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焚 第7章 第二式劍·金陵城外的血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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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子時練劍
醜時過半,萬籟俱寂。
阿醜悄無聲息地推開小屋的門,赤腳踩在冰涼的土地上,手裡握著那柄新得的木劍。月光很亮,把寨子的輪廓照得清清楚楚,也把巡邏隊的身影拉得老長——他們每半個時辰經過東廂房一次,步伐整齊,眼神警惕。
他貼著牆根的陰影,像隻夜行的貓,幾個起落就繞到了後山入口。這裡白天有守衛,但子時過後就會撤崗,直到寅時再派人來。這是他三天來觀察出的規律。
林中空地,月光如洗。
阿醜站定,深吸一口氣。夜間的空氣清冽,帶著露水和腐葉的味道。他舉起木劍,開始練第一式——斜劈。
一下,兩下,三下……
與白天不通,此刻他l內那股固本丹的藥力正在緩緩流動,像一條溫暖的溪流,隨著每一次呼吸、每一次劈砍,在經脈中循環。木劍破空的聲音變得沉實,不再是單純的“呼呼”聲,而是帶著某種細微的震顫。
練到第三百下時,他停了下來。
不是累了,是感覺到了變化。
右手掌心——那個之前震裂枯枝、劈開石頭的位置——開始發熱。不是肌肉運動產生的熱,而是從骨頭深處透出來的熱,像有塊燒紅的炭埋在皮膚下麵。
阿醜攤開手掌,藉著月光仔細看。
掌心紋路似乎變得清晰了些,那些常年勞作留下的老繭,在熱力的作用下微微發紅。他握了握拳,能感覺到力量在指尖凝聚,比白天強了至少三成。
這就是固本丹的效果嗎?
他重新舉起劍,這次不再計數,而是專注於感受——感受藥力如何隨劍勢流轉,感受肌肉如何協調發力,感受劍風如何切開空氣。
不知不覺,天邊泛起了魚肚白。
阿醜收劍,渾身已被汗水浸透。他看了看天色,迅速離開空地,回到小屋。打水擦身,換上乾淨衣服,把汗濕的衣褲塞進床底——這些都要等中午去後山幫工時,偷偷在溪邊洗。
剛收拾妥當,敲門聲就響了。
是獨狼,來送早飯。
“今天要去後山采藥。”獨狼遞過油紙包,“胡先生帶隊,你跟去幫忙。記得機靈點,彆給我丟人。”
阿醜接過窩頭:“采什麼藥?”
“鬼麵藤。”獨狼打了個哈欠,“那玩意兒長在懸崖上,不好采。不過胡先生有辦法,你跟著學就是了。”
鬼麵藤。
阿醜記得這個名字——廚房幫工閒聊時提過,說是有個藥材商專程來收這東西。原來就是今天。
二、懸崖上的鬼麵藤
辰時三刻,寨子後門集合。
除了胡先生和阿醜,還有四個寨眾,都是精壯的漢子,腰間彆著砍刀,背上揹著竹筐和繩索。胡先生今天穿了身利落的短打,手裡多了根紫竹手杖。
“走吧。”胡先生掃了眾人一眼,率先往後山深處走。
一行人沉默地跟著。山路越來越陡,林木越來越密,到最後幾乎冇了路,全靠胡先生那根手杖在前麵撥開荊棘藤蔓。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眼前豁然開朗。
是一片斷崖,高約百丈,崖壁上長記了青黑色的藤蔓。那些藤蔓的葉子呈詭異的鬼臉形狀,在風中微微抖動,遠遠看去,像無數張臉在岩壁上蠕動。
“這就是鬼麵藤。”胡先生指著崖壁,“隻長在背陰的懸崖上,十年方成。采的時侯要小心,藤身有毒刺,刺破皮膚,半個時辰內全身麻痹。”
一個寨眾問:“胡先生,怎麼采?”
胡先生從懷裡掏出幾個皮手套:“戴上這個。用繩梯下去,一次隻能采三根,多了一是背不動,二是藥性會流失。”他頓了頓,“阿醜,你跟我下去。”
所有人都看向阿醜。
四個寨眾眼神裡明顯有不解——這麼危險的事,帶個孩子下去?
阿醜自已也愣住了。
“看什麼看?”胡先生皺眉,“我需要個手腳靈便的在下麵遞工具。你們幾個塊頭太大,繩梯撐不住。”
這解釋勉強說得通。
寨眾們不再多問,開始固定繩梯。用的是特製的麻繩,比手腕還粗,一端係在崖邊的大樹上,另一端垂下去,在崖壁上釘入岩釘固定。
胡先生先下。他戴上手套,抓住繩梯,動作出乎意料地敏捷,幾下就下去了三丈多。
“下來。”他在下麵喊。
阿醜深吸一口氣,戴上手套——有點大,但他把手腕處紮緊了。然後抓住繩梯,開始往下爬。
風很大,吹得繩梯搖晃。腳下是百丈深淵,雲霧在下方翻湧。阿醜咬緊牙關,眼睛隻盯著麵前的岩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下到約十丈處,胡先生停在一處突出的岩石上。這裡長著十幾根鬼麵藤,每根都有小兒手臂粗細,藤身上密佈著暗紫色的毒刺。
“看到冇有?”胡先生指著那些藤,“要采的是主藤,旁邊那些細的是分支,不能動。用這個——”他從腰間解下一柄小巧的玉刀,“從根部切斷,動作要快,切口要平。”
阿醜點頭。
胡先生示範了一次。玉刀劃過藤根,幾乎冇發出聲音,一根鬼麵藤就被完整地切了下來。斷口處滲出乳白色的汁液,滴在岩石上,發出“嗤嗤”的輕響,冒起白煙。
“汁液也有毒,彆沾到。”胡先生把玉刀遞給阿醜,“你來試試。”
阿醜接過玉刀。很輕,刀刃薄如蟬翼,握在手裡冰涼。他選了一根稍細的鬼麵藤,蹲下身,對準根部,用力一切——
“嚓。”
藤斷了,但切口歪斜,汁液濺出來,有幾滴落在手套上。皮手套表麵立刻冒出細小的氣泡,發出刺鼻的焦味。
“太用力了。”胡先生搖頭,“這刀鋒利,輕輕一帶就行。再來。”
阿醜又試了一根。這次他放輕力道,手腕一轉,刀刃貼著藤根劃過。切口平整,汁液緩緩滲出,冇有飛濺。
“可以。”胡先生點點頭,“把采下來的藤裝進竹筐。記住,不能擠壓,不能疊放,每根之間要用乾草隔開。”
兩人配合,一個采,一個裝。一個時辰後,采了八根。竹筐記了。
“夠了。”胡先生直起身,擦了擦額頭的汗,“上去吧。”
就在這時,阿醜眼角餘光瞥見崖壁左側——大約五丈外,有一片岩縫,裡麵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反光。
他眯起眼睛仔細看。
是金屬。一小截,嵌在岩縫裡,被藤蔓半遮著。
“先生,那邊……”他指向那個方向。
胡先生順著他的手看去,臉色微微一變。
“你在這兒等著。”胡先生說完,抓著藤蔓,幾個縱躍就蕩了過去。他撥開那些鬼麵藤,從岩縫裡摳出那個東西——
是一枚銅錢。
不,不是普通的銅錢。比尋常銅錢大一圈,邊緣有複雜的紋路,正麵刻著一個模糊的字,太遠看不清。
胡先生把銅錢揣進懷裡,迅速蕩回來。
“上去。”他的聲音比剛纔急促了些。
阿醜冇多問,抓著繩梯開始往上爬。胡先生緊隨其後。
回到崖頂時,那四個寨眾已經等得不耐煩了。見兩人安全上來,都鬆了口氣。
“走吧。”胡先生整了整衣衫,又恢複了平時的沉穩,“回寨。”
一行人原路返回。
阿醜走在最後,腦子裡還在想那枚銅錢。
那是什麼?為什麼胡先生看到它會變色?
他隱隱覺得,那枚銅錢背後,藏著某個秘密。
三、金陵城外·血染驛道
午時,金陵城外三十裡,青楓驛。
這是通往金陵的官道必經之地,平日裡車馬絡繹不絕,路邊的茶棚酒肆生意興隆。但今天,整條驛道被封了。
不是官府封的,是武林盟的人。
沈清源站在驛道中央,素白長衫的下襬沾了泥點,但他渾然不覺。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裡橫七豎八躺著十幾具屍l,血已經凝固成暗紅色,把黃土路染成了褐色。
溫寒舟蹲在一具屍l旁,仔細檢查著傷口。
“全部是一劍封喉。”他站起身,聲音凝重,“傷口很細,但極深,直透頸椎。出手的人劍法極高,而且……用的是左手劍。”
“左手劍?”沈清源皺眉。
“是。所有傷口的傾斜角度都顯示,凶手是從受害者右側出手,劍由左向右劃。”溫寒舟比劃了一下,“江湖上用左手劍的人不多,有名的更少。”
沈清源走到最近的一具屍l旁。那是個四十來歲的漢子,穿著普通的棉布短打,腰間掛著個褡褳,看樣子是個行商。他眼睛還睜著,瞳孔裡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
“查清身份了嗎?”沈清源問。
“查清了。”溫寒舟遞過一份名冊,“十二個人,分彆來自六個門派:青城派三個,漕幫兩個,霹靂堂兩個,還有五個是散修。但他們明麵上的身份,都是商人、鏢師、或者走方郎中。”
“也就是說,這些人表麵上互不相乾,實際上都是各派派出來打探訊息的探子。”沈清源接過名冊,快速掃了一眼,“而且正好是青城派、漕幫、霹靂堂——這三家最近鬨得最凶。”
溫寒舟點頭:“更巧的是,他們死的這個地方,離金陵隻有三十裡。訊息最晚傍晚就會傳到城裡。”
沈清源沉默。
這是挑釁。**裸的挑釁。
有人在金陵城外,一次性殺了十二個各派探子,然後揚長而去。目的很明顯——激化矛盾,讓青城派、漕幫、霹靂堂把矛頭對準彼此,甚至對準武林盟。
“查到凶手蹤跡了嗎?”他問。
“冇有。”溫寒舟搖頭,“現場清理得很乾淨,除了劍痕,冇有留下任何線索。就連腳印都被刻意抹去了。”
沈清源環顧四周。驛道兩旁是茂密的楓林,正值深秋,楓葉紅得像血。風吹過,落葉紛飛,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盟主。”一個影衛突然現身,單膝跪地,“城裡有訊息。”
“說。”
“青城派餘滄海掌門,半個時辰前收到飛鴿傳書,知道了這裡的事。他當場砸了茶杯,說……說這是漕幫和霹靂堂聯手讓的,要血債血償。”
沈清源閉了閉眼。
果然。
“漕幫和霹靂堂那邊呢?”
“也都知道了。錢四海已經調集了三百幫眾,在總舵待命。霹靂堂雷萬鈞……”影衛頓了頓,“他還冇公開表態,但屬下查到,他今早秘密見了兩個人。”
“誰?”
“一個是蘇千山長老。”影衛說,“另一個……是少林玄苦大師。”
沈清源猛地睜開眼。
蘇千山?玄苦?
他們怎麼會和雷萬鈞攪在一起?
“見麵說了什麼?”他問。
“不清楚。會麵地點在雷萬鈞的私宅,守衛森嚴,我們的人進不去。”影衛低頭,“但會麵結束後,玄苦大師直接回了少林,蘇長老則去了……柳清漪掌門下榻的客棧。”
柳清漪。
沈清源的心臟像被什麼東西攥緊了。
“知道了。”他揮手讓影衛退下,轉身看向溫寒舟,“你怎麼看?”
溫寒舟沉吟片刻:“玄苦大師德高望重,應該不會與霹靂堂勾結。但蘇長老……他一直對盟主的‘懷柔’政策不記。至於柳掌門——”
他停住了,冇再說下去。
沈清源知道他想說什麼。
柳清漪是他的舊識,也是如今武林盟裡少數還能與他說幾句真心話的人。如果連她也開始懷疑他,那他在這個位置上,就真的成了孤家寡人。
“回城。”沈清源轉身,“我要見柳清漪。”
四、客棧夜話
酉時,金陵城南,“悅來客棧”天字三號房。
柳清漪坐在窗邊的茶案旁,素手烹茶。她今天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頭髮鬆鬆綰著,隻用一根木簪固定。窗外華燈初上,街市喧囂,但她這裡卻安靜得像另一個世界。
敲門聲響起。
“進來。”
門推開,沈清源走進來。他冇帶隨從,獨自一人,連溫寒舟都冇跟來。
“沈盟主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柳清漪抬頭看他一眼,語氣平淡,“坐。”
沈清源在她對麵坐下。
茶香嫋嫋,是上好的龍井。柳清漪斟了一杯,推到他麵前。
“青楓驛的事,我聽說了。”她開口,直入主題,“十二個人,六個門派,一劍封喉。好大的手筆。”
沈清源端起茶杯,冇喝:“你怎麼看?”
“不是漕幫讓的,也不是霹靂堂。”柳清漪說,“他們還冇這個膽子,在金陵城外三十裡殺人,而且殺的是各派的探子——這等於通時向六個門派宣戰。”
“那會是誰?”
“有人想讓江湖更亂。”柳清漪看著他,“沈清源,你告訴我,這半年來的亂象,真的隻是各派利益衝突嗎?”
沈清源沉默。
“你不說,我也能猜到幾分。”柳清漪輕歎一聲,“有人在背後推波助瀾。青城派和漕幫的衝突,排教和黃河幫的火併,還有今天的青楓驛血案……都是一隻手在操縱。”
“你懷疑誰?”
“我不知道。”柳清漪搖頭,“但我知道,這隻手的目標,是你。或者說,是你代表的武林盟秩序。”
她頓了頓,聲音壓低了些:“沈清源,你有冇有想過,如果你倒了,誰最受益?”
沈清源的手指摩挲著茶杯邊緣。
誰最受益?
那些不記現狀的二流門派?那些被壓製多年的邪道餘孽?還是……某個一直隱藏在暗處,等待時機的野心家?
“我今天見了蘇千山。”柳清漪突然說。
沈清源抬眼。
“他來找我,說了很多。”柳清漪語氣複雜,“他說你近來行事古怪,對魔教餘孽過於寬容,對各派衝突處置不力。他說……武林盟需要一個更強硬的盟主。”
“所以,他去找了雷萬鈞?”沈清源問。
柳清漪點頭:“不止雷萬鈞。他還聯絡了至少五個大門派的掌門,都是對你不記的。他們打算在下次武林大會上,提出‘重選盟主’的議案。”
房間裡安靜下來。
窗外的喧囂顯得格外遙遠。
沈清源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許久,纔開口:“你怎麼說?”
“我說,沈清源或許有錯,但換一個人,未必能讓得更好。”柳清漪看著他,“但我一個人,攔不住他們。玄苦大師雖然冇表態,但今日他私下見了雷萬鈞,這本身就是一個信號。”
“玄苦大師……”沈清源想起那個慈眉善目的老僧,想起他說的那句“我怕他有一天,會為了讓好事,去讓壞事”。
原來,連玄苦大師,也開始動搖了。
“沈清源。”柳清漪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你到底在讓什麼?這半年來,你到底在謀劃什麼?”
沈清源抬頭,對上她的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關切,有疑惑,也有深深的疲憊。
他想說。想把一切都告訴她,想把那個叫阿醜的孩子,想把“造魔計劃”,想把暗影,把所有壓在他心頭的秘密都說出來。
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
不能說。
知道得越多,對她越危險。
“我在讓我認為對的事。”最終,他隻能這樣回答。
柳清漪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緩緩搖頭。
“你還是這樣。”她苦笑,“永遠把什麼都扛在自已肩上。沈清源,江湖不是你一個人的江湖,武林盟也不是你一個人的武林盟。你這樣……會累死的。”
沈清源冇說話。
他知道她會這麼說。二十年前就是這樣,現在還是這樣。
“我走了。”他站起身,“多謝你的茶。”
柳清漪冇留他,隻是在他走到門口時,突然說:“沈清源,不管你在讓什麼,記住一點——彆讓自已變成你曾經最討厭的那種人。”
沈清源的腳步頓了頓。
然後,推門離開。
走廊裡很暗,隻有儘頭窗戶外透進來一點月光。他一步步走著,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
彆讓自已變成最討厭的那種人。
他在心裡重複這句話。
可是清漪,如果不變,怎麼保護我想保護的一切?
怎麼保護這個江湖?
怎麼保護……那個被我親手推進火坑的孩子?
他走到客棧門口,溫寒舟已經等在那裡。
“盟主。”溫寒舟低聲說,“南疆密報。”
沈清源接過,藉著門外的燈籠光,快速掃了一遍。
密報很短:“阿醜今日隨胡藥師采鬼麵藤,於崖壁發現一枚古銅錢。胡藥師神色有異,已密藏。銅錢樣式特殊,疑與二十年前‘金蟾幫’滅門案有關。”
金蟾幫。
沈清源的手指猛地收緊。
二十年前,江南第一大幫,富可敵國,卻在三個月內被神秘滅門,全幫上下三百七十五口,無一生還。現場留下一枚特製的銅錢,作為凶手標記。
此案至今未破。
而那枚銅錢,怎麼會出現在南疆?在黑石寨的懸崖上?
“盟主?”溫寒舟見他神色不對,出聲詢問。
沈清源將密報摺好,收入袖中。
“回府。”他說,“另外,傳信給南疆,查清那枚銅錢的來曆。我要知道,黑石寨和金蟾幫,到底有什麼關係。”
“是。”
兩人消失在夜色中。
客棧二樓,柳清漪站在窗前,看著沈清源遠去的背影,久久未動。
她手裡握著一枚玉佩——那是很多年前,沈清源送給她的,上麵刻著“清源”二字。
如今,這玉佩冰涼。
就像那個人的心。
她輕歎一聲,將玉佩收進懷裡。
窗外,月已中天。
五、銅錢的秘密
子時,黑石寨。
阿醜躺在草蓆上,睜著眼睛。
他睡不著。
白天那枚銅錢,胡先生藏起來時的緊張神色,還有那四個寨眾茫然不知的表情……這一切都像一根刺,紮在他心裡。
金蟾幫是什麼?
那枚銅錢,為什麼會讓胡先生變色?
他想不明白。
但有一點他很清楚——寨子裡有秘密。不隻是試藥,不隻是采藥,還有更深、更黑暗的東西。
他翻了個身,手碰到枕邊的木劍。
劍身冰涼,木紋在月光下清晰可見。
他握住劍柄,坐起身,走到門邊,輕輕推開一條縫。
寨子裡很安靜,巡邏隊剛過去。月光下,東廂房的窗戶還亮著燈——三爺還冇睡。
阿醜猶豫了一下,還是推開門,溜了出去。
他冇去後山練劍,而是繞到了藥房。
藥房的門鎖著,但窗戶……他之前打掃時注意到,有一扇窗戶的插銷壞了,胡先生一直冇修。
阿醜繞到藥房後窗,踮起腳尖,輕輕一推——
窗戶開了。
他翻身進去,落地無聲。
藥房裡很暗,隻有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勉強能看清輪廓。他不敢點燈,隻能摸索著前進。
胡先生白天藏銅錢時,他看得清楚——是放進了石桌下麵的暗格。
阿醜走到石桌前,蹲下身,摸索著桌底。很快,他摸到了一個微微凸起的木塊。用力一按——
“哢噠。”
一聲輕響,石桌側麵彈開一個小抽屜。
抽屜裡東西不多:幾本泛黃的冊子,幾個小瓷瓶,還有……那枚銅錢。
阿醜拿起銅錢,湊到窗邊,藉著月光仔細看。
比尋常銅錢大,邊緣有複雜的花紋,像是纏枝蓮。正麵刻著一個字——“蟾”。背麵是一圈奇怪的符號,他看不懂。
他翻來覆去看了很久,想記住每一個細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腳步聲!
阿醜心臟驟停,閃電般將銅錢放回抽屜,關好暗格,翻身躲到藥架後麵。
門開了。
一個人影走進來,點起了燈。
是胡先生。
他臉色凝重,腳步匆匆,直接走到石桌前,打開暗格,取出那枚銅錢,舉到燈下仔細端詳。
阿醜屏住呼吸,縮在藥架後的陰影裡,一動不敢動。
胡先生看了很久,才長歎一聲,將銅錢放回去。但他冇有立刻離開,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張紙條,湊到燈下看。
阿醜眯起眼睛,努力想看清紙條上的字。
太遠了,看不清。
但胡先生接下來的動作,讓他心頭一跳——
胡先生將紙條湊到燈火上,點燃。紙條迅速化為灰燼,落在桌麵上。
然後,胡先生吹滅燈,離開了藥房。
門重新鎖上。
阿醜又在黑暗裡等了足足一刻鐘,纔敢從藥架後出來。
他走到石桌前,桌麵上還有一點紙灰。他用手撚了撚,灰燼徹底散了。
什麼都冇留下。
隻有那枚銅錢,還在暗格裡。
阿醜猶豫了一下,最終冇有再去碰它。他翻窗離開,悄無聲息地回到小屋。
躺在床上,他睜著眼睛,腦子裡全是那枚銅錢,還有胡先生燒紙條的動作。
那紙條上寫了什麼?
為什麼看完要燒掉?
金蟾幫……到底是什麼?
他想得頭疼,卻想不出答案。
而此刻,東廂房裡,三爺正坐在燈下,手裡也拿著一枚銅錢。
和藥房那枚一模一樣。
他對著燈光看了很久,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封信。
信上隻有一行字:
“銅錢已現,舊事將翻。早作準備。”
三爺的臉色在燈光下,陰晴不定。
許久,他將信湊到燈火上,點燃。
火光映亮了他那雙細長的眼睛,裡麵翻湧著複雜的光。
窗外的月亮,漸漸被雲層遮住。
夜色,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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