性愛咒印 謝落
卯時差一刻,金翠灘再度沈寂。
頭頂陰霾密佈,未有絲毫破曉的跡象。
祭壇四周沒有燃起任何燭火,裡外一應都處在黑暗中。
所有舞者樂者祀者還以黑布覆眼,棉花塞耳,隻能憑借震動來跟隨指令。
招秀立在祭壇上,未換著裝,仍是白袍銀麵、腰懸刀刃。
隻有掌中一麵青色三角小旗不同往常。
她不需要各種禮器與祭器來提升靈性,以求與天地神靈溝通。
她在祭祀上從沒少過天地垂憐—桑妙蘭是雲台最好的祀者沒錯,因為招秀早就不再親自主持祭祀。
但這不是一場正常的祭祀。
祭壇上下沒有香、酒、肉等祭物。
招秀祭的根本不是九懷江!
卯時至,江風急。
招秀揮旗,旗風震動巨鼓,鼓麵轟鳴,接受到訊號的樂者側首,號聲隨之而起。
公
“嘟-嘟-嘟-
連吹九聲。
緊接其後便是九聲銅鈸:“鏘—”
鏘-
款款而上的是三九二十七名舞者。
九為極數,即使祭祀九懷江也不可多用九數,可她開場就用了那麼多九。
招秀再度揮旗,引著舞者站定齊舞。
祭舞捲起祭壇上的氣流,讓祭壇變得純淨,更易上達天聽。
揮旗,舞止,樂起。
二十七名樂手鼓琴鼓瑟,頌天地,唱大雅。
祭樂引來天地元氣,圍攏四周,形成特定場域,隔絕外界,更易吸引神靈注意!
揮旗,樂止,所有人默然不語。
三角青旗飛出招秀之手,落在鼓手跟前,旗風拂動了他的發。
矇眼塞耳的鼓手接受到訊號,掄起鼓錘,狠狠敲擊在巨鼓之上。
又是足足九下。
湊齊了九九八十一。
所有祀者默不作聲魚貫退場。
等到此間空無一人,祭壇上的招秀才睜開眼。
她處在場域的中心,冥冥中有一種壓力落在她身上,她又有那種強烈的福至心靈、心想事成的感覺。
招秀擡起頭,一點一點劃破了自己的手心。
傷口不大,不深,但招秀催動內息,融真元於血,將這包含著元氣的血液灑落在地上。
大量元氣從血中析出,如風卷舞,直上九天。
這血可抵千萬祭牲的生氣。
“皇天在上,後土在下,”失血叫她的臉色變白,招秀擡起頭,聲音並不大,“我域東垂,敬啟天聽。”
“雲台之主願以血為牲,召請——秦錚!”
語氣甚至有種異樣的平和,如同與常人說話一般,隻是異常堅定。
她根本不是在祭祀九懷江又抑或誰人,她是在取悅天地,借用天地之詔!
天地當然不受極數之限。
而活人雖然不受天地詔令直接控製,但秦錚不死不活,陷於虛實之間——召請嶽元朔不可能,但是召請秦錚,她必能如願。
天地會將他送到她麵前!
而這兩者現在是一體,召請秦錚,便是召請嶽元朔!
裂裂罡風自上而下,卷動江水。
大江洶湧,水汽漫天,一尾奇形怪狀的黑魚出沒於浪濤間。
祂身上既有魚的模樣,又殘留著龍的外形,赫然是被打回一半原形的水靈。
水靈如被什麼東西硬生生牽引著,很快立於浪濤之上,身後萬丈狂瀾,隨時都能砸下,淹沒整個祭壇。
魚首上立了個人。
他的麵容蒼白而俊秀,一隻眼深黑,溫柔而哀傷,一隻眼血紅,怨憎而邪肆。
黑眼落淚,紅眼泣血。
招秀深吸一口氣,天地受牲……果然將她想要的送來了。
當下主導這副身軀的肯定不是秦錚,而是嶽元朔!
肉眼直視的時候,招秀的腦子都有些許不受控製的混沌,她強行按捺住情緒,毫無懼色直視他:“放了秦錚,無需九懷江權柄,我身上就有你想要的元氣。”
“皇天後土見證,”她說道,“我自願交換。”
她張開手臂,掌心仍在滲血,渾身元氣充沛得似乎能凝聚成實質。
以最直接的方式與他交易。
魚首之上的人盯著她,開口。
‘我不信——天地!’
水聲渺渺,那聲音不似落在人間。
招秀心臟砰砰直跳,天地垂憐,他有理性!
這個祭祀的場域所召來的存在,可以溝通!
她很快意識到這是最好的局麵,絕對不容錯失。
“那你親自來奪!還是說——你不敢?”招秀喊道。
她驀然伸手拔出了腰間的刀,刀尖指向的並不是他,而是水靈:“又或者,我殺了九懷江之靈!”
她能助祂成龍,也能借勢殺祂!
此言非虛,在天地見證之下都未見異象,說明她不是在大發厥詞,她是真的有能耐做到。
大江有靈,祂現在的化身為這條大黑魚,殺了祂並不會擊潰大江的靈性,隻是大江需要時間重新聚集新的化身而已。
但是當下,失卻水靈作為載體,就算他有的敕令,他都無法控製整條九懷江為己所用。
黑魚無辜地甩動尾巴,上有虎,下有狼,背上血印壓著,頭頂天地威勢壓著,祂無奈至極。
秦錚沒理會她的威脅,那隻血紅的眼死死盯著她和她的刀。
層層巨浪拍打祭壇,並未漫上來,招秀看不出他有任何意動,但是片刻之後,水靈被驅逐著離開江麵,騰入空中,懸在祭壇之上居高而下地審視著她。
招秀冷眼回望,未露出任何端倪。
那控製著秦錚身體的人忽然伸出手,於虛空一抓。
招秀便感到自己的刀尖似乎被什麼東西捏住了。
他同意了!
同意與她交易!
隻是並不願與她直接接觸,要以刀作為媒介。
可這並不妨礙她的計劃。
招秀看著黑色的氣流自他身上漫出,越是緊張反倒越是冷靜。
貼身存放的符紙有極大的異物感,正等她靜待時機借劍!
招秀感覺自己被某種無形的東西鎖定了,無形的鎖鏈聲在她意識中閃現,亟待捆縛住她。
秦錚的麵目出現了細細密密的紅黑色紋路,彷彿黏合起來的瓷器一般,外表如此,內裡肯定更為千瘡百孔,魂魄還剩下多少她都不敢想象。
她隻能希冀,也許相較於秦錚來說,他更想要寄生她的身體,掠奪她的魂魄——不需要的東西,自然會舍卻在他原本的身體中。
那她還能想辦法彌補。
招秀一動不動地看著那些黑線一條條脫離他的身體,即使將有一場豪賭於前,都無所畏懼。
然而下一秒,眼前之人驟然破碎。
破……碎?
視野根本無法追及突如其來的那到恢弘劍光,她的大腦卻一遍遍地重複著刹那間麵前人形碎裂的景象。
劍?
劍還在她身上,哪來的劍?
招秀一瞬都陷入茫然,眼睜睜看著秦錚的身體四分五裂——那一往無前的劍勢劈開祭祀的場域,劈開秦錚之軀,還未停止,帶著那抹紅黑色的霧氣劈向水靈之身。
秦錚死了?
她拚命想要救的人死了?
祭祀場域被破的反噬壓得她透不過氣,好像當胸一擊重錘,翻湧的氣血直衝大腦,硬生生逼出她一口黑血。
劍光之下血跡斑斑的黑魚嘶吼著抵死掙紮,大江浪湧,波濤當頭而來。
魚墜入水中逃竄,招秀還在頭暈目眩。
一個人影手裡持著劍,緊跟而上,殺向水靈。
他手持著劍,黑發披散,冰雕玉琢的臉上毫無表情,眼睛裡甚至泛著淡淡的銀光,有種極其高遠的俯視的神態。
仿若天地漠然,視萬物如芻狗。
招秀呆呆看著墨黎。
忽然之間精疲力儘。
這也是……天命?
因“禍”而來的墨黎,來東域本就來殺人除禍的。
隻是她沒被寄生,簡銳意沒被寄生,東域之人都沒有……被寄生的是秦錚。
她本欲留作後手底牌的那一劍,還是從他手上得來的。
洪濤滾滾,大浪撲下,若隱若現的黑魚一擊撞在她身上,將無所防備的她撞翻。
墨黎揮劍的手忽然停下,眸中銀光消退,露出些微驚慌之色,條件反射伸手想抓住她。
招秀避開了。
她死死抓著手中的刀。
洪水淹沒頭頂,她完全不加以反抗,任憑洪濤捲走自己。
混亂中眼前閃過很多破碎的畫麵。
模糊的記憶像是被開啟了一扇窗,恍惚想起那支棠梨花。
那一年,在回家的馬車上,父親看她一直盯著花枝,不免問道:“喜歡嗎?”
她想想,還是搖了搖頭:“不喜歡。”
父親好奇:“為什麼?”
“梨花謝落,太匆匆。”當時的小小少女,是這樣回答的,“我不喜歡太容易消逝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