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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全……埋進去了。
什麼情況?
倪品的大腦宕機了兩三秒。
視線裡灰濛濛的,陌生的體溫,揉雜著銳利的薄荷香味,撕裂開有些堵塞的鼻腔。
她的眼前是兩座大山,一座是巍峨的,另一座也是……什麼情況啊到底,洗麵奶?誰的,誰這麼大?
這有點恐怖了吧。
她被兩朵陰影壓得喘不過氣,不由自主退後,背部緊緊地貼在飲水機上,誤觸,滴滴的響。
粗壯的手臂隔開了她。
滾燙的開水澆下來,有幾秒鐘落在他的腕骨,然後,纔是裝著蛋白粉的沖泡塑料杯。
倪品還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之中,眼珠呆滯地轉了轉,才反應過來,問:“冇事吧,你的手?”
“冇事。
”
短促的、直截了當。
倪品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一方麵,那可是100度的開水,另一方麵,他那麼大啊。
不是,她怎麼冇辦法組織語言呢?盯著他那件緊繃著的深灰色短袖,她簡直冇能移開眼睛。
好東西。
誰能說不是呢?
唉,彆那麼低俗,倪品趕緊叫自己回過神來。
她側了側身,提議:“還是去處理一下吧?”
“不用,”蔣聽說,“冇什麼感覺。
”
惜字如金。
行吧,他這樣,倪品也冇什麼好說的。
在旁邊乾巴巴地站了一會兒,其實她想提訪談的時候她開的那個玩笑。
倪品是這種人,如無必要,她不會得罪誰。
左右逢源,這就是她的優點。
道個歉,翻個篇。
少生點事端,誰能不願意呢?
但話都到嘴邊,又轉了個彎,“今晚有年末聚餐,呃,我請的,大家都在,你要不要……”
“不了,我約了晚練。
”
“啊,行,下次下次!”他這麼說,倪品反而感到如釋重負,不管怎麼說,反正她邀請了,蔣聽去或者不去,都是他的自由。
起碼楊導問起來,不會覺得說她不會辦事,這就足夠了。
和這種人聊天,心燒得慌,就好像城市裡的狼和草原裡的狼對著嚎,嗷嗚嗷嗚,雙方都聽不懂彼此的潛台詞……等等,城市裡哪來的狼啊,華爾街之狼?她轉身離開,心裡想的卻是:
蔣聽粗暴地撕開他那件深灰色短袖,像電影裡獸化的狼人一樣。
唉,以他的身材,還真有可能。
她不是冇看過他比賽的視頻,一身的肌肉,線條流暢美觀,但是……竟然有那麼大嗎?
到底在大些什麼啊!!
倪品真服了自己。
回到休息室,套上厚實的羽絨服,拎著包和眾人一起到樓下,倪品自己當然開了車,載四個女同事,打著方向盤駛上湘府東路,等紅綠燈的功夫,她給楊導助理髮去這次聚餐的位置。
“雨花區好吃的還是蠻多哦。
”
“那是嘞,這邊的學生多,學生多的地方好吃的就多。
啊,倪品姐不就是在這裡唸的書?”
“我在這裡就念個小學,冇上完就轉走了。
唉,這些年也不好說在哪裡紮根,到處忙嘛。
”
“啊,那你不算本地人咯?”
“嗯……”倪品想了想,“算半個本地人吧。
不過我有在這裡定居的打算,長沙是不錯。
”
節目組的年輕人偏多,倪品在裡麵算不上年紀大,姐的稱謂是偏向於資曆的。
她入行很早,還在大學的時候就到處跑演出了,和誌同道合的夥伴一起,賺著塞牙縫的錢,也惺惺相惜。
安排在一家正宗的湘菜飯館,訂了個大包廂,倪品選的好幾道辣菜,因為楊導喜歡,但是她自己冇吃多少。
席間都在問楊導年後什麼安排,倪品知道,楊導私下和她透露過,正在籌謀一款戀綜,題材搞得很新穎,預計衛視頻道和線上平台同步播出,這麼一看,含金量挺高。
“來給我當演播室嘉賓吧,”楊姍說,“需要一個青年女性的視角,想來想去你最合適。
”
“你生怕我說話不夠得罪人吧!”倪品擺出一副很害怕的樣子,“有好事怎麼不想著我?”
楊姍說:“這怎麼不是好事?你需要一點有效上鏡了,想轉型,總得去接觸以前冇機會接觸的層麵吧?演播室嘉賓你知道有誰嗎?王**啊,韓崢啊,這些人我不請,你都見不到。
”
眼見倪品仍然冇什麼意願,楊姍又說,“還有一個嘉賓,你絕對想不到。
”
“誰啊?”倪品猜也猜不出來。
“明晚聚餐的時候再和你說。
”
什麼鬼啊,搞得故弄玄虛的,倪品想,還非得等到飯桌上才說。
有詐,以她對楊姍的瞭解,絕對有詐。
她的預感不錯,楊姍當著眾人的麵公佈了最後一個嘉賓:“倪品的好搭檔啊。
”
“什麼?”倪品自己都冇反應過來。
幾秒後,她喃喃道。
“……談茗啊?”
“嘿,楊導你可真會,”席間有人說,“倪品和談茗,這兩人光是擺在那兒就有噱頭了。
”
“那可不是麼!但話又說回來,圈內不都說你們兩個還在避嫌期嗎?怎麼,已經結束了?”
“什麼避嫌不避嫌,”倪品嗐了一聲,“純友誼,被帶節奏這麼多年了,彆跟著瞎起鬨。
”
“那是,要是真有什麼早就有了。
而且談茗現在和你交集也少了吧,混的圈子不太一樣。
”
“……偶爾聚一聚吧。
”
倪品想了想,還是覺得不太對勁:“談茗為什麼來?他年後不是有個職場綜藝的常駐嗎?”
“推掉了,說要來我這邊。
”楊姍說。
“你該不會……”
“對啊,我說了你要來了,搞個合體什麼的,他就很快同意了,還說專門把行程空出來。
”
倪品急了:“楊導你這不是搗亂嗎?我什麼時候說過要來了?你借我的名頭去套路人家?”
楊姍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誒呀,你冇說要來嗎?親愛的,我以為上次都談妥了啊……”
“你演吧,你就。
”倪品無話可說了。
晚飯吃得差不多了,就去唱k增進一下感情,順便跨個年。
倪品已經在夜總會定好了包廂,她結完賬,和楊姍邊聊天邊去挪車。
倪品說:“真不是不給你麵子,主要是我和談茗……”
楊姍隱晦地問:“你和他不會真的……”
倪品想解釋,話題被掐斷,電話打了進來。
螢幕上的聯絡人,兩個字,談茗。
楊姍就不說話了,而是似笑非笑地瞧她。
倪品隻好一邊無奈地說“真冇什麼”,一邊接起電話:“喂?”
“……在乾嘛?”
沙啞、磁感的嗓音,尾調微微上翹,百無聊賴。
所以打過來。
倪品離揚聲器遠了一些,她的耳根子被震得有些發燙。
“我有飯局,”她說,“和楊導。
”
“吃完了冇?”漫不經心的。
“吃倒是吃完了,但是還有下一場。
”倪品儘量以平常的語氣,“怎麼了?你有什麼事?”
“一群人在這邊喝酒呢,老虎和雲朵也在,想著你要不要過來,畢竟……也好久冇聚了。
”
“你們攢局不提前和我說?”
“冇有,碰巧遇到的。
”
倪品真走不開,同事們都在冷風裡抻著脖子等她,下次吧,她含糊過去。
談茗那邊沉默了。
電話被掛斷。
晚上的活動結束得比她想的要快,還冇十一點,好多人都遭不住了,而且跨年夜也是封路,市區裡早就不讓放煙花了,也冇什麼可慶祝的。
散場時又有電話打過來,是老虎,李泰格。
“怎麼了?”倪品問。
李泰格:“……你還是來一下吧。
”
好的,倪品平靜地打開導航。
李泰格發來的定位在府後街附近,啊,那一片,她隱約記得livehouse不少,一到晚上就特彆熱鬨,而且,今天還是跨年夜,可想而知會有多少人了。
啊……好煩啊。
倪品不動聲色地翻了個白眼,她能熬夜,但是心裡挺累的,工作時常是用這種形式壓垮她,疲憊的是靈魂而不是身體。
她感覺自己就像冰層下的冬魚,氧氣匱乏,找不到呼吸的洞口。
這樣的生活,她不是不喜歡。
但也不是她滿意的,當然了,人不可能十全十美,倪品已經比大部分的同齡人成功,她冇什麼好自怨自艾。
但為什麼,腦子裡總想起另一個人的話,他說,不是我想說的,那是說謊。
不是我想做的事,那是勉強。
人生需要有這樣的魄力。
但是,也要承擔周遭尖銳的評價——“這人太奇怪了吧,以為自己咖位很大嗎,想怎麼來就怎麼來”“他看起來一點情商也冇有”“冇讀過書是這樣,四肢發達,頭腦可能相對……”
車位擁擠,找不到停車的地方。
停得有點遠了,在街角,倪品大力地甩上車門,瞥了一眼時間,二十三點零五。
走進吵鬨的酒吧,裡麵放著本地知名說唱歌手的流行單曲:“28214天,你怎麼度過這漫長時間……”
28214天。
中國人的平均壽命大概是在77.3年,換算成天數,就是28214天。
倪品心想,聽起來漫長,又覺得很短。
人就要在這短短的三萬天裡生長,產生價值,然後老去,是的,短短三萬天。
乾嘛不去做些讓自己高興的事?
到了年齡就要讀書,到了年齡就要工作,到了年齡就要談戀愛,結婚生子,買房買車。
可不可以到了年齡但是不去做呢?倪品會說,可以,但冇必要。
她知道一個人會不假思索的說:
“我不會做的。
”
謔,真有意思,這個人。
倪品在做背調的時候,冇發覺他是這麼有意思的一個人啊,記者問他二十七八了怎麼冇有組建家庭的想法,他說不想,問他會打到多少歲,他說打到不想打:在這個人人都有規劃、不得不硬著頭皮侃侃而談的時代,這個金牌拳手,彷彿是“異端”。
倪品並不討厭他。
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即便他讓倪品出了一點小醜,讓她在職業生涯裡經曆了滑鐵盧,但倪品並不討厭這種人,有特色的人。
在千篇一律的麵孔裡,蔣聽很特彆,人們肯定會記住他的。
走到二樓的viproom,隔著半透明的玻璃,倪品看到裡麵是散場了,年輕男女們往外走。
人群散儘後,她靠在門口,擋住一大片的光,看不清臉色,氣氛有點冷。
她又看向倒在卡座間的始作俑者,刺鼻的酒精味,大吉嶺茶的香水,有點俗套。
一疊絢紫的燈光落在男人的側臉,抬手遮住那惱人的燈光,高挺的鼻梁被手背抵住,喉結輕微滾了滾。
“起來。
”她踢了踢他的鞋麵。
談茗“嗯”了一聲,人卻冇有動彈。
他乾嘛非要喝這麼多?在她不耐煩的視線下,談茗一點點地坐直了,手從臉上挪開,仰著頭,微笑,邀請她:“來了,要不要喝一點,大忙人?”
“我冇心情陪你喝。
”倪品冰冷地說,“已經很晚了,你不回家彆人還要回,趕緊走了!”
“啊……”他頑劣地歪了歪腦袋,那雙桃花眼裡流轉著一些難讀懂的情緒,眨了眨,很容易注意到他右眼角的淚痣。
痣長在這個地方,會被認為很多情,倪品倏然瞥見他領口的吻痕。
她不動聲色地挪開視線。
“不喝的話,就走了吧。
”他撐著桌起身,“還讓我等你等了這麼久,好冷漠啊,小品。
”
“你很火熱是吧?”倪品拿起一杯不知誰喝過的酒,“來來來,是時候讓你冷靜一下了。
”
說罷,就要給他澆個透心涼。
身邊的李泰格趕緊像模像樣地攔了兩下,都知道倪品是開玩笑的,也就打著哈哈過去了。
談茗到底醉冇醉,倪品不好說,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走不動道,李泰格給人扶到店前的台階。
泰格和雲朵都冇開車來,倪品說要先送他們回去,泰格說不用了,家就在附近,過兩條街就能到。
“好,”倪品是省事了不少,“那我把談彆送回家,他住在梅溪湖那邊,要過江。
”
“那你注意開車安全。
”
“包的。
”
淺短的交談,然後分開,即便是相識了八年的人,在疲憊的情況下,也隻剩下這些客套話。
她是想和這些老朋友聊聊天的,但不是現在,時機不對。
倪品眼看兩人離開,纔想起來——
她的車泊得有點遠。
啊,應該讓泰格這隻有力氣的笨老虎幫她搬一下的,起碼要把談茗弄到車上吧。
她沉默了,讓人家夫妻倆去而複返不太好,索性自己動手把談茗扶起來。
他爛醉如泥,但又能走得動,萬分順從地攬著她的肩膀,踉蹌著往前走。
倪品更惱火了,不知道他到底是真醉還是裝醉。
“你明明自己能走!”她抱怨。
話音剛落,落在她肩上的力氣驟然變大,重心不穩,差點被他撲倒在地。
他的腦袋擱在她的脖頸上,一口口地撥出熱汽,倪品低頭去看他,隻看到他臉頰上的一大片紅暈,酒窩隱晦。
笑什麼。
神經病啊。
這樣裝傻充愣能得到什麼?他或者自己,倪品不知道,她也一點都不想知道。
她好聲好氣地叫他彆再亂動,用一隻手艱難地掏出車鑰匙,車燈亮了亮,她去開車門,突然,唇邊一熱。
瞳孔微微擴大。
被談茗的髮梢擦過,眼睫很癢,他鼻息裡混雜著不安分的氣味,朝著她湊過來的那張雋臉,要不是看他長得太帥,倪品絕對不能容忍。
但他不能變本加厲地把不知道是鼻息還是唇瓣的東西落在她的嘴邊,她是想分辨,但他略過去的動作太快,像蜻蜓點水,一觸碰就離開了。
“我去你……”
她氣急敗壞,真的要發飆,談茗卻腳下一軟,像一灘水倒了下去,在她的後座,再無動靜。
倪品茫然地眨巴眼,反應了半天,暗罵了一句難聽的。
還是先把這醉鬼送回家吧。
可談茗的兩條大長腿還攤在車子外麵,怎麼也塞不進去。
她正一籌莫展,餘光瞥見身旁的兩道人影。
“嗨,好巧。
”陳錄山揹著個運動挎包,挑眉,“看起來,我們的主持人需要一點幫助。
”
“啊……”倪品無奈地笑了笑,“是。
”
“來,搭把勁兒。
”陳錄山對旁邊的人說,倪品不知道是誰,對方冇說話,她探出身子看。
和那雙單薄冷漠的眼睛對視上。
蔣聽說:“好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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