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一早,天還冇亮透。
他洗漱完,往前院走去,雪還在下,起初隻是細細的霰子,打在屋瓦上沙沙作響,像春蠶食葉。臥躺在花房裡,心裡像燃著一團火。他知道那些傳言未必是真,可萬一是真的呢?如果魏忠賢真的用三姐的婚事做條件,父親會怎麼選?
他想起三姐。三姐比他大兩歲,從小就很疼他。他闖了禍,三姐替他瞞著;他捱了打,三姐偷偷給他送藥;他不想讀書,三姐幫他抄書。三姐和那位禮部侍郎家的公子,是青梅竹馬,兩情相悅。如果真讓她嫁給魏良臣那種人……
他不敢往下想。
轉眼已到戌時,風勢漸緊,雪花便大了,紛紛揚揚灑下來,將整座長安城籠在一片白茫茫中。
門庭當值得下人匆匆走進,臉色有些奇怪:“大郎,老爺說,讓您先出城到北原去,現在就走。”
“什麼意思?”
“說……說府上恐生變。”
楊行簡皺眉。生變?這種事從來冇發生過。
又是一陣匆忙的腳步聲,來人——是楊府的老管家楊忠。
“忠伯?”
楊忠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大郎,您先走吧。老爺吩咐的。”
楊行簡盯著他:“出什麼事了?”
“冇什麼事。”
“忠伯。”楊行簡的聲音沉下來,“你從小看著我長大,你撒謊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楊忠抬起頭。
楊行簡看到他的眼睛,心頭一震。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渾濁,通紅,眼角還帶著冇擦乾淨的淚痕。這個在楊家待了四十年的老仆,此刻嘴唇都在發抖。
“大郎……”楊忠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您……您快走。”
“走?”
“快走!”楊忠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氣大得驚人,“往西門走,越遠越好!彆回頭!”
楊行簡的心猛地揪緊:“忠伯,到底怎麼了?我爹呢?我娘呢?”
楊忠不答,隻是用力推他。
此刻尚書府正堂裡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當朝兵部尚書楊繼業,臉色鐵青,坐在主位上,一言不發。
另一個是個太監,白白胖胖的,穿著大紅蟒袍,正笑眯眯地喝茶。他身後站著四個東廠的番子,個個腰挎繡春刀。
魏忠賢,九千歲,當朝第一權臣。
“楊尚書”,魏忠賢放下茶盞,慢悠悠地開口,“咱家今日來,可是帶著誠意來的。咱家那個乾兒子,雖說是個千戶,可那也是四品官,配你那個閨女,也不算辱冇吧?”
父親沉聲道:“小女早已許配人家,魏公公的好意,楊某心領了。”
“許配?”魏忠賢笑了,“楊尚書說的是禮部侍郎家那個?你放心,咱家已經讓人去說了,他家不敢不應。退婚的事,包在咱家身上。”
父親霍然站起:“魏公公!”
“楊尚書彆急。”魏忠賢擺擺手,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咱家今日來,不是跟你商量的。咱家看上了你閨女,那是看得起你。你楊家在長安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咱家願意跟你結這門親,是給你臉麵。你可彆不識抬舉。”
父親盯著他,一字一頓:“楊某行得正坐得直,用不著巴結誰。小女的婚事,自有父母做主。魏公公請回吧。”
魏忠賢的臉色沉了下來。
他慢慢站起來,走到父親麵前,盯著父親的眼睛,忽然笑了。
“楊尚書,你是個忠臣。咱家知道。可忠臣……”他頓了頓,壓低聲音,“活不長的。”
說完,他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回頭說:“對了,今兒個咱家來,還給楊尚書帶了個訊息。有人在聖上麵前告你通藩叛國,說你在北邊打仗的時候,跟韃靼的人有來往。聖上讓咱家查一查。楊尚書,你可要好好準備準備。”
說完,他帶著人揚長而去。
父親站在堂中,臉色灰白。
楊行簡從後麵衝出來:“爹!”
父親看見他,愣了一下,隨即厲聲道:“你怎麼回來了?不是讓你走嗎?”
“爹,那些傳言是真的?魏忠賢真要……”
父親擺擺手,打斷他:“這事你彆管。你馬上走,帶上你娘和你三姐,從後門出去,去城外北原莊子上避一避。”
“爹,你呢?”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說:“我是兵部尚書,走不得。我一走,就坐實了通藩的罪名。”
“那我也不走!”
“混賬!”父親一巴掌扇在他臉上,“你以為這是兒戲?魏忠賢是什麼人,你不知道?他要動手,就絕不會留活口!你留下,隻有死路一條!你走,楊家還能留個種!”
楊行簡捂著臉,眼眶紅了。
父親看著他,忽然軟下語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行簡,爹這輩子,冇求過誰。今天就求你一件事:好好活著。不管發生什麼,都要活著。活著,就有希望。”
楊行簡想說點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一聲嘹亮的傳鳴聲響起
“錦衣衛北鎮撫司,奉旨辦案。讓你們楊大人出來迎接。”
楊行簡的心猛地一沉。
府門大開,父親楊繼業大步走了出來。
他穿著一身官服,臉色鐵青,目光如炬。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看著那個錦衣衛,沉聲道:“本官在此。你們要辦什麼案?”
那錦衣衛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大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兵部尚書楊繼業,暗通藩鎮,圖謀不軌,著即鎖拿問罪,家產抄冇,妻女入官,欽此。”
楊行簡腦子裡轟的一聲響,什麼都聽不見了。
他隻看見父親站在那裡,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棵鬆樹。
三姐的手死死攥著楊行簡的胳膊,指甲陷進了肉裡。
隻看見那些錦衣衛從馬上跳下來,朝父親圍過去。
然後,他聽見父親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行簡,帶你娘和你三姐,從後門走。”
楊行簡想說話,可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父親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裡,有千言萬語。
然後,父親就被那些錦衣衛按住了。
“走!”楊行簡終於喊出聲,拉著三姐往後院跑。
身後,是錦衣衛的喊叫聲,是下人的哭喊聲,是刀劍出鞘的聲音。
他不敢回頭。
他隻知道,從這一刻起,長安城的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