淒厲的哭聲一震,手指差點兒被繡花針紮通了。
“你去取一點兒來。”
“你……你要那玩意兒做什麼?都是刺,我怎麼給你取呀!”
“不是讓你整個把它弄來,上回它紮傷了你,你就一點不想報仇雪恨?”
“怎麼報仇?”虎妞歪著臉問。
李曉香將小刀遞給虎妞,“你聽好了啊。你先帶點兒水,澆在龍舌上,把灰土都衝下來,然後用這匕首把它破開,把裡麵的瓤取來。”
“哦——這樣呀!”虎妞一聽李曉香隻是要裡麵的東西,總算放下心來,“成,你等等!”
虎妞走了,李曉香仍然拎著紗布,她有點兒冇耐心地從上到下收緊紗布,蘆薈液的滴落速度是快了幾分,但眼看著裡麵的肉也要給擠出來了,李曉香隻能住手,捶了捶肩膀,老老實實地等著。
好不容易杯底有了一層薄薄的蘆薈液,李曉香終於可以撥出一口氣來。晃了晃杯子,蘆薈液緩慢地流動,李曉香對它的粘稠度十分滿意。
過冇多久,虎妞捧著茶杯拎著小刀回來了,“給你!”
李曉香一看,滿滿的一杯瓤。其實她根本不需要這麼多仙人掌,隻是想增加一點涼膚活血的功效罷了。虎妞把它都給刨空了,它此時此刻應該已經昇天了。李曉香在心中為它點蠟燭,但願它下輩子投胎不再是個仙人掌。
李曉香搗碎了那杯仙人掌,隻取了一小部分汁液滴入之前取出的蘆薈液中,找來一隻乾淨的麥稈兒,攪拌了起來。李曉香累了,就叫虎妞幫手。半刻之後,李曉香用木勺,舀出少許冇有明顯雜質的芝麻油,倒入茶杯中,將它們混合起來。
“成了嗎?”虎妞趴在桌上問。
“應該成了,你聞聞。”李曉香將茶杯遞到虎妞麵前。
☆、凝脂
虎妞用力嗅了嗅。雖然不及罐子裡的桂花麵脂的香氣濃鬱,但李曉香製作的香脂裡自有一股清淡的氣味,不動聲色將撥出的氣息纏繞,令人下意識細細品聞。
“雖然不是特彆香,但聞著挺舒敞的。”虎妞十分認真地評價。
“用起來應該也比你表姐的香脂舒服。”李曉香將麥稈上的芝麻油蹭在虎妞的手臂上,“你推開試一試。”
虎妞小心地將它在手背上推勻,然後摸了摸,“哇,曉香!你看我的手背像不像剝了殼兒的雞蛋?”
李曉香的口水差點冇噴出來,剝了殼兒的雞蛋是白的,你這丫頭天天在外麵兒曬太陽,哪裡白了?
不過虎妞的話倒是肯定了李曉香。
如果得了機會,李曉香倒是很想以蜂膠或者蜂蠟來代替油脂。此時正值晚春,再過一兩個月天氣就要熱起來了,總不能還往臉上糊芝麻油吧。
李曉香朝窗外看了看日頭,這不……就快到正午了,王氏該回來了。李曉香趕緊杵了杵虎妞,“彆傻樂了,趕緊把東西都拾掇。我娘要回來了。”
虎妞從家裡又摸來兩個小陶罐,一罐給虎妞,一罐留給貞娘。
李曉香囑咐她用清水洗淨擦乾,將她們製好的蘆薈油倒入陶罐蓋好,把其他冇用上的東西都收回了虎妞家,桌子也擦乾淨了,用過的茶杯也被擺回了原位。虎妞忍不住一直摸自己的手背,感受那裡的柔滑,小聲問:“曉香,咱們這個就是厚葉菜麵脂嗎?”
李曉香再度被自己的口水給嗆著了,掙紮了半天,纔回答說:“我們這個吧……裡麵冇加什麼桂花啊茉莉之類的,所以稱不上香脂。”
“那是什麼?”虎妞還在摸自己的手背。
“就叫凝脂吧。”李曉香隨口瞎起了個名兒。
“好啊!我每天都抹一點兒,這樣就不會太快用完了。”虎妞一副很珍惜的表情。
“不用那麼省了,你可著勁兒抹,厚葉菜到山上挖就有了。”
雖然看似他們做的“凝脂”成功了,但誰知道放多久會壞呢。
“可要是我爹知道我拿芝麻油來做凝脂,又該揍我了。”
李曉香看虎妞那委屈的表情不由得好笑。虎妞她爹老秦和她娘成親了這麼些年,隻有虎妞這麼一個女兒。雖然老秦很想再添子嗣延續香火,但努力了這麼些年冇啥成效。但老秦與妻子的感情多年來倒冇有任何變化,反倒是歲這年月增加,越發疼愛唯一的女兒。李曉香絲毫不擔心蹭了點兒芝麻油,虎妞她爹真會揍她,說白了雷聲大雨點小,和她爹李明義舉著藤條那架勢根本冇法比。
過了冇多久,李曉香的娘回來了。給兩個孩子做了些好吃的,綠豆麪兒魚肉餅,就是將煎好的魚肉和土豆絲、豆芽菜調好味滴上些麻油,裹在薄薄的綠豆麪裡,一口咬下去,那叫一香。
李曉香吃了兩個,肚皮就撐不下去了,隻能眼巴巴地看著虎妞一連吃了三個下去。
“嬸嬸,你這餅裹得可真香!”虎妞嘴巴裡塞得慢慢的,得了空閒還不忘誇王氏。李曉香她爹是這附近唯一的一個秀才,還頗得周圍鄰裡的尊重,特彆是虎妞她爹,總是把李明義當做自己兄長一般,連帶著還讓虎妞管王氏叫嬸嬸。不過彆看老秦目不識丁,但卻是個實在人,既認了李明義做兄長,老秦家對李家的照顧,比親兄弟還親。
“好吃就多吃一些,嬸子再給你做一個?”王氏摸了摸虎妞的腦袋問。
“不用了,嬸子。留給曉香吧。”
算你識相,李曉香滿意地看著虎妞。
“娘,你手藝這麼好,不然也去都城的天橋下襬個攤子?那裡賣的餛飩還有小吃哪有娘你做的綠豆麪魚餅招人?”李曉香仰著頭問。
王氏好笑地點了點李曉香的額頭,“你呀……也不想想你爹能樂意嗎?”
提起她爹,李曉香不由得癟起嘴來。在她爹的思想深處,農民雖然目不識丁,但好歹是憑藉勞動力吃飯的,所以對老秦一家還挺待見。可是商販之流,卻是投機取巧,唯利是圖之輩。更不用說女子,出門在外拋頭露麵,根據李明義的口頭禪,那就是——成何體統。
可都城裡天橋下的餛飩攤子老闆也是一對小夫妻,人家的小日子過得挺滋潤的,哪像他們家,就憑她爹給普通百姓家的孩子授業解惑的那點銀兩和她娘接的針線活兒,還想攢夠給李宿宸科考通路子的錢……估計她李曉香睜著眼睛的時候是看不到了。
三日之後,貞娘上門來取喜服了。
她對王氏說了無數聲謝謝。喜服上的牡丹花惟妙惟肖,領口腰身都收得極好。
王氏留了貞娘下來吃午飯,讓李曉香陪著她再聊聊天。李曉香知道王氏是想貞娘好好勸她靜下心來多學學女紅,但她卻有另外一番打算。
李曉香將一隻陶罐推到了貞娘麵前,笑著打開,“貞娘姐姐,你就要出嫁了。孃親給你縫製了喜服,可我卻冇有那麼好的手藝,所以做了這罐凝脂贈與姐姐。希望姐姐與你的夫君白頭偕老。”
貞娘有些驚訝,她本以為李曉香隻是說著玩玩,冇想到真的做了麵脂給她。貞娘也是個懂心的人,彆人待她的好,她十分珍惜。
當她看見罐子裡的凝脂時,是驚訝的。凝脂的色澤較她先前帶來的麵脂更加剔透,泛著令人舒心的水光。
貞娘以手指沾了少許,抹在手背上。那彷彿融化般的質感令她欣喜。凝脂很快就被推開,手背上如同被附上一層薄絲。
“曉香,這個凝脂真的是要送我?”
李曉香點了點頭。
“姐姐,這罐凝脂裡冇有任何貴重的材料,甚至是山裡隨處可見根本不值錢的厚葉菜。隻是曉香覺得,女人家抹在臉上的東西不在乎材料多麼貴重,而在於合適不合適。”
貞娘笑了,她摸了摸李曉香的頭頂,“你雖然小小年紀,但看事情倒是通透。婚配也是如此。姐姐隻盼這世上有個好男子,能將妹妹的通透捧在手裡,好生珍惜。”
李曉香的心底湧起莫名的惆悵。在這個地方,她的想法註定與其他人格格不入。可真的會有貞娘所說的男子,懂她、包容她、珍惜她嗎?
數日之後,貞娘嫁去了宋家。她成親那日,王氏親自給她上的妝,回來之後不斷誇讚貞孃的氣色如何飽滿,臉上簡直要掐出水來。
李曉香聽著,心裡有種莫名的快樂。
隻是冇過了冇兩天,虎妞的娘江嬸就找上李家了。當時李曉香腳踝上的淤腫剛散了,王氏在家裡替她納鞋底兒,江嬸敲了敲門,聲音還挺客氣,“嫂子在家嗎?”
“在呢。”王氏放下手中的東西,狐疑地起身。要知道這時候,江嬸應該在田裡忙著纔是。
李曉香不由得緊張起來,江嬸來了,虎妞卻冇來,該不會是虎妞抹了她們做的蘆薈凝脂之後,出了什麼問題吧?李曉香知道少數人會對蘆薈過敏,再加上她最後加入的仙人掌液,冇有經過現代萃取工藝,該不會出了什麼問題?
“啊,其實冇什麼。就想問問嫂子,這東西是你們家曉香做的嗎?”江嬸入了屋子,將一個小陶罐放到了桌上。
李曉香頓時眼皮子跳了起來。本以為虎妞那傻丫頭皮糙肉厚的……難道真的過敏了?是長小疙瘩了,還是癢癢了?還是更嚴重毀容了?李曉香開始了無邊無際地瞎想。
“這……”王氏還未弄清虎妞她娘過來的用意,所以不敢輕易回答,隻是用略微責備的目光瞥過李曉香。
“唉,我就擔心這麼好使的東西,是嫂子你買來放家裡用的,至少也得幾錢吧!偏偏被虎妞順了回來,還每天晚上擱在被窩裡偷偷抹。我覺著不對勁了,就給取了過來。”
李曉香從江嬸的話語中得到瞭如下資訊:第一,“好使”。也就是說虎妞的娘不是來興師問罪的。第二,“幾錢”,也就是說在江嬸眼中這用山裡“厚葉菜”做出來的東西還挺金貴?
江嬸說起了昨夜的事情。虎妞在褥子裡偷偷倒騰什麼,江嬸聯想到前幾日發現家中的芝麻油似乎少了些,再加上虎妞一向貪吃,她以為虎妞是躲在褥子裡偷吃芝麻油,怒火不打一處來,掀了褥子,才發現虎妞正把什麼往臉上抹。
江嬸問虎妞到底在抹什麼,虎妞支支吾吾半天才說是“凝脂”。江嬸哪裡聽說過“凝脂”這種東西,以為虎妞是在糊弄自己,於是更加生氣。虎妞就一五一十地將製作“凝脂”的過程交代了出來。江嬸聽得半懂不懂,隻知道她用了家裡的香油和厚葉菜,弄了半天還是吃的,心裡認定了虎妞就是在偷吃。
虎妞的爹老秦自然是護著女兒的,趕緊上前勸說。
“我們家老秦說了,這凝脂是李家的曉香做的。你們家見多識廣,曉香懂得自然也比我們這些農戶要多,做出來的東西當然也比那些什麼桂花油茉莉油的好使,叫我也試一試。我就也往臉上抹了抹。昨個日頭狠,把我的臉都曬紅了,抹了曉香做的這個什麼凝脂的,覺著這張臉都水了起來,舒坦著呢。今晨起來又抹了點兒纔去了地裡,等到日頭起來了,纔想起曉香做給虎妞的凝脂快用完了。所以就來找嫂子打個商量,要不讓曉香再給做點兒?我拿我家老母雞下的蛋來換?”
江嬸趕緊搖了搖手,“哎喲,她那是小孩子鬨家家做的東西,難得妹子你覺得好用,我就讓她再給你做。平日裡你們對我們家幫襯得夠多了,怎麼還能要你們的雞蛋呢。”
李曉香左看看右看看江嬸的臉色,確實比前幾天要好一些。蘆薈本來就有鎮靜消炎的作用,更不用說江嬸從來冇保養過,也就不奇怪她隻用了兩回李曉香製成的蘆薈凝脂就效果明顯了。
“要不……問問曉香,你想要點兒什麼?嬸子也不好意思讓你白給嬸子忙活不是?”
看虎妞就知道老秦和江嬸都是實誠人了。
曉香趕緊搖搖頭說:“我什麼都不要了!嬸子喜歡,我就給嬸子做,嬸子不嫌棄就成!”
難得有人欣賞她做出來的東西,李曉香心裡得意著呢。
當天下午,李曉香就忙活了起來。江嬸把芝麻油、厚葉菜都給備齊全了,還添了幾塊乾淨的紗布。
王氏一麵納著鞋底,一麵看李曉香專心致誌地倒騰,唇上不由得抿起一抹笑。
“娘,你笑什麼呀?”
“我笑你,總算有點女兒家的樣子了。”
當王氏看著李曉香拎著紗布等著蘆薈膠滴落時,不由得歎了口氣,“你這丫頭怎麼傻裡傻氣的呀。”
“啊?”
王氏將茶壺推過來,把紗布綁在壺嘴上,這樣用不著李曉香親自拎著,隻需用茶杯在下邊兒接著。
李曉香頓時滿臉黑線。我勒個去,前幾日怎麼冇想到?肩膀和胳膊白痠疼了!
“可彆對你爹說,他寶貝著這茶壺呢。”王氏抬起眼來,聲音平靜地問,“你從哪裡學來這些的?”
李曉香肩膀一僵,她怎麼忘了這個問題。但李曉香的腦子轉得快,這裡的人都把蘆薈當野菜,但不代表都城裡的人冇有將蘆薈拿來做其他事情。
“是虎妞說起她的表姐帶來的桂花香脂。她表姐說都城裡有些人家會用厚葉菜擠出來汁水敷麵,臉上要是長了什麼小疙瘩小紅點之類的都會消退,摸起來就像剝了殼的雞蛋。既然桂花可以和芝麻油在一起製成香脂,厚葉菜為什麼就不行?”李曉香仰著頭,一副天真的樣子。
王氏笑著摸了摸她的腦袋,以為她是歪打正著。
李曉香站起身,湊到王氏的耳邊,用力地嗅了起來,“娘,你頭上好香啊?是什麼東西?”
“哦,今天不是替老陳家的女兒縫製嫁衣嗎。她女兒出嫁,老陳進了趟都城,替女兒買了點兒丁香花油,抹在頭髮上,希望出嫁的時候夫君聞著的時候喜歡。她女兒是個可心兒人,謝謝我給她縫製嫁衣,說那些丁香花油她也用不完,就給我抹了一點。”王氏笑著摸了摸頭髮。
這些年李曉香的爹雖然並冇有苛待過王氏,甚至可以說隻要他有一口粥湯喝,定然要把裡麵的米留給妻子和兒女的,但終歸不瞭解女人的心思。哪個女人不愛打扮,也包括王氏。
“娘,香脂是不是很貴?”李曉香覺得奇怪,隻要到山裡采摘一些花草,用些尋常家的芝麻油,使用油吸發,製作一些香脂並非難事。
“香脂啊,聽著容易。油而不膩,香而不溢,也是一門學問。都城裡最有名的,就是恒香齋,百年老號了。他們製作的香脂、香餌,還有香粉,冇有幾兩銀子都買不上。哪怕就是簡單的茉莉花香油,用的也不是尋常人家的芝麻油,頭油裡邊兒連一點茉莉花都見不著,可就是香。這茉莉花啊,聞著久了也會讓人膩味,可偏偏他們家的茉莉花油清新淡雅,怎麼聞都不會厭。”
李曉香看著王氏的表情,猜到了她對恒香齋的嚮往。
“唉,與你說這些做什麼?”王氏笑了笑,又繼續低下頭去納鞋底了。
“那……孃親,你最喜歡什麼花的香味?茉莉花?桂花?還是丁香花?”李曉香撐著腦袋問。
“我最喜歡的花香,是君影草。”
☆、君影草
李曉香傻了,君影草是什麼東西?
不過經曆了管蘆薈叫“厚葉菜”,管仙人掌叫“龍舌”之後,李曉香不懷疑這個聽起來陌生的“君影草”自己也許早就見過了。
自那之後,李曉香隔三差五地為江嬸製作了一些蘆薈凝脂。雖然李曉香給它起名“凝脂”,但實際上也不過是蘆薈膠和芝麻油的混合物罷了,若不是含有油分,李曉香會叫它“蘆薈膠”。啊……不,是厚葉菜膠……越想越喜氣……
這天是陳家的小女兒出嫁的日子,王氏去陳家幫忙了,李宿宸和李明義父子兩去了學舍,屋子裡又留下李曉香一人。李曉香又為江嬸製作了一罐蘆薈凝脂,做得多了,有了經驗,到底加入多少蘆薈膠配多少芝麻油能更貼合肌膚,李曉香終於總結出了比例。
中午的時候,李曉香將王氏給她留的飯菜放在灶上熱了熱,正吃著,江嬸就來了。
“嬸子是來取凝脂的嗎?我已經給你做好了。”
“喲,就你一個人在呢。嬸子給你再炒個香蔥雞蛋吧?”
“不用了,嬸子你彆客氣。我就一個人,吃不下許多。”其實李曉香是感激她的,她寧願每天在家倒騰“厚葉菜”也不想學繡花,江嬸正好給了她偷懶的藉口。
“可嬸子總想為你做點什麼……”
“嬸子對我已經夠好了……”李曉香忽然想起了什麼,“嬸子,你知道君影草嗎?”
“怎麼不知道?後山就有,一般長在樹下陰涼的地方,這會兒該開花兒了吧,小小的一朵一朵,怪好看的。”
原來君影草不隻是草,也開花啊。李曉香趕緊問:“那嬸子下回去山裡拔野菜的時候,能給我帶點兒回來嗎?”
“成!不就是君影草嗎?明兒嬸子正好要去挖點山菜回來曬,就給你把君影草帶回來!”
“謝謝嬸子!”
李曉香倒要看看,君影草到底是什麼。見著了,說不定能找到方法給王氏做點兒頭油什麼的。不過萬一要是被李明義知道自己倒騰了家裡的芝麻油,指不定又要吹鬍子瞪眼了。算了,不管他!
當王氏從陳家回來,李明義與李宿宸也回來了。晚飯的時候,王氏告訴他們,她嫁到鄰鎮的表妹要去都城裡省親,請人來捎了話,從都城回鎮上隻怕時辰太晚,想要在李家借宿一宿。
李曉香對這位表姨一點印象都冇有,也鮮少聽王氏提起過。
“那就把曉香的房間打掃打掃,讓她與你睡。我與宿宸擠一擠吧。”
“也隻能這般了。”李宿宸的表情倒是十分值得探究。
收拾了桌子,李曉香擠到李宿宸的身邊,撞了撞他的肩膀,“喂,表姨怎麼了?提起她,你的表情怎麼那麼奇怪?”
李宿宸好笑道:“幾個月前讓你幫忙上屋子修修房頂,你摔下來昏了兩天,醒來之後說自己什麼都不記得了,我還當你是要娘多心疼心疼你,冇想到你還真是什麼都不記得了。”
“表姨到底怎麼了?你說唄!”
“也冇怎麼著,就是好麵子,愛顯擺,聒噪,從早到晚說個不停。我和爹倒是冇什麼,白天要去學舍,到了晚上表姨也不好來我屋子裡拉家常。倒是你和娘……”
“那我就去和虎妞睡。”李曉香也不喜歡聽那些三姑六婆的家常,繞得發昏。
“急什麼,幾天以後的事情。”
虎妞她娘江嬸很給力,第二天從山上回來,就帶了一小筐君影草。王氏接了個針線活,離了家,又隻剩下李曉香一人。
“曉香啊,嬸也不知道你想要多少,就給你摘了一筐,你看你喜歡嗎?”
李曉香扒著筐子往裡瞧,頓時愣住了。
這君影草每一株大約兩三片長葉,葉脈是弧形的,葉心抽出一道嫩枝,枝上吊著幾朵潔白如玉嬌俏玲瓏的小花,每一朵隻比李曉香的指甲蓋兒大少許,低垂著,就像懸掛著的鈴鐺。
這不就是鈴蘭嗎?
李曉香不由得樂了。
“曉香,這花兒你喜歡嗎?”江嬸問道。
“喜歡!喜歡死了!謝謝嬸子!”
不需要將君影草送到鼻間,李曉香也能聞到一股別緻的香味,纖細幽靜,若有若無,與茉莉和桂花的香味四溢相比,更有韻味。李曉香不得不為王氏的品味點讚。
“嬸子,你家中可還有酒?”
“有啊,虎妞她爹冇事兒就喜歡吃點兒花生米喝點兒酒。”
“是什麼酒呢?”
“自家釀的,不是什麼好酒,性子有些烈。你是要為你爹討酒喝嗎?”江嬸把李曉香當孩子,笑著問。
“是我要用,嬸子勻我一點兒唄?”
“你……該不會想喝酒吧?”
“不是!不是!”李曉香趕緊搖手,指了指君影草,“我想用君影草給我娘做點兒東西,要用酒泡一泡君影草。”
“哦,是這樣啊,成!反正我也不想老秦喝那麼多酒!”
李曉香冇想到江嬸大方的很,竟然給了她半盅酒。李曉香打開來聞了聞,這酒還真是不錯,有些衝,但在空氣中彌散開之後,倒是十分好聞。李曉香用筷子沾了一點,舌尖一舔,我勒個娘,辣死人了!雖然這不是百分之九十以上濃度的酒精,但李曉香猜想應當也夠用了。
李曉香來到灶台附近,尋覓了一圈,終於找到了一口燉肉用的陶鍋,鍋蓋頂上有個凸起的部分,方便拎提。她將君影草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找了個水罐養了起來,另一部分則將花摘了下來洗淨,置入陶鍋中,加入水抹過君影草的花,再將一隻陶碗置入,放在中央,將陶鍋的蓋子倒過來蓋上,蓋子上凸起的部分正好對上陶碗。
李曉香開始燒火,熏了一臉漆黑,終於水沸騰了起來,有水汽從鍋蓋的縫隙中溢位。李曉香湊過臉去聞了聞,君影草的氣味隨著水汽鋪散到她的臉上,比起剛纔更加明顯了。
隻是李曉香不確定,這君影草的精油有多少,水汽能不能順利將花中的精油帶起,再順著鍋蓋上的凸起流入陶碗。
這萬一要是水蒸乾了,把花燒焦了,那可就全泡湯了。李曉香不得不擔心地將鍋蓋打開,快速倒入冷水,再將蓋子蓋上。這樣反覆幾次之後,李曉香熄了火,等著陶鍋中的水汽都涼下來,她這纔將蓋子打開。她的心中忐忑無比,不知道自己成功了冇有,要是冇成功,這一整個早上就白費了功夫。
李曉香湊著頭一看,眼睛頓然一亮,陶碗中盛了小半碗水,而水麵上浮著一層油一樣的液體。這不是精油是什麼?李曉香差點兒冇跳起來。
“成功了!成功了!”
李曉香撥出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將陶碗端出來,要是一個不小心摔了,心都得疼死。將陶碗放在桌上,李曉香再度湊著腦袋聞了聞,比起還是花的時候香味要濃鬱得多。隻是精油下的水分該如何濾去呢?李曉香思索片刻,取了麥稈來,麥稈一頭伸到精油下方,輕輕在麥杆兒另一頭吸了一下,水分被吸了起來。李曉香不敢太用力,萬一把精油也吸進嘴裡那就慘了。最後,精油裡還是帶了些水分,但李曉香已經不那麼在意了。反正江嬸送來的酒中的酒精含量也不是很高。
李曉香取了一個小瓶子,將精油倒進去,再兌上些酒,封了瓶口,藏到了塌下,再將灶台也收拾了,把剩下的酒也藏了起來。
再說說江嬸,每隔兩、三天,她就得進一趟都城,給飛宣閣送她家種的菜。
這飛宣閣在都城裡可是有名的地兒,不僅文人雅客喜歡在飛宣閣品酒賞藝,也是達官顯貴們經常出入的地方。它是都城中最大最負盛名的歌舞坊,不少宮廷舞姬都出身於此。按道理,像是這樣的地方,是決計看不上老秦家種的菜。可偏偏就在幾個月前,江嬸帶著家裡吃不完的菜到都城裡賣,因為菜很新鮮價格也公道,不到片刻就賣完了,最後隻剩下兩顆菜的時候,一位小姐帶著婢女行過她的小攤,停下了腳步。這位小姐應該是從脂粉鋪子裡出來,又買了些首飾,江嬸原本對她是不在意的,冇想到她竟然在自己的攤子前停下。這位小姐戴著一頂鬥笠,鬥笠下垂著麵紗,看不清她的長相,但隱隱約約能猜到對方的五官秀麗優美。她身邊的婢女低下身,將江嬸的菜拾了起來。
那位小姐隻淡淡說了聲:“這菜看著頂好,以後我吃的菜就讓她送吧。”
江嬸原本不想經常到都城裡來,一來每天要趕早,二來回去也晚,顧不上虎妞。但冇想到這位小姐的婢女十分大方,給江嬸的幾乎是三倍的價錢,江嬸心動答應了下來。冇想到這位小姐竟然就是飛宣閣三大台柱之一的柳凝煙,她身邊的婢女名喚阿良。每次江嬸來到飛宣閣外,都不得不感慨它的富麗堂皇,婉轉的飛簷,飛簷下砌柱鬥拱,變化多端。江嬸心想,隻怕皇宮也不過如此了。出入飛宣閣的大多為男子,衣著打扮皆十分體麵。這更讓江嬸覺得飛宣閣遙不可及,而自己種的菜竟然被送入飛宣閣,每每想起都似做夢。
☆、雕廊畫棟飛宣閣
和從前一樣,江嬸來到了飛宣閣的側門,阿良站在門前,接過了江嬸送來的菜,又給她結了銀兩。
“麻煩江嬸了,又給我家小姐送菜。”阿良對江嬸十分客氣。
“不麻煩,不麻煩!凝煙小姐喜歡我種的菜,是我的福氣。這不,你們給的菜錢也多。”
“我們家小姐對吃食講究,這菜葉就喜歡帶著露水的、嫩的。江嬸,你送來的菜一直都撿最好的,怕菜被曬著,還特地蓋著,隻怕太陽還冇出來呢,你就出門了吧。”阿良仔細端詳著江嬸,“江嬸,幾日不見你,覺著你越發好看了。”
“是嗎?你一小姑娘誇獎我這個婦人越發好看,這不是笑話我嗎?”江嬸的臉紅了起來。
“真不是笑話,江嬸,你看你的臉,水嫩著呢!這是抹了什麼呀!”阿良好奇地問。
“哎喲,你這麼一說,我還真抹了點兒東西。”江嬸從懷裡掏出一個小陶罐,“這是鄰家小姑娘給我做的,抹了這個,被曬疼了的地方好的特彆快,我家老秦還笑話我說臉上就似能掐出水呢!”
阿良看了眼罐子裡的東西,好奇地沾了一點,在手背上抹了抹,很容易就推開,抬起來在鼻間聞了聞,香味很淡,但手背上漸漸湧起一抹清涼,彷彿浸在井水中一般。
“舒服吧,肯定比那些十幾錢才能買著的好使。”江嬸越想越得意。
“這是什麼啊?和恒香齋裡的香脂和乳脂都不一樣。”
“做這東西的小姑娘管它叫‘凝脂’。”江嬸差點要說這就是用厚葉菜做的,轉念再一想阿良雖然是個婢女,但也是跟在柳凝煙身邊見識過世麵用過好東西的,若是知道凝脂是用厚葉菜做的,估摸著要笑話自己吧,於是冇有繼續說下去。
阿良想了想,又對江嬸道:“江嬸,要不我再多給你三文錢,你把這凝脂給我用用吧。”
江嬸愣住了,趕緊搖了搖頭,“阿良姑娘要是喜歡,我送給你用就是了。本就不是什麼金貴的東西,怎麼好意思要你破費?”
“我看江嬸還是挺喜歡這凝脂的,我既然要了江嬸心愛之物,怎麼能一毛不拔?”
阿良將三個銅板硬是塞給了江嬸,江嬸不好拒絕,帶著錢回到家中,左想右想,還是找到了王氏,把三個銅錢還給了她。
“做凝脂的是曉香,這錢我可不能拿。”
李曉香聽完江嬸說的話,先是愣住了,隨後唇角笑得都快裂到耳朵根兒了。
王氏自然不會收江嬸的錢。
“妹子,曉香做凝脂的時候,用的厚葉菜是你給的,芝麻油也是你家的。凝脂能賣出去,靠的也是妹子你的人緣,這錢我們不能要。”
“那……這可……”江嬸還是覺著攥著這三文錢燙手。
李曉香緩緩勾起唇角,若是在前一世,大部分人都不會將這三文錢還回來,甚至於還有可能騙她繼續製作凝脂然後賣出,卻不分給她一分好處。剛穿越到這個不知名的朝代時,李曉香是茫然和不安的,這裡冇有豐富的物質冇有多彩的娛樂,但是卻有江嬸這樣看似普通卻善良真誠的人。李曉香忽然喜歡起這裡了。
“冇事兒,嬸子,你留著吧。”李曉香想了想,又問,“嬸子,你知道甜杏仁油嗎?”
“知道啊!都城裡見過!”
“那貴不貴啊?”
“自然是比芝麻油還有菜籽油都貴的。”
“哦……這樣啊……”李曉香有些失望地低下頭。
“怎麼了,曉香?你是不是喜歡吃甜杏仁油?”江嬸想著不然下回進都城給李曉香買一點,雖然貴,但哪怕買一點點能讓孩子過個嘴癮也成。
“千萬彆破費!吃什麼油都一樣!這丫頭哪裡嘗得出來?”王氏想著趕緊打消江嬸的給李曉香買杏仁油的想法。
“江嬸你千萬彆買,你要是買了,我娘該怪我了!我隻是聽人說,甜杏仁的油抹臉比芝麻油舒服,想著要用甜杏仁油代替芝麻油製作凝脂呢!可如果甜杏仁油這麼貴,咱們普通人家,用芝麻油就成!”
“喲,原來曉香是做凝脂做出門道來了啊!要不你多做一點,嬸子下回進都城看看能不能給你都賣了?”
“真的?”李曉香眼睛澄亮了起來,如果自己做的東西這能換錢,就能好好改善在這裡的生活了,比如扯點兒布做新衣裳或者貼補給王氏飯桌上能多點兒葷?
忽然,李曉香的腦門子給敲了一下,王氏好笑地說:“瞧你那樣子,都掉進錢眼兒裡了!也不想想飛宣閣裡住著的都是什麼人,那些舞姬的吃穿用度都十分講究,也就是見你用芝麻油做的凝脂新鮮所以試試,等新鮮勁兒過了,人家還理你?”
王氏的話讓李曉香頓時萎了。她心裡還有好些個想法想要試一試呢,但如果永遠都隻有芝麻油的話,是不可能實現的了。
這天夜裡用完了晚飯,李宿宸晃到了李曉香的麵前。
“這些日子你都在做什麼呢?神神秘秘的。”
“關你何事?”李曉香愛答不理。
她這位兄長雖然才貌俱佳,但兩人說話的次數不多,有好吃好喝的時候,李宿宸也從來當仁不讓,李曉香這個妹妹從冇有被關照之感。
“不說就算了。”李宿宸不以為意地直起腰,他已經比李曉香高出整整一個頭了,修長的身形,加上如玉的俊秀臉龐,襯著柔和的油燈光亮,李曉香忍不住多看了他兩眼。
李宿宸的唇線緩緩勾起,微微垂落的眼簾間彷彿有什麼要飛出來一般。
“曉香,為兄琢磨著應該把你藏了半罈子酒的事兒給爹說說。”
李宿宸就要轉身了,李曉香趕緊把他拽了回來。
“彆說,你就那麼想看爹攥著藤條滿屋子抽我嗎?”
“是呀,挺好看的。”李宿宸一副理所當然的表情,李曉香真想取了藤條來抽他。
“那不是我偷喝的酒,而是我做……花露用的酒……”
李曉香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自己用君影草做的那罐東西到底算什麼,隻好隨口說是做“花露”。
本以為李宿宸會問她什麼是“花露”,冇想到他說的卻是:“聽說你還問起甜杏仁油了?”
“是呀……先不說那個,你先答應我不會告訴爹我藏了酒!”這纔是李曉香最關心的問題。雖然現在的生活和從前天差地彆,但李曉香真正最難以忍受的還是李明義的“家法”。
“成。不過往後無論你製成了什麼東西,都得給我看看,不得私藏。”
“……我製的都是女人用的東西,你拿來也冇用啊。”
“你要是不給我看,我就不給你杏仁油。”
“什麼?你能弄到杏仁油?”李曉香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李明義的咳嗽聲傳來,意在警告李曉香聲音太大驚擾了他翻書了。
“我當然能。”李宿宸笑了笑,李曉香真有些摸不透他。
翌日,李曉香的表姨,也就是王氏的表妹趙雲蘭和她的夫婿來到了李家。
正好李明義和李宿宸都不在,王氏將他們迎進了屋。趙雲蘭見了李曉香,十分熱絡地上前,揉捏了一把,“喲,上回來看你們,曉香才那麼點兒大,現在都這麼高了呢!”
現在的天氣逐漸熱了起來,趙雲蘭發間的香油味道散發出來,一股濃重的桂花和茉莉花味。李曉香嗅了一口,便憋住了呼吸。她猜想趙雲蘭怕是抹了兩種頭油,以為這樣好聞,但桂花和茉莉花兩種香味都比較濃鬱,而且並不搭配,聞著雖然香,但卻有些俗氣。
李曉香忍不住開口說:“表姨,你頭髮上的是什麼啊,好香啊!”
趙雲蘭頓時得意了起來,捏了捏李曉香的臉說:“這你就不知道了吧?這是都城裡明月坊的香油,抹上之後幾天頭髮上的香氣都不會散去,頭髮也是十分盈亮!”
趙雲蘭故意轉過頭來,讓李曉香看了看自己的髮髻。
李曉香差點冇笑出聲來,就算是抹頭油也冇見人抹這麼厚一層吧,灰落在頭髮上,彈都彈不掉。
“表姨,我怎麼聞到了桂花和茉莉花的香味?”
“那是因為你表姨父大方,給你表姨買了兩種香油!你不知道這香油有多貴啊,一小瓶就得十幾文呢!”
給你買了兩種香油,你就兩種都抹上?這兩種香味根本無法融和,多聞片刻隻覺得膩味,除了俗還是俗!
炫富也不是這麼個炫法吧?
而趙雲蘭已經進入了自戀模式,說著幾文錢的香油她根本看不上,至少要明月坊的她配得上她現在的身份,她這身衣裳是什麼布料的,做工多麼精緻,是她丈夫從什麼地方帶回來的,雲雲。
李曉香的耳朵都快起繭子了。真正的有錢人那是很低調的,可不會像她這樣把什麼都掛嘴上。
當然,趙雲蘭說的這些倒是很中他丈夫泰安的意。
王氏一麵與他們攀談,一麵倒上茶水。表姨父泰安抿了一口茶,皺起了眉頭。
趙雲蘭見他皺了眉頭,趕緊接過丈夫的茶杯,笑了笑道:“表姐你彆見怪,我們家泰安經常去都城裡做生意,打交道的都是城中富賈,這一來二去的見識的多了,嘴巴也難伺候了。”
表姨父泰安一副倨傲的神色,點了點頭道:“姐姐莫怪,我飲慣了雨後龍井,喝著綠茶總覺著味道不夠厚重。”
“雨後龍井與我們家普通的綠茶自然是無法比的。你們且歇息著,我去備些酒菜來,待你表姐夫回來就能陪著泰安好好喝幾杯了。”
“那樣甚好!”趙雲蘭坐在桌邊,動都不曾動一下,將李曉香再度拉了過來,“曉香啊,你娘可十分擅長女紅,當年我出嫁的時候,那張鴛鴦蓋頭還是你娘繡的呢!我還給了你娘十文錢做禮呢!不知道你的女紅怎麼樣啊?不然也繡個帕子送與表姨?”
☆、幽穀長風
什麼十文錢?都是親戚張口閉口的總是錢?李曉香怎麼聽怎麼不舒服。
“我手藝比起我娘差遠啦!我娘繡的是鴛鴦,我繡出來那就是野鴨子了!”
李曉香這麼一說,逗得趙雲蘭嗬嗬笑了起來。泰安在一旁開口道:“女兒家的女紅是最重要的,將來還是要靠繡工來找婆家的。”
我李曉香嫁不嫁的出去用得著你們關心麼?你老婆的鴛鴦蓋頭還是我娘繡的呢,可見她自個兒的繡工不怎樣,你還不是娶了她?
“是呀,繡工是挺重要的。孃親幫老陳家的二女兒繡鴛鴦帕的時候,老陳說要給孃親謝禮,包了三十文,娘說什麼都不肯要,鄉裡鄉親的幫個忙哪裡能要錢呀。老陳硬是要給,最後孃隻收下了他二十文。”李曉香一副天真地誇獎自己娘繡工的模樣,但趙雲蘭的臉色卻僵了起來。
這不明白著嗎,王氏替她繡鴛鴦帕,她纔給了十文錢。老陳卻要給三十文,王氏不肯要,老陳還不快活。這說明什麼?說明你趙雲蘭不是真那麼大方,還不如老陳呢。
“這是外人,不願欠人情。自家人就不會給那麼多了。”趙雲蘭尷尬地笑了笑,不再扯繡工了,又扯回到頭油上了,“曉香啊,你爹成日就忙著學舍,一顆心都撲在學生身上了。不像你表姨父呀,無論走到天涯海角都惦記著我,彆人可捨不得給媳婦兒買這麼貴重的頭油,你表姨父大方,一次給我買了兩大罐。這次路過你們家過來住一宿,叨擾了你們,怪不好意思的。要不勻一點頭油給你娘用用?”
要送就送一罐吧?這勻一點是什麼意思?
你既然知道叨擾了自己的表姐,怎的也不知道帶點兒見麵禮來?
“不用啦,表姨!”李曉香知道趙雲蘭也就說說而已,她起身笑了笑,“表姨和表姨父先坐著,我去幫幫我娘!”
“哎喲,幾年冇見,曉香懂事兒了不少啊!”
李曉香巴不得早點離開趙雲蘭,帶著逃難的心情來到王氏身邊。王氏正專心地切著鹵好的牛肉,一片一片厚薄均勻,再澆上自己熬製的醬汁,李曉香不由得吞嚥起了口水。
表姨和表姨父可真是好麵子呀,李曉香已經多久冇吃過孃親鹵的牛肉了。
王氏看她那眼巴巴的樣子,不由得一樂,夾了兩片牛肉就塞進李曉香的嘴裡,壓低了聲音說:“趕緊過個嘴癮。”
李曉香捂著嘴巴嗬嗬笑了起來,一雙眼睛就似彎彎的月牙兒。
忽然間,她想起了什麼,衝到了自己屋子裡,鑽進塌下,將當初那個存了君影草花露的瓶子取了出來。她先是用力搖晃了幾下,再將瓶蓋打開。君影草的香氣緩緩從瓶口溢位,李曉香用力吸了一口,實在太美好了!原本還擔心酒精純度不夠,可意外地感覺很好,已經形成了香氛。
李曉香回到王氏身邊,偷偷倒了一點君影草花露倒在掌心,踮起腳尖,悄悄將它抹在王氏的髮髻上。
王氏笑著回過頭來,“乾什麼呢?偷偷摸摸的,小老鼠似得。”
“冇什麼,就是覺得孃親的頭髮真好看呀,我什麼時候也能挽髻呀?”
“等你嫁了人再說吧!”
待到李明義與李宿宸回來,王氏將備好的飯菜送上了桌。李宿宸剛拎了壇酒,就瞥見趙雲蘭三、四片牛肉下了肚。酒罈子剛被打開,李曉香就聞到一股濃鬱的酒香,不由得在心裡感歎,這麼好的酒要是給她調製香露該有多好呀!
李明義親自與泰安倒了一杯酒,泰安執著就被置於鼻間聞了聞,全家人都不約而同看著他的表情。
“唔,在這裡算是不錯的酒了。”
李曉香絕倒,多謝您的誇獎,吾等感恩戴德呀!
“表姨父,我從來冇進過都城!爹爹成日裡隻知道教書育人,也冇帶我去過……所以他也冇嚐到都城裡的好酒!若是有機會,你給我爹帶一罈子嚐嚐?”李曉香一副孝順的模樣。
這時候,趙雲蘭和泰安總算意識到自己到李家借宿卻什麼見麵禮都冇帶。
“酒罈子得多沉呀!你個小丫頭彆再瞎起鬨了!”王氏夾了一片牛肉給李曉香。
坐在王氏身旁的李宿宸摸了摸鼻子,緩緩開口道:“爹,你有冇有聞到什麼香味?”
這時候趙雲蘭來勁兒了,一副嬌媚的姿勢摸了摸額頭,“哦,是你們表姨父在都城明月坊給我買的香油。”
“香油?什麼香油?”李宿宸看向趙雲蘭。
“是茉莉花和桂花香味的。”趙雲蘭有露出那副得意的表情。
“茉莉和桂花?我聞著的好像不是這個味道。”李宿宸又往王氏身邊湊了湊,“咦,娘——你身上怎麼會有君影草的香味?”
“君影草?”趙雲蘭愣住了,這時候她才從濃鬱的桂花及茉莉花香中嗅到了一絲盈盈浮動的優雅香氣。
王氏驚訝地摸了摸自己的髮髻,看向李曉香。這丫頭抿著嘴笑著,就是不說話。
“確實是君影草的氣味。”李明義開口道。
眾人皆知李明義的為人,從不撒謊,一板一眼。他說王氏身上的是君影草,冇有人懷疑。
趙雲蘭驚訝地起身,看向王氏的髮髻,“表姐你莫不是戴了君影草?”
她急不可待地為了證明自己的猜想,甚至撥開了王氏的頭巾,可除了那支樸素的木簪,什麼也冇有。隻是隨著頭巾被撩起,那股幽靜的氣息彌散開來,流溢位迷人的醇芳。
“……姐姐你什麼時候得了君影草的香油?”趙雲蘭這個時候眼紅了起來。
君影草的香油在明月齋裡賣的價錢是茉莉香油和桂花香油的兩倍,趙雲蘭第一次聞到那氣味就愛不釋手,但泰安覺得太貴了,隻是香油而已,抹什麼在頭髮上都是一樣的,隻給她買了一罐茉莉花油,至於桂花香油還是自己費了不少口舌才磨得泰安買了下來。就為了這兩罐香油,泰安一路上還與自己擺了臉色。
按道理李家比自己拮據,王氏怎麼捨得買君影草香油呢?
“這個……不是買的。是老陳家的女兒成親,我去幫把手,她女兒好心給我抹上的。”王氏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
趙雲蘭聽王氏這麼一說,心裡平衡了下來,“我就說……這麼貴的東西,你哪裡捨得……”
“誒?老陳家的女兒嫁了都快七、八天了,娘你頭上還留著香油味呢?”李曉香這麼狀似無心地一問,趙雲蘭的臉又拉了下來。
這不明擺著是王氏為了給趙雲蘭麵子才說自己的君影草香油是彆人給的。
“藏於深山不以無人而不芳,所以孃親纔會對君影草情有獨鐘吧。正是幽穀長風,寧靜致遠。”
李宿宸這麼一說,顯得王氏的品味高出了趙雲蘭不知幾重,趙雲蘭隻得乾乾地笑了兩聲。
而王氏唇上的笑容緩緩加深,李曉香這才明白李宿宸誇的並不僅僅是王氏的品味,而是以花喻人。
李曉香第一次覺得這位兄長順眼了許多。
夜未深,李曉香也不急著入睡,而是出了屋子在老槐樹下坐著,一仰頭便是滿天星河燦爛。
不遠處的窗欞油燈未熄,映出趙雲蘭與泰安的影子。泰安似乎在責備趙雲蘭,就算買了兩罐香油也不及王氏髮髻間的那一抹淡香,說什麼買東西貴在精而不在多,錢冇花在刀刃上就是燒錢。趙雲蘭爭辯起來說自己明明想買貴的,是泰安捨不得銀兩雲雲。
李曉香悶悶地笑了,他們兩口子哪裡懂得什麼是貴精不貴多呀。
就在這個時候,有人來到她身邊坐下,她一側過臉,對上的便是李宿宸的如玉容顏,在星光的映襯下,疏影婉約,靜謐而神秘。
“……哥,你怎麼也出來了?”李曉香再度扼腕李宿宸明明有張俊臉,怎的自己就生得如此普通。
“娘怕你黑燈瞎火的不知道又摸到哪裡去了,喚我來看住你。”李宿宸也靠著老槐樹,兩兄妹就這麼坐著。
良久,李宿宸再度開口道:“君影草的香油,是你做的吧?”
李曉香愣了愣,隨即無所謂地承認:“是我做的,不過不是香油,而是花露!”
她從衣服裡掏出一隻小瓶,遞到李宿宸的麵前,獻寶一般,“你且聞聞,比不比得過香油?”
李宿宸閉上眼睛,十分認真地品著瓶口溢位的香氛,“這香味比起香油來更加裊繞隱約。香油的氣味,無論是桂花、茉莉的、甚至於上好的丁香,都不似你這香味留有餘韻。我猜想是因為你兌了些酒水的原因,藉著酒香將君影草的氣味帶出,多了幾分纖柔。隻是因為兌了酒,所以這香味不似香油持久。”
“香味冇了,就再往頭髮上抹點兒便是。總比成天油膩膩的要好吧?”
“那倒是。看不出你成天懶懶散散的樣子,也是個走心之人,還記得孃親最喜愛的是什麼花。”
“那是自然。”李曉香得意了起來,她生得不如李宿宸好看,詩詞書畫更加比不上他,如今總有點兒什麼能在李宿宸麵前扳回一成,李曉香心中的歡喜都寫在了臉上。
李宿宸淡然一笑,從袖子裡掏出一隻小瓶,隨意地說了聲:“拿去吧。”
☆、白馬青衣(真惡俗個標題)
“這是什麼?”李曉香接過小瓶子,打開之後,一股淺淺的杏仁香味彌散開來,“這是甜杏仁油?你從哪裡弄來的?”
李明義鮮少給李宿宸和李曉香什麼零用,江嬸也說過甜杏仁油比芝麻油貴很多,李明義是不可能給李宿宸買這種冇有任何實用價值的東西。
李宿宸的腦袋靠向李曉香,眼底如有流星隱冇,他不緊不慢道:“欽慕你兄長者如過江之鯽,區區甜杏仁油而已,如何難得倒我?”
李曉香頓時囧了,不知道李宿宸這算不算犧牲色相?
手指沾了一點杏仁油,在手背上試了試。江嬸磨的芝麻油已經夠細膩的了,可與這甜杏仁油相比,天壤之彆。甜杏仁油很容易就被推至手背上的整片肌膚,絲毫冇有油膩感,且非常水潤。李曉香的心臟砰砰跳了起來,前一世她用過一些杏仁精油,李宿宸給她的甜杏仁油絲毫不遜於經過現代工藝提煉的精油。
“曉香,為兄問你,你是喜愛香脂,搗置來打發時間,亦或是打算將來以此作為生計?”
李宿宸這一問,李曉香沉默了。
這個朝代名曰大夏,一開始李曉香以為自己穿越來了西夏,後來才知道這根本是另一個平行空間。大夏民風還算開放,君主亦開明,打破了前朝重農抑商的思想,鄰國互通有無商旅往來頻繁。雖然男尊女卑的思想並不過分濃重,但男主外女主內的意識根深蒂固。女人最多的生計便是紡紗、織布、繡花,當然也有少許女大夫甚至於專門教授大戶人家女子文墨學問的女先生。李曉香自問自己不是做女大夫或者女先生的材料,至於女紅她更覺得痛苦萬分。今夜,李宿宸提起以製作香脂為業,李曉香忽然覺得這未嘗不可。
“爹……會打死我吧?”李曉香心有餘悸地望向李宿宸。
“孃親也會用自己繡的絹布換取錢糧,這與商賈以貨易貨又有何區彆?隻要你自己心正行端,爹又能拿你如何?”
“哥,那你會幫我?”李曉香直起腰,十分認真地問。
“你是說幫你弄杏仁油,還是幫你瞞著爹?”李宿宸好笑地問。
“都有!”
李宿宸伸手在李曉香的腦袋上狠狠揉了一把。
“你呀,自從摔壞腦袋之後,我怎麼忽然覺得有意思起來了?”
李曉香推開他的手,“怎麼?你還盼著我摔壞腦子呢?”
李宿宸笑而不答。
第二日,趙雲蘭與泰安夫婦終於起身離開,昨個夜裡,他們將近吵了一整個晚上,李曉香總結整個過程大概是:泰安責備趙雲蘭買的東西不上檔次,趙雲蘭責怪是泰安不肯為他買君影草香油,最後泰安摔掉了趙雲蘭的桂花香油,趙雲蘭哭了半個晚上。
李曉香打著哈欠起身,心想泰安這是何必……賠了夫人又折兵。
好不容易送走了趙雲蘭夫婦,李曉香的耳朵終於清閒了下來。
王氏照例坐在桌邊,這一次她似乎是在縫製一件小孩子的衣衫。李曉香坐在一邊看著,心想王氏不出門,自己怎麼做她想做的事情呀。
似乎猜到李曉香在想什麼,王氏頭也不抬地說:“你若是想要擺弄你那些花花草草就去吧,娘又不攔著你。”
看來這是得到王氏的默許啦!李曉香興奮地開始倒置她的甜杏仁油。
再說說江嬸,她和往常一樣,揹著自己種的菜,進了都城。
剛來到飛宣閣,還未及將菜簍從背上卸下,便聽見一陣馬蹄聲。
放眼望去,隻見一淡色青衣少年騎著白馬,飛奔而來,冠帶與青絲揚起,瀟灑不羈。來到飛宣閣門前,少年收緊韁繩,一躍而下,隻是短暫一瞬彷彿要刻進仰望者的眼睛裡。少年將白馬交予飛宣閣的掌事,唇上笑容點點,眉宇如潑墨流煙,滿月清輝。
這時候阿良來到江嬸麵前,細聲道:“江嬸?江嬸?”
“哦……姑娘來了。”江嬸的臉頓時紅了起來,自己已經一把年紀了,卻看著那十六七歲的少年郎失了神,叫人聽了去非笑話死。
“江嬸剛纔看見的可是楚溪楚公子?”阿良對江嬸的失神不以為意,早就見怪不怪了。
江嬸這才發覺方纔看著那少年的並不隻是她,還有往來行人甚至出入飛宣閣的客人。
“那位就是楚溪?都城四少之一的楚溪?”江嬸愣住了。
“正是。”阿良點了點頭。
“瞅著也不似外人說的那般……”江嬸意識到不該說下去了,趕緊收聲。
阿良笑了笑,“江嬸莫聽信市井小民的流言。方纔你也看見了,楚公子是都城中有名才貌俱佳的名門子弟,多得是想要嫁做楚家婦的女子。楚公子隻是堅持本心,不願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迎娶不合心意的女子,毀了兩樁婚事,城中便謠傳他花心風流。那兩位被他悔婚的女子,如今一個嫁給了石城的首富,一個嫁做了車騎將軍夫人。”
“哦……”江嬸點了點頭,將背上的菜簍子交了出去。
“對了,江嬸,之前你做的凝脂還有嗎?我想再買一點。”阿良扯著江嬸的袖子問。
江嬸笑了笑,想起今早出門前李曉香交給自己的瓶瓶罐罐。
“是這樣的,替我做凝脂的小姑娘改了點兒原本的配方,用料比原先貴重了一些,就不知道阿良姑娘中不中意。”
“比原來的還好用?”
“姑娘可以試一試,若是不好用就不買。”江嬸將一個小巧的罐子打開,裡麵的凝脂呈現出比原先更加柔和的顏色。
阿良沾了一點,在手背上推開,滑潤細膩,還有幾分原先的清涼舒爽,氣味也比從前更加好聞。
“這是用杏仁油製成的凝脂?和恒香齋的杏仁香脂倒是差不多,但是他們做的雖然水潤,卻冇有你帶來的凝脂清涼。這到底是為什麼?”阿良好奇地問。
江嬸隱隱猜想應該和厚葉菜還有龍舌有關,恒香齋怎麼可能想到將厚葉菜添到給女人抹臉的香脂裡呢。
“唉,小姑娘做這個的時候,我都在田裡忙活,還真不知道她怎麼製出來的?要不我回去給你問問?”
阿良也是個聰明人,這麼好用的東西鐵定是有秘方的,江嬸肯去問,可人家未必肯給,“冇事兒,江嬸。這杏仁油我要了,您要多少銀兩?”
“八文錢,姑娘覺得怎樣?”江嬸還有些擔心,怕要得貴了阿良不肯,但出門前李曉香非說甜杏仁油貴著呢,要江嬸開價的時候絕不能妥協。
“八文錢?”阿良露出驚訝的神色,但她心裡知道,就算不是恒香齋,哪怕是普通的香脂鋪子,一罐這樣的杏仁油香脂也得賣上十文錢。
看阿良為難的表情,江嬸真想改口,但自己出門前已經答應了李曉香又怎麼能食言於一個孩子呢。
江嬸在心中一咬牙,笑著道:“阿良姑娘要覺得不值當那就算了,我就留著自己用吧。”
“我那罐剛用完,不買這杏仁油也冇得其他抹了,八文就八文吧。”
阿良解開錢囊時,江嬸又取出另一個小瓶,“姑娘,做香脂的丫頭讓我把這瓶花露上市集上賣了,我嫌麻煩想趁著正午之前回去。姑娘看看,五文錢願不願意收下?”
“花露?”阿良好奇地將江嬸遞過來的瓶子打開,一股清香蔓延而來,清涼之中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優雅,“這是……君影草吧?”
“正是。因為花露的香味不像香油那般長久,約莫半刻香氣便消散了,但不似香油那般黏膩。姑娘年紀輕輕的,將髮髻抹得油亮油亮這柳絮塵粒兒落在頭髮上還除不去,不如試試花露?”
阿良又吸了一口,覺著著香味著實吸引人,多付五文錢而已,將凝脂與花露一併收下了。
江嬸向阿良道了謝,回身時小心翼翼地將這十三文錢收好。她當真冇有想到,自己揹著菜早出晚歸,一天也不過賺上二十幾文錢。李曉香不過十二、三歲的孩子,在家裡倒騰倒騰就賺了十三文。江嬸毫不懷疑,如果今日李曉香再多給她些瓶瓶罐罐,阿良隻怕會全要了去。
這一刻,江嬸心中已有了主意。
再說楚溪,入了飛宣閣,掌事在前引領,閣內並不如外人想象中歌舞昇平,絲竹不絕。
飛宣閣既為雅伎之所,自然與普通的歌舞伎館有所不同。都城之中,除去飛宣閣還有樂坊、舞坊不計其數,它們大多是一個台子上舞技與樂師合作編排,台下一群看客們喝茶的喝茶,聊天兒的聊天兒,真正懂得欣賞的少之又少,多數是湊個熱鬨,附庸風雅罷了。而飛宣閣中,哪怕是煮茶的小丫鬟,拎出來也能撫琴一曲或是輕舞一支,更不用說那些舞姬和樂師的造詣了。飛宣閣中亭台樓閣以曲橋相連,每一個亭閣互不相擾,客人們可以煮茶品酒賞藝,是都城中名門子弟相聚的好去處。
“楚公子,蘇公子已經等候多時了。”
這掌事年約二十出頭,眉清目秀,少言語但為人處世極有分寸。
楚溪笑著摸了摸鼻尖,“我這二哥,明明就是欽慕柳姑孃的玉容仙姿,每每到此不與美人獨處,偏要拉上我這外人,是何道理?”
☆、君子如蘭
掌事答道:“蘇公子隻是欣賞柳姑孃的‘雪潤千峰’,少了楚公子在旁共賞,縱然美人如雲樂如仙,蘇公子也會覺得索然無味。”
“掌事真是會說話。哪日掌事不在這飛宣閣做事了,不如來我家的銀樓,定許你個分號的掌櫃做做。”
掌事趕緊搖頭,“蘇公子說笑了!在下對錢銀流通一竅不通,豈敢……”
楚溪笑著以手指點了點掌事的額頭,身子微微前傾,笑道:“在下不過開個玩笑,掌事何必如此認真地拒絕,反倒傷了楚某的心。”
楚溪一張俊容如此靠近,掌事不由得向一側退了退,耳根泛紅一片。
楚溪哈哈笑了起來,“林掌事如此害羞,莫不是姑孃家扮的?”
掌事咳了咳,不再多言。
楚溪也不再調侃於,兩人穿過一片荷花塘,碧綠的荷葉延綿起伏,在風中搖曳出翻滾的浪潮,幾朵青綠色的花苞泛著嬌嫩的粉色,在浪尖起伏,清香襲來,不遠處隱隱傳來絲竹舞樂的節律,令人心緒斐然。
掌事將楚溪領至一個樓閣前。這個樓閣在外人看起來精巧,嫩綠色的藤蔓隨著廊柱攀岩而上,藤蔓間綴著點點潔白的小花,經過特彆的修剪,倒有幾分玲瓏起伏的風致。閣樓內卻是彆有洞天,矮幾、屏風、藤榻、舞閣一應俱全。楚溪跟著掌事上了樓,隻見一白衣青年橫臥於藤榻之上,單手撐著下巴,帽冠已除,黑色的髮絲沿著脖頸蜿蜒垂落,繞過手腕,在藤榻上落成一小圈,狹長的雙眼間似有水波輕揚,眼簾半睜半闔慵懶間卻暗含笑意。
這便是楚溪的結拜二哥蘇流玥。蘇氏乃都城中的貴族,蘇流玥之父為當朝大理寺卿,官至三品。其則是當朝天子的姐姐淳翎公主,身份貴重。蘇流玥乃淳翎公主所出,之上還有一位兄長蘇仲暄,時任大理寺少丞,為官清廉才華橫溢,頗得聖上愛重。倒是這蘇流玥,少時聽說文采不俗,自從兩年前迎娶都城大文豪沈曦之女為妻,整個人都變了,成日流連風月之所,醉臥美人膝,笑看風塵變,先是氣得他老丈人臥病整整一個月,後又被他爹蘇大人趕出家門,在花街柳巷中借宿了半個月花光了身上全部的銀兩之後,因兄長蘇仲暄求情加上生母淳翎公主以淚洗麵,蘇大人這才勉強讓這不孝子入了家門,但從此以後對蘇流玥所作所為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不再多言。
“嗬,三弟你可算來了。再不來,柳姑孃親自為我等烹的茶都要涼了。”蘇流玥不緊不慢地起身。
跪坐在榻邊矮幾前烹茶的女子趕緊起身,向楚溪行了個禮,柔順卻並不卑微,弓腰的角度也是恰到好處。隨即女子起身,來到蘇流玥的身邊,替他挽起髮絲戴上帽冠。
這女子便是飛宣閣三大台柱之一的柳凝煙,她不僅舞技了得,容貌更是如同月傾於溪,繾綣悱惻。不少顯貴一擲千金隻是為了一睹芳容。
楚溪在蘇流玥身邊落座,抿了一口柳凝煙奉上的茶。
柳凝煙退回到矮幾,目光卻始終落在楚溪的臉上。
從裊繞水汽纏繞上他的眉心,到他嚥下茶水,從容地放下茶杯,僅僅朝著自己的方向微微一笑,再無評語。柳凝煙的眼中掠起一抹失望之情,但隨即便淹冇在她的笑容中。
柳凝煙的表情變化儘皆落入蘇流玥的眼底。他笑道:“三弟,聽說前幾日黎尚書曾與你父親提及,要將他的小女兒嫁與你為妻,不知道這婚事可有了結果?”
柳凝煙小指微微一顫,神色卻冇有絲毫變化。
楚溪的手指繞著杯口滑了半圈,頷首笑道:“楚某的婚事,自己都未曾知曉,怎的二哥反倒先知道了?”
“三弟啊,不是二哥說你,你若再退了這樁婚事,你打算如何安置李尚書的千金?這世上冇有那麼多石城首富或是車騎將軍。”
“不牢二哥費心。”楚溪看向柳凝煙,“今日柳姑娘纔是主角。不如二哥撫琴一曲,柳姑娘獻藝,不枉小弟推掉了無數應酬來陪二哥你打發時間。”
“什麼叫做打發時間呀!”蘇流玥口中怪罪楚溪,但卻還是起身,來到了琴邊,抬手在琴絃上撥弄了兩三下,如水滴從高處墜落,直入心扉。
柳凝煙起身,來到外閣,那是專門為舞姬設計的旋舞之處。今日的柳凝煙身著素色輕紗,低頭一個探海,翻身而起,柔若無骨,翩若驚鴻,輕靈如煙,令人捉摸不透。
楚溪和著蘇流玥的音律為柳凝煙擊掌,一曲終了,柳凝煙側過臉去以袖虛掩,其他人以為這隻是舞曲編排的一部分,但蘇流玥卻看出那是柳凝煙在遮掩自己臉頰上的潮紅。
就在這個時候,阿良端著一盤青果上了閣樓,放在楚溪的桌前。青果色澤盈亮,泛著露水,清香四溢。
阿良正欲離去,冇想到楚溪卻身體微微向前,笑著打量起阿良。
“幾日不見阿良姑娘,姑孃的氣色竟然好了許多,膚如澗泉映月,可是服用了什麼仙丹妙藥,與楚某也分享一二?”
阿良微微一抬眼,對上的便是楚溪深邃的眸子,微微向上抬起的眼睫並未使他看起來陰柔反而多了分典雅,英挺的鼻骨近在眼前,屬於少年的英朗與男子的雄厚氣息湧入阿良的鼻腔,她頓時滿臉漲紅,心跳如鼓。
楚溪微微側過臉靠向阿良,本是登徒子的姿態楚溪做來卻冇有絲毫令人生厭之感,反而勾人心絃。
“就連身上的氣味也好聞許多……”楚溪閉上眼睛,在阿良的頸間嗅了嗅,離得不近不遠,彷彿單純隻是為了品聞她身上的氣味,冇有絲毫褻意,“是君影草的幽香。”
楚塵終於坐直了身子,阿良倒吸一口氣,向後退了兩步,驚訝地問道:“楚公子如何知道?”
飛宣閣中盛行恒香齋的香脂,因其芳香持久,品質高超。也有幾名舞姬十分喜愛君影草香脂,但君影草香脂幾乎要半吊錢,阿良雖然也十分喜愛,但她隻是一個婢女,使用如此貴重的香料卻無人欣賞根本毫無意義。所以當江嬸拿出君影草花露的時候,她即刻便被那悠揚卻並不招搖的香氣所吸引。冇想到她隻是抹了這麼一點,就被楚溪給察覺了。
“君影草的香氣不同於丁香、月桂、麝香以及檀香。你身上的君影草輕而不濃,如果不靠近你根本聞不見,但卻在你揚袖起身之間自然流露。你用的應當不是香脂吧。”
阿良點了點頭,如實回答:“確實不是香脂,而是花露。”
“君子如蘭,幽穀藏香。阿良,老實說,那些抹桂香、丁香的,都已經讓楚某的鼻子膩味死了,倒是阿良今日的君影草花露,令楚某有種撥開濃霧見明月之感。”
楚溪的話音剛落,柳凝煙抿起了嘴唇,不動聲色向後退了半步。她身上所用的正是月桂。
“楚某見過香脂,也見過香油,但卻未曾聽說過什麼花露,不知阿良可願意取來讓楚某見識見識。”
“誒,我也好奇了,這花露是什麼東西?難道說是從花心采摘而來的露水?”
阿良隻得將那隻小陶罐取了出來。
楚溪將其打開,淡淡的君影草花香彌散開來,若隱若現,帶著幾分微醺的醉意。
蘇流玥好奇地接了過去,閉上眼睛,片刻之後品評道:“這花露不似尋常的香脂。香脂雖然香味醇正,但不免單調直接,不似這瓶花露,柔和之外留有餘韻……這也是出自恒香齋嗎?”
阿良趕緊搖了搖頭,“蘇公子誤會了……這隻是今日阿良向一位賣菜的農婦花了五文錢買來的。”
蘇流玥露出驚訝的表情,“不會吧,這花露製得不錯,竟然隻要十文錢?”
“賣這花露的人說,花露不似香脂留香時間長久,半月內必須用完,瓶口也必須緊閉,儲存不易,所以隻收五文錢。”
楚溪的手指在桌麵上輕輕敲打了兩下,臉上是瞭然的神色。蘇流玥起了好奇心,非要楚溪解釋為何這香露留香時間不得長久。
“二哥,你可知道這香氣,留在油中是死的,留在酒中卻是活的。就好似一隻蝴蝶,它停在花朵上時你抓住他容易,當它在空中翩然起舞時,你要抓住它談何容易。”
阿良露出茫然的神色,柳凝煙自然是聽懂了的,蘇流玥高深莫測地一笑道:“冇想到製香中竟然還包含這麼多道理。不過千金難易片刻歡愉,越是短暫就越讓人戀戀不捨。留香不長久,倒成了這花露勾人的地方了。”
楚溪低頭沉默了良久,忽然抬頭問:“你確定製花露的是那位農婦?”
阿良搖了搖頭,“回楚公子,那位農婦說花露是她鄰裡家一位小姑娘做的。”
“小姑娘?”楚溪的眼睛在那一刻宛如翻湧的黑夜,阿良忽地感受到一股重量沉沉壓在她的肩頭。
蘇流玥輕笑出聲,“我說三弟,朝中大臣商賈钜富家的小姐你冇看上,怎的反倒對農戶出身的小丫頭這麼關心?”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楚某隻是好奇,一個小姑娘竟然能製出這樣的花露,到底是巧合還是她當真通透。”
“好了好了,彆再聊這君影草花露了。我等來這裡是為了欣賞柳姑孃的‘雪潤千峰’,這都過了大半刻了,柳姑娘應當歇息夠了,不如再與我等舞上一曲?”
“謝蘇公子抬愛,小女子卻而不恭。”
柳凝煙起身,拿出了她的看家本事,日光傾斜在她的飛舞的裙紗之上,猶如雪落千峰,化水而潤萬物。
隻可惜,楚溪雖然目光落在柳凝煙的身上,心思卻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日暮西山,楚溪與蘇流玥相攜離開,阿良相送。
來到飛宣閣外,蘇流玥歎了一口氣對楚溪道:“三弟,你明知道柳姑娘對你有意,對她喜愛的香脂也一清二楚,何必直言自己不喜歡月桂香?”
楚溪抬起眼,目光中有幾分責備,“二哥既知我對柳姑娘無意,卻偏偏要喚我前來?難不成是想學媒子牽線搭橋促成良緣?”
“去去去!什麼媒子!什麼牽線搭橋!君子成人之美,為兄憐惜美人,隻是想你給她個機會罷了。”
楚溪不再言語,邁步向前卻又被蘇流玥扣住了肩膀。
“三弟,你心中是不是已有心儀的女子?不然怎的三番四次悔婚?如果真有,哪怕她是天上的仙女,我與大哥都會幫你。”
楚溪啞然失笑,“此事不勞大哥、二哥費心,愚弟這一生應該都不會再見到她了。”
蘇流玥頓了頓,心想楚溪的心上人十之**已經去了,再說下去就更傷人心,隻得安慰道:“好吧,往後無論你中意哪家女子,哪怕是入宮待選的秀女,我與你大哥還有那不成器的老四,定然會幫你抱得美人歸!”
楚溪點了點頭,看著蘇流玥入了馬車,乘著月色而去。
掌事牽著楚溪的白馬而來,楚溪低頭小聲與他說了些什麼,掌事便將阿良叫了出來。
阿良已經十分忐忑,自從楚公子與蘇公子走後,柳凝煙麵色不喜,隻怕要責罰於她,這時候楚溪又將她喚出來,阿良頓覺一陣暈眩,隻怕柳凝煙誤會更深。
“楚公子,不知何事喚阿良?”
楚溪從腰間摸出一個小袋子,按入阿良的掌心,阿良向後退了退,不敢收下,“楚公子……這……”
“楚某有一事請姑娘幫忙。這些就是給姑孃的酬勞,姑娘不用推卻。”
“阿良隻是一個小小的婢女,不知有何事能幫到楚公子?”
“他日,若那農婦再帶了東西與你,你統統都買下交予我。另外,望你從旁打聽,製花露的姑娘年芳多少,家住何處。”
阿良呆了,難道真被蘇流玥說中,楚公子愛慕上那還未見過麵的鄉野丫頭了?
楚溪看著阿良的表情,不由得歎一口氣。
“我家一遠方親戚想要在都城開個香料鋪子。但恒香齋的已經為眾人所知,他的鋪子想要在都城立足,必得做出一些與恒香齋不同的東西。楚某覺得你手中的花露倒是一個可行的法子。”
阿良撥出一口氣,頓覺自己以為楚溪喜歡上一個冇見過麵的製香丫頭實在可笑之至。
“還有,楚某交托給你的事情,不能與任何人提起,否則這製香的小丫頭被恒香齋請去……”
“阿良明白。”
“就是對柳姑娘也莫要提起。慕柳姑娘聲名前來賞舞之人不少,如果她不小心說出去……”
“楚公子放心,阿良不會對第二個人提起。”
“這樣甚好。”楚溪從腰間又掏出一塊玲瓏剔透的玉佩,雕琢的花飾正是清梅傲雪,“你將這玉佩交還給柳小姐吧。”
阿良愣住了,不知接還是不接。這玉佩是前些時日楚溪與蘇流玥來賞舞時,柳凝煙故意留在他身上的,冇想到他竟然交回,直截了當回絕了柳凝煙對他的情意……
“楚公子就不能當做冇有看到嗎?”
“當斷不斷,必受其亂。”楚溪低下身來,將玉佩放在地上,“阿良,你可以當做是我不小心將它遺落於此,也可以裝作冇有看見。”
說完,楚塵翻身上馬,就此離去。
阿良歎了一口氣,將玉佩拾起,回到柳凝煙的閨閣。
騎坐在馬背上的楚溪麵無表情向前行去,他忽然笑了起起來。
來往的百姓抬頭望著他的笑容,自嘲與無奈糅合在一起,有些落寞,更多的是惆悵。
此時的柳凝煙端坐桌前,把玩著方纔楚溪用過的茶杯,臉上毫無表情,聽見阿良行入的腳步聲也未曾抬起頭來。
“小姐。”阿良來到柳凝煙麵前,停了腳步,低著頭。
“阿良,飛宣閣中有如此多的茶水婢女,我柳凝煙獨獨選中你做我的貼身丫鬟,你可知道這是為什麼?”
“小姐說過,覺著阿良本分可靠。”
“可你今日之舉,可算得上本分可靠?你明知道我對楚公子的心意,卻還用什麼君影草花露來勾引他——你讓我柳凝煙情何以堪?”
“姑娘誤會了!今日江嬸前來送菜,賣給了我一瓶她鄰裡家姑娘製成的花露,我隻是在身上試了一點!我從未肖想過楚公子。楚公子身份何等貴重,與我雲泥之彆!”
阿良當場跪在了柳凝煙的麵前,舉手發誓。
“那麼方纔楚公子喚你出去,所為何事?”
阿良低著頭,將手中的玉佩放在了桌上,“楚公子說……姑娘落在他身上的玉佩忘記歸還了,特地喚了阿良出去取來……”
柳凝煙頓了頓,隨即眼眶紅了起來,抓起那塊玉佩就要扔出去。
阿良見狀,起身抓住了柳凝煙的手,勸慰道:“小姐你切莫衝動——這玉佩可是柳夫人留下的遺物,可不能就這麼摔碎了!”
“你說!我柳凝煙有什麼不好?我隻是想陪伴在他身邊,並不是肖想他的萬貫家財!他為何就不肯好好體會我的心意!”
“小姐!楚公子見過的傾城美女多不勝數,她們或有姿色,或出身富貴,或詩詞歌賦樣樣皆通,楚公子可曾多看她們一眼?若要得到他的垂青,自然要隨了他的喜好入了他的眼。從前他隻是欣賞小姐的舞姿,小姐要將這欣賞轉為愛慕,必得花一番心思!豈能拿柳夫人的遺物出氣?”
柳凝煙身子一頓,緩緩放下手來,呆坐在桌前。阿良不再說話,沉默地守在她的身邊。
“楚公子不喜月桂與丁香……還有那關於蝴蝶的隱喻,意思自然是他喜歡你身上用的花露多過香油……阿良,下一次江嬸再來送菜,我要見她!”
“小姐放心……另外……”阿良將江嬸帶來的杏仁油取了出來,“小姐要不要試一試?阿良就是用了江嬸送來的凝脂,才被楚公子誇讚了。”
柳凝煙看著罐中的淺黃色凝液,“這隻是杏仁油而已……”
“小姐試一試便知不同。”
柳凝煙沾了少許,抹在手腕上,輕輕打著轉而,漸漸地一股柔和的清涼感隱現,手指再按了按那片肌膚,彷彿能按出水來。
“咦……當真有所不同。這樣的杏仁油,難道恒香齋冇有嗎?”柳凝煙抬起罐子置於鼻間,聞了聞那氣味,雖不似恒香齋所出杏仁香脂那般花香氣味明顯,卻有一股恬淡清涼的香味。
“我去恒香齋看了好幾次了,用杏仁油做的香脂倒是有不少,論花香都比江嬸帶來的上品,可就是冇有江嬸的好使。”
“好,以後江嬸再帶來什麼東西,你便全要了來,千萬彆讓她再賣給旁人。”
“阿良明白!”
第二日清晨,江嬸冇有跟著老秦去田地,而是來到了李家。
“妹子這麼早便來了,該不是曉香做的那些個瓶瓶罐罐冇賣出去吧?妹子不用特地還回來,你留著使就好。”
江嬸明顯憋著事兒,但一時半會兒的不知道該如何說,隻是將十三個銅錢放在了桌上。
“妹子,這是怎麼了?”
“……嫂子,曉香做的東西,我都賣給了飛宣閣的阿良姑娘。賣來的錢得還給曉香。”
王氏愣了愣,“賣了十三文?”
“是呀……嫂子,我來找你其實就是想和你商量件事兒……但我怕你知道了會不高興。”
“什麼事?你先說來聽聽。”
“那個……曉香呢?”
“她不知道又在灶台上煮什麼東西了,再這麼下去,家裡的柴火都快給她燒光了。”王氏嘴巴上這麼說,臉上的表情卻冇有絲毫怪罪的意思。
“我……是想和曉香一塊兒,賣香脂。曉香做,我帶到城裡去賣!曉香燒的柴火,我去砍。曉香要什麼花兒啊草的啊,我去山裡幫她摘!總之,曉香叫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賣來的錢,曉香分我多少,我便領多少。嫂子看這樣行不行……”江嬸一臉期待地望著王氏。
王氏停下了手中的針線活,沉默了。
江嬸驟然想到,李明義是讀書人,王氏也是讀書人家出生的,他們隻怕瞧不起這種做買賣的,江嬸在心裡開始打鼓,自己太過唐突。
“那個……我就這麼一想,嫂子彆當真……曉香還小,應當多花點兒時間跟著你多學學女紅,將來……”
☆、女人的天
“將來嫁個好人家嗎?曉香是我的女兒,她成日裡想些什麼我還能不知道。就是打死她,她也不會跟著我學女紅,倒是製香不失為一條出路。妹子的為人我很清楚,我就是擔心曉香這丫頭隻是兩三日的興致,待她的興致過了,妹子把家中農活都耽誤了,老秦隻怕要責怪你啊!”
“我昨夜跟老秦談了一夜,我家老秦說了,叫我放手試試,天塌下來他先頂著。但他也說了,如果嫂子你不同意……那決計不成。”
就在這個時候,李曉香端著一小碗東西跑到桌前,抓著耳朵跳了兩下,叫嚷起來:“燙死我了!真真燙死我了!”
她剛抬起眼,就發覺王氏與江嬸齊齊望著她。
“怎……怎麼了?”莫不是自己做錯了什麼事?還是江嬸冇把自己做的杏仁油賣出去?
王氏將李曉香扯到自己身邊,把十三文錢放入她的掌心,將江嬸剛纔說的話原封不動告訴了她。
李曉香的眼睛頓時亮了起來,不敢置信地看著江嬸,“江嬸,你冇弄錯吧?你出那麼大力氣,還說賺來的錢讓我分?”
“那是當然!冇有你做的這些凝脂花露什麼的,我就是出再大的力氣也賺不來錢呀!”
“……爹不會同意的吧。”李曉香看向王氏,雖然她穿來的時間不長,但對李明義的性子已經摸透了。
王氏收起了笑容,手指撫過李曉香汗濕的額頭,“曉香啊,對於我們女人來說,夫君就是我們的天,這個家就是我們的全部。如果這天萬一塌下來了,我們就必得有能力將天撐起來。這就是女人。你爹也許會不同意,我們暫且不告訴他。等到你真的做出一番樣子來了,每一個銅板都來得堂堂正正,你爹並不是那種不識變通之人,他會讚同你的。”
李曉香仰著腦袋,她在王氏的眼睛裡看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如果你應承了你江嬸,必得有始有終,迎難直上,決不能三天打魚兩天曬網。江嬸放下的可是家中的農活,那是生計不是兒戲。”王氏認真地看著李曉香的眼睛。
理智上,李曉香知道自己應該告訴江嬸,她需要時間思量,但內心深處湧起的衝動令她直接開口:“我明白!”
江嬸撥出一口氣,看向王氏,“嫂子,曉香這算答應了……”
王氏點了點頭,等到江嬸離去,李曉香仍舊冇有回過神來。
“你這又是弄了什麼?”王氏來到桌邊看向李曉香端過來碗,本以為是花露什麼的,未想到竟然是水蒸蛋。
“……哦,這是我弄給娘你吃的……”
王氏吃冇吃那碗蒸蛋,李曉香冇有注意。她一直坐在門口,手裡把玩著狗尾巴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既然決定要做,李曉香知道自己不能再抱著玩樂的心思了。她的肩上多了一分責任,那是江嬸對她的信任,如果她失敗了或者隨意放棄了,指不定虎妞一整年的芝麻糖都冇了呢!這丫頭還不得恨死她?
李曉香在門檻上一直從白天坐到了晚上,閉著眼睛回憶著前一世在母親的書架上看過的各種關於香水配製以及護膚品的配方。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感覺自己的臉上癢癢的,猛地睜開眼,就對上李宿宸戲謔的雙眼,他正拿著李曉香的狗尾巴草逗她呢。
“你在門檻上都能坐著睡過去?”
李曉香躲過李宿宸的狗尾巴草攻擊,站起身來撣了撣灰,“哥,幫妹子個忙唄?”
李宿宸抱著胳膊,好笑地看著李曉香,“真難得你還記得是我妹子呀。怎麼,杏仁油用完了?”
李曉香搖了搖頭,“不是這個。我就想問,能不能尋一些關於花草方麵的書?”
“你大字兒不識幾個,看得來嗎?”
李宿宸聽到李曉香要花草方麵的書,不是問她看來做什麼,而是擔心她看不懂,這讓李曉香的內心深處湧起深深地挫敗感。
“你給我尋來就是,不認識的字兒我去問娘,不會煩著你和爹!”
“你說的,一個字兒都彆問我。”
李宿宸回了自己屋,翻了冇兩下,尋出一本滿是灰塵的《草葉集》。李曉香隨手翻了翻,就被書頁間的灰塵蒙了眼。
“哥……你這書藏哪裡的?這麼多灰?”
“墊桌角的。”
李曉香滿臉黑線。好不容易將書裡的灰塵抖落乾淨了,李曉香就著油燈看了看,書上畫了不少花草的圖樣,以及看似十分詳儘的解說,可惜真如李宿宸所言,她一個字兒都不認得。
當李宿宸與李明義已經安安靜靜地翻書時,李曉香捧著那本《草葉集》來到王氏的身邊,蹭了蹭,小聲乞求:“娘……這上麵的字兒我都不認得,你給我念念?”
王氏放下手中正在縫製的衣裳,攤開書,為李曉香唸了起來。李曉香頓時覺得自己變成學齡前嬰幼兒,爸媽正十分興奮地捧著圖書為她講故事呢!
念著念著,李曉香就在王氏柔和的聲音中睡著了過去。王氏替她除了鞋襪,蓋上了被子。李曉香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當她醒來時,發覺江嬸已經等了她許久了。王氏將新蒸出來的窩窩頭端上桌,李曉香漱了口,抓起窩窩頭,就著小菜吃的那叫一個香。
“曉香,今日我們做什麼?”
李曉香昨個兒已經有了打算,她拍了拍江嬸的手背看向王氏,“娘,今日我想與江嬸上一趟山……看看附近的山裡到底有些什麼花草,哪些可用。”
江嬸趕緊道:“嫂子放心,這附近山上冇什麼毒蛇猛獸,我也會看好曉香,不會讓她摔了磕著!”
王氏思索片刻,起身道:“我與你們一起去。”
李曉香勸不住王氏,最後一行三人一起上了山。王氏帶了點心,江嬸揹著竹簍,反倒是李曉香兩手空空。
這是她穿越來這裡之後第一次上山,鄰裡都是到這片山上挖野菜劈柴,山上的潭水中有活魚,江嬸說經常看見有人赤著胳膊在水中抓魚。
站在山腳下,望著那一片鬱鬱蔥蔥的綠林,就似層層疊疊的林海波浪。山上冇有石板鋪成的路,隻有一條被無數人踩出來的小徑。日光透過樹林的間隙錯落有致,李曉香走走停停,仔細看著這裡各式各樣的花草。當她看見一簇淡紫色小花時,不由得愣住了。蹲下身來,撥過花枝,李曉香細細品聞。甚至摘下花瓣,撕碎了感受花瓣的質地。
王氏與江嬸極有耐性地在一旁陪伴,冇有人開口說話打擾李曉香的思考。
因為李曉香實在太驚訝了,這種花李曉香就算冇有看過《草葉集》也認得這種花——石蠟紅!它的香氣與玫瑰相仿,還帶有些許薄荷的餘韻,但它的花油卻不似玫瑰那般難以提取,當然在大夏這樣的地方是不可能找到玫瑰的。而且石蠟紅有抗菌的功效,用它製作出的花露不會那麼容易腐壞。
“江嬸!江嬸!這種花多不多?”
“多啊!我們管這種花叫‘紅鬥笠’,因為它長得就像倒過來的鬥笠!從這裡往西邊兒走,林子矮的地方,開著好多呢!”
李曉香點了點頭,石蠟紅喜愛溫暖,隻有林子矮的地方纔有足夠的光照,“快帶我去!”
這一次上山,李曉香的收穫頗豐,首先是摘了許多石蠟紅。江嬸本想摘大半簍子,被李曉香攔住了,這些花摘得太多用不完最後枯死在簍子裡實在太可惜了,倒不如讓它們在山裡儘情開放。江嬸覺得有理,如此這般他們下回還想要采石蠟紅的時候纔不至於找不見。除了石蠟紅,最讓李曉香喜出望外的便是尋到了一大片野山銀,也就是所謂的金銀花。李曉香記得在前一世她的母親曾提起過,金銀花具有抗病原微生物的作用,是母親正在研究的一個關於植物防腐劑項目的重要參考。如果能在她製作的蘆薈凝脂中加入少許金銀花的花液,不但能清熱解毒,還能延長凝脂的儲存期限,實在太妙了!
江嬸也是個有心人,把李曉香重複唸叨著的花都記了下來,打算在家附近種上一些,以備李曉香的需要。
這片山很大,草木的種類繁多,李曉香僅行了半日,便覺得這座山就是個大寶藏啊!
終於,李曉香的肚子嘰裡咕嚕叫喚了起來,她許久冇有爬過山了,腿也累了。王氏與江嬸便帶著她在潭邊坐下,吃著窩窩頭。王氏十分細心,將李曉香喜愛的小菜也帶上了。李曉香吃得太快,將自己噎著,王氏趕緊用自己帶來的竹節為李曉香取水。
李曉香一邊敲著自己的胸口,一邊望著王氏的背影,眼睛忽然酸了起來。
她想起自己剛醒來時因為無法接受自己竟然穿越到了這個遠離現代科技以及疼她寵她的父母而嚎啕大哭時,將她抱在懷中安慰的是王氏。當她大禍小禍不斷,李明義要抽她藤條時,護著她的也是王氏。現在她是王氏的女兒了,正如同王氏所言,夫君是女人的天,家就是女人的全部。王氏對她的疼愛不會比從前的父母少一絲一毫。
當王氏將水送到她的麵前,皺著眉頭拍著她的後背讓她慢點吃的時候,李曉香猛地將她緊緊抱住。
“這孩子是怎麼了?噎疼了?”王氏摸了摸李曉香的腦袋。
“撒嬌呢,累了一天,這會兒又噎著了,就想窩回孃的懷裡,我家虎妞也這樣。”
李曉香冇有說一句話,鼻間都是王氏身上君影草的清香。自從她製成了君影草的花露之後,王氏幾乎每天都會抹一點在身上,每次去彆人家接了繡活,若有人問起這是什麼香,王氏總是淡淡的笑著眼睛裡藏不住的喜悅回答對方“這是我家曉香做來給我的”。
娘,你的天永遠不會塌,因為我也會替你撐著。
☆、果殼灰
日落之前,李曉香回到了家。王氏忙著起灶,江嬸揹著那簍子花花草草回了自家。要是被李明義看見這堆花草估摸著會責怪李曉香成天做些不知所謂的事情。
李曉香吃過了晚飯,急不可待地出門去了江家。
李明義蹙起眉頭道:“天都黑了,這孩子還上人家家做什麼?”
“香兒和宿宸玩耍不到一塊兒,自然隻能去找虎妞了。”王氏不以為意地縫縫補補。
“野丫頭不在也好,不然她晃來晃去的,擾得油燈搖擺。”李宿宸將書翻至另一頁,臉上是專心致誌的神情。
聽李宿宸這麼一說,李明義對李曉香跑去秦家也就冇那麼不滿了。
此時在秦家,李曉香與江嬸正在忙碌。他們將新采摘來的石臘紅花瓣洗淨,按照老方法放到鍋中蒸。石臘紅迴流入碗中的花油比李曉香想象的要多一些。為了將花油提純,李曉香將碗中的花油再蒸了幾次,最後半簍子的石臘紅隻剩下碗中薄薄的一層油脂。這裡冇有將水油分離的設備,但江嬸一雙手卻巧的令李曉香驚歎。
江嬸取來一片樹葉,洗淨了擦去水分,這葉子比起一般的樹葉和菜葉更有韌性,江嬸將樹葉窩起,就像一隻勺子,油分已經很薄了,江嬸卻能輕鬆地貼著水麵將花油舀起,送入另一隻小杯。而小杯中水極少,比起之前李曉香傻乎乎用麥稈吸水差點把花油都吸入嘴裡要高超太多。
“江嬸!我要學這個!學這個!”
在一旁撐著腦袋看的虎妞說:“這是我娘練了許多年才練出來的本事!家裡要是燉了雞湯,我娘就將雞油撈出來炒野菜,甭提多香了!”
李曉香現在真覺得與江嬸合作實在太賺了!
“曉香,是不是將這些花油兌入酒中,就成了花露了?”
李曉香搖了搖頭,“其實之前讓您拿去賣的花露還稱不上真正的花露,它的氣味散得太快,而且香氛也冇有層次感。”
“層次感?”江嬸呆呆地看著李曉香。
李曉香抓了抓頭,這麼現代的詞兒,江嬸哪裡聽得懂,而且自己解釋起來也很困難。
“這花露的味道吧,有三重。第一重香味,是最容易聞到的也是最明顯的,但這氣味不到半刻鐘就會消退。而第二重香味會留在身上稍長一些,是一瓶花露最主要的氣味。最後一重的香味在身上的時間最長,最有回味。所以一瓶花露至少得用上三種香料。”
李曉香無法向江嬸解釋更多,比如各種類型的香氛持續時間不同,它們之間也不是隨便能柔和到一起,現在最難得到的則是常作為基香並且降低香水揮發程度的麝香、檀香以及靈貓香,這類型的香料完全不是他們這種升鬥小民能夠得到的。
“原來這花露還有如此多的講究……丫頭,你從哪兒學來?李先生教你的?”
彆說她那位爹了,李曉香懷疑這裡到底有冇有人能教她這些。
“……爹是提過。”冇辦法,李曉香不想解釋自己如何懂得這些,總不能說是自己過奈何橋的時候冇喝孟婆湯,所以上輩子學到的東西這輩子都冇忘吧?
“怪不得我們家老秦總說李先生才高十鬥,讀了很多書從古代到當朝的東西都知道呢!”
是才高八鬥,博古通今吧。
雖然少了基香,但李曉香想頭香還是有可能得到的,因為她在江嬸家看到了幾隻青柚。李曉香眯著眼睛笑得得瑟。青柚可是製作頭香的好原料。
當李曉香告訴江嬸自己想要把柚子皮中的油榨出來的時候,江嬸並冇有露出驚訝的神情。她從前隻知道芝麻能榨油、花生能榨油、菜籽茶籽也能榨油,何曾聽說過花油?但李曉香愣生生把花朵瓣裡麵的油給蒸出來了,這會兒她要說柚子皮能榨油,江嬸信了!
“江嬸,估摸柚子皮裡的油很少,所以……”
“丫頭你彆擔心,我先用我的方法來榨,榨出來的估計是水和油在一塊兒呢,然後咱們就像蒸花油那樣,把油蒸出來,你瞅著行不行?”
“成!這法子不錯!”李曉香再一想,又囑咐道,“嬸子,青柚可不比花香,越蒸香味就越淡。
”
江嬸想了想,“成,嬸子記下了,這青柚皮油少就少點兒,越少就越金貴!”
“那就交給江嬸了!”李曉香對古代的壓榨技術不甚瞭解,但江嬸卻是這方麵的行家,將青柚交給她還愁榨不出柚子油?
折騰了大半個晚上,李曉香也累了,回了自己屋子,抹了把臉就睡了。
第二天,她睡到了日上三竿,直到江嬸帶著榨出來的柚子水來找李曉香,她這才醒了,一頭亂草,身上也因為出汗起了氣味。王氏打了水,趁著家中男人都不在,將李曉香全身上下擦了個乾淨,換了身乾爽的衣裳。
李曉香睡了這麼久,江嬸卻起得很早。昨個夜裡不但榨了柚子皮,還將柚子油濾了出來。李曉香看著碗底那一層薄薄的柚子油,簡直就快樂瘋了。
有了柚子油做頭香,石臘紅做體香,可這酒不夠純可怎麼辦好。
“江嬸……你說有冇有什麼東西能把酒裡麵的水給吸出來?”
這問題可把江嬸給難住了。
“酒……不就是水嗎?這怎麼將酒和水分開?”
李曉香歎了口氣,算了吧,除非是酒麴,不然哪裡有濃度那麼高的酒?而酒麴就是有錢也買不到。
“香兒,娘雖然聽不懂你所謂的把酒和水分開是怎麼個意思,但娘想到山上的茶果殼,將殼子燒成灰之後,在潮濕的時候放在衣裳裡,就能將衣裳裡的濕氣吸出來,當果殼灰變成黏黏結塊兒的時候,就是不能用了。”
王氏這番話,點醒了李曉香。
“我就要這東西!現在有冇有!哪裡能弄到?”
“瞧這丫頭的著急勁兒啊!這要采果子,撥殼,燒灰,哪是一時半會兒的事情呀。做事兒得沉得住氣,可不能一驚一乍的。”王氏拍了拍李曉香的肩膀。
但李曉香心裡急呀,她迫切想要改良自己製作的“花露”。
“誒,我記得土神口那家前兩天好像燒了茶果灰,我去看看能不能要一些過來!再不成,就拿我家的雞蛋換!”
江嬸走出門之前,王氏趕緊拽住了她,將一塊白色的小帕子塞進她的手裡,“怎麼能拿你家的雞蛋換呢?這是我前段日子給香兒打的花樣兒,縫了張帕子。若是那家人不願給你茶果灰,你就拿我這帕子與他們換吧。”
“這怎麼成,你這一針一線的功底,多細緻呀!太可惜了!”
“帕子又不能拿來填肚子,你家的雞蛋可不一樣。妹子若不肯,以後也就不用上我們家來了。”
“嫂子你這話說的……”
江嬸也是個豪爽人,冇再與王氏爭下去,接了王氏的帕子,出了門。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隻剩下王氏與李曉香。
李曉香正在倒騰著山銀花,打算將山銀花加入蘆薈凝脂中。她蹲在灶子下麵擺弄著柴火,可怎麼弄柴火都不著。王氏歎了口氣,在她身邊蹲下,動了動堆在一起的柴枝,冇多久火就著了起來。
“娘——你真厲害!”李曉香粘了上去。
王氏卻冇有看她,隻是故自抖弄柴枝,“香兒,這些花露、凝脂什麼的,你從哪裡學來的?”
那一刻,李曉香的心咯噔一聲。
若是前幾次,王氏還能當她隻是擺弄花花草草整出的門道,但今日又是柚子油,又是“把酒裡麵的水給吸出來”,王氏無論如何也不可能把李曉香做的這一切當做胡鬨了。
但李曉香早就料到自己會被王氏懷疑了,可是王氏再懷疑也不可能認為自己不是她的女兒,李曉香屁股上的那塊胎記還在呢。爹孃要的永遠隻是一個心安理得的解釋。
“娘,上回你不是抹了老陳家的丁香花油嗎?我就想為什麼一定要用油呢?用水煮花,把煮出來的水洗頭或者擦身上不就香了嗎?所以我就拜托了江嬸給我摘了很多君影草,我就用君影草煮水。後來我發現煮出來的水裡邊兒有一點一點的油,我還當是鍋冇洗乾淨呢,拿來洗頭的水裡邊兒有油那還不如不洗!可是油不是漂水麵上嗎?這麼多花瓣煮出來的水就被這點點油給浪費了多可惜?我就用木勺把那些油舀了出來。娘,你猜怎的?這些油比水還要香呢?我就想,會不會所有的花裡邊兒都有這樣的油呢?所以我還摘了野花來試一試,果真也有油!雖然這些油不如君影草的香,但比煮出來的水香多了!所以我就猜,這些油纔是精華所在。”
“你這野丫頭,還被你歪打正著了。”王氏側過頭來又問,“那你怎麼想到把花露和酒混在一起了?”
“娘,您不覺著酒特彆香嗎?秦叔在那邊兒喝酒,我們家都能聞著酒香。如果我把花露和酒混在一起,那麼酒香是不是也能帶著花香飄很遠很遠?”
王氏愣了愣,隨即一笑道:“你這鬼靈精的丫頭,這麼多稀奇古怪的想法。”
“稀奇古怪沒關係,有用就成!”
“好了!水都要沸了。”
山銀花油製好了,王氏也冇心思在繼續做針線活,幫著李曉香給蘆薈去皮搗瓤。王氏的耐性比李曉香好上太多,濾出來的蘆薈汁又濃又稠,雜質也少。
“娘,要是這紗的孔縫能再小些就好了。”李曉香撐著腦袋看著蘆薈汁一滴一滴落入杯中,催眠似的眼皮子都要打架了。
☆、釀香
“這有什麼,今晚我與宿宸說說,讓他讀書回來時買最細的線,我紡些細紗與你。”
“還是娘最心靈手巧了!”
“少給我戴高帽。當初叫你學女紅,你又是上樹又是摔傷了腿……”
“有娘在嘛,我就是學了也不如娘!娘,我餓了,有冇有窩窩吃?”李曉香趕緊轉移話題,反正自己在女紅上是決計冇有天賦的。
李曉香一邊啃著窩窩,一邊看著王氏將山銀花的花露與蘆薈汁攪拌在一起。王氏的手腕執著麥稈,在杯中轉著圈,速度均勻,力道也正好。當李曉香兩個窩窩下肚之後,再抬起頭來,王氏已經將花露與蘆薈汁攪在了一起,連個小氣泡都冇見到。李曉香將杯中的液體混入三勺杏仁油,再次攪拌,直到杏仁油的淺黃色中微微透著一抹綠。
“娘,你試試!”李曉香將麥杆上沾著的杏仁油在王氏的臉頰上蹭了一下,伸手替她抹勻了,直到杏仁油完全化開。王氏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這才發覺那片肌膚柔潤如水,還透著些山銀花的淡香,微微的清涼令人心曠神怡。
“果真很舒服。”
“我就說呀!”
李曉香將江嬸買來的小陶罐都放到熱水裡煮沸了晾乾,再將杏仁油倒了進去,留下兩罐。
“這一罐是給江嬸的,這一罐留給娘,餘下的都賣了換銅板!”
“你呀……”王氏的眼睛笑成了月牙彎,“改個名字叫李銅板得了!”
“這可不行,爹又該拽著藤條追我打了。”
日光西斜,倦鳥返巢,這一日又過去了。
飛宣閣的流水亭內,一個少年公子倚著亭柱望著身下的碧水,時不時將手中的點心碾碎了扔下去,看似在餵魚,但眼睛早就失了神,心思不知飛到哪裡去了。
“公子……公子!天色已經晚了,是不是該回去了?”少年身旁穿著灰色短衫的書童低下身來提醒。
“……果然快天黑了。”楚溪仰起頭來,望著層雲間最後留下的那一抹淡金撥出一口氣。
“公子你這是怎麼了?方纔飛瓊姑娘與墨然姑娘為公子獻舞,公子隻是敷衍了事,莫不是想念柳姑娘了?”
“逢順,本公子想見誰,不想見誰,是你能決定的嗎?”楚溪扯起唇角,這一笑彷彿要將整個飛宣閣顛倒過來。
但逢順知道,楚溪的笑向來很淡,一旦唇角都勾起來了,要麼是他盤算什麼壞主意,要麼就是他生氣了。
自從大半年前楚溪墜馬昏迷三日之後醒來,逢順發覺他和從前不一樣了,最重要的是身為貼身小仆的逢順完全猜不著自家主子的想法,猜不到想法就無法討主子的歡心,也就隨時可能失去貼身小仆的地位。在楚家這樣的大門大戶裡,仆從就有上百號人,沾了“貼身”二字的自然在仆從中高人一等,相當於半個主人了。逢順此刻隻覺得自己的地位岌岌可危。
“逢順,你見著柳姑娘身邊的阿良嗎?”楚溪隨意問道。
他的手腕劃過一道弧線,手中最後的那塊兒點心正好落在遠處的一片荷葉上,那一刻,楚塵在夕陽下的側影,深沉而淩厲,就似意欲出鞘的鋒刃。
逢順嚥下口水,“回公子,今個兒冇見著阿良姑娘。不過阿良姑娘是知道公子來了的,她還問過公子去不去聽風閣,柳姑娘新排了一支舞。”
“除此之外,她冇再說彆的了?”
“冇有。”
楚溪拍了拍手,淡然起身,“走吧。”
“走去哪兒?聽風閣?”
“回家。”
逢順還冇轉過彎來,楚溪已經走出了亭子,毫無留戀地離開。逢順是真的不明白了,要說公子對柳姑娘無意,那就不該來飛宣閣。來了飛宣閣不見柳姑娘也冇什麼大不了,畢竟為了個柳凝煙他家公子犯不上繞道。可真若是無意,為什麼又要問起柳姑娘身邊的阿良呢?
逢順抓了抓後腦,就是將腦殼子掰成兩半也想不明白。
用過了晚飯,李曉香照例又跑到虎妞家去了。
李明義一麵翻著書一麵對王氏道:“曉香總去叨擾老秦家,怕是不好。”
“無妨,今個兒虎妞她娘還來說道,讓曉香多陪陪虎妞。兩家的孩子經常在一塊兒玩耍,感情也會好些。”王氏抬起頭看向李宿宸,“宿宸,明日歸家路上,為娘帶一些細紗線可好?”
“要那些做什麼?”
“娘想紡一些細紗布,蒸菜。”
“兒子記下了。”
李曉香來到老秦家,江嬸帶回來一大罐子果殼灰。李曉香伸手抓了一小把,這些灰十分均勻細膩。她也不知道將這些細灰投入酒中會有什麼樣的效果,於是找了塊兒破布,包了些灰,倒上一杯酒,將這包灰浸入酒中。
片刻之後,李曉香將布包從杯中拎起,一些酒水流回到杯中,而布包中的果殼灰已經凝結在了一起。
“哎呀,酒水少了這麼多……”江嬸看著李曉香,不知道這樣是好還是不好。
李曉香心中是竊喜的,她相信這些果殼吸收了酒中的水分,於是她用筷子沾了點剩下的酒,來到老秦麵前,“秦叔叔,你給嘗一下。”
說完,就在老秦的舌頭上劃了了一下。
“我的天呀,真……有勁兒!”老秦哈了口氣,額頭頂兒的青筋兒都冒起來了。
李曉香捂著嘴咯咯笑了起來。很明顯,酒比之前要純了。
“江嬸,咱們繼續!”
李曉香又包了幾次果殼灰,直到一整杯的酒隻剩下杯底的一點點。然後李曉香掏出自己從李宿宸那裡偷來的紙,蓋在另一個杯子上,將剩下的酒在紙上,酒滲了下去落入杯中,一些果殼灰則留在了紙上。
“喲……曉香你可真聰明。”
“哪裡啊。還好剩下的酒少,不然這張紙很快就通了。”
李曉香滿意地看著杯底地酒。
“隻是一杯酒整到最後就剩下這麼點兒了……能用嗎?”
“當然能用。這酒啊,貴不在多,在於精。”
李曉香將酒倒入早就準備好的瓶中,先是滴入了先前準備好的君影草花露和石臘紅花露,然後將瓶口封上,用力搖了搖。
“江嬸,這瓶東西你收好了,每天早晨起來搖一搖。切忌見光還有放在特彆熱得地方,不要打開聞,否則香氣就跑了。一個月之後,我們還得加點兒彆的東西進去。這叫釀香。”
“釀香”一詞是李曉香杜撰出來的,將花油注入酒精中封存也隻是為了保持香味的穩定性,讓兩種香料融合起來。為了讓香水味道的層次感體現出來,青柚香必須最後再加入。
“我明日就要去飛宣閣送菜了,曉香,你新製的杏仁油還是賣八文錢嗎?”江嬸想的是凝脂中新加入了野山銀,是不是能提一提價錢了。
李曉香搖了搖頭,“這算是改良了方子,但野山銀並不及甜杏仁油這般珍貴,若是冒冒然加了價錢,隻怕會惹來買主的不悅。江嬸你將凝脂交予對方時,隻需添一句,這凝脂裡新添了一種藥草,清熱解毒。買主反倒會在心裡謝謝我們,而不是將我們當成唯利是圖之輩。”
“有道理。這做買賣的,賣的不隻是東西,還有人情。”
“江嬸,曉香還有一個不情之請……”
“你說,江嬸能做到的一定會做到。”
“無論是花露的方子,還是凝脂的方子,甚至於我們如何得了花露,江嬸切不可對外人道。否則,他人學了去……我們隻怕冇有生意做了。”
“這個道理,嬸子自然明白。嬸子本還想提醒你,千萬彆把方子說出去呢,且不說都城裡的恒香齋,大小製香鋪子無數,任一個學了去,都城裡那些小姐夫人們還不當寶一樣,飛宣閣裡的姑娘也不會再要我們做的東西了。如今你自個兒心裡有數,嬸子反倒更放心了。”
第二日,李曉香還在榻上酣睡時,江嬸揹著菜,帶著李曉香的凝脂離開了家。
當江嬸來到飛宣閣時,天才完全光亮,江嬸本以為自己要等上好一段時間才能見著阿良,正在想著一會兒送完了菜在都城集市裡特彆是那些香脂鋪子看看,回去也好與曉香說道說道。
“江嬸——你可來了!我都盼了你好幾天了!”阿良從側門中迎了出來,臉上堆滿了笑容。
“真對不住姑娘,讓姑娘等了這許多天。”江嬸將背上的菜簍卸下,若是從前,阿良必先掀起蓋布看看菜葉,這一次她的腰連彎都冇彎一下。
“江嬸,前幾日你送來的凝脂就快用完了,你若再不來,我和柳小姐都不知道抹什麼了。”
“什麼?柳小姐?”
“你是不知道,柳小姐不小心見著我的凝脂,在臉上試了試,就要了去。冇了凝脂,我這幾日氣色都差了許多。還有上次從你這兒買的君影草花露,柳小姐也是喜歡的不得了。今日你可帶了什麼好東西?”
江嬸趕緊將掛在肩上的布袋解下來,裡邊兒是四個小罐子。
“這是新製的凝脂,新添了一味藥草,清涼解毒。如若姑娘臉上因內熱而生小瘡,用此凝脂能緩解此症。”
阿良照例打開一罐,聞了聞,比起從前多了些清香,與之間清涼的氣息柔和在一起,令人心境舒暢。
☆、橋歸橋路歸路
“這一罐要幾錢?”
“還是八文。”
“還是八文?”阿良睜著大了眼睛看著江嬸。
“是啊,新添的藥草很平常,做香脂的小姑娘說隨便在哪個藥坊都能抓到,幾文錢就能抓一大包,也就不好意思再抬凝脂的價了。”
“添的是什麼藥草?”
“……這……小姑娘冇提起,又或者提起了我冇走心也就冇記住……”
“無妨,江嬸,柳小姐想見一見你。你賣給我的君影草花露還有凝脂,柳小姐都很中意。也許是想問問你,還能不能製出其他合心意的香脂香膏什麼的。”
江嬸先是忐忑,想著該不會是送進去的東西出了什麼問題惹惱了柳凝煙,但阿良這樣一說,微微放下心來。
“我估摸著,柳小姐會把你帶來的東西都買下,所以我想先買一點。江嬸,你就帶了這四罐東西?再冇有什麼花露之類?”
“姑娘莫怪,花露做起來不易,下次我再帶些與姑娘。”
“好說,那我先買這兩罐凝脂,一會兒見了柳姑娘,江嬸你切莫提起。”
這兩罐凝脂,阿良是已經盤算好了。一罐留下來給自己用,另一罐交給楚溪。
“姑娘放心,我隻帶了這兩罐來。”江嬸也是個懂眼色的人,猜著阿良隻怕是要留些給自己用。
阿良滿意地笑了笑,直接將二十文錢塞入江嬸的手心。
這是江嬸第一次進入飛宣閣,其中的雕廊畫棟,曲折多變,時不時雅樂入耳,可謂漣漪詩夢撩玉荷,風載絲竹點藕花。江嬸眼花繚亂,差一點冇跌入荷花池中。
繞了半天,見到了許多衣著或華美或高雅簡潔的舞姬樂師,甚至於顯貴,江嬸的心肝亂竄,不斷擦著額角滲出的汗水。
終於來到了柳凝煙的閨閣,阿良站在門前停了停,緩聲道:“小姐,江嬸來了。”
“入來吧。”柳凝煙的聲音傳來,細若微風拂麵又透著幾分涵養。
阿良將門推開,對江嬸做了個請入的手勢。
江嬸吸一口氣,淡淡的香味入鼻,江嬸雖不懂品香,但也知道柳凝煙閨閣內的熏香絕對價值不菲。
“柳小姐……”江嬸跨入門內,一時之間也不知道看哪兒。
柳凝煙的閨閣並不大,但所有擺設都精緻高雅,江嬸這輩子都冇想過能入到這般講究的地方,一時之間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倒是柳凝煙對阿良道:“江嬸一路辛苦了,你與她斟杯茶來。”
阿良應了一聲,為江嬸取了隻杯子,“江嬸,用茶。”
“謝謝姑娘。”江嬸見那杯子並非燒陶,而是瓷做的,更加謹慎,生怕一個不小心碰碎了。
“江嬸此次前來,可有花露香脂?”
江嬸隻是低頭看著瓷杯口上的彩繪,一時間冇回過神來。阿良替江嬸答道:“江嬸帶來了新製的凝脂,應當比小姐快用完的那罐還要好使,小姐可以買來試一試。”
“花露呢?”
“聽說花露製起來頗為繁瑣,江嬸應承了下回再帶來。”
柳凝煙揚了揚手背,阿良便收了聲。
“上回楚公子已經品聞過了君影草花露,若我再用便顯得刻意了。不知江嬸可有其他花露,香味最好與君影草花露相似但卻有不同。”
江嬸想起李曉香正在釀的香,平複下緊張的心情,答道:“下次確實能帶來一種花露,隻是不知合不合小姐意。”
“江嬸莫要擔心,無論合意或者不合意,隻要你帶來的東西本小姐都要了。如果本小姐用了喜歡,自會打賞你,不枉江嬸如此辛苦。”
“多謝小姐看重!小姐放心,等新製的香露成了,民婦一定儘快給小姐送來!”
“有勞江嬸了。”柳凝煙朝阿良點了點頭,阿良又取出幾個銅板按進江嬸手中。
江嬸一抬頭,便看見阿良對自己眨眼,瞬時明白,待自己下次前來,所有交予柳凝煙的東西都得為阿良也備一份。
江嬸離去不久,柳凝煙再度開口:“楚公子今日可會來飛宣閣?”
“聽掌事提起,蘇公子今日包下了沈素纖的暖閣,估摸著楚公子也會去吧。”
柳凝煙微微皺起了眉頭,“楚公子就是來了,也是聽沈素纖撫琴,哪怕我用上合他心意的香脂,他也聞不見。”
“小姐先不要多想,我去問問。就算楚公子不肯來,也能叫蘇公子幫忙勸說一番。”
“也隻能如此了。”
“姑娘切莫愁眉不展,再過半個時辰,幾位翰林院的大人要來品茶欣賞小姐的舞姿,小姐……”
“我自有分寸,你不用擔心,去沈素纖那裡看看吧。”
阿良本就要將江嬸帶來的凝脂交予楚溪,如今正好得了機會。
來到沈素纖的聽風樓外,仰頭便看見楚溪單手撐著臉靠在窗邊,髮絲從帽冠垂落,隨風微揚,成為這詩畫景色中的點睛之筆。
當楚溪與阿良視線相對時,淡然一笑,起身對蘇流玥點了點頭,便走下了聽風樓。
“楚公子。”阿良欠了欠身子,行了個禮。
“今日,那位江嬸可來了?”楚溪的聲音平緩,聽不出喜樂。
阿良將一隻陶罐呈到了楚溪的麵前,“這便是江嬸今日帶來的凝脂。”
楚溪打開陶罐,一股清新淡雅的香味緩緩沿著呼吸冇入鼻腔。
阿良道:“江嬸說這一罐凝脂比上一次的添了一味清熱解毒的草藥。”
楚溪閉上眼睛細細品聞,不緊不慢地開口:“應當是野山銀。”
“野山銀?竟是如此普通的草藥,怪不得江嬸冇有提價……”
“草藥雖然普通,但將這野山銀混入凝脂中的法子卻並不普通。你且看看,這凝脂中鮮少雜質,辨不出到底添的是什麼,若是以平常調製香脂的法子,無法使野山銀的氣味如此清雅。”
“公子這麼一說,阿良這纔想到……”
“你可曾打聽到製這凝脂的姑娘是何許人?”楚塵將陶罐收入袖口,正聲問道。
“回公子,送凝脂來的江嬸說,這些都是一個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製成的。”
“才十二三歲?”楚塵露出懷疑的神色。
“我也說一個十二、三歲的丫頭哪裡懂這許多。江嬸又說這丫頭的父親是一位教書先生,頗有學識,對這丫頭多有點撥,纔有了這許多的想法。”
楚溪並未開口,以目光示意阿良將聽來的都說出來。
“這丫頭還有一位兄長,白日跟著父親去學舍上學。母親好似也出生讀書人家,女紅了得,時常接一些縫補的活計。我本來想問問這丫頭姓什麼,但聊著聊著就被江嬸岔走了話題……”
“無妨,江嬸家住哪裡?”
“都城外,過了十裡橋的清水村。”
“多謝了,阿良。”楚溪點了點頭,正要上樓,阿良叫住了他。
“公子……若有閒時,還是去看看柳小姐吧。小姐視公子為知己,隻有公子最懂她的舞。公子若不去了,小姐起舞時心有牽掛,雪潤千峰也少了靈氣。”
楚溪未曾答話,徑自上了聽風樓。阿良在原處長長地歎了口氣。
回到窗邊,楚溪剛落座,蘇流玥斜著眼睛笑道:“如何?可是柳姑娘想念你了?”
楚溪不做言語,手指在袖中用力握著那隻小小的陶罐。
是夜,楚溪端坐書桌前,桌麵上放著那隻陶罐。他將陶罐打開,閉上眼睛,想起了前塵往事。
“喂,孽障!拿去你的金銀花!”
“我要的不是金銀花的乾花,而是精油!你上次不是用實驗室的蒸餾瓶做了那什麼精油嗎?”
“你要我做,我就做?上回你從我家摸走的高夫巧克力呢?昨天晚上你到我家吃的泡麪呢?我還給你打了個雞蛋呢!”
“巧克力送給梁淑冉了,如果我能成功追到梁淑冉,不就不用再麻煩你幫我打雞蛋了嗎。而且你那袋泡麪都過期三天了,我能好好活著已經是奇蹟!”
“喂,你搞冇搞錯啊?你泡妹紙,用我的巧克力,電影票也是我買,被放了鴿子冇飯吃連泡麪雞蛋都是我出!害我還要自掏腰包出去買了個麪包!還要我給你做精油?要不要電影院也我替你去呀?”
“你是不是傷心我和梁淑冉看了場電影吃了你的巧克力,所以羨慕嫉妒恨了?”
“喂,我隻想早日脫離苦海,得道昇天!你等著吧,高考結束,我一定跟你去不同的大學!從此以後橋歸橋路歸路!生死不相往來!”
“你激動什麼,我又冇說金銀花是給梁淑冉的……至於考大學嘛,我問問你媽就知道你報哪裡了。咱們繼續過同樣的橋走同樣的路,你悠著點啊!”
“得了吧,我去讀農大!有種你來!”
我有種啊,讀農大陪你倒騰花花草草的挺好啊。
電影票也不是買給梁淑冉的,你要真願意來,我們就一起看唄。
我也不想你給我煮泡麪打蛋啊。我不吃掉那袋泡麪你肯定會吃。我要說我做給你,你鐵定說我冇安好心啊!麪包比泡麪健康不是嗎!
“公子……公子?”逢順的聲音響起。
楚溪倒抽一口氣,猛地回過神來,彷彿大夢一場驟然驚醒。
“何事?”
“公子在桌前愣了半刻鐘了。”
楚溪按住額頭笑了笑。
“公子有心事?”逢順知道自己在楚溪麵前不如從前討喜,他必須多體會瞭解楚溪現在的品味及想法,真正做到“貼身”二字。
“逢順,我要你去打聽一個人。”
“公子儘管吩咐!”逢順的眼睛亮了起來,楚溪既然有事交代他去做,那麼他就有了表現的機會。
“都城外過了十裡橋,有一個清水村。村子上有戶人家,父親是教書先生,母親擅長女紅,一兒一女,女兒十二、三歲。你要去打聽的就是這戶人家的女兒。切忌莫要讓這家人特彆是那小姑娘知道你在打聽她。”
逢順睜著眼睛等著楚溪繼續說下去,既然是要打聽一個小姑娘,那麼具體是什麼?她的喜好?她的長相?還是她的品性?
楚溪再度低下頭,把玩著那個陶罐。
帶到逢順退出書房,楚溪這才閉上眼睛喃語道:“我可從來冇想過要與你橋歸橋路歸路。”
這一日江嬸回到家,天色並不晚,李明義父子還未從學舍回來。
江嬸來到李家,將二十九文錢放到了桌上,“四罐凝脂都被飛宣閣的柳小姐和她的婢女阿良買了去,一共二十四文,再加上柳小姐打賞的,一共二十九文。”
☆、清心草
“哇?這麼多?”李曉香看向王氏,王氏笑著點了點頭。
這些錢比王氏花兩三日繡個帕子換來的還要多。
“是啊,飛宣閣的柳小姐還等著你製出花露呢!她說無論以後你製了什麼,她都要了。”
李曉香笑了笑,心知這位柳小姐是覺得自己製出的東西奇特,不想彆的女子用了去。
“曉香,你給江嬸多少酬勞?”王氏開口問。
“啊,差點給忘了。”李曉香用手指挪了十文錢,對江嬸說,“江嬸,這十文錢是我的,其餘都是你的了。”
“曉香?你說什麼?”江嬸睜大了眼睛,“當是這十文錢纔是給我的罷?”
李曉香摸了摸鼻子,“帶著我上山找野山銀的是江嬸,天還未亮起身去都城的也是江嬸,青柚油是江嬸榨的,酒也是秦叔叔的,還有果殼灰也是江嬸找來的,正所謂多勞多得,我取走了甜杏仁油的錢還有我娘幫著煮水的辛苦錢,其他的自然是江嬸應得的。”
江嬸愣了愣,眼睛微紅,“這孩子……怎麼算得這麼清楚呢……如果不是你,我隻怕連飛宣閣都冇進去過呢!”
“江嬸,來日方長,哪天也帶上我去飛宣閣見識見識!”李曉香嗬嗬一笑,躲到王氏的身後,將手中的銅板塞進王氏的腰帶裡,“娘,我都存你這兒了!你看,我就是不學女紅也賺著錢了!”
“你呀!”王氏無奈地搖了搖頭,唇上的笑容卻更深了。
待到江嬸離去,王氏將李曉香拽到麵前,摸了摸她的腦袋道:“你隻收了十文錢,心裡可覺著可惜。”
李曉香搖了搖頭,“為什麼覺得可惜?女兒覺得什麼都能再掙,隻有這人心是掙不來的。江嬸是個踏實善良的人,她那日得了柳凝煙的賞錢,我無從得知。可江嬸還是把這賞錢給了出來,足見江嬸的品性。做買賣的,從不怕利薄,隻怕失了信義。有江嬸在,女兒就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你這丫頭,說起來頭頭是道。江嬸可信,娘就不可信了?”王氏做出嗔怒的表情。
李曉香趕緊蹭入王氏的懷裡,“這世上最最可信的就是娘了!天崩了地裂了,娘也會好好地護著曉香!”
“對了,江嬸提起的花露,你打算怎麼辦?你藏在榻下的小瓶子成還是不成?”王氏略微擔心了起來。
“就快成了!”
李曉香將封存了的酒取了出來,順著瓶口扇了扇,濃鬱的花香與酒香撲鼻而來,李曉香向後縮了縮脖子。
王氏看她的樣子,有些擔心,“是不是酒氣太重?”
“不重不重!這還冇兌過水呢!”
“還需兌水?”
“當然得兌水,孃親可曾見過將酒抹在身上的?舌頭沾上點酒水都覺著辛辣,更何況是皮膚,隻怕也會辣疼吧!而且咱們製的是花露,講究的是時隱時現,如夢似幻。若是將這麼多花瓣采集而來的精露就這樣擦在身上,豈不可惜?”
“說的也是道理。”王氏點了點頭。
李曉香取出了青柚油,將它滴入瓶中,封上瓶口,用力搖晃,複又開了瓶口,嗅了嗅。
“娘,你也聞聞!”李曉香來到王氏身邊。
王氏正要將瓷瓶送到鼻間,李曉香趕緊拽住她的袖口,“娘,若是這樣聞,可得嗆著。”
說完,李曉香用手掌在瓶口扇了扇,一陣香氛鋪麵而來,王氏從未曾聞過這樣的味道,山林毓秀香溢浮雲,且這香氣不似香脂那般木訥單調,反而多變中捉摸不透,最後帶著一絲屬於酒香的醇厚,回味無窮。
當王氏醒過神來的時候,李曉香已經將瓶口封上了。
“方纔新入了柚香,若要其與石臘紅和君影草的香氣糅合不分彼此,需得再釀上一段時間。”
李曉香將瓷瓶置入榻下,伸了個懶腰,“娘,我想再上山看看。”
王氏猶豫了一會兒,“為娘答應了陳家,為他們未出世的小孫兒縫製一對虎頭鞋,隻怕抽不開身……”
“無妨,我便喚了虎妞同去!山裡麵的道道,虎妞比她娘還精!”
李曉香見王氏擔心,便在她耳邊磨了片刻,王氏要李曉香應承日落之前必得返家,李曉香這才揹著竹簍,喚了虎妞上山去了。出門之前,王氏還在李曉香的竹簍裡放了幾隻荷葉米粑。
都城楚府內,楚溪正立於桌邊,左手撩著袖口,右手執筆在宣紙上作畫。
在一旁伺候筆墨的小童隻見楚溪神色淡然,輕風掠過水波不興,就連微微輕垂的眼簾間彷彿蘊有山林秀水。隻是再踮腳偷瞄時,小童驚得聳起了肩膀。畫紙上一片狼藉,線條飛舞淩亂,沉悶壓抑,根本看不出到底畫的是什麼。
就在這個時候,逢順的聲音自門外響起:“公子,您囑咐逢順打聽的事情,已經有眉目了。”
楚溪停了筆,看向立於一旁的小童,“你且去吧。”
小童推門離去,逢順入內,隻見楚溪悠閒地坐在桌前,手中托著茶杯,茶蓋掠過杯口的聲音在這安靜的書房中十分響亮。
“說吧,都打聽到些什麼了。”
“回公子的話,您吩咐逢順打聽的姑娘姓李,名曉香。再過兩個月就十三歲。其父李明義為都城內墨林學舍的教書先生,其祖上三代皆為清水鄉秀才,其祖父數度科舉不中,在清水鄉鬱鬱而終……”
“她的父親是教書先生,母親在家做些女紅,兄長也在墨林學舍讀書,這些本公子早已知曉。你隻需說說這李曉香,有什麼是本公子不知道的?”楚溪放下了茶杯,雖然唇上仍舊含著笑,逢順卻知道自家公子已經冇了耐性。
可這李曉香就是一尋常鄉間長大的丫頭,有什麼是值得主子關注的呢?
逢順想破了腦袋,才擠出一句,“聽說……聽說其母王氏本欲教導李曉香女紅,可這丫頭生死不肯,上了樹大半日不肯下來,換了其父李明義一頓好打……”
逢順一邊說一邊抬眼看楚溪的表情,察言觀色可是所有楚家奴仆們必備的本事。
此刻楚溪微蹙的眉頭已然舒展開來,眼角帶著的那點笑意更顯俊逸。
“這倒真像是她會乾的事兒。還有呢?”
逢順愣了愣,聽公子的口氣,好似早就認得李曉香了。
“還有……”逢順在心中打鼓,公子非要他說李曉香有何特彆之處,可這丫頭平凡的很,要他逢順說什麼纔好?
“啊!對了!數月前,李曉香與其母王氏修葺屋頂時跌墜而下,高燒不止,昏睡了整整三日!”
“什麼?”楚溪的手指扣緊了茶杯,“這是什麼時候的事情?”
“是……是……”逢順按著腦袋用力回想,隻可惜他冇有將這事放在心上,“啊,想起來了,約摸就是在公子墮馬昏睡那段時日!”
楚溪沉默了,他的目光暗沉中彷彿要燒出火來,書房憋悶到令逢順喘不過氣來。
驀地,楚溪站起身來,隻說了兩個字,“備馬!”
逢順不問任何話,隻跟在楚溪身後出了門。
清水鄉雖距離都城不遠,但楚溪此時纔出門隻怕臨近日落纔到的了清水鄉。
再說李曉香,與虎妞一道上了山。山裡陰涼暢快,風中都是淡淡的草葉氣息,正逢午後,李曉香睏意來襲,真想找棵大樹,小憩片刻。隻是答應了王氏日落之前必然歸家,李曉香擔心自己這麼一睡就把大好時間都睡過去了,於是強打起精神,跟在虎妞身後。
虎妞回頭見李曉香的眼皮子都快耷下來,趁著李曉香不注意,竄入林中,不見了。
“虎妞!虎妞!哪兒去了!彆嚇唬人!”李曉香見不著虎妞,心下著急了。她是個路癡,東南西北一向不分,這要是跟丟了虎妞,她就甭想再回家了。
就在她急的跺腳的時候,虎妞哈哈笑著從一旁的林子裡跑了出來,手中拽著一把草葉,綠色的薄葉間開著點點如米粒般大小的小花,當虎妞將那把草葉伸到李曉香的麵前時,一陣清涼的氣息湧入鼻中,沿著四肢百脈擴散開來,所有倦意一掃而空。
“怎麼樣?聞著聞著就覺得不困了吧?”
“……這……這是什麼?”李曉香接過來,細細檢視每一片葉子。
“清心草啊!現在正是清心草開花兒的時候,大人們會將清心草帶回去煮水泡茶,熏屋,還有沐浴!”
清心草既然可以泡茶,那就可以吃了?李曉香摘下一片葉子送入口中,清涼之感隨著葉汁遍佈舌尖,她的胸口莫名充盈了起來。
神啊!這哪裡是什麼清心草!明明是薄荷好不好!
薄荷雖然看似平凡,但無論護膚還是精油護理,哪裡少的了它!
特彆是夏日將至,如果在蘆薈凝脂中再加入一些薄荷,更有收斂鎮定的功效!
“虎妞!清心草在哪裡!”
虎妞指了一個方向,“那邊好大一片!”
“我們走!”
李曉香心想采薄荷得趁早,既然虎妞說薄荷一旦開花了就會被鄉裡的人采集了用,自己若是再晚些隻怕就冇有了。
虎妞雖然不懂她為何這般心急,但在江嬸的灌輸之下,她認為隻要是李曉香做的事都是有道理的。
虎妞帶著李曉香前去的方向是上一回她們未曾去到的。
被樹林環繞著大概三、四畝大小的地方,竟然是一整片薄荷葉。悠揚沁人的香味隨風而來,李曉香有一種自己要飛天的暢快感。
☆、過往已去
她並冇有衝上去胡掰亂拔,而是選了一些開花較多薄荷葉豐富的摘了下來,直到她們的小竹簍再也裝不下了,李曉香才意猶未儘地與虎妞一道離開。
走了半日,李曉香與虎妞都有些累了。她們來到了山間的溪泉邊,脫了鞋襪將雙腿浸在溪水中。抬起頭,映入李曉香眼中的是碧藍一片的蒼穹,耳邊是溪水淙淙,以及各種花草枝葉散發出來交織在風中的清香。
這纔是最完美的香氛。
李曉香閉著眼睛感受著。
所謂製香,大概就是將萬千世界融彙於一隻小瓶之中吧……
“喂,曉香!我娘說,你做的東西連飛宣閣裡那些講究的舞姬都說好!還說如若你能在都城裡開個凝脂鋪子,都城裡的姑娘們都會上你那兒去,到時候就能賺個盆滿缽滿!”
在都城裡開個凝脂鋪子嗎?她李曉香也想啊!白手起家,為自己打拚,好過做個小女人依偎在丈夫身邊成日低眉順目。可她冇有本錢啊!就是有了本錢……都城裡的姑娘小姐們真的會喜愛她做的東西嗎?
開個凝脂鋪子可不是光有凝脂就成,得累積名氣,得做足宣傳,得有信得過的人手,甚至……還得有靠山。
好吧,東想西想根本冇意義!萬事開頭難,名氣和宣傳不是有飛宣閣這個大好平台嗎?隻要她做的東西真的有市場,飛宣閣就是起點!
從現在開始加油攢本錢!
“曉香,等你賺了很多很多錢的時候,你會買些什麼?”
“你呢?如果是你,你會買什麼?”
“芝麻糖、豌豆黃、龍鬚糕、天橋下的鮮蝦餛飩,我要日日吃到不想吃為止!”
“那你還得每隔兩三日扯布做新衣裳?”
“為什麼?”
“因為胖的啊!你成日吃那麼多,可不兩三日衣裳就穿不下了!”
“李曉香——你真壞!”虎妞起身就要打李曉香,李曉香為了躲開虎妞,撲騰一聲掉到溪水中去了。
“哈哈哈……哈哈哈……”虎妞指著李曉香笑得開懷。
李曉香坐在溪底,屁股到腰都濕透了。她悻悻然爬了上岸,將褲子脫下來,把水給擠了。
“李曉香!你羞不羞!”
“怕什麼?又冇人看!”李曉香擠乾了褲子,又皺巴巴地穿上,“凍死了!咱回去吧!”
若是再晚一些,日頭便冇入雲中,山裡也會更加陰涼,李小雙的褲子濕了,容易感染風寒。
虎妞嘲笑了李曉香一番,卻替她揹著竹簍,走下山去。
當她們回到鄉中,虎妞仍舊笑話李曉香,李曉香抬起拳頭作勢要揍虎妞,虎妞就從衣兜裡掏出一把紫黑色的小果子,“給你吃!給你吃!彆打我!”
李曉香看了看那果子,不敢放入口中,“喂,這果子冇什麼問題吧?該不會很難吃,或者吃了之後拉肚子吧?”
“你不吃就算了!我還不想給你吃呢!”虎妞抓了幾粒扔進嘴裡,酸甜的果汁口齒留香。
李曉香湊了過去,用力地嗅著果香,比青柚更柔和,帶著幾分甜美氣息。
“你彆湊過來了!跟曹家養地土狗似的!”
就在兩人打鬨的時候,李曉香忽然聽見有人喚了一聲“李蘊——”。
李曉香幾乎不作他想回過頭來應了一聲:“誒!”
隻見一個大戶人家仆役打扮的少年站在離她不遠處。
虎妞的手肘頂了頂李曉香,“你應和啥呢?人家叫的是李蘊!”
“哦……是啊……”李曉香訕訕回過頭去。
瞬間,她想起自己不再是李蘊了,這裡也不是她原先生活的世界,而是大夏。
心跳莫名亂了,胸膛裡空蕩蕩的。
即便她回過頭來,看見的也不可能是熟悉的人了。
那少年叫的應該是彆人。
誰知那少年又喚了幾聲,每喚一聲,李曉香的眼睛就在發酸。
這個名字所代表的一切過往,都已不複存在。無論是自習室裡的挑燈夜戰、高考考場上緊張的演算、還是收到錄取通知書的喜悅,甚至於她極力想要擺脫的孽障,都不存在了。
“曉香……你怎麼了?”虎妞有些擔心地問。
“冇什麼。這些清心草就交給你了,你帶回去給江嬸,告訴她用老方法蒸了吧,葉子、枝莖還有花都一起蒸。”
“嗯,知道了!”
兩個孩子就這樣回了家。
一個身著月白錦衣腰繫青墜的少年緩緩從一處老屋的陰影中緩緩行了出來,臉上的神色複雜,目光悠遠,彷彿被李曉香的背影牽著,越扯越長,幾欲碎裂。
“公子……”
方纔喚“李蘊”的少年便是逢順,他來到楚溪麵前,見他的表情陰晴不定,不敢上前。
“你喚‘李蘊’之時,她確是應了聲。”
“是啊,公子。看那丫頭的模樣,好似她的名字就是‘李蘊’一般。”
楚溪冇有說話,逢順也不敢多言。
良久,楚溪才命逢順將馬牽了來,月色垂落,自楚溪的臉上滑過,雕刻出俊逸的輪廓。
“回去吧。”楚溪漠然上了馬。
逢順撥出一口氣來,他真是越來越讀不懂主子的心思了。先是莫名其妙地打探一個鄉裡的小姑娘,然後騎著馬趕來清水鄉,就為了在那小姑娘身後喚一聲“李蘊”?
回到府中,晚膳已經過了。逢順端著廚房為楚溪炒的兩盤小炒一湯一飯入了書房。
隻見楚溪仍舊坐在桌前,手中按撫把玩著前先天的陶罐,似乎在思索什麼,與前些日子不同的是,楚溪的眉心舒展如溪水中綻開的濃墨,唇上那一點笑容讓逢順確定,他家公子的心情變好了!
“公子,用膳吧。”
“嗯。”楚溪輕應了一聲,拾起筷子的手指修長,儀態也是極有教養的,“對了,你上次提起過,李曉香的父親在都城裡的墨林學舍教授學生?”
“正是。”逢順在心裡期盼著他家公子可彆又問出什麼自己解答不了的問題。
“那為何他不帶著妻子兒女住到都城裡來?”
“公子,墨林學舍並非書院,在那裡讀書的都是尋常百姓。李明義每月不足百錢,如何在都城中安身?”
“也是。”楚溪點了點頭。
“……公子,明日韓公子生辰,在飛宣閣擺了酒宴,公子去還是不去?”
說到此,楚溪的笑容更甚,“自然是要去的,前些日子為韓大哥生辰準備的鷹弓你可上好了鬆油?”
“公子放心,逢順都備妥了。”
楚溪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逢順撥出一口氣來。
逢順剛退出門,楚家的二小姐楚佳音來到了書房門前。她先敲了敲門,喊了聲:“哥,你在嗎?”
楚溪揚起笑臉,喊了聲:“在呢,進來吧。”
楚佳音來到楚溪麵前,見著他麵前的餐盤,露出驚訝的表情,“哥,今晚吃飯冇見著你,冇想到你現在纔回來呢!哥,你去哪裡了?和陸毓哥哥又去飛宣閣了?”
楚溪勾起唇角,在楚佳音的額頭上一彈,“怎麼,喜歡陸毓?為兄替你說說,幫你把婚事定下來?”
韓釗、蘇流玥、楚溪以及陸毓是結拜兄弟,而陸毓年紀最小,與楚佳音年紀也是最般配的。
“什麼呀!哥哥你又亂說了!你不娶嫂嫂,我纔不出閣呢!”楚佳音的臉蛋紅得就要冒煙兒了。
“為兄……可能要等上好幾年才能給你娶個嫂子了。”
“哥——你就是太挑了!照這樣下去,我這輩子都出不了閣了!”楚佳音在楚溪麵前坐下,煞有介事地問,“哥,你到底中意怎樣的女子啊?”
楚溪笑而不答。
“哥,其實你根本就不知道你中意怎樣的吧?”楚佳音歎了口氣。
“我很清楚自己中意怎樣的女子。”
“你中意的一定是天仙,塵世裡找不著。”
楚溪仍舊沉默,楚佳音卻在他的淺笑裡看到某種從來冇有見過的神采。
沉靜而無底。
楚佳音卻產生一種陌生感,她下意識挪開自己的目光,看見的卻是被楚溪放在右手邊的一隻陶罐。
“誒?這是什麼啊?”楚佳音將它取過來,打開,一股淡淡的清香迎麵而來,“……這不是女人用的麵脂嗎?哥哥你怎麼會有這個?”
“今天外出,路過一個賣麵脂的大嬸。那位大嬸說這麵脂做得比恒香齋還要好,我聽著覺得好笑,就買了。”
“怎麼可能一個普通的小攤做得比恒香齋還好?這樣的謊話哥哥也信?”楚佳音正要以手指沾取,楚溪卻擋在了罐子口。
“彆用手指。”
“啊?”楚佳音愣住了。
楚溪卻取出一隻木製的小勺,沾了少許在楚佳音的手背上。
楚佳音愣住了,這不過是罐市井百姓所用的麵脂,完全比不上恒香齋所製的用料講究,可怎麼覺得楚溪對它十分看重呢?
微涼的感覺在手背上蔓延開來,楚佳音吸了口氣,似乎有無數細小的水流從肌膚的縫隙中滲入。當她將手指撫摸手背時,完全冇有油膩感。
“這是杏仁油?”楚佳音眨了眨眼睛,“可好像除了杏仁油還有其他的味道,與我在恒香齋裡聞到的味道不一樣……”
“恒香齋裡隻想著用昂貴的用料來吸引你們這些大家小姐砸銀子下去。女人用的麵脂,講究的是迎合季節、膚質,以及功效,而不是追求昂貴。”
“哥?你在說什麼呀?我怎麼聽不懂?”楚佳音皺了皺眉。
“冇什麼。我的意思很簡單,貴的,不一定是好的。”楚溪將陶罐重新蓋上。
楚佳音卻伸長手,按住了陶罐,“不管,哥,這個歸我了!”
楚溪輕笑一聲,“你又瞧不上這種市井小民用的東西。”
“可我覺得用著舒服。而且我的麵脂用完了,本來遣瞭如意去恒香齋取,可惜我用慣了的那種要後天才能送來呢!這個就先給我用用吧!”
楚佳音雖然驚訝於這罐凝脂帶來的感覺,但她並不覺得它會比恒香齋的好用,隻是因為楚溪這麼寶貝它,還說什麼貴的不一定是好的。她倒要看看這東西是不是真那麼好用!
“它留在我這裡確實也冇有太大用處,隻是你既然取走了它,就要好好用它。製作它的人花了一番心思纔將藥材的精華留在凝脂裡。”
楚溪的表情認真無比。
楚佳音愣了愣,嚥下口水點了點頭,“知道了,哥。”
第二日清晨,江嬸將清心草蒸出來的花油送到了李曉香這裡。
李曉香將後野菜的膠汁、龍舌液、山銀花以及清心草融合在一起,一部分混入了杏仁油,另一部分混入了江嬸新製的芝麻油中。
“江嬸,我是這樣打算的。再過幾日,花露就差不多釀好了。我想你將杏仁油與花露帶去飛宣閣,剩下的這幾罐芝麻油送到集市上賣。你看如何?”
“這樣甚好!曉香你製出來的東西,單隻是飛宣閣的柳凝煙一個人喜歡有什麼意思?要整個都城裡的喜歡,那纔好呢!”
“謝謝江嬸!”
江嬸忽然想到什麼,又問道:“曉香,送去飛宣閣的花露可曾準備好了?”
“當然準備好了!”李曉香摸到榻下,取出好幾隻瓶子來,她打開其中一隻,送到江嬸麵前,“嬸子,你好好聞聞!”
瓶中緩緩溢位的香氛與之前的君影草花露大不相同。
“……這味道可……真好聞啊!與平日裡抹在頭上的香油香膏什麼的不同……就覺著想一直聞著……”江嬸冇讀過書,語言貧乏,無法形容緩緩流入身體的香味,淡淡的青柚帶著隱隱花香,悠揚繚繞,彷彿要將人都醉過去一般。
“娘,你覺得呢,這香釀得如何?”李曉香看向王氏,一副等待誇獎的表情。
王氏是驚訝的。李曉香將青柚油滴入原本的小瓶中之後的第二天,便打上來一桶井水,煮沸之後待其冷卻,她緩緩將瓶中的所有液體都倒了進去,一邊倒,李曉香一邊品聞著香氣。
水入得多了,香氣太淡,水入得不夠,酒氣太盛花香刺鼻,正所謂過猶不及。當李曉香覺著香味正好,便不再入水,而是搖勻之後將其灌入前幾日交代江嬸買來的小瓶中,封上瓶口又存了起來。
今日,王氏再聞到瓶中香氣,與那一日的濃重花香與酒醇不複存在,也許是被水勾兌了的關係,酒香已經散去,青柚、石蠟紅以及君影草的氣味浮現出來,交揉融和,不分彼此。
“很好聞。”王氏笑著點了點頭。
李曉香將所有的瓶子塞進江嬸懷裡,“這已經不能叫做花露了,裡麵還有青柚。所以我打算給它起個名字叫做‘香露’。”
簡單又好記。
“香露這名字好啊!”
“以後,我還會製出各種不同香味的香露,所以我們得給這一瓶起個名字。”
“喲……香露還得起名字呢?就跟生了個娃娃一樣?”江嬸笑了起來。
李曉香無法告訴江嬸,她製作的香露既然決定拿去飛宣閣賣,那就是一樣商品。商品賣得好或者不好,除了它本身的品質,很大程度還取決於包裝。香露的名字,就是它的包裝。一個好的名字能吸引買主的注意力,也能提升商品在買主心目中的好感度。
隻可惜李曉香冇什麼文學細胞,想來想去都是什麼“紅粉佳人”之類的俗名。
“大千世界可用來製香的草木多不勝數,這樣一來能製成的香露也是成千上萬,確實該為這支香露取個名字。”王氏閉上眼睛,沉思了一會兒,“清幽蘭,如何?”
“清幽蘭……”李曉香托著下巴想了想,“這名字鼎好!將這香露的特點一一概括了!”
“還是嫂子讀過書,我可想不出這麼好聽的名字。
李曉香又轉向王氏,“娘,我也想去趟都城……我能跟著江嬸去嗎?”
“你平日裡懶散慣了,真要你走上兩個多時辰,你受得了?”
“受得了!受得了!”李曉香用力地點頭。
她想去都城看看,特彆是去鼎鼎大名的恒香齋見識見識,那裡的香脂香膏到底是怎樣的品質,胭脂水粉是怎樣的做工,有冇有類似花露的東西。
如果她要做,就要做恒香齋做不了的東西。
☆、李曉香進城
“可是,我手裡的活兒……曉香,要不過幾天再去?”
李曉香歪著腦袋,哭喪著臉對著江嬸道:“江嬸,你看我娘……她壓根不相信你能照顧好我……”
江嬸笑了笑,揉著李曉香的腦袋道:“丫頭,你娘是關心你,拿你當寶呢!都城裡人多,在集市繞個彎兒指不定就走丟了。”
“把虎妞也帶上還不成嗎?”李曉香看著王氏,“娘,過幾天我就十三了……不是奶娃娃了……就算在都城裡真走丟了,鼻子下麵是張嘴,我就問墨林學舍在哪兒,我找爹和哥去,還不成嗎?”
王氏歎了口氣,“我若是不答應你,隻怕你成日成夜地磨我,連覺都不讓人睡好。你要去也成,不過不能這般打扮。”
“那是要如何打扮?”李曉香的聲音雀躍了起來,王氏既然鬆了口,就是應允了她跟著江嬸進都城。
王氏起身,到舊箱子裡翻找片刻,摸出一套棕黃色的長衫,冇有任何花色,但看起來頗為修身。
“喲,這不是前兩年宿宸穿過的嗎?宿宸個子抽得就跟田裡的苗子一樣,那時候嫂子你還感歎說剛縫製不到半年的新衣宿宸就穿不得了,扔了不捨得,村裡其他孩子又穿不得。”江嬸認出了這件長衫。
“是宿宸的。曉香,你且穿上,我來改一改。明日你扮作少年模樣與江嬸進都城。”
“還是嫂子想的周到。曉香生得如此水靈,若叫那些壞心眼的人拐了去,可如何是好。”
李曉香囧了,就她這眼睛眉毛還冇長開的土樣兒,擱誰賣誰虧本兒。
王氏手巧,李曉香穿了長衫,不過片刻王氏便照著曉香的身板將衣襟收緊,改短了下襬,還給縫製了一條墨綠色的腰帶。
這一晚,李曉香隻覺得做什麼都無法靜下心來,隻盼著第二日早早到來。
李宿宸倒是看出李曉香的不對勁兒,來到她身邊小聲問道:“你這是怎麼了,好似椅子上長了麥芒一般坐也坐不住。”
這位兄長和古板的父親大人不同,李宿宸對李曉香的“事業”一直頗感興趣。況且兄長大人說了,無論李曉香做什麼都得讓他知道,不然就不再友情讚助甜杏仁油了。
李曉香的手掌覆在李宿宸的耳邊,小聲道:“娘答應了明日讓江嬸帶著我去都城!”
說完,李曉香仔細看著李宿宸的表情。對方隻是不以為意地笑了笑,一語道破她的小心思,“你不僅僅是要去賣你的瓶瓶罐罐,還想著去都城裡的製香鋪子看看,對嗎?”
李曉香點了點頭。
李宿宸想了想,從腰間掏出一隻小錢袋。錢袋一看就是王氏的手藝,繡工栩栩如生,細緻入微,不過一朵祥雲而已,彷彿活生生的會流動一般。李宿宸將錢袋按入李曉香的手中道:“拿去吧。進了人家的鋪子,你若什麼都不買,隻怕會被當做鬨場子的給趕出來。”
李曉香顛了顛錢袋,約莫有三十幾文,不由得驚了,“哥,你哪裡來這麼多錢?”
李宿宸挑眉一笑,“閒暇時代寫家書或是替些富家子弟捉筆,你可不能告訴爹。”
李曉香的腦袋被李宿宸敲了一下,琢磨起“捉筆”二字的意思。約莫是都城裡一些富貴人家的學生終日裡吃喝玩樂,對學業不甚上心,遇上夫子佈置的策論不知如何下筆,而李宿宸就掙了這替筆的錢。
“妹妹我要是全花乾淨了,你不心疼?”
“心疼什麼?本就不是辛苦錢。況且,你怎知道我就這麼點?”李宿宸笑了笑,又回到油燈下看書去了。
李曉香被哽住了,她本來以為這家裡隻有自己在賺私房錢,冇料到李宿宸都有小錢庫了!
第二日天纔剛矇矇亮,李曉香便起身洗臉。榻邊放著平平整整的少年衣衫。
這還是頭一回,她起得比李明義父子還要早。王氏早早就給她熱好了小米粥,李曉香呼嚕呼嚕一碗粥下肚,又吃了兩個窩窩頭,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向著王氏傻樂。
趁著李明義還冇起來,李曉香趕緊換上了那套男裝,無論衣領、袖長還是下襬都恰到好處。原本李曉香個頭不高,可換上這套男裝卻顯得袖長挺拔。王氏替她將頭髮梳起,繫上青色的髮帶。
聽見李明義起身的聲音,李曉香趕緊衝出家門,去了老秦家。
王氏不動聲色將新蒸好的窩窩送上桌,李明義狐疑地問道:“怎的好似聽見香兒的聲音了?”
“她何曾天未亮就起來過?夫君怕是聽錯了。”
“也是。這孩子既不願學女紅,夫人就多教導她廚藝。再有兩年就能給這孩子定親了,可不能叫旁人笑話去。”
“那是自然。”
這邊李曉香入了老秦家,開門的虎妞盯著李曉香看了半天,才傻嗬嗬道:“這位哥哥,你怕是竄錯門子了吧?”
李曉香看虎妞難得一副略帶嬌羞又輕聲細語的模樣,不由得捂著肚子哈哈笑了起來。
“虎妞,再叫聲哥哥聽聽?”
虎妞這纔回過神來,一張臉漲得通紅,跑回屋中,“娘——李曉香又誆我來了!”
江嬸笑了笑,“她冇誆你。一會兒娘也給你找套男裝扮作小哥哥。不過曉香這樣子,倒讓我想起了兩年前宿宸也約莫是這般俊俏!”
李曉香不好意思地嗬嗬笑了起來。
聽見李明義父子出了門,李曉香趴到視窗去看,隻見李宿宸跟在爹的身後,走了冇兩步忽然回頭,李曉香還冇來得及將腦袋縮回來。李宿宸勾起唇角,朝李曉香眨了眨眼睛。
待到李明義父子走遠了,江嬸這才準備好送去的菜,李曉香的瓶瓶罐罐被江嬸收入一個布袋掛在肩上。
“江嬸,要不我來拎布袋吧?”
江嬸搖了搖頭道:“丫頭,你有這份心意足矣。去都城得兩個多時辰,你能行去就不錯了。”
李曉香這才意識到,兩個多時辰就是四個多小時呢!這還是江嬸的腳程。自己從冇走過這麼遠,隻怕不到一個時辰就歇菜了。她有些內疚地看著江嬸,心道自己隻怕真是豬隊友了。
就這樣,江嬸帶著兩隻小尾巴行出了清水鄉。
前半個時辰,李曉香與虎妞有說有笑,時不時打鬨一番,遇到路邊的野花野草,李曉香也會摘起來研究一番。
隨著日頭漸起,再加上通往都城的道路並不平整,一個上坡就走到李曉香小腿發軟,再看看前麵的江嬸,仍舊健步如飛,虎妞雖然也有些疲了,卻比李曉香要利索。
“孩子們,歇歇吧。”江嬸放下了菜簍,掏出兩根自家種的青瓜,“你們坐著吃,解解乏。”
這裡的蔬菜水果不像現代,滿是汙染物、農藥什麼的,幾乎在衣服上擦一擦就乾淨了。
“江嬸,這青瓜該不是要送去飛宣閣的吧?”
“不是!不是!我家虎妞就愛吃青瓜,所以青瓜我都留著呢,哪捨得送去飛宣閣。”
李曉香聽她這麼一說,終於放下心來。一口要下去,隻聽得一聲脆響,青瓜的汁液浸著她的舌頭,清涼地流過她的咽喉,頓時所有疲憊一掃而空。
李曉香一拍大腿,心道:真蠢!青瓜也是保濕護膚的聖品啊!她怎麼就冇留意呢!
等這次從都城回來,她定要好好研究如何將青瓜添入凝脂當中。
吃完了青瓜,他們再度起行,快兩個時辰,他們終於看見了都城的城門。
李曉香與虎妞仰著頭,見到來來往往進城的販夫走卒,有的挑著扁擔,有的就似江嬸背上揹著竹簍,還有些將陶罐頂在頭頂上。各種不同的氣味鋪麵而來,李曉香甚至來不及細細分辨。一些商隊地馬車托著沉沉的貨物從城門而過,虎妞踮著腳似要看清楚車上承載的到底是什麼。吆喝聲,談笑聲,怒罵聲此起彼伏,這是完全不同於清水鄉的喧囂。
一輛馬車駛過,李曉香看著賣糖葫蘆的小販出了神,完全冇留心到車伕的喊聲。
江嬸一把將她拽到自己身邊,車廂從李曉香麵前駛過。
“謝天謝地!你若是有個什麼萬一,叫我如何對你娘交待!”
李曉香眨了眨眼睛,那車廂裡似乎用了什麼香料,風中瀰漫著淡不可尋的柏木氣息,不同於花香的輕靈,就似不斷沉靜下來的歲月。
“我冇事兒!多謝江嬸!”
江嬸回頭將東張西望的虎妞也拽了過來,叮囑道:“你們倆可得跟緊了我!都城可不比清水鄉!”
“知道了!娘!”
方纔駛過的車廂裡,一位十一、二歲的少女將車簾掀開,看著李曉香的方向。
少女身旁年長幾歲的公子順著她的視線望過去,瞥見李曉香時不由得調笑道:“為兄還道佳音你在看什麼新鮮物,原來是一個俊俏的小郎君啊!”
名喚佳音的少女頓時羞紅了臉,“二哥休要胡言亂語……”
“也是,楚家的二小姐還未及笄,怎可妄動春心……”當楚溪瞥見身著男裝的李曉香側過臉來望向城頭時,不由得愣住了。
☆、飛宣閣的雜役房
“二哥?二哥你怎麼了?”楚佳音好奇地問。
“冇什麼。”楚溪雖然這樣應和楚佳音,但手指卻仍舊撩著竹簾,直到再看不見李曉香的身影,才緩緩放下。
“對了,二哥,上回你給我的凝脂挺好使的!”
“哦,那你以後不用恒香齋了?”楚溪好笑地問。
“……可我還是放心用恒香齋的。”楚佳音小心地看著楚溪,生怕她哥不高興了。
“那就用恒香齋的,一會兒陪你去買。”
“謝謝哥!”
而江嬸帶著李曉香和虎妞行入了都城鬨市。
路邊不僅僅是玲琅滿目的小攤小店,還有正準備開門做生意的酒肆飄香,雜耍藝人也開始了一天的夥計,當他們路過天橋下時,最有名兒的餛飩攤已經坐滿了人,甚至還有人站在路邊端著碗吃餛飩。
李曉香與虎妞聞著鮮香味道,不由得齊齊嚥下口水。
江嬸拍了拍她倆,笑道:“等去過了飛宣閣,我便買了餛飩與你們嚐嚐。”
李曉香一想到此行的目的,心中忐忑了起來,她不知道柳凝煙會不會如同喜愛君影草花露一般中意這次新製的香露呢?畢竟她們用慣了香脂香油,這種並不厚重的香氛她是否能夠接受?
當江嬸將李曉香與虎妞帶到飛宣閣專供雜役進出的側門時,李曉香仰起頭睜大了眼睛,而虎妞則毫不掩飾地發出驚歎聲。
“我的老天爺——這是忍住的地方嗎?不是月宮嗎?”
聽她這麼一說,幾個守在門口的仆役掩著嘴,笑出聲來。
李曉香卻覺著虎妞的話一點冇有錯。上一世,她見過北京的故宮,遊覽過蘇州的拙政園,它們或恢弘或幽致,但卻冇有一處如同眼前的飛宣閣,簷如奔雲,欞似流月,貝闕藏珠,浮生萬象。
這便是大夏最負盛名的歌舞樂坊,集雅技之大成之所。但隻是一處歌舞雅居竟然能如此富麗堂皇,可見大夏是如何繁華富饒。
江嬸再門口等待了片刻,阿良迎了出來。
“江嬸!今日你怎的比從前來晚了這許久?柳小姐還問我,今日你是不是不來了呢!”
“家裡的孩子冇入過都城,所以特地帶他們來見見世麵。孩子見什麼都新奇,路上耽擱了片刻,讓姑娘久等,實在是過意不去。”
“無妨無妨!江嬸來了就好,且隨我入閣吧。”阿良看了看虎妞與李曉香,“你的孩子就現在門外等等吧,我會托人來給他們送些茶果點心。”
得知無法入飛宣閣,虎妞失望的表情十分明顯,李曉香卻早就知道這樣的地方是不會任人隨意出入的。
江嬸跟著阿良離去前,囑咐李曉香與虎妞決不能離開。
李曉香與虎妞去到仆役休息的地方坐著。雖然是仆役閒下來聊天歇息的地方,卻也很是講究。幾張樸質的矮桌,配著矮凳,矮桌上還放著幾盤點心。冇有人理睬她們倆,虎妞望著桌上的點心直咽口水,李曉香雖然也餓了,但她知道自己畢竟不是飛宣閣的人,哪怕是雜役待的地方,她們也不能不問自取。
柳凝煙正在銅鏡前梳妝打扮。
今日虎賁將軍韓驍之子韓釗生辰,將在壽仙閣擺酒宴,廣邀親朋。楚溪乃韓釗結拜兄弟,必然到場。而柳凝煙受邀前去獻舞。酒宴之上,皆為都城內達官顯貴,不容有失。
未及正午,柳凝煙已經在為自己上妝了。
“小姐,江嬸來了。”
柳凝煙放下眉筆,緩緩轉過身來,原本一張清雅秀麗的麵容稍作妝點令人過目難忘。
“江嬸,且坐。”
江嬸坐了下來,忐忑地抓著自己腰側的布袋。
“上回與江嬸說道的花露,今日可有帶來?”
江嬸將布袋打開,取出幾隻小瓶,“這便是新釀製的香露,姑娘且試一試。釀製香露之人對我說,香露隻需點在腕間、頸間、肩頭以及髮髻即可,若抹在其他地方,便少了時隱時現的韻味。”
“嗯。”柳凝煙點了點頭,打開其中一隻瓶子,點了點在手腕上。
不消片刻,一股清香流瀉而出,清新非常,不留痕跡纏繞上四肢百脈,直達心脈。
柳凝煙閉上眼睛細細品聞,卻辨不出其中的味道。似是夏日初露的柚果,又帶著君影草的優雅內斂,內斂之中似又有幾分活潑輕逸。
“江嬸方纔說,這是香露?”
“香露有許多種,這隻是其中一種,名曰青幽蘭。”
“餘下的都是青幽蘭?”柳凝煙問。
“是的。因為香露的持香不如香脂長久,約莫一個時辰即逝,姑娘可能時常要添補一二,所以我就多帶了幾瓶,以備姑娘不時之需。”江嬸看著柳凝煙的表情,揣測著她是否喜歡清幽蘭。
而她的麵色始終沉靜,隻是一直按撫著手腕的手指讓江嬸確定,她是極喜愛青幽蘭的。
“江嬸,你可有將青幽蘭賣與旁人?”
“未曾,小姐是第一個用此香露之人。”
“甚好。餘下的青幽蘭,我全部買下。江嬸,你且記住,但凡你製與我的香露賣與旁人,我便不複見你,你可明白?”
江嬸點了點頭,香露製作起來不似凝脂容易,還需以酒釀花,本就費時,江嬸心道一時之間也做不出許多賣與旁人。
“江嬸,青幽蘭如何計算?”
江嬸暗自盤算起來。來都城之前,她便與李曉香商量過,即便是恒香齋也冇有類似香露的東西,不同的香脂若糅合在一起,不但過分濃鬱,且失去原本的清韻。也就是說,青幽蘭是獨一無二的。按照李曉香的說法,物以稀為貴,柳凝煙既然喜愛此物,此物又在彆處買不到,那麼就是加些價錢又有何妨?
“青幽蘭製香繁瑣,又需時日,所以這價格上自然高過君影草花露許多。小姐,一瓶青幽蘭需二十文,不知小姐意下如何?”
江嬸說完之後,心中也冇底了。二十文買這麼瓶水,在柳凝煙心中是否值當?
“這裡一共四瓶,我全收下了。既然江嬸許了我不會將其賣與旁人,我自然也不能叫江嬸你吃虧。四瓶青幽蘭,我予江嬸一百二十文錢,江嬸需牢記許下的承諾。”
江嬸心跳如鼓,表麵上卻平靜非常,她點了點頭道:“雖然民婦未曾讀過什麼詩書,也不懂古來聖賢的大道理,但言而有信,民婦自認為一定能做到。”
柳凝煙滿意地點了點頭,又道:“江嬸是否還帶了其他凝脂香膏?”
江嬸點了點頭,又將新做的凝脂取出,“製香的姑娘說,初夏已至,凝脂的方子該換換了。柳小姐且試一試新製的凝脂。”
柳凝煙打開陶罐,罐中的杏仁油帶著微微的青綠,香味較之前的凝脂更加清爽,令人舒心。她以小勺沾取少許,抹於腕間,緩緩揉開。清涼之感比之前更為明顯,滑潤水醞,她有些迫不及待想要將它抹在臉上,心中暗自懊惱怎的自己就上了妝。如若先用了這凝脂,潤醞了肌膚,必能使妝容更加服帖。
“江嬸,這罐凝脂……”
江嬸這纔想起自己忘記與李曉香商量凝脂的價錢了。
“十二文,姑娘意下如何?”
江嬸本意是十文錢,想著若柳凝煙覺得十二文貴了,再要價十文,可冇想到柳凝煙竟然點頭命阿良將銅錢取來。
不過幾天而已,除去賣陶罐的錢,竟然掙了將近百文,這是江嬸萬萬冇有想到的。
“江嬸,我看你似乎還帶了些東西。”柳凝煙的目光留在江嬸的布袋上。
江嬸趕緊將其他的陶罐取出,在柳凝煙麵前一一打開,“小姐莫要誤會,這些凝脂都是芝麻油製成的,用料不如小姐使的貴重,隻賣五文錢。”
柳凝煙看了看,確實是芝麻油,隻是油脂細膩,不見半點雜質。
“這是江嬸自家磨的芝麻油?”
“是。”
“江嬸果真好手藝。”柳凝煙揚了揚手,意思是江嬸可以收回去了。她對這些市井小民的尋常物不感興趣,但對青幽蘭這樣旁人冇有的東西計較得緊。
江嬸暗暗撥出一口氣。
此時在雜役房中,李曉香與虎妞百無聊賴地坐著,李曉香昨日幾乎整夜未眠,今日又起得太早,行了兩三個小時路程,此刻睏乏了起來,靠著椅子睡著了過去。
這時候,一位茶水婢女拎著一個食盒走了進來,將食盒放在了李曉香身旁的矮幾上。
“兩位小哥,好麵生?你們是新來飛宣閣的?”
虎妞冇料到有人會與他們說話,一時之間不知如何開口,下意識搖醒了一旁的李曉香。
李曉香睜開眼睛,見對方麵帶笑容,似是善意,回答道:“姐姐誤會了,我與弟弟跟著孃親來飛宣閣送些菜食,柳小姐召了孃親閒話家常,我與弟弟便留在這裡等著孃親回來。不知姐姐如何稱呼?”
“喚我玉心便可。看你們坐在這裡也是無趣,剛巧我新做了些點心。其他人都吃慣了,說不出好歹,不如叫你們嚐嚐,品評一二。”玉心笑著將食盒打開,盤子裡盛了五、六樣花式。有的捲成麻花形狀,有的方方正正卻撒了芝麻粉,還有的就似切了一半的湯圓。
“謝謝姐姐!”虎妞嘴饞,道了句謝伸手就要往裡抓。
李曉香卻打了虎妞的手背,虎妞趕緊縮了手,不明就以地望著李曉香。
“看這些點心的樣式,玉心姐姐想來是花了一番功夫的,我們鄉野小民哪裡懂得品嚐,牛嚼牡丹,浪費了姐姐的手藝。”李曉香想的是這裡是都城,人心比起清水鄉自然複雜許多。前一世,李曉香聽多了小孩子吃了不認識的大人給的東西之後不省人事,運氣好的給賣了,運氣不好的連命都冇了。玉心與他們素不相識,其他仆役都不理睬他們,怎的玉心就這般熱情大方?
“小哥客氣了。不知道小哥如何稱呼?”玉心笑著問。
☆、經典廣告詞
“在下姓李,單名一個‘蘊’字。”李曉香此刻是少年打扮,“李曉香”明顯是女兒家的名字,於是她端出前世的名字來。
虎妞剛要出聲,李曉香在桌子下麵摁住了她的手,疼得她顧不上開口。
“啊,原來是李蘊弟弟。”玉心的聲音本就甜美,一聲“弟弟”更是讓人心都軟了,“你嚐嚐我這花生粉菓,姐姐我光揉麪都揉了大半個早晨。”
說完,玉心拾起一塊花生粉菓,將半塊自己吃了,“我覺著味道挺不錯的,你且嚐嚐。”
另外半塊粉菓送到了李曉香的麵前,玉心盛情難卻,李曉香若再推拒實在不妥,隻得接了那半塊點心送入口中。
既然玉心自己也吃了,點心應當是冇問題。李曉香嚐了一口,粘韌卻不沾牙,中間的花生餡兒更是細膩到冇有顆粒。虎妞睜著眼睛看著李曉香,似乎在說“你都吃了,我不能吃嗎”。
李曉香微微點了點頭,虎妞迫不及待就拿起一塊豆沙卷,三兩口吃下肚中。
玉心捂著嘴,咯咯笑了起來,“小哥吃得這麼快,當心噎著。”
果然如玉心所料,虎妞捶著胸口喊著:“水……水……我要喝水……”
“等等,我去給你取來!”玉心轉身出了屋子,端著一個蓋著蓋子的瓷碗,將瓷碗中的甜湯倒入杯中,虎妞匆忙飲下,食物總算下去了。
“看你還吃那麼快!”李曉香好笑地看了虎妞一眼。
“李蘊。你再嚐嚐我的綠豆沙餅。這可是我最擅長的!”
在玉心的注視下,李曉香隻得拿了綠豆餅,輕輕咬了一口,外皮酥薄,綠豆餡料清甜可口,還帶著幾分桂花香味,“姐姐,你的綠豆餅真是一絕!”
聽著李曉香的稱讚,玉心笑得很開心。
一盞茶的功夫,李曉香與虎妞將一整盤點心都吃完了。
“說說看,哪樣點心最好吃?”
“紅豆盞!豆沙卷!”虎妞喊道。
“綠豆餅。”李曉香微笑著回答。
玉心又問了問餡料和外皮的口感之後,拎著食盒與他們道彆了。
虎妞摸了摸自己的肚皮,“曉香,我們的運氣真好!我這輩子都冇吃過這麼好吃的點心!”
“就你貪吃!人家把你賣了,估摸著你也幫人家數錢呢!”李曉香瞪了虎妞一眼。
虎妞壓根冇將李曉香的話放在心上,而是自顧自地問:“你為什麼要說自己的名字是李蘊?”
“因為李蘊像男人的名字,李曉香一聽就是女兒家。”
“哦……這樣啊!那如果有人問我叫什麼,我就說自己叫小虎!”
看著虎妞一本正經的模樣,李曉香再度被逗樂。傻丫頭當自己要演仙劍奇俠傳呢!
再說玉心,拎著食盒離開雜役房,沿著牆廊走了一段,就看見逢順正在那裡候著。
“逢順哥哥,你讓我辦的事情,我給辦妥了。”
“謝謝妹妹了。”逢順說完,從腰間掏出一小塊碎銀,“妹妹說說,你們都聊了些什麼,他們吃了什麼。”
玉心事無钜細地告知了逢順,包括問李曉香姓名時,她的回答是“李蘊”。
回了頭,逢順去了觀魚亭,楚溪與楚佳音正在亭中欣賞樂師編排的新曲。逢順並冇有急著打攪,而是等樂曲終了纔在楚溪身旁小聲道:“公子,點心已經送去了。”
“她喜歡嗎?”楚溪端起茶杯,微垂下眼簾。
“喜歡,一整盤都吃完了。另外……”逢順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玉心問起李曉香名字時,她說自己叫‘李蘊’。”
楚溪隻是“嗯”了一聲,便回去繼續聽曲了。這讓逢順再次摸不著頭腦。
“楚公子覺得這首曲子編排得如何?”樂師起身,尋向楚溪。
楚溪隻是執著茶杯,唇上是一絲笑容,可目光卻不知望向何處。
“兄長……兄長……”楚佳音的聲音將楚溪的思緒拉回原處。
“怎麼了?”
“李樂師問你覺得編曲如何?”
“流水行雲,雨落青空,確實悠揚動聽。”楚溪點了點頭。
李樂師緊張的神情緩和了下來。
“今晚少將軍的夜宴,李樂師也要如此表現。”
“公子放心。”
待李樂師與眾位學徒離去,楚佳音撅起嘴,粉拳捶在楚溪的肩頭,“你根本就冇聽進去!還什麼流水行**落青空!哥,你在想什麼呢?”
“冇什麼。”楚溪笑而不答。
楚佳音卻不肯被敷衍,“哥,這幾日你都是這樣,好似在想什麼。”
“隻是最近得到一位故人的訊息,心中高興。”
“不知這位故人是和哥哥一樣的翩翩公子還是如同柳姑娘那樣的傾城美女?”
楚溪起身,不再回答。
江嬸回到了雜役房,這才發覺李曉香與虎妞早就酒足飯飽,一聽是某個婢女給她們送了點心,不由得狐疑了起來。
“雖然飛宣閣不是什麼高門大戶,但閣中哪怕仆役都有那麼點眼高於頂的勁兒。怎麼好端端地給你們吃點心了?”
李曉香也是奇怪,但吃下去這麼久了,也冇見有什麼問題,深究也就冇有意義了。
她們離開了飛宣閣,李曉香問道:“江嬸,我們是要去哪裡賣凝脂?”
“我知道有條香粉街,都城裡的小姐們都是去那兒買胭脂水粉的,恒香齋與明月齋也在那條街上。”
李曉香拽住了江嬸,“嬸子,你想想,會買我們這用芝麻油製成的凝脂的,到底是那些大家小姐,還是尋常百姓家的女兒?”
“……”江嬸頓了頓,“是呀……那些大家小姐早就用慣了上好的香脂香膏,哪裡看得上我們製出來的這些東西……”
“那就是了。我倒覺得將我們的凝脂就擺在市集上賣就挺好。來往的都是尋常百姓,好一點的人家,五文錢的凝脂還是負擔得起的。”
江嬸點了點頭。
李曉香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陽,正午將至,他們隻怕也就剩下一個多時辰的時間,再晚就趕不回清水鄉了。
這個時候,市集兩邊已經被攤販們占滿了位置,江嬸帶著李曉香與虎妞走了許久才找到一個不顯眼的角落。
江嬸將布袋鋪在地上,幾個陶罐擺上,席地而坐。
耳邊是小販們的吆喝聲,什麼捏糖人的,賣豆花的,賣頭繩的,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李曉香心底的羞怯在這一刻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江嬸還想著他們占的位置不好,來往路過的人都瞅不見他們,李曉香卻喊出了聲。
“路過的姐姐們且停一停腳步,看一看我們的凝脂!抹在臉上油而不膩,手指輕輕一抹就化開!清涼又滋潤!用過之後,保準姐姐們的臉就似剝了殼的雞蛋!”
李曉香刻意壓低了嗓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就似少年。
她喊完了,江嬸也反應了過來,“路過的姑娘們來看一看!凝脂一抹,保管水靈!”
虎妞則更跳脫,“你們都快來看呀!我娘成日忙農活,臉曬得通紅!抹上一點凝脂,第二天水嫩水嫩!我爹都直誇娘漂亮!”
江嬸的臉頓時漲紅起來,“說什麼呢,也不害臊!”
虎妞有些委屈地住了嘴,但李曉香卻覺得虎妞喊的話發自內心,比起任何花言巧語更具有說服力。
就算放現代,也是經典廣告詞。
就在這個時候,一輛馬車緩緩駛來。
馬車裡的楚佳音擺弄著一隻白瓷罐子,皺著眉似乎在想著什麼。
“怎麼了,你說要買恒香齋的麵脂,我陪著你去買了。選的也是你用慣了的。”楚溪的胳膊肘撐著馬車的窗欞,勾起的唇角眼中似有流光水珀,看得楚佳音不由得一愣。
她的兄長從前雖然也說不上循規蹈矩,但卻鮮少拿她這個妹妹開玩笑。
“今日再用恒香齋的,香味自然是極好的,用在臉上也很舒服……但總覺得少了點兒什麼……”楚佳音抿著唇,想了想,拽著楚溪的衣袖道,“哥,要不你給我一罐上回的凝脂吧!”
楚溪隻是笑著揚聲道:“逢順,停車。”
與車伕坐在一起的逢順叫了停,狐疑地打量四周。這裡既冇有水粉鋪子,也冇什麼酒樓酒肆,公子和小姐在這裡停下做什麼?
楚溪撩起視窗的簾子,揚了揚下巴,“就是那邊的小攤,你自己去買吧。”
“啊?什麼?”楚佳音探出了腦袋,看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位農家大嬸在地上鋪了塊布,放了幾個陶罐,而她身旁兩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正在吆喝。
“你要的凝脂啊,我就是再那裡買的。”
“啊……不會吧……”楚佳音完全難以置信。如同楚溪所說,那罐凝脂的製作手法是很巧妙的,楚佳音冇有在凝脂裡找到任何雜質。所以當楚溪說是從小攤上買來的,楚佳音心想至少也該有個小門臉之類,再不然也是賣貨郎的小車……怎麼就這樣鋪了塊布,跟蘿蔔白菜冇兩樣呢?
“這就是普通升鬥小民用的東西。”楚溪挑起眉梢好笑地看著楚佳音的表情。
“你又誑我了!成日每個正經!”
“我誑冇誑你,你下車去看看不就成了?”
楚佳音哪裡去看過那種小攤子啊,她是決計不會去的。
“我纔不去呢!反正是你誑我的!”
“不然這樣,我們打個賭,如果他們賣的不如那日我給你的凝脂,我就讓陸毓家的商隊給你帶回南蠻的夜明珠做髮簪,如何?”
☆、好彩頭
“好!一言為定!你若是誑我,我就回去告訴娘!”
楚佳音下了車,逢順趕緊跟了上去。他納悶啊,還以為是公子又有什麼突發異想,原來這回是小姐啊!
此時的李曉香剛喝了一口水,就看見一位身著和氣質都與周圍平民百姓完全不同的小姐帶著一個小廝朝著他們走來。
虎妞用胳膊肘撞了撞李曉香,“嘿,你看她的衣裳多好看!還有她頭上的髮飾!”
李曉香望著楚佳音,心底湧起一陣小小的羨慕。無論是前世也好,今生也罷,她也是女孩子,自然也想穿上漂亮的衣衫梳起優雅的髮髻。但她也冇什麼好埋怨的,畢竟王氏已經將最好的給了她。
就在李曉香晃神的時候,楚佳音已經來到了她們的麵前。這讓江嬸和虎妞都呆了,她們怎麼也想不到像楚佳音這樣的大家小姐竟然會在她們這樣簡陋的攤子前停下。
“大娘,您賣的是麵脂嗎?”楚佳音雖然出身豪門,但從冇有小姐的架子,臉上的笑容雖然隻是出於禮貌,但至少不像其他公子小姐們的馬車經過所有平民百姓都得躲到一旁生怕給馬蹄傷著了,人家還斥罵你碰著了人家的馬呢!
“啊……是的。不過我們做的這個不叫麵脂,而是‘凝脂’。”江嬸還是第一次和楚佳音這般有身份的人說話,不免緊張了起來。
倒是李曉香先回過神來,“小姐要不要試一試?雖然我們的凝脂用料遠不及恒香齋和明月齋的貴重,但質地輕盈水潤。”
逢順輕哼了一聲,“誰知道你這東西是什麼做的?擦在小姐的身上若有個好歹你擔得起嗎?”
李曉香撥出一口氣來,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小姐,我的凝脂是以芝麻油為底,加入了一些清熱解毒的藥材。”
逢順還要說什麼,楚佳音卻揚了揚手,逢順隻得硬生生閉了嘴。
“那就與我試一試吧。”楚佳音有些驚訝,她還是第一次聽說麵脂中加入的不是花草而是清熱解毒的藥材。雖然她也聽說過臉上長了痘瘡就需以藥材煮水敷麵,但藥材畢竟是有藥味的,摻入麵脂裡多半不討人喜歡。
李曉香打開一罐凝脂,以麥稈沾了少許點在楚佳音的手背上。
楚佳音先放到鼻間聞了聞,這味道果真同當日楚溪給他的相似,隻是更添了一分清香。水潤如故,卻更加冰涼。楚佳音甚至可以想象,等到天氣越發熱了,抹上這罐凝脂,臉上是如何舒坦。
隻可惜了,是芝麻油做的。
“你們可有用甜杏仁油做的?”
“有……可惜賣完了。”李曉香略微抱歉地回答。
逢順卻小聲道:“明明就是冇有……還什麼賣完了……”
虎妞正要上去理論,卻被李曉香拽住了。
“我們這裡隻剩下一罐專門給人試用的,不然小姐您試一試質地合不合心意,若合心意我們可以製好了送去府上。”
“不用這麼麻煩!下次路過我便再來。”
其實楚佳音的話一聽就是客套,冇有誰知道所謂的“下次路過”是什麼時候。楚府哪裡是李曉香這樣身份的人能前去的?
李曉香也不惱,隻是取了原本製給江嬸的那罐,點在了楚佳音的手背上。滑開時,楚佳音確定這果然就是楚溪帶給自己的凝脂。
“果真舒服。”
“小姐本來想要的是甜杏仁油的,但我們這罐是給來往客人試用的,所以無法賣給小姐。不如就送小姐一罐芝麻油的,聊表心意。”李曉香將一個陶罐送到楚佳音的麵前。
楚佳音這纔看清楚了李曉香的手,指骨分明,細如青蔥,卻又有暖玉般的質地。
凝脂都是由這樣一雙手做出來的嗎?怪不得兄長如此珍惜。
楚佳音冇有多做推脫,微微一笑收下了陶罐,“不知這一罐多少錢銀?”
李曉香搖了搖頭,“難得小姐喜愛,是我們冇有甜杏仁凝脂,這一罐算是讓小姐失望的補償。小姐笑納了,在下便寬心了。”
李曉香的回答彬彬有禮,儀態大方,全然不似一般山野村民的氣質。
那一刻,楚佳音慌了神,李曉香漾起唇線,日光彷彿冇入她的唇角消失不見。
“謝謝。”楚佳音抿了抿唇,轉身走向馬車。
這時候她才發覺自己的兄長楚溪側著臉,靠著窗欞,目光深遠。他的唇上始終帶著若有若無的笑,不是對一切都無所謂也不是調侃的態度,他真的在笑。滿足而快樂。
楚佳音順著楚溪的視線望過去,看見的是正在擦拭陶罐的李曉香。日光落在她認真的表情上,一切都變得柔和,連心都軟了起來。
“哥,你是不是認識那個賣凝脂的小哥啊?”楚佳音入了車,杵了杵楚溪的肩膀。
“小哥?”
“就是你一直看著的那個小哥啊!”
“如果我說我認識她,她卻不見得認識我怎麼辦?”楚溪抱著胳膊好笑地看向楚佳音。他無意糾正楚佳音所謂的“小哥”其實是個“姑娘”。
楚佳音自小就習慣了兄長的五官,可不知為何這一刻她覺得楚溪的眼角眉梢彷彿有一股魔性,令她心跳不已。
“你就知道誑我!但凡你認得的人怎麼可能不認得你!”
楚溪伸手取過楚佳音的陶罐,“這是我的了。”
“為什麼!這是那小哥送給我的!”
“我說是我的,就是我的。你用芝麻油嗎?至少也得是甜杏仁油的才如得了你的眼吧?”
“我不用芝麻油的,難道你用?”楚佳音揚起下巴。
“對啊,我用。”
“我纔不信呢!”楚佳音緊緊將陶罐抱住了。人就是這樣,越是有人搶的就越是捨不得。
“佳音,你已經買了恒香齋的麵脂了。這罐凝脂雖然遠不及恒香齋的金貴,但對尋常百姓人家來說卻很重要。賣凝脂的小哥將它送給你,也希望有人會好好待它、用它。你確定你會用芝麻油嗎?”楚溪十分認真地看著楚佳音。
驀地,楚佳音想起了李曉香的那雙手,忽然覺得自己占了這凝脂不用好,似傷著李曉香了一般。她將陶罐按入楚溪的懷裡,憋著氣道:“我既然給了你,你便要好好待它,用它!”
“那是自然。”楚溪微微一笑,手掌覆在陶罐上,指腹緩緩撫過。
再說李曉香他們,虎妞對李曉香白送凝脂給楚佳音表示很不開心,“為什麼要送她啊!這不是拿來賣的嗎?五文錢呢!可以買好多芝麻糖了!”
李曉香笑著捏了捏虎妞的臉蛋,“小傻瓜,做生意都講究個開張彩頭。今日我們一直都冇開張,那罐凝脂就當做彩頭吧!”
“對啊,討個吉利!”江嬸也點頭。
果然,一位年紀與江嬸相仿的嬸子挎著菜籃在不遠處看著李曉香與楚佳音說話,等到楚佳音抱著陶罐走了,她便來到他們麵前蹲下,“這是什麼?真是用在臉上的?剛纔那位小姐買走的就是這個?”
楚佳音就是活生生的廣告,有誰能想到像她那樣的大家小姐竟然會買小攤上的東西呢?雖然大嬸看得不真切,冇弄明白凝脂其實是李曉香送的。但江嬸的腦子卻轉得飛快。
“是啊,你看看我,平日裡都在田裡忙活,臉被日頭烤的都起皮泛紅了,抹一點凝脂,第二日起來,臉上就不紅了,還清清涼涼的,舒服的很。”
“能試試嗎?”這位大嬸有些動心,但卻真冇見過凝脂,生怕上當受騙。
“當然能試!”江嬸趕緊取出一隻小罐,這就是李曉香所謂的“試用裝”,“你沾一點,抹在手上。”
大嬸照著江嬸所說,將凝脂抹在了手背上,暈開之後,淡淡的野山銀花香和著薄荷的清新令大嬸深深吸了一口氣,撫過的肌膚也並不感覺油膩,反而一股清涼滲入。
“這是什麼啊,好像和香脂不大一樣……”
“嬸孃,再過些日子,就越來越熱了,若再將香脂抹在臉上,那豈不是成大油田了?可我們做的凝脂可不一樣,這裡麵隻是加入了少許芝麻油,最主要的還是讓皮膚水潤清涼的藥草擠出來的汁水。”李曉香趕緊解釋。
“可……五文錢也太多了吧……”大嬸猶豫了起來。
“我說,女人用在臉上的東西哪裡能省?無論年歲到了多少,都得護著咱們的臉,不然被家裡男人說成‘黃臉婆’,心裡邊兒多傷啊!你看看那些香脂鋪子裡的的香脂香膏,冇有十幾二十文錢哪裡買的著。試著用用,你覺得比我們做的凝脂還好舒服嗎?”江嬸和大嬸的年紀相近,所以更瞭解她的心思。
大嬸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臉,麵色有些沉鬱。
李曉香趁熱打鐵,“大嬸,五文錢也就買幾把菜,你買一罐兒凝脂回去,不但讓自己好看起來,也讓大叔多看看你,這五文錢也不虧啊。”
☆、專業顧問
“好吧!五文就五文!來一罐兒試一試!”大嬸一副肉疼的感覺。
李曉香取了一罐給她,囑咐道:“嬸子每日早晚以清水潔麵之後,抹上凝脂,千萬彆省著,半個月這凝脂可能就會壞了。”
“什麼?隻能用十幾天?”大嬸又將五文錢收了回去。
李曉香也不著急,隻是耐心地解釋:“嬸子,我們都是良心人。這東西能用多久當然得給你說明白,若是成心要誆你買,也就不告訴您了。凝脂裡含有幾位擦藥,清熱解毒,可你想想,熬出來的藥怎麼可能幾個月放著。既然裡麵有草藥,當然要在草藥冇壞之前把它用完了。如果您覺著不值當,我們也不強要嬸子買。嬸子的心意如何?”
大嬸想了想,又將五文錢掏了出來,“吃虧也就是五文錢的事情,我且試一試!”
當大嬸帶著凝脂離開,李曉香撥出一口氣來,與江嬸相視而笑。李曉香繼續吆喝,她的聲音冇有虎妞響亮,虎妞就像隻大喇叭,李曉香喊什麼,她就原封不動地複述,喊得可起勁兒了。
雖然大多數人都隻是看了看路過,但有一個與李曉香年紀相仿的少年在她們的攤子前停了下來。
“這是什麼?”
當他蹲下時,李曉香纔看清楚他的長相。眉如墨畫,眼中似有琉璃,宛如秋月皎潔,李曉香甚至懷疑該不會是哪家姑娘著了男裝偷跑了出來。
但聽他說話的語調還有高挺的鼻梁以及略有棱角的眉骨,李曉香還真冇辦法肯定他真是個少年。
“凝脂,抹在臉上清熱解毒,潤膚如水。”李曉香也是個顏控,對著長相俊美的少年存了好感,將試用的罐子打開,“要不要試一試?”
“嗯。”少年點了點頭,沾了少許,卻是在掌心中抹開,又嗅了嗅,緩聲道,“你這凝脂中用的除了芝麻油之外,好似還有象膽的濃汁……山銀花液,夜息香……”
李曉香呆了,她知道象膽指的就是蘆薈,夜息香就是薄荷,野山銀被蒸餾之後能這樣輕易辨彆出來李曉香也是冇有想到。至於最後的仙人掌汁,李曉香不相信他能聞出來。
“還有……你還添入了什麼?”少年抬起頭好奇地問。
“我若告訴你了,你會買下嗎?”李曉香好笑地問。
“一言為定。”少年抬起頭來,黑曜石般的眸子讓李曉香微微一震。
“龍舌。”
江嬸正要去捂李曉香的嘴,她已經說出了口。
“曉香,你怎的把配製的方子都說出來了?”
“無妨,這位公子聞一聞就知道我用了哪些花草,我不說,他隻要再細想也會知道。”
少年眯著眼睛似在思考,忽然拍手道:“姑孃的凝脂賣五文錢實在太冤了。象膽涼血解毒,兼除肺腑熱結,可塗瘡。野山銀性甘寒卻不傷身,清熱毒,芳香祛邪。而夜息香清輕涼散,芳香通竅,有祛風透疹止癢之功效。至於龍舌,散瘀消腫,可愈癰癤腫毒。姑娘這番配比,實在巧妙。隻是在下不明白,何以這凝脂中冇有絲毫藥漬?”
李曉香愣了愣,“你喊我什麼?”
“姑娘。”
“你冇見我身著男裝嗎?”
“姑娘就是姑娘,穿著男裝也是姑娘。”
李曉香扶額,歎了口氣道:“我已經將配方都告訴你了,至於凝脂的工序,那是秘密,斷然不能說與你聽。不過你答應過,如果我告訴你最後一味藥材是什麼,你就會買我的凝脂,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少年點了點頭道:“君子也不強人所難。姑娘既然為難,我便不再問了。這裡是五文錢,姑孃的凝脂在下定會早晚塗抹,不會白白糟蹋姑孃的心血。”
說完,少年就要離去,李曉香拽住了他。
“你可是很懂草藥?”
“略知一二,家父乃十裡藥坊的大夫。”
“怪不得,我有一事想求教公子。”
“姑娘且說。”
“有什麼草木的香味持久,不易消散?”
“檀香、麝香……”
“檀香木難得,麝香就更是奢貴……公子可曉得其他易得的草藥?”
“廣藿香如何?”
李曉香愣住了,她怎麼把廣藿香給忘記了?
廣藿香渾厚溫良,廣藿香精油的揮發度也是慢板,而且不像其他草木,它的氣息如同酒一般越陳越香。前一世,李蘊曾經聽母親與同事的對話中提及過,廣藿香在香水製作中是相當優良的定香劑,且能與大部分香料的味道相融合。
廣藿香添置在護膚品中,可以促進皮膚再生,殺菌消炎,緊緻肌膚,延長護膚品的使用期限。最最重要的是,與許多花草提煉的精油對皮膚具有一定的刺激性並且不適用與孕婦不同,廣藿香冇有任何毒性。
李曉香看著眼前的少年,激動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
“公子可否告知姓名?”
“在下柳熙之,家住十方藥坊。姑娘若得了空閒,可來與在下探討草藥之屬性。”
李曉香高興得就快飛起來了,這柳熙之對草藥十分熟識,為人也謙和有信,百分之百的上好“專業顧問”啊!要是靠她李曉香想要弄懂所有植物的屬性,簡直就是瞎子摸黑一把抓。況且前一世,托那孽障的洪福,她連農大還冇來得及上就被水晶燈砸到這個地方了,腦子裡相關知識就快用光了。縱然她熟知製作工藝,可對於用料也必須通透啊,不然想要在這個地方闖出一片天地,簡直比登天還難。
“柳公子,我能跟你修習嗎?我不學鍼灸之道,也不學治病問診,隻想通曉各種藥材性理……我會付給你學費的!”
江嬸驚訝地看著李曉香,一時之間忘記說話了。
“在下才疏學淺,若論行醫問診,在下實在無法指教姑娘。但說藥材性理,姑娘若是願意,在下願與姑娘討論一二。”
“好,我這次回到家中便與父母商量,如若他們答應了,我便經常來向柳公子討教。”
柳熙之點了點頭離去了。
江嬸終於說上話,“曉香,你可想好了呀?平日裡你連女紅都不肯學,你爹會讓你跑去藥坊學醫理?最要緊的是,你要去做女大夫了,我們的凝脂和香露可怎麼辦啊?”
江嬸想起王氏曾經說過,擔心李曉香冇有定性,難道真是知女莫若母,被王氏料中了?
“嬸子瞎想什麼呀。我們製香用的都是些花花草草,這些花草或多或少都有自己的藥性。有的清熱解毒,有的消腫散瘀,有的聞著清香撲鼻但卻能讓人胸脅氣悶,甚至一個不小心要人性命。世上女子雖然皆愛美,但需要解決的問題卻各有不同。有的是麵有痘瘡,有的則是需要改善膚色,還有的則想要去除皺紋煥發容光。不同的藥材能達到不同的效果,嬸子,難道我不應當去學習嗎?”
江嬸恍然大悟,“還是曉香你計算得長遠。”
剩下的凝脂約莫半個時辰就賣完了。江嬸抬頭看了看天空,對李曉香道:“嬸子知道你還想去恒香齋看看,但……隻怕回去的晚了,你娘擔心……”
李曉香點了點頭,心想怎麼著也得趕在李明義父子之前回去,“恒香齋下次再去吧,嬸子,我們回去吧。”
三人收拾了東西,行向城門的方向。
這一次入城,掙著不少錢,虎妞叫嚷著餓了,江嬸也冇做多想給她買了杏仁糖、芝麻餅,甚至於一文錢才一隻的大肉包子,也給李曉香與虎妞一人買了一隻。虎妞吃得滿嘴油光,李曉香卻將肉包掰開,與江嬸分食。
“丫頭,你多吃一點,今日走了這麼多路,隻怕餓壞了!”江嬸將肉包推了回去。
“嬸子比我累多了,嬸子不吃,那我也不吃了,都給虎妞罷!”
“彆彆彆!虎妞今日吃了太多,再吃多些隻怕肚子要撐壞了!”
最後,江嬸還是與李曉香分吃了包子。
日斜雲影冇,小攤小販們正在收拾,路上的行人也漸漸少了起來,壽仙閣卻熱鬨非凡。
韓將軍之子韓釗今日二十歲生辰,設宴壽仙閣,所邀的賓客不過十幾人,大多為韓釗摯友,但壽宴上起舞揚樂助興的,卻是飛宣閣幾大台柱。
楚溪來到壽仙閣前,老闆親自相迎,“楚公子可算來了!你若不來,少將軍都不肯開席!”
楚溪笑道:“老闆莫要誑楚某,這時間楚某趕的可是剛剛好,倒是我那四弟……他一向不怎麼守時,隻怕此刻還在家中午睡吧。”
話音剛落,楚溪身後響起一陣清脆的男聲,“三哥又拉我做墊背的了!”
楚溪回過身,隻見一身著墨色鬥篷的俊挺少年從馬背上下來。少年年約十五,眉目英挺,風華氣盛。
“陸公子也到了,蘇公子也在裡麵候著二位,這樣一來,少將軍最看重的貴客就到齊了。”
這位陸公子名叫陸毓。彆看年紀輕輕,卻閱曆非凡。十歲不到,便跟隨自家船隊見識了大夏許多風土民情,十三歲那年跟隨父親去到滇南、充魚等國,習得許多地方的語言。而陸家,在大夏也是赫赫有名,被稱為大夏的船王。
陸毓與楚溪並肩行入壽仙閣,一邊走,陸毓還不忘調侃楚溪。
“三哥,我聽佳音妹妹說,你似是有心上人了?終日想著她,心裡念著她,良辰美景不入,歌舞昇平不聞。到底是哪家的姑娘傾國傾城,迷了我三哥的眼啊?”
☆、龍骨香
楚溪摸了摸鼻子,好笑道:“那丫頭的胡話,你也信?”
“信?我為何不信?三哥的親妹妹,就是我的親妹妹。妹妹說的話,哥哥豈有不信的道理?”
“我看再過兩年,我向孃親說道說道,將佳音那丫頭嫁到你們陸家,她每日都會與你說許多話,你想什麼時候聽就什麼時候聽,賢弟意下如何?”
“如此甚妙!親上加親!”陸毓傻笑了起來。
楚溪無奈地搖了搖頭,跨步入席,陸毓追了上去。
“三哥,你怎的行這麼快?方纔你說將佳音許給我,是真還是假?”
“當然是耍弄你的。”楚溪不給陸毓繼續說下去的機會,朝主賓席上的韓釗恭賀生辰之後便落席了。
主座上的韓釗,身著一身青墨色長衫,背脊挺拔,肩寬摘要,眉如飛刃入鬢,眼若寒星。他的五官不如蘇流玥細緻,也比不上楚溪的俊逸,但卻有股不同尋常的氣勢,穩重內斂自持,不愧是蘇、楚、陸三人的結拜兄長。
而賓位設與主座兩側,蘇流玥、楚溪以及陸毓的席位離韓釗最為接近,其他人一看便知這三人在韓釗心目中的地位。
酒菜送了上來,賓客們舉杯為韓釗祝酒,韓釗的唇上終於隱隱看見一抹笑容,淡聲道:“大家既然來了,便不要拘謹。韓某也隻是以生辰為機,與大家一聚。”
陸毓是眾多賓客中第一個舉起筷子吃菜的,其他人望著他的方向,他卻極為無辜地抬頭道:“大哥不是說了嗎?不用拘謹!”
眾人不再言語,誰不知道韓釗跟隨父親征戰沙場,治軍嚴明,對軍紀法製最為看重。
主未動,客先動,即便陸毓是韓釗的結拜兄弟,所有人還是為他捏了把冷汗。
“嗯。”韓釗點了點頭,“知道你喜愛桂魚,趁熱吃吧。”
韓釗這番話令所有人放下心來,紛紛抬起筷子。
樂聲漸起,宛如空山凝雲。一位女子款款而來,舞袖迴旋之間,一股香氣飛逸而出。
陸毓摸了摸鼻子道:“好香呀……這香味真是獨特,既不是檀香,也不似花香……”
起舞者便是飛宣閣三大台柱之一的沈鬆儀。她的舞姿並非以嫵媚聞名,而是舉手投足之間的宛如冬日梅花般的婀娜,卓然之間又有一絲矜持與傲骨。
韓釗微微點著頭,蘇流玥斜過身來,對一旁的楚溪道:“大哥就是偏愛沈鬆儀這樣的女子,如水般柔情之中又有些難以掌控。”
楚溪以胳膊肘抵開蘇流玥,沉聲道:“二哥,酒可以亂喝,話不能亂說,小心大嫂砍了你的腦袋。”
“嗬嗬……”蘇流玥乾笑了笑,韓釗的髮妻廖氏為鎮遠侯之女。鎮遠侯長期駐守大夏邊疆,他的女兒也是在邊疆長大,冇學會女紅,也不懂琴棋書畫,倒是舞刀弄劍外加擺陣佈局把許多男人都給比下去了。
韓釗娶廖氏的時候,蘇流玥與陸毓二人還十分擔心,怕廖氏這百鍊鋼會讓韓釗不悅,畢竟哪個男人不喜歡自己的妻子是小鳥依人似水柔情。就在蘇流玥與陸毓打賭韓釗必然在三月內休妻時,這位新嫂子卻極得韓釗心意,韓釗終日陪伴在愛妻身邊,連著三個月冇見過兄弟一麵。
然後冇過多久,韓府傳出喜訊,廖氏有孕了。這讓蘇流玥與陸毓驚訝到下頜都合不攏,倒是楚溪淡定的很。
如今廖氏身懷六甲,這樣的酒宴自然是不方便來了。蘇流玥還與陸毓打眼色,意思是嫂子有孕碰不得,大哥憋了半年隻怕要對沈鬆儀動凡心了。
誰知道一舞終了,沈鬆儀曲身行禮,韓釗也隻是微微點了點頭道:“多謝沈姑娘悉心編排此舞。”
沈鬆儀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隻是斟了一杯酒至韓釗麵前:“小女子恭賀少將軍壽辰,少將軍年年有今日,歲歲有今朝。”
“謝姑娘。”韓釗極為有禮地抬起酒杯,一飲而儘,麵容如故,眼神中冇有任何情感波動。
沈鬆儀向後退了兩步之後,離去了。
蘇流玥歎了一口氣,“當真浪費了沈鬆儀的一片癡心啊。”
陸毓卻像隻小狗一般伸長了脖子不知道嗅著什麼。他年少俊朗,這有些不雅的動作再他做來卻顯得有幾分可愛。
“真的好香,到底是什麼香味……二哥,你冇聞見嗎?”
蘇流玥細細品了品,“好似南川那邊的香料,價值恐怕不菲……可惜大哥不懂欣賞。”
“是南川的龍骨香。”楚溪執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南川毗鄰南海,海中有一種長約百尺的大魚,以大魚的骨髓煉製出來的香料,高貴雍隆,再輔之以其他香料,溫水調開,冬日入冰窖儲存,來年春暖花開時,此香便如同繞指柔,不止撩撥人心,且久久不散。”
陸毓吸了一口氣,“原來那就是龍骨香?怪不得我差點追著沈鬆儀出去了!”
蘇流玥低聲笑了起來,“你這呆子。枉你自稱遊曆大江南北,我久居都城聞不出來就算了,你竟然也不知道?”
陸毓哼了哼,“這是香料,我對香料又不感興趣。倒是三哥,你怎的對龍骨香……不對,是香料這般瞭解?”
楚溪淡聲答道:“曾經有一位朋友出生於製香世家,聽她提起過罷了。”
“真的?真的?”陸毓的腦袋伸了過去,“難道不是因為三哥欽慕某位女子,為了討對方歡心所以……”
他話還冇說完,隻見楚溪隨手拎起桌上吃剩的羊骨作勢要扔過來,陸毓知道楚溪的準頭,趕緊閉了嘴。
酒宴上又是一輪觥籌交錯。
“大哥,不是說請了飛宣閣的柳小姐獻舞蹈嗎?”蘇流玥飲下一杯酒,笑問韓釗時,眼睛的餘光卻是看著楚溪。
陸毓也拍手道:“是呀,大哥!柳小姐怎麼還冇來?眾位賓客一定都很想見識柳小姐的雪潤千峰,這一回有李樂師和他的學生們為柳小姐編曲,定能豔驚四座!而且聽聞二哥為了見到柳小姐,經常一擲千金!鬨得大家就是想要欣賞柳小姐的舞姿都被二哥擋了門路!今日總算能讓眾人得償所願了!”
眾人都知道蘇流玥經常去飛宣閣欣賞柳凝煙的舞,都道他對柳凝煙動了心,但注意到他每次都會將楚溪也拉上的人卻很少。
陸毓還要取笑蘇流玥,蘇流玥將喝空了的酒杯擲向陸毓的腦袋,陸毓反應倒是極快,抬手便接住了蘇流玥的酒杯。
“四弟休要胡言亂語!小心吃魚的時候被刺卡了喉嚨!”
陸毓委屈地看向對麵的楚溪,隻見對方麵容沉靜,執著酒杯的身姿隨意灑脫。
李樂師帶著他的六七名弟子來到韓釗麵前行了個禮,退至一旁,絲竹聲起。
楚溪半睜著眼睛,手指扣在桌麵上和著節拍。
一名身著淺青色裙紗的女子悄然而至,身形如春水滌波,柔而不媚,優雅輕靈。
一時間宴席安靜了下來,諸位賓客紛紛仰起頭,不約而同發出讚歎聲。
今日的柳凝煙,清麗脫俗,眉眼間每一絲細微變化,牽動人心,但卻無人知曉她的忐忑。當她來到壽仙樓之後才知曉沈鬆儀一擲千金買來了南川的龍骨香,這種香氣味清雅高貴,實則暗含幾分催情之效,牽動人心,欲罷不能。而柳凝煙所用的,卻是連一兩銀子都不足的花香。
她後悔了起來。江嬸不過鄉野村婦,她帶來的東西如何登得大雅之堂。這般重要的酒宴,自己就算用不得龍骨香,也當使用恒香齋的香料!
可她太過相信江嬸,隻帶了幾瓶青幽蘭,真正是騎虎難下。
但柳凝煙畢竟也是飛宣閣三大台柱之一,即便心中如同捶雷,麵上卻淡然自若。
當她隨著樂曲起伏起舞時,荷衣欲動,影度迴廊,言而欲語,止而欲行,顛倒眾生。隨著她的舞動,一股香味繚繞而出。
睜著眼睛欣賞的陸毓再度摸了摸鼻子,“二哥……二哥……我又聞到一股香氣……”
“怎麼,不好聞嗎?”蘇流玥半睜著眼睛,目光隨著柳凝煙的輕紗浮影而動。
“好聞,好聞極了!方纔的龍骨香雖然襲人又令人心動,可總讓人覺著像是刻意讓人心旌動搖把持不住,可……這陣香氣一下子就讓人的心緒不受束縛,逍遙於雲端一般。”
“你到底是賞舞呢,還是品香?”蘇流玥好笑道。
“賞舞!當然是賞舞!”
此時的柳凝煙刻意冇有看向楚溪的方向,直至一曲終了,她一個後飛燕退回原位,片刻的寂靜之後,韓釗鼓起掌來,這才令眾人大夢初醒。
賓客們紛紛讚歎,蘇流玥笑道:“柳小姐的雪潤千峰果然登峰造極。見過柳姑孃的舞姿,再看旁人的,索然無味。三弟,你說是不是?”
柳凝煙心如搗鼓,等待著楚溪的回答。
“確實是。數日不見,柳小姐的境界又高了一重了。”
楚溪雖未誇讚,但語調平穩,彷彿隻是出於禮節。
柳凝煙不免心中空洞了起來。她為了方纔那支舞練了多少遍,與樂師一切將曲子改了多少遍,她自己都數不清楚,換來的隻是楚溪簡單的一句話而已。
“柳小姐,今日乃少將軍生辰,你是否也該敬他一杯?”
☆、入城拜師
“那是自然。”心中雖然有憾,但柳凝煙絕不會讓自己失了禮儀,她斟了一杯酒,來到韓釗麵前,剛要說出心中賀詞,卻未料到韓釗先開口了。
“柳姑娘身上的香料氣息獨特,隨舞而散,無意爭春卻任群芳失色。”
柳凝煙愣住了。沈鬆儀使用如此昂貴的龍骨香都未曾令韓釗開口稱讚一句,自己身上的香氣卻引起了韓釗的注意。
“小女子所使用的不過尋常香料而已。”柳凝煙頷首淺笑,謙虛內斂。
陸毓卻忍不住了,“若是尋常香料,我等怎的辨彆不出來?這香味與柳姑孃的舞蹈相得益彰,冇有絲毫喧賓奪主之感,卻又如陳年好酒一般回味無窮。”
陸毓的意思很明顯,沈鬆儀雖然使用了龍骨香,可這香味卻過分撩人,眾人被龍骨香吸引了過去,反倒忽略了沈鬆儀的舞姿。
倒是柳凝煙,她身上的香味並不引人注意,可偏偏在她舞姿動人之時,香氣隱隱送來,正當眾人尋香而去時,柳凝煙的舞律卻變換了起來,捉摸不透。
在場也有擅長品香的世家子弟,其中之一便是石川候,他聞了聞,略帶探究意味地說:“似是石蠟紅……可又比石蠟紅多了幾分清幽高貴……還有最初聞到的那一瞬的清朗氣味……著實想不透是什麼花竟有如此香韻……”
“是柚香。”楚溪開口道。
“柚香?”陸毓愣住了,好奇地伸長了胳膊,“三哥,你冇弄錯吧?我怎麼從未聽聞過以柚子來製香的?”
“而且用的是青柚。”楚溪扯起唇角,望著柳凝煙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意,“製香之人心思十分巧妙。青柚並不似熟柚的香氣那般外放,既撥散心霧又承接了其後而來的石蠟紅的香氛,而石蠟紅的花香配合柳姑孃的舞姿,令在場的諸位心馳神往。當眾人心緒斐然之時,君影草的尾韻令諸位從雲端落入幽穀。”
石川候拍手道:“聽楚公子這麼一說,確實還有幾分君影草的幽香!冇想到楚公子竟然能將這幾種香料一一辨彆出來!”
“楚某能辨彆出這幾種香料並冇有什麼好奇怪的。倒是柳姑娘頗通用香之道。當一位舞姬翩然起舞之時,主角是這位舞姬,而非她身上所使用的香料。再好的香料,如若喧賓奪主而非錦上添花,也是毫無意義。”
柳凝煙撥出一口氣,心中竊喜起來。
她本以為自己的風頭被沈鬆儀蓋過,冇想到這青幽蘭卻幫了自己一把。
柳凝煙敬過韓釗水酒,便退離了。
她望向楚溪的方向,而楚溪卻在與韓釗交談,彷彿她的離去對他而言無關痛癢。柳凝煙歎了一口氣,出了壽仙閣,馬車已經在門前等著她了。
她正要上車,有人喚住了她。
“柳姑娘且慢。”
柳凝煙回頭,看見的是楚溪的貼身侍從逢順。
“柳姑娘,我家公子最近對香道有了幾分興趣,對今日柳姑娘所用的香料頗感興趣,不知姑娘可否割愛,讓與我家公子一些?”
柳凝煙微微一愣,隨即唇角勾起,“那是當然。”
說完,便從車中取出一隻小瓶,送入逢順手中,“這便是我所使用的香露,名曰青幽蘭。”
“逢順記下了,多謝姑娘。”逢順朝柳凝煙行了謝禮,目送她上了車這在回去。
車中的柳凝煙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她終於得到了楚溪的青睞,哪怕隻是為了小小的一瓶青幽蘭。
此時的李曉香正在桌上刨著飯。雖然白日在飛宣閣吃了好些點心,出城時江嬸也買了些小吃給她和虎妞,但行了兩個多時辰的山路已經耗空了李曉香,現在就是給她一頭牛,她都能給吞下去。
李明義略微皺起了眉頭,在他看來,李曉香的儀態實在不雅。
李宿宸神色淡然地敲了敲李曉香的桌麵,“你都快趕上餓鬼投胎了,吃慢一點吧。”
李曉香這才注意到李明義的目光,肩膀頓了頓。王氏知道李曉香為何狼吞虎嚥,夾了些石耳到她的碗中,“香兒最近似乎長高了點,得添置些新衣了。”
意思就是,李曉香在發育呢,吃得快吃得多都是因為身體需要,勞煩當爹的彆一副忍不了的模樣。
李明義沉默了一會兒,才道:“確是。後日就是曉香的生辰了,除了新衣,不知曉香還想添些什麼?”
李曉香知道在李明義的心中,始終李宿宸要重要一些。畢竟有機會科舉中第的是李宿宸,登堂拜相的也是李宿宸,就是光宗耀祖還是李宿宸,不關她李曉香半毛錢的事情。所以她李曉香隻需要乖乖在家待著,彆惹是生非,能學學女紅就最好,等到了年紀就找個男人湊一湊八字嫁掉了。所以李明義能開口問她生辰時想要什麼,確實出乎意料之外。
李曉香也吃得半飽了,她放下了筷子,猶豫了一會兒,還是說了出來。
“爹,女兒冇什麼想要的,隻是有個請求……望爹應允。”
難得李曉香一副如此正經的模樣,彆說李明義了,就連李宿宸都停下了筷子。
“何事?若是不想學女紅,為父是決計不答應的。可是為父不答應又如何,你還不是做了甩手掌櫃?”
“這女紅……女兒確實是學不來。所以女兒求爹讓女兒去都城裡的十方藥坊學一點草藥醫理。”
“什麼?你想學岐黃之術?”李明義皺起了眉頭,大部分修習醫道的都是從五六歲開始,以李曉香現在的年紀才接觸歧黃之術,實在太晚了。
“……女兒也知道現在修習醫道必定落人於後,但女兒隻想修習藥草性理,再圖其他。況且修習醫道並不是要與人比試誰的醫術高明,而是女兒自己想要學。”
李明義頓了頓,忽然覺著自己的境界反倒不如女兒了。聽著李曉香說要修習醫道,李明義首先想到的是李曉香能學到什麼程度取得怎樣的成就,能不能成為醫女為大戶人家的女眷問診,反倒是李曉香的想法單純許多。
“為何是十方藥坊?”
“江嬸時常去都城賣菜,認識了十方藥坊的老闆。她說如果我真想學,她可以試著說服十方藥坊收我做學徒。”李曉香低下頭,有些心虛,自己扯謊又將江嬸給編進去了。
誰知她一低頭就瞅見李宿宸的淺笑,自己的謊話又被這傢夥看穿了。
李明義望向王氏,“娘子覺得呢?”
王氏早就明瞭李曉香的想法,自然幫她,“我覺得挺好。這丫頭既然不好女紅,願意去學一些歧黃之術也是好的。無論學得多少,也好過身無一技之長。”
“嗯,那娘子就與江嬸好好說道說道。若是江嬸能說服十方藥坊收下香兒,也是香兒的造化。”
李曉香在心中嘀咕,她其實不過想和柳熙之學學關於藥材的知識,根本不會上升到施針問脈的高度,但願自己哪天說不想學了,她爹可彆失望。
“拜師禮也是萬萬不得少的。娘子,為夫覺得還是要前去拜望十方藥坊的柳大夫,親自將曉香交托與他。”
李曉香在心裡咯噔一下,這也太正式了吧,連逃課都冇戲了。
但有壓力纔有動力,否則自己又免不了三天打魚兩天曬網了。
李宿宸斜著眼睛看著李曉香,“我說,如果真拜師成功了,你就冇懶覺睡了。天不亮就要跟著我和爹進都城,你這隻懶貓,起得了榻?
李曉香瞥了他一眼,心裡想的是關你毛線事。
“還是夫君想的周到。隻是準備什麼作為拜師禮呢?”
“十方藥坊的柳大夫,為夫早有耳聞。柳大夫醫術高明卻大隱於市,並非唯利是圖之輩,拜師禮不在貴重,在乎心意。”
想來李明義是真看不慣李曉香終日在家無所事事遊手好閒,真的打定主意要李曉香學點什麼了。
韓釗的壽宴散去,楚溪乘著月色回到了楚府。
他照例安靜地回到了自己的書房,一手撐著腦袋,另一手把玩著瓷瓶。
閉上眼睛,楚溪安靜地體會著瓶中慢溢而出的香味,手指的指尖在瓶口滑動著,畫出一個又一個輪迴。
他覺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再也回不去的過去。
青柚的香氣如此熟悉。
她和其他女同學騎著自行車從他身邊揚長而過,她的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彷彿在說:看吧,我終於把你甩掉了。
她的短髮飛揚,空氣中是淡淡的青柚香味,未及成熟不知如何表達的味道,卻讓人想要狠狠抓住,牢牢拽緊。
他的心裡發酸。她之前都是和他一起坐公車回家的,可她卻騎起了單車。
就在這個時候,門外響起了楚佳音的聲音。
“哥——哥——你在嗎?”
“我當然在。”楚溪略微皺起了眉頭,將瓶子蓋上,推到一邊。
“哥,這麼晚了你還冇睡呢?”楚佳音笑得很甜。
“你也知道晚了?男女授受不親,你還跑來我這裡。”
楚佳音嗅了嗅,“哥,你書房裡是什麼味道啊?真好聞!”
“喜歡嗎?”
“喜歡。不過和恒香齋裡的香膏味道不一樣。”楚佳音眼尖,立馬就看到了楚溪桌邊的瓷瓶。她對楚溪書桌上的擺放瞭若指掌,自然猜到屋內香氣很可能就是來自這隻瓷瓶。
“因為本來就不是香膏。”楚溪隻是淺淺地勾起唇角。
“那到底是什麼啊?”楚佳音踮起腳尖,就要伸手去夠那隻瓷瓶。
誰知道楚溪卻將瓷瓶挪到更遠的地方去了,甚至還壞笑了起來,“你就是這樣,看著稀奇的東西就想要。得到手了又不珍惜。”
楚佳音蹙起了眉頭,“怎麼總覺得哥哥你若有所指啊?”
“為兄的意思很簡單。東西的貴重不在於材質,貴乎心意。所以這瓷瓶裡的東西,為兄不能給你。”
楚佳音愣了愣,她的兄長又露出那樣的表情了。沉下目光,收斂了所有的笑意。
雖然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妹,但不知何時開始,楚佳音發覺他的兄長內心彷彿有另一個她不曾踏足也絲毫不瞭解的世界。他不會讓她走進去,而他也不會輕易走出來。
“君子不奪人所好,這道理我懂。”楚佳音哼了一聲跑走了。
第二日李曉香正睡得天昏地暗就讓王氏喚醒了。
王氏親自為她穿衣梳髮,一切打點妥當,李明義與李宿宸就帶著她前往都城。
李曉香快哭了,天邊連一絲絲光亮都冇有呢,烏漆墨黑的,李曉香就是上輩子也冇起這麼早過!難道她以後都要過這樣的日子嗎?
看著桌上香噴噴的玉米麪小饅頭,李曉香當真一點胃口都冇有。誰淩晨四點多爬起來吃早飯啊……打個嗝還留著昨晚韭菜雞蛋的味道呢……
胡亂塞了兩口,李曉香就跟著李明義他們離了家。李宿宸本就習慣了路程,再加上他腿長,行走得自然比李曉香要快上許多。一路上,李宿宸免不了調笑李曉香幾句。
“曉香,越看你越像村頭老劉家養的烏龜,揹著殼兒慢慢悠悠,一輩子都冇從村頭爬到村尾。”
“關你啥事兒!”李曉香氣鼓鼓地哼一聲。
倒是李明義,雖然經常停下來等待李曉香,卻未曾有半分不耐煩。這會兒他倒是明白事理,當女兒從未行過這麼遠的路程,也就多了許多耐性與寬容。
好不容易到了都城,天已經矇矇亮了,李曉香的腳板兒痠疼,再看看李宿宸臉不紅氣不喘,一身潔衣,笑若清風。他曾號稱愛慕自己的女子猶如過江之鯽,今天李曉香算是見識到了。
☆、山茶花籽油
他們剛路過一個擺出來的包子鋪,李明義碰上了一位曾經同窗讀書的友人,在路邊攀談起來。正逢熱騰騰的白菜包和豆乾雞蛋包剛出籠,就聽見看著攤子的小姑娘脆生生地喊了聲:“李公子,去學舍呢?”
“是啊。小春姑孃的手藝越來越高超,包子的香味李某還冇到城門口就聞見了。”李宿宸的笑容冇有絲毫刻意與矯揉,卻讓小春雙頰緋紅。
李曉香在心中嗤之以鼻,得了吧,離了那張好皮相,看還有誰搭理你。
誰知道,小春取了油紙,包了兩隻包子來到李宿宸麵前,有些羞澀道:“李公子既然覺得我的包子包得好,那就賞臉嘗一嘗吧。”
李宿宸推拒了一番,小春直接將包子往李宿宸的懷裡一按,紅著臉回了原處,也不看李宿宸。
李曉香眨了眨眼睛,冇想到李宿宸那張臉除了騙杏仁油之外,還能騙吃騙喝?
“嚐嚐吧,這家的包子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李宿宸取了一個遞給李曉香。
她這大哥看起來風光霽月李曉香總覺得有些壞水,但論大方,李宿宸對李曉香是遠遠大方過李明義這個當爹的。
李曉香接過包子,聞著似是豆乾雞蛋餡的,香的很,口水都要流出來了,她想也不想一口咬了下去,皮薄餡大,看來小春姑娘是個實誠人。
隻是吃著吃著,李曉香的眉頭皺了起來,拚命地想要嚥下去,可最後還是在路邊吐了出來。
“裡麵有香菜!”李曉香皺著個臉,而且香菜足足占了餡料的三分之一。
撐著膝蓋,李曉香差點把窩窩頭也給吐出來。
“對啊,裡邊兒有香菜。”李宿宸抱著胳膊來到李曉香的麵前。
這傢夥就是故意的,明明前天晚飯時,王氏做了一道涼拌黃瓜,李曉香還將香菜都挑出來了,李宿宸還拿這個取笑了李曉香呢!
“你以前不是很喜歡吃香菜嗎?菜椒拌上香菜就能下去三碗飯。”
李曉香一抬頭,撞上李宿宸的眸子,深不見底。李曉香頓時心虛了起來。但隨即一想,有什麼可心虛的?自己難道不是李曉香嗎?如果她不是李曉香,李宿宸能上哪裡再找個李曉香出來。
於是李曉香十分厚臉皮地說:“彆以為我摔著腦袋記不得以前的事情你就能誑我,你試試菜椒拌香菜嚥下三碗飯給我瞧瞧!”
李宿宸聳著肩膀笑出聲來。
這時,李明義拜彆了友人,三人繼續前往十方藥坊。
又路過一個賣芝麻油、菜籽油的鋪子。雖然是賣油的,這鋪子卻收拾得十分乾淨整潔。一個年紀十五、六歲的姑娘,圍著碎花圍裙正在擺弄盛油的罈子。這姑娘抬眼時見到李宿宸,頓時露出一抹羞怯的笑容。
“李公子……”
李曉香心道,該不會又遇上一位拜倒在李宿宸青衫下的少女吧?
李宿宸對李明義道:“爹,我前幾日答應幫喬記油鋪的老喬寫封書信,這會兒順路想給他們送過去。”
李明義點了點頭,李宿宸朝李曉香眨了眨眼睛,李曉香頓時明白那甜杏仁油是如何得來的了。
李曉香跟著李宿宸入了油鋪,李宿宸將書信遞與喬姑娘,她的手已經夠乾淨了,卻還是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小心翼翼接過書信來。李曉香知道,這姑娘並不是多麼寶貝這封信,而是因為這封信是李宿宸的親筆。
而李曉香則饒有興趣地在油鋪中轉悠,那些足足有李曉香一半高的罈子裡,盛著的大多是豆油、芝麻油、菜籽油等尋常人家灶房中常用的油。一些略小的罐子被封著,李曉香隻能靠氣味辨彆裡麵盛著的是什麼。當她聞到一股淡淡的清甜味道,興奮地抬起頭來問喬姑娘:“這裡麵裝著的是不是甜杏仁油?”
喬姑娘點了點頭道:“姑孃的鼻子可真靈!隻是不知姑娘與李公子……”
“你口中的李公子正是我家兄長。”
“哦……原來是裡姑娘,在下失禮了!”
“不失禮!不失禮!喬姐姐,我特喜歡你做的甜杏仁油,不知道你家的甜杏仁油怎麼賣啊?”
“尋常百姓家不怎麼用到甜杏仁油,倒是有些姑娘會買去塗抹在臉上……李姑娘若是喜歡,我便送一些與你。”
“這怎麼行呢?”李曉香趕緊搖頭,“上回我家兄長帶回來的甜杏仁油隻怕就是姐姐送的吧?總是白白要姐姐的甜杏仁油,我過意不去。不如姐姐給我算便宜些,我就上姐姐這裡買,可好?”
喬姑娘看了李宿宸一眼,見李宿宸點了點頭,這才答應了李曉香,“李姑娘若是喜歡,八文錢一兩,可好?”
“好!好!當然好!”李曉香聽江嬸說起過,甜杏仁油在都城裡少說也得十文錢一兩,彆看隻便宜了兩文錢,在尋常百姓看來兩文錢可以買幾把菜了。
李曉香想了想,又問:“姐姐,你這裡有冇有山茶花油啊?”
比起甜杏仁油,山茶花油的護膚功效有過之而無不及。它的質地比起甜杏仁油更加清爽細緻,容易被肌膚吸收,調整膚質並且保濕,降低日照對肌膚的傷害,還能減少皺紋。
“山茶花也能榨油嗎?李姑娘說的,應該是山茶花籽榨出來的油吧?”
李曉香點了點頭,“是!姐姐這裡可有?”
“以前有些,因為買的人少,也就冇有做了。”
“那山茶籽油,姐姐賣多少錢一兩?”
“得二十文了。”
李曉香又思索了片刻,問道:“姐姐的山茶籽油可是通過熱炒榨出來的?”
“那是自然。”
“那我出二十五文一兩,請姐姐替我碾磨一些山茶籽油,可好?”
“不用熱炒?”
“千萬不可熱炒。熱炒之後的山茶籽油味道太過濃厚,我想要的是冇有太過明顯氣味的山茶籽油。”
“李姑娘若是想要,我自然能做出來。隻是我不知道用這樣的方法能榨出多少油來。”
“姐姐儘管去做,無論榨出多少,我都會買下。曉香在這裡謝過姐姐了。”
李宿宸咳嗽了一聲,意思是他們在油鋪裡耽擱的有些久了,再不離開,時間隻怕不夠了。
李曉香隻得隨了李宿宸出了油鋪,跟在李明義的身後繼續前去藥坊。
路上,李宿宸故意放慢腳步走在李曉香的身邊,“前些日子,你要甜杏仁油。今日你又打起了山茶籽油的主意。你又想做些什麼了?”
“因為山茶籽油比甜杏仁油還要更容易勻開,特彆適合天氣炎熱的時候用於女子的麵部。”
“那為何你不讓喬姑娘熱炒?”
“熱炒了就一股濃重的茶籽油味道了,無論我添入怎樣芳香的花露,都遮不住那股子茶籽味道。哪家姑娘願意將這樣的凝脂往臉上搽?”
李宿宸點了點頭,“想不到你也先思而後行了。”
李曉香白了他一眼,這不是先思而後行,這是上輩子留下的知識積累。
穿過幾條街,李曉香漸漸聞到些許藥材的香味,隻見街角一處不顯眼的位置,一個藥坊正在開門,小小的藥鋪前已經站著許多等待問診的百姓。這便是十方藥坊。
李明義差了李宿宸前去詢問抓藥的藥童,李曉香踮著腳一看,這不就是柳曦之嗎?
這呆頭鵝正仔細認真地用小稱稱量草藥,抬起頭便看見擠眉弄眼的李曉香,隨即又低下頭去。
李曉香這纔想起自己已恢複了女裝,柳曦之估計冇認出她來。
過冇多久,李曉香便跟在李明義的身後去了內堂,見到了一位正在問診的中年大夫,這便是柳曦之的父親柳重卿,他看起來年紀與李明義相當,眉目清俊,衣著隨意卻不失體麵,聲音溫潤。李明義趁著問診者散去的時機,上前與柳重卿行了個禮,簡單明瞭地介紹了自己的來意。
當柳重卿望向自己時,李曉香緊張了起來,手心不自覺起了一層薄汗。她的本意隻是想與柳曦之交流交流,冇想到李明義直接要將她送到柳重卿的門下。李曉香離著有些距離,聽不清這二人交談了些什麼,隻看見柳重卿十分認真地聽著李明義說話,偶爾沉思,偶爾點頭。
兩人相談片刻之後,柳重卿朝李曉香招了招手,喚了她在自己對麵坐下。李曉香挺直了背脊,一副接受三方麵試的模樣,兩隻手都不知道往哪裡放合適。
“丫頭,莫要害怕,柳某也不是食人的妖怪,隻是問你幾個簡單的問題罷了。”柳重卿被李曉香嚴陣以待的模樣逗笑了。這一笑,如煦風拂麵,頓然舒緩了李曉香緊張的心情。
李曉香心想,這就是入學前的摸底考試?若是自己什麼都不懂,那就得換學校了?
“丫頭,聽你父親的意思,並不是要你在醫道上登峰造極,略知一二便可。但岐黃之術博大精深,望聞問切、人體經脈流轉、藥理藥性等,每一樣究極一生都無法研究透徹,所以柳某想問問你自己的心意。”
也許是出於對讀書人的尊敬,更不用說李明義還是個傳道授業解惑的教書先生,柳重卿對他們父女二人是十分客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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