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蘑菇 067
最後他看見了陸渢的臉,
他從未在上校臉上見到這樣失措的神情,他想說什麼,
什麼都說不出來——
他眼前一片黑暗,
他的身體是個空洞。
輕輕地,有一根什麼東西在他身體裡麵斷裂了。
——那麼疼。
接著是第二根。
他努力想知道發生了什麼,
終於,他的意識彷彿變成虛空中的一個光點,終於看見了正在發生的情形。
那纖細的,
雪白的一根,逐漸拉長到近乎透明的地步,它脆弱到了驚心動魄的地步。
啪嗒。
伴隨著針刺一樣的痛苦,
它斷了。
他的孢子。
來自他身體的菌絲連線著孢子的每一根菌絲,
現在這菌絲正在一根又一根崩斷,不是他自己鬆開的,
是孢子主動離開——不,
也不是。
是成熟的時候到了,來自生命本能的力量在將他們分開。
安折什麼都阻止不了,
很難說一個蘑菇與它的孢子之間有什麼深刻的感情,
它們的關係並不像人類的父母和孩子,
但他還是不希望孢子這麼快就離開他。外麵還那麼危險,
孢子離開了他,無論遇到什麼都會夭折的——尤其是陸渢。
可他失去了所有感官,
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隻能在心裡拚命對孢子說話。
不要出來。
不要出來。
太危險了。
當殘餘的菌絲還剩三根的時候,
死亡的恐懼達到了頂峰。
不要出來——求求你。
他冷汗涔涔,猛地睜開了眼睛。
眼前是天花板,他遲緩地眨了眨眼睛,然後在下一刻猛地一個激靈。
——還在。
他還能感覺到身體裡的孢子,三根菌絲搖搖欲墜牽著它,好在它一副偃旗息鼓的乖巧樣子,好像終於決定聽從他的請求。
下一刻,他耳邊竟然傳來了博士的聲音,他先是恍惚以為自己回到了基地,隨即才反應過來這是通訊器的聲音。
修正那串畸變的銅絲後,陸渢果然聯係上了基地。雖然這是不對的,但那一刻他感到了失落。
“……我確定地告訴你,人類要玩完了。”博士的悲觀論調從通訊器裡傳出來,安折動了動,發現自己就躺在陸渢懷裡,身上披著他的外套,陸渢看見他醒了。
他似乎想說些什麼,安折用眼神讓他專心繼續打電話,然後虛弱地把額頭抵在他胸前。
“這根本不是什麼可以預測的災難,這就是一場大滅絕,我可以告訴你,整個世界的所有生物、所有非生物、所有物理法則的大滅絕。”
陸渢:“我見到了物質的融合。”
“不叫融合,我們的最新定義是畸變,是微觀層麵整體的畸變,你知道嗎,一個矽原子就在顯微鏡下變成了——變成了我們也不知道的什麼東西,這根本不是基因汙染,是量子級彆的變化,我們永遠觀測不到的東西,根據測不準原理,我們克服不了,永遠克服不了,科技再進展一萬年都隻能接受死亡。”博士道:“我……我……我們目前隻知道,磁場能保護地球不受這一變化的影響,兩個基地提高磁場強度後,畸變暫時停止了。但是你知道,情況永遠在變壞。”
彷彿是緊張的情緒讓他喋喋不休:“以前重傷才會被感染,後來輕傷也會被感染,再後來隻要碰到就感染,最後不接觸就會感染,我以為這是更壞的情況,結果呢?這個世界的基本結構在混亂,而且這顯然是個逐漸加強的過程,世界越來越混亂,現在我們的磁場能暫時阻擋,再然後呢?人造磁場的最高強度也抵擋不住的時候呢?我們的磁場最高強度是9級,現在是7級,快到頭了。明天,後天,最遲半年,我們的人造磁極就會因為畸變壞掉。”
“基地希望你能回來,但其實,假如你想找個什麼地方度過餘生,我絕不阻攔。”他道:“快結束了。”
陸渢道:“我知道了。”
“如果你沒找到安折,也不用找了。放過他,放過你自己,好好活著吧,反正快要死了。”博士說:“你把樣本帶回來,我們也研究不出結果了,這不是科學能做到的事情——雖然基地仍然想爭取最後一絲希望。”
頓了頓,博士又道:“我崩潰了,對不起,我被基地現在的悲觀情緒感染了。我說的話你一個字都不要聽,樣本一定要拿回來,那個樣本既然在感染上呈現惰性,或許在畸變上也呈現惰性。這是最後的突破口,最後的希望,要麼你死在外麵,要麼把它帶回來。但是根據安折最後突然消失的表現,他可能是能力和形態非常詭異的一類異種,你要小心。”
博士自暴自棄的語氣和對他實力的錯誤估計讓安折勾了勾唇角,但同時他明白基地仍然執著於他的孢子。
“好好休息。”陸渢對博士道:“我已經向統戰中心傳送坐標了。”
通訊結束通話。
陸渢看向安折。
“你還好嗎?”他道。
“還好。”安折道。
陸渢道:“剛才怎麼了?”
安折搖頭。
“你也不知道?”
安折小聲道:“不是。”
他說:“不能告訴你。”
他突然發現陸渢的眼神冷得讓他心驚。
“嗯。”陸渢的手指輕輕順了順他的頭發,嗓音淡淡:“所以樣本也不能告訴我。”
安折低下頭,關於孢子,他沒有什麼可說的。從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在這個世界上,平靜的時光是泡影。像是一場夢的結束,他和陸渢終究回到了幾天前。
審判者和異種,追捕者和叛逃者。他不會交出孢子,陸渢也不會放過他。
他不願看陸渢的眼睛,隻能轉移話題:“基地現在很糟糕嗎?”
“嗯。”
“那你還要回去嗎?”
“回去。”陸渢道。
“可是博士說……沒有希望了。”他小聲道。
隨即他就意識到自己這句話的愚蠢之處,即使基地馬上要滅亡,陸渢也不可能不回去。
良久的靜默後,陸渢道:“我是基地的人。”
安折抿了抿唇,陸渢屬於基地,就像他屬於深淵。他們不可能和平共處。陸渢已經向統戰中心傳送坐標了,他拒絕說出孢子的下落,他難以想象自己接下來會遭遇什麼。
他看向陸渢。外麵的雨幕裡,光線是昏暗的,他看不清陸渢,也看不懂陸渢。
當這個世界的變化越來越瘋狂,連博士都說出“人類要玩完了”這句話,在人類滅亡前最後的時刻,陸渢會想什麼,他不知道。他隻是靜靜看著陸渢。
“我有時候會覺得,如果基地在我有生之年必定滅亡,”陸渢的嗓音很低:“我以前做過的所有事情……”
他停了,沒有說下去,這情緒的波動像是水麵上一點漣漪,很快就封凍了。
“可能會有奇跡吧。”安折隻能輕輕說出這句話,這是他想到的唯一有可能安慰到陸渢的話。
陸渢低頭看他:“你覺得有可能嗎?”
“有吧。就像……就像這個世界很大,但你的飛機出事的時候,剛好就掉在我旁邊。”安折道:“如果不是這樣,你就死了。”
假如陸渢死去,也就沒有此時此刻再次身處人類城市裡的安折,一切都會改變。
卻見陸渢隻是望著他,他躺在他懷裡,陸渢是那樣——那樣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那雙沒有溫度的綠色眼睛裡,隻有薄冷的寒意:“你知道世界有多大麼?”
安折回想,在他有限的記憶裡,沒有走過很多路,也沒有見過很多東西,他隻是一隻惰性的蘑菇。但這個世界一定很大,所以陸渢的飛機從空中墜落,掉在他麵前,才能被稱為是一場奇跡。
於是他緩緩點了點頭。
他是想讓陸渢開心一點的,可是現在的陸渢那麼讓人害怕——看著陸渢麵無表情的側臉,安折不由得瑟縮了一下。
“你不知道。”陸渢嗓音冷冷:“我不可能碰巧落在你麵前。之所以會那樣,是因為我本來就是來抓你的。”
“不是。”安折受不了他的眼神,他想離開,卻被陸渢死死扣住在懷裡,他聲音啞了:“那天有很多飛機,你們是去……是去殺死蜜蜂的。你意外……意外遇見我,纔想抓我。”
“已經殺了。”陸渢的聲音平靜落下。
安折睜大了眼睛。
他顫抖道:“……誰?”
陸渢道:“她。”
安折隻能聽見一個音節,他不知道那個字是他、她還是它。可是這個音節從陸渢口中說出,就隻有一種可能。
陸夫人。
他親手殺死了陸夫人。
他難以呼吸,胸脯劇烈起伏了幾下。
陸渢看著他,他手指伸到了安折的頸側,食指與中指並起來,壓住了他脆弱溫熱的頸動脈。他的聲音裡不帶一絲感情的起伏,道:“最後一個任務是來殺你,通訊器裡的命令,你沒聽到嗎?”
安折聽到了。
他脖子被按得微微發痛,伸手想要撥開陸渢的手腕,推不開,喉口酸澀,他道:“但是世界……世界那麼大,你根本不知道我在那裡。”
陸渢看著安折。
安折被他扣在懷裡,那麼小。博士說他能轉瞬間逃出基地,可能是異常強大的異種,但陸渢瞭解他,那麼脆弱,那麼小的一個東西,好像誰都能傷害他,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
他在說著什麼,陸渢沒有聽清,隻看見他眼眶都紅了,好像拚命想要論證這是一場意外,一場巧合,他好像在努力地欺騙著自己相信什麼事情,藉此為他開脫。
他伸手從製服的口袋裡拿出了一樣東西。
一個拇指那麼長的細玻璃瓶,裡麵裝了淡綠色的液體,中間貼了一張標簽,標簽上印著條形碼和一串數字。
安折看著那東西,他問:“這是什麼?”
陸渢淡淡道:“追蹤劑。”
安折聽過這個名字。他記得莉莉曾經說,她被打了追蹤劑,人類的命名總是言簡意賅,一聽名字,就知道這藥劑的用途。
“燈塔說,用特殊頻率的脈波照射追蹤劑原液,它就能獲得一個特征頻率。照射後的追蹤劑分成兩部分,一部分注射入體內,另一部分儲存。將儲存的追蹤液注入解析儀,就能指示同頻率追蹤液的方向。”陸渢道:“無論有多遠。”
安折手指貼近那個冰涼的小管,將它握在手中。
“你給我打了追蹤劑嗎?”他聲音微微顫:“什麼時候打的?我……我不知道。”
說著,一個念頭忽然劃過他的腦海。
他聲音更低了,喉嚨酸澀,幾乎要說不出話來:“你早就懷疑我是異種了嗎?”
“你能通過一切判斷準則,我沒有殺死你。”陸渢的聲音更加冰冷,他掰開了安折的手指,將追蹤劑拿出,放回自己的口袋,道:“但我必須對基地安全負責。”
安折愣愣看著他,一滴眼淚從他眼角滑了下來,他想陸渢會去擦掉它,但陸渢並沒有。那行水跡就靜靜在他臉頰上變冷。陸渢方纔說的話很少,但足以彰顯他的為人。他已經毫不留情地殺死了身為蜂後的陸夫人。
上校是什麼樣的一個人,他從第一天起,就知道的。或許這幾天的陸渢,會對他好的陸渢,或許纔是那個稍縱即逝的假象。
在他與基地恢複通訊後,自己又從哪裡得來自信,以為陸渢一直在對他特殊對待,以為他會放過他呢?
陸渢就那樣看著懷裡的安折眼睫漸漸垂了下去,最後靠在他胸前閉上了眼睛。於是這隻小異種眼裡那柔軟的水光也被掩蓋了,他好像被傷了心,在他坦誠交代自己所做過的一切後,陸渢想。
就像被他殺死的所有人一樣。
安折的眼睛卻又睜開了,他仰頭看著他,聲音很小,陸渢要更靠近他才能聽到。
“陸夫人變成蜂後的時候,已經完全喪失人的神智了。”他說:“她對我說……她不是恨基地,她隻是想去體驗新的生命的形式,她不恨你的。”
死一般的寂靜裡,陸渢沒有說話。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當安折伸出手想碰一碰陸渢的臉頰確認他還活著時,他看見陸渢勾了勾薄冷的唇角。
他聲音很輕,但很篤定。
“她恨我。”
安折望著他的眼睛。
陸夫人說陸渢永遠得不到他想要的,他不得好死,他終會瘋掉。
他道:“為什麼?”
“我出生後她和我父親的感情被基地發現,再也不能和他隨意見麵。我殺死了我的父親,殺死了她的很多個孩子,她的小女兒在她的幫助下從伊甸園逃出來的時候,又碰到了我。其實就在我和你那天碰見莉莉的馬路對麵,就站著她來接應的朋友。”
陸渢很少說這麼長的一句話,而安折早已經習慣了全身貫注聽他說的每一個字——陸渢終於說完的時候,他幾乎喘不過氣來。
沉默持續了三秒。
“她這輩子開心的事情很少,但是都會被我毀掉。”陸渢道:“她像基地裡的所有人一樣恨我。”
望著他,安折張了張嘴。
最終,他終於知道了自己想說什麼。
“我不恨你。”他道。
長久的靜默。
“為什麼?”陸渢微啞的聲音忽然在他耳邊響起。
“什麼……為什麼?”他道。
“你為什麼……”陸渢看著他:“總能原諒我?”
安折抬頭看他,這一眼他看見的卻不是那個冷若冰霜的陸渢。
上校的聲音出現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他再次問:“為什麼?”
安折想說,可他說不出來,他沒有人類那麼高的智商,也不會他們那麼多的語言,他想了很久。
“我懂得你。”他道。
“你連人都不是,”陸渢的手指死死按住他肩頭,他眼神還是那麼冷,可是聲音裡彷彿有什麼東西坍塌崩潰,他幾乎是顫聲問:“懂得我什麼?”
——這個人還要問。
可安折什麼都說不出了,他拚命搖頭。
他隻是被陸渢一步步逼到死角,又想哭了。他不知道這個人為什麼會這麼壞,這個人今天不惜剖開自己的一切。他自己就像個想把犯人無罪釋放的法官,審判台下的犯人卻不斷陳述加重自己的惡行,這個人非要被審判,非要被判處死刑——他就那麼想讓自己討厭他。
安折完全不知道為什麼事情會到這種地步,明明他們最開始隻是在說,基地到底能不能生存下來,這個世界那麼多大,陸渢落到他麵前這件事到底是不是一件奇跡。
陸渢說不是,這一切都是蓄謀,都是必然。
但不是的,真的不是。
“可是……”他對著陸渢抬起了自己的手臂,那屬於人類的根根分明的手指緩緩變了。
雪白的菌絲攀上陸渢黑色的製服,爬過審判者的肩章與銀穗。
眼淚不斷從他眼裡滾出來,他看不清陸渢的神情,隻知道陸渢扣住他的那隻手在顫抖,他把他抱得更緊。
他知道陸渢一定能認出來他就是那隻在深淵裡打滾的蘑菇,他聲音哽咽:“可是我就是碰見你了……”
那麼寬廣的世界,陸渢非要去深淵。那麼大的深淵,他非要去那個空曠的平原打滾。
他們本來就不該碰見的。
他從來沒有害過人,也沒有害過任何動物,他隻想安靜養出自己的孢子,他原本可以不這麼生氣也不這麼難過。
可是世界上為什麼會有陸渢這種人類?
這個人類抱住他的力氣那麼大,像是要把他殺死,他後背抵在床柱上,拚命掙紮,掙紮根本沒有效果,可他不願意變成菌絲逃走,他不甘示弱。
他不顧一切用所有的力氣咬住了陸渢的脖頸。
鮮血的味道湧入口中的那一個瞬間,安折才愣住了。
我在做什麼?他想。
但他沒有機會了,這一個愣怔的瞬間足夠陸渢重新占據上風。
肩膀被死死按住,後背撞在了床柱上,下頜被一隻手強製抬起來。
——陸渢死死吻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