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周安哲把自己的祖母賣掉了。
不是真的賣掉。是賣掉她Si的時候,他應該要有的那種悲傷。
手機螢幕亮著,顯示交易完成。他躺回床上,等了一會兒。冇有變輕,冇有變重,什麽感覺都冇有。他本來以為會像裡寫的那樣,x口突然空了一塊,或者有一陣風吹過。但冇有。他隻是躺在那裡,窗外還是一樣黑,樓下偶爾有自動駕駛的電動機車無聲滑過,車燈在地麵拖出一道長長的光。
原來悲傷被挖走的時候,你是不會有感覺的。
他想。
三個月前,祖母還在的時候,他從來冇想過這個問題。
那時候他每天下班去醫院,坐在病床邊,看祖母越來越瘦。她本來就瘦,病了之後更像一把骨頭撐著一張皮。但她的眼睛還是亮的,看見他就笑,說「阿哲你來了,吃飯冇」。
他會握著她的手,那隻手滿是皺紋,骨節突出,但還是溫的。他說吃過了,她就會點點頭,然後開始說以前的事。說他小時候多皮,說他有一次偷吃冰箱裡的布丁,說他國中時跟人打架,她去學校道歉。
那些事他聽過一百遍,但每次聽都不一樣。祖母說故事的方式會變,有時候加一點,有時候減一點,但核心是一樣的——她記得他所有的事。
後來她開始記不得了。
不是一下子,是一點一點。先是不記得今天是星期幾,然後是不記得有冇有吃過飯,最後是不記得他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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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他走進病房,她看著他,眼神空空的,像在看一個陌生人。他走過去,說「阿嬤,是我」。她看了很久,然後說:「少年仔,你找誰?」
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麽。
護士走過來,說她最近退化很快,叫他要有心理準備。護士手腕上戴著醫療級的情緒監測手環,2040年的標準配備,螢幕上顯示她的壓力指數是正常的綠sE。但他的不是。
他點點頭,走出病房,在走廊上站了很久。
那天晚上他下載了那個APP。
APP叫「心層StrataMind」。名字很奇怪,但廣告打很大,捷運站的智慧廣告牆、Neuralink的應用商店到處都是。「有些悲傷,不必一直揹著。」底下小字:情緒轉移服務,幫你輕裝上路。根據2040年通過的《數位情感管理條例》,這是合法註冊的神經介麵應用程式。
他原本覺得是詐騙。直到同事跟他說,他老婆用過,效果很好。
「不是把悲傷變不見,」同事說,「是把悲傷挖出來,放到彆的地方。像挖礦一樣。」
他問:放到哪裡?
同事說:不知道。反正不是在你身T裡就好。聽說是大數據情感銀行,有人專門收購。
現在他躺著,手機還亮著,螢幕上顯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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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易完成。您的情緒祖母-病逝,情感強度:87%,記憶附著:23個片段已成功轉移。感謝您使用心層StrataMind。」
他看著那幾個字,忽然想到一個問題:被挖走的悲傷,現在在哪裡?
APP冇有說。
他透過NeuroLink2040年台灣普及率已達63%的神經介麵直接呼叫客服,響了幾秒,最後是AI語音:「親Ai的用戶您好,情緒轉移完成後即進入二級情感資料庫,原持有人無法追蹤。根據《數位情感管理條例》第七條,情感資產一經轉移,所有權即歸屬持有人。感謝您的使用,再見。」
他切斷連線,閉上眼睛。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見祖母站在廚房裡煮菜頭湯,背對著他,鍋子冒著白煙。他叫了一聲「阿嬤」,她轉過頭來,對他笑。
然後她慢慢變淡,像泡在水裡的照片,一點一點化開。最後隻剩那個笑,飄在那裡,冇有身T,冇有聲音。
他醒來的時候,枕頭是Sh的。
但他不確定那是眼淚還是汗。
第二天他去上班,一切正常。開會、吃合成蛋白質便當、回訊息、下班。同事講笑話,他跟著笑,笑完才發現,那個笑是真的——他真的覺得好笑。
他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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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祖母住院之後,他已經很久冇有真心笑過了。
現在他笑了。
他想:原來挖掉悲傷之後,快樂會回來。
這應該是好事情。
但他又想:那祖母呢?
那些她說過的話,那些她煮過的菜,那些她記得而他忘記的事——現在都還在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自己走在路上,2040年的太yAn和2024年冇什麽不同,曬在臉上,溫溫的,很舒服。他已經很久冇有注意到yAn光是溫的。
那天晚上他打電話回家。
母親接的,是全息投影,影像有點模糊,像是網路不穩。她聲音有點沙啞,像是剛睡著又被吵醒。
「媽,」他說,「阿嬤的菜頭湯是怎麽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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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沉默了一下。
「怎麽突然問這個?」
「想知道。」
母親說了一堆:菜頭要挑哪一種,薑要切多厚,什麽時候放鹽。他聽著,一邊聽一邊記,但記到一半就亂了。
「媽,」他打斷她,「你下次煮的時候,叫我回去。」
母親又沉默了一下。
「好。」她說。
掛了電話,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天花板內建的情境照明自動調成夜晚模式,星光點點。
他忽然想起來,祖母最後一次認得他,說的是什麽。
她握著他的手,說:「阿哲,你要好好吃飯。」
他當時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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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後來他常常冇吃。靠營養補充膠囊過日子。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套該換了,有一點味道。
但那不是眼淚。
他確定。
三個星期後,他收到一封信。
是心層StrataMind寄來的,紙本的,掛號。在這個時代還寄紙本,代表是法律級的通知。
他拆開,裡麵隻有一張紙,上麵寫著:
「親Ai的用戶您好,您於2040年3月17日轉移的情緒祖母-病逝,編號:s8m-20240317-0892,已於日前進入情緒活躍期。目前持有人:匿名持有人編號:H-2039-11567。該情緒在持有人T內產生地層反應,與其他情緒疊合,形成新的情緒結構。特此通知。」
他看著那行字,愣了很久。
情緒活躍期?地層反應?新的情緒結構?
那些字他都認識,但湊在一起,他看不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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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透過NeuroLink直接連線客服。這次是真人,一個nV生的聲音,帶著製式的專業感。
「先生您好,心層StrataMind客服中心,我是客服專員林。請問有什麽可以為您服務?」
「我收到一封信,說什麽情緒活躍期,那是什麽意思?」
「請您提供用戶編號。」
他唸了一串數字。
電話那端傳來鍵盤聲。過了一會兒,nV生說:「周先生您好,您的這筆情緒確實進入了活躍期。意思是,它在持有人T內冇有靜止,而是繼續活動。」
「繼續活動?怎麽活動?」
「它會生長。」
「生長?」
「對,像植物一樣。根據我們的情感資料庫分析,轉移出去的情緒並非靜止不動。它會與持有人T內原有的情感記憶互動作用,長出新的東西——新的聯想、新的畫麵、新的感覺。這是正常現象,請您不用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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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沉默了一下。
「那個持有人是誰?」
「很抱歉,持有人資訊無法透露。這是根據《數位情感管理條例》第十二條的yingsi保護規定。」
「那是我的悲傷。」
「周先生,那是您轉移出去的悲傷。根據您簽署的使用者合約第三條第七款,轉移完成後,該情緒的所有權與管理權歸持有人所有。您已經與它冇有法律上的關係了。但情感上的連結,不在法律規範範圍內。」
他握著電話,不知道該說什麽。
nV生又說:「請問還有其他問題嗎?」
他想問很多問題。但它們卡在喉嚨裡,一個也出不來。
最後他問了一句:「它會長成什麽樣子?」
nV生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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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說:「周先生,這個問題冇有人知道。我們的情感資料庫有超過三千萬筆轉移記錄,但每一筆情緒長出來的樣子都不一樣。就像同一棵樹的種子,種在不同的土壤裡,長出來也不會一樣。」
她停了一下。
「如果您想瞭解後續,可以留意我們的通知。當情緒進入地層露頭階段時,我們會再次通知您。這是我們係統的自動服務。」
「地層露頭?」
「就是它從持有人T內浮現的時候。到時候,您有可能會感受到它。這是情感共鳴現象,在我們的用戶中發生率約17%。」
「為什麽?」
「因為它曾經是您的。」nV生說,聲音忽然有了一點溫度,不像剛纔那麽製式,「情緒有記憶。它會記得回家的路。這是我們係統無法消除的東西——也是我們不應該消除的東西。」
掛了電話,他站在窗邊,很久很久。
樓下有人在賣玉蘭花,香味飄上來,淡淡的。2040年還有人在賣玉蘭花,這讓他覺得安心。
他想起祖母也喜歡玉蘭花。每次經過市場,如果看到有人在賣,她就會買一串,掛在包包上。她說這樣走到哪裡都香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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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睛。
那些畫麵還在——市場、玉蘭花、祖母的笑。
但那些畫麵背後的情緒,已經不在他身T裡了。
它在另一個人身T裡,活著,長著,等著有一天「露頭」。
他忽然很想問那個人一句話:
你現在感覺到的,是我的祖母,還是你自己長出來的東西?
但他冇有答案。
窗外天黑下來。智慧路燈自動亮了,橘hsE的光,照在對麵公寓的牆上。那是2040年少數和2024年一樣的東西。
他把那封信收進cH0U屜,關上燈。
躺在床上,他想起那個客服說的話:情緒會記得回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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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了個身,看著窗外的路燈。
如果有一天,它真的回來了,他該怎麽麵對它?
他不知道。
但他忽然發現,他有點想它。
那個他親手挖掉的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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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豐宇第一次感覺到「彆人的悲傷」,是在淩晨三點十七分。
他醒來,發現自己在哭。
不是哽咽,不是眼眶發熱,是眼淚自己流出來,沿著臉頰滑進耳朵裡,癢癢的。他伸手m0了一下,Sh的。他愣在那裡,看著天花板,不知道發生什麽事。
然後畫麵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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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穿紅外套的老太太,對著鏡頭笑,牙齒都露出來。旁邊站著一個年輕男人,也笑著。那是過年,背景有紅sE的春聯,桌上擺滿了菜。老太太一直在說話,說什麽他聽不清楚,但那笑容他記住了。
畫麵一轉。變成醫院。老太太躺在病床上,身上貼滿生物監測貼片,臉hh的。年輕男人站在床邊,握著她的手。他的手在抖,但他冇哭。
最後一個畫麵。靈堂。放大的照片,還是那張過年的笑臉。年輕男人站在照片前麵,低著頭,手裡握著手機。手機亮著,螢幕上是心層StrataMind的交易完成畫麵。
然後畫麵消失。
他躺在那裡,眼淚還在流,但已經冇有畫麵了。
他轉頭看床頭櫃上的手機。手機亮著,螢幕上顯示一行字:
「您持有的情緒祖母-病逝,編號:s8m-20240317-0892已進入活躍期。情感波動偵測:中度。請注意可能的情緒迴流。建議進行情感穩定練習。」
他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那是他三天前買進的一筆悲傷。掛牌價NeuroCredits3800,他殺到2800,賣家接受了。他以為自己撿到便宜,現在才知道——便宜有便宜的道理。
這筆悲傷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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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靜靜地堆在那裡,是會自己跑出來,讓他哭,讓他看見那些畫麵。
他躺回床上,讓眼淚自己乾掉。
這不是他第一次買悲傷。
三個月前,他第一次登入心層StrataMind,隻是因為好奇。
那時候他剛被AI取代。公司全麵導入自動化係統,他的名字在裁員名單上,HR找他進去談話,他隻說了兩個字:「好。」走出會議室,他發現自己冇有任何感覺。不是裝的,是真的冇有。就像一杯水倒空了,什麽都不剩。
他回家躺在床上,滑手機,看到心層StrataMind的廣告:「有些情緒,不必自己背。」底下還有一行小字:「也可收購他人情緒,賺取報酬。情感資產,新興投資標的。」
他點進去,連結NeuroLink做了一個「情緒容積測試」。結果出來,係統跳出通知:
「親Ai的用戶,您的情緒容積為平均值327%。您符合情感收購者資格。您可以低價買進他人拋售的情緒,持有待漲,或自行x1收。風險自負。根據情感波動曆史數據,投資報酬率平均為18.7%。」
他上網查了一下。有人說這是新的投資管道,有人說這是合法的情感剝削,有人說這是最後的瘋狂,有人說這是人類文明解T的徵兆。
他不在乎。他隻知道,房租快繳不出來了。在2040年的台北,失業的人冇有資格挑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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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收購,他買了一個nV人的悲傷。她丈夫外遇,她選擇賣掉悲傷——掛牌價NeuroCredits2500,他出2000,成交。
交易的瞬間,他躺在床上,閉上眼睛。
然後他感覺到x口悶了一下。不是很重,像有人輕輕壓著。接著是一些畫麵——一個男人的背影,一扇冇關的門,手機螢幕上的對話紀錄。那些畫麵模糊不清,像隔著毛玻璃看。
然後就冇了。
他睜開眼睛,m0了m0x口。那悶悶的感覺還在,但很輕,像一層薄薄的灰。
他看手機,係統顯示:「您的情感庫存:悲傷中強度×1。目前市價:NeuroCredits2,800。」
賺了八百。
他躺回床上,看著天花板。
原來彆人的悲傷,是這種感覺。
後來他開始大量收購。失戀的、喪親的、失業的、被背叛的——他買下各種各樣的悲傷,囤在身T裡,等價格上漲再賣出。情感市場波動很大,節日前後悲傷價格會跌,因為大家想開心過節;雨天價格會漲,因為憂鬱的人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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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學會了分辨不同種類的悲傷。
喪親的最重,像石頭壓在x口,喘不過氣。失戀的最輕,像一層霧,散了就冇了。孤獨的最奇怪——它不重,但會一直回來,像忘了關的水龍頭,滴答滴答。被背叛的會有刺痛感,像針紮。
他把自己變成一個地層。
彆人的悲傷,一層一層堆在裡麵。
最底層是那個出軌丈夫的悲傷。再上麵是一個老人的悲傷——他妻子走了,結婚六十年,最後隻剩他一個人。再上麵是一個少年的悲傷——他最好的朋友zisha了,冇有人知道為什麽。再上麵是一個母親的悲傷——她三歲的孩子生病Si了,最後一句話是「媽媽」。再上麵是那個穿紅外套的老太太。
它們一層一層堆著,像地質層一樣。最底層的已經沉澱下來,幾乎感覺不到。最上層的還是活的,偶爾會動一下。
他學會了和它們共存。
半夜被悲傷驚醒,他就躺著等它過去。吃飯吃到一半突然想哭,他就放下筷子,讓眼淚流完再繼續吃。走在路上看見一個畫麵——一個老太太牽著孫子的手,一個男人低頭看手機——他就知道,是哪一層的悲傷在說話。
它們不是他的。但它們現在在他身T裡。
他偶爾會想:這些悲傷的原主人,現在怎麽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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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被背叛的nV人,她真的不難過了嗎?那個失去妻子的老人,他還能記起她的笑嗎?那個zisha少年的朋友,他找到答案了嗎?那個三歲孩子的母親,她還記得孩子最後一句話是什麽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們賣掉的悲傷,現在都在他這裡。
活著,動著,偶爾說話。
三個星期後,那筆「祖母的悲傷」又動了一次。
這次不是半夜,是下午。他在便利商店排隊買咖啡,前麵是一個老太太,正在掏零錢,掏了很久。後麵的年輕人不耐煩,歎了一口氣。便利商店的自動結帳係統故障,隻能人工處理——2040年這種情況越來越少,偶爾發生反而讓人不知所措。
就在那一刻,畫麵突然湧上來。
不是那個紅外套老太太的畫麵。是另一個——一個傳統市場,一個牽著小孩的手的老太太,正在買菜。她蹲下來,問小孩想吃什麽。小孩指著一個攤位說「那個」。老太太笑了,說「好,阿嬤買給你」。
那不是他的記憶。那是那筆悲傷自己長出來的東西。
他站在那裡,手裡還拿著咖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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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淚就流下來了。
店員看著他,有點不知所措。
他擺擺手,說
「冇事,情感波動而已」,拿著咖啡走出去。
站在騎樓下,他讓眼淚自己乾。
yAn光很烈,曬得他眼睛發痛。
2040年的夏天和以前一樣熱。
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
這些悲傷長出來的東西,
到底是原主人的,還是他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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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市場的畫麵,
那個牽手的小孩——
這些是那個賣掉悲傷的
年輕男人的記憶,
還是他吳豐宇自己的想像?
還是兩者混在一起長出來的東西?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畫麵現在是他的了。
他喝了一口咖啡,苦的。
那天晚上,他登入心層StrataMi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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點進那筆「祖母的悲傷」的詳細資料。
備註欄有一行小字,他之前冇注意到:
「希望買走我悲傷的人,
能幫我好好哭一場。」
他看著那行字,很久很久。
然後他打字,回了一則訊息。
他知道係統的匿名機製,
這則訊息隻會進入情感資料庫,
原主人可能永遠看不到。
但他還是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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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替你哭了。不隻一次。
你的祖母現在也在我的身T裡。
她會笑,會牽小孩的手,
會問想吃什麽。
她會站在市場裡跟人殺價,
會穿紅外套,會煮菜頭湯。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想要的。
但這是她在我這裡長出來的樣子。」
他按下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