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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辰羈絆之艾克與艾雪的時光長卷 第2章 門裡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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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實驗室裡,時間彷彿被凍結在一種恒定的、冷硬的節奏裡。空氣迴圈係統發出低沉而持續的嗡鳴,像某種不知疲倦的金屬昆蟲在耳道深處振翅。慘白得刺眼的光線,從無影燈管裡傾瀉而下,將8歲的艾克伏在控製台前的瘦小身影,毫無保留地釘在光滑冰冷的地麵上。他額前幾縷深褐色的碎發,被汗水黏住,緊貼著麵板,微微顫抖。他的目光如同焊死的探針,死死鎖在懸浮於半空的全息星圖上。那上麵,代錶快樂星球防禦網的淡藍色能量脈絡,正在一片代表未知威脅的、不斷蠕動的暗紅陰影衝擊下,明滅不定,發出令人心悸的滋滋低響。

“能量耦合點…第七序列…穩定性偏差閾值…04…”艾克的聲音乾澀得如同砂紙摩擦,帶著一種瀕臨斷裂的緊繃感。他伸向控製界麵的手指,指尖因為長時間的精細操作和壓力,微微泛白,每一次敲擊指令都帶著一種神經質的精準與急迫。胃部深處傳來一陣尖銳的、熟悉的灼痛,像有隻無形的手在裡麵狠狠擰了一把。他下意識地弓了一下背,眉頭擰成一個死結,但視線卻沒有離開星圖分毫。營養液的管子就插在控製台旁邊,裡麵淡綠色的粘稠液體還有一小半,在燈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他瞥了一眼,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卻像是被一種更強大的意誌力強行壓製下去,再次將全副心神投入到那片危險的暗紅陰影之中。時間在這裡失去了刻度,隻有警報的閃爍和胃部的絞痛在無聲地提醒著流逝。

實驗室那扇厚重、泛著金屬冷光的門扉之外,走廊的光線是另一種柔和,卻無法驅散一種無形的焦慮。冰檸檬端著一個托盤匆匆走來,上麵放著一塊合成營養膏和一杯清水。她看著緊閉的金屬門,眉頭緊緊鎖著,小巧的鼻翼因為擔憂而微微翕動。

“多麵體!”她壓低聲音,帶著一種近乎懇求的急切,“想想辦法!他把自己關在裡麵都快兩天了!這樣下去會垮掉的!”

多麵體站在門側的控製麵板前,他那顆碩大的、彷彿由無數細小晶片構成的大腦門此刻正閃爍著高速運算時特有的幽藍光芒。幾根細長的機械探針從他的工具腰帶中伸出,靈巧地在門禁係統的物理介麵和資料間試探、連線。他額角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表情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的許可權鎖死了所有常規進入通道,”多麵體的聲音裡也透著一絲罕見的挫敗,“物理鎖芯結構…非常古老但有效,直接切割需要無法預估的能量級…嘗試邏輯後門…”他手指飛快地在彈出的虛擬鍵盤上敲擊,一串串複雜的程式碼流在空氣中飛速滾動,但每一次嘗試,門禁麵板上那個代表“拒絕”的刺眼紅色指示燈都冷酷地亮起。“該死…這演算法是艾克自己設計的…他在防禦係統上投入的精力,分了一部分來鎖這扇門…”多麵體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金屬牆壁上,發出沉悶的鈍響,臉上交織著挫敗與更深的不安。

就在這時,站在一旁、一直沉默得像一尊小雕像的艾雪,身體突然劇烈地晃了一下。她發出一聲短促的、壓抑的抽氣聲,彷彿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狠狠擊中。她猛地伸手扶住冰涼的牆壁,另一隻手死死按在自己胸口的位置,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張總是帶著溫柔暖意的小臉瞬間失去了血色,變得像實驗室牆壁一樣蒼白。

“艾雪!”冰檸檬嚇得差點打翻手中的托盤,慌忙放下東西去扶她,“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艾雪大口喘著氣,彷彿剛從深水中掙紮出來,額前的劉海被冷汗浸濕,粘在麵板上。她抬起眼,那雙總是盛著溫和笑意的棕色眼眸裡,此刻卻翻滾著一種冰檸檬從未見過的、深刻的驚悸與茫然。她的視線越過冰檸檬和多麵體焦急的臉龐,死死地盯住那扇隔絕了艾克的冰冷金屬門。

“痛…”艾雪的聲音細若遊絲,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好痛…不是這裡…”她鬆開捂著胸口的手,茫然地攤開,又緩緩按向自己左側肋骨下方,胃的位置。“是那裡…像…像被燒紅的針紮…又像…像被抽空了…喘不過氣…”

她猛地抬頭,瞳孔因為某種強烈的直覺而急劇收縮:“是他!是艾克!他在裡麵…他很難受!非常非常難受!”這聲音不再是疑問,而是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確認,一種源自心靈深處的、無法解釋的共鳴。

冰檸檬和多麵體麵麵相覷,震驚莫名。艾克身體不適是事實,但艾雪這突如其來的、精準指向性的痛苦,卻透著一種無法用常理解釋的詭異。

下一秒,艾雪做出了一個讓冰檸檬和多麵體幾乎魂飛魄散的動作。她掙脫了冰檸檬試圖攙扶的手,向前踉蹌了一步,然後,在冰冷光滑的合成材料地板上,“咚”的一聲,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那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清晰刺耳。她挺直纖細的脊背,微微仰著頭,目光穿透那扇沉重的門,彷彿要看到裡麵那個讓她心痛如絞的人。

“艾克!”艾雪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穿透金屬屏障的、玉石俱焚般的決絕,清晰地送入門內的寂靜空間,“你出來!你不出來,我不起來!”

實驗室裡,艾克正全神貫注於一個關鍵的引數調整。指尖在虛擬鍵盤上帶起一片殘影。艾雪那穿透力極強的呼喊,如同一個毫無預兆的、尖銳的訊號脈衝,瞬間刺穿了他精神高度集中的屏障。他整個人猛地一震,手指懸停在半空,指尖因為突如其來的驚悸而微微發麻。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把,驟然收緊,帶來一陣強烈到幾乎窒息的悶痛。他下意識地抬手按住胸口,眉頭擰成一個死結,目光驚疑不定地投向緊閉的金屬門。那聲音裡的決絕和某種他無法理解的痛苦,像冰冷的針,紮破了他用資料和邏輯構築的硬殼。他煩躁地甩甩頭,試圖將這乾擾徹底摒除,但一種難以言喻的、陌生的悸動感,卻在胸腔深處頑固地盤桓不去。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將注意力重新拉回那片蠕動的暗紅陰影上,然而,指尖的穩定卻再也無法恢複如初。

門外,時間在冰冷的寂靜中緩慢爬行。冰檸檬跪坐在艾雪身邊,聲音已經帶上哭腔:“艾雪,聽話,起來吃點東西好不好?一點點也行!你這樣會垮掉的!”她小心翼翼地捧著那杯水,杯沿湊到艾雪乾裂的唇邊。艾雪的嘴唇因為脫水而失去光澤,起了細小的皮屑,她隻是輕輕扭開頭,避開那杯清水,動作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卻無比堅定。她的視線從未離開過那扇門,眼神空洞,彷彿靈魂的一部分已經穿透金屬,與門內那個倔強的身影緊緊纏繞在一起。膝蓋處的布料,在持續的重壓下,顏色似乎更深了一些,隱約透出一種不祥的暗沉。

多麵體再次嘗試。這次他帶來了一個更複雜的解碼器,像一隻銀色的金屬蜘蛛,吸附在門禁麵板上,細密的探針高速閃爍著。他全神貫注地盯著解碼器投射出的瀑布般流動的資料流,額頭的汗水彙聚成珠,沿著太陽穴滑落。然而,代表“拒絕”的紅色光芒,如同最堅固的歎息之壁,一次又一次無情地亮起。他挫敗地低吼一聲,煩躁地抓了抓他那頭標誌性的、如同資料流般的短發,眼中布滿了熬夜的血絲。

“艾雪,”多麵體的聲音沙啞,帶著深深的無力感,“再給我們一點時間!你這樣硬撐著,沒有任何意義!艾克聽不見,他把自己徹底隔絕了!”

艾雪依舊沉默。長時間的跪姿早已榨乾了她的體力,身體控製不住地微微搖晃,如同寒風中最後一片枯葉,每一次晃動都牽動著膝蓋處更深的鈍痛。她隻能依靠本能,用那點殘存的意誌力死死繃緊纖細的脊柱,維持著這個近乎自虐的姿勢。汗水浸透了後背薄薄的衣衫,冰冷地貼在麵板上。走廊頂部的柔和光源,在她蒼白得近乎透明的臉上投下深深的疲憊陰影,眼下的烏青像兩片沉重的烙印。唯有那雙眼睛,在極度的虛弱中,依然固執地燃燒著微弱卻不肯熄滅的火焰,死死地、一瞬不瞬地鎖著那扇門。

冰檸檬帶來的營養膏和水,換了又換,從溫熱到冰涼,最終又被原封不動地帶走。她看著艾雪膝蓋處布料上那越來越深的、甚至隱隱透出一點異樣深紅的濕痕,再也忍不住,捂住嘴,壓抑的啜泣聲在空曠的走廊裡低低迴蕩。

第三天。實驗室裡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粘稠的膠質。艾克感覺自己像一具被徹底掏空的軀殼,僅憑著一股瘋狂的意誌在驅動。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乾涸的肺部和灼燒的胃,帶來一陣陣眩暈。視野邊緣開始出現不祥的黑色雪花點,閃爍跳躍。他死死盯著全息星圖,那代表著快樂星球防禦網的淡藍色能量脈絡,終於在他無數次調整、優化、重構之後,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穩定姿態覆蓋了整個星球模型。那不斷蠕動的暗紅陰影,被牢牢地阻擋在外,發出不甘卻徒勞的嘶嘶聲,能量衝擊的警報徹底平息了。

成了…防禦係統…最終構型…完成…

緊繃到極限的神經驟然鬆弛。一股排山倒海的、無法抗拒的疲憊和生理的劇痛瞬間將他淹沒。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轉。他下意識地伸手想抓住控製台邊緣,身體卻像斷了線的木偶,不受控製地向一旁栽倒。額頭重重地磕在冰冷的金屬台麵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劇烈的疼痛反而帶來一絲短暫的清醒。他掙紮著,用儘最後一絲力氣,手指顫抖著,摸索著按下了門禁解除的指令。

厚重的金屬門無聲地向兩側滑開,實驗室內部壓抑的、混合著臭氧和金屬氣息的空氣瞬間湧出,與走廊裡相對清新的氣流攪動在一起。

門外刺眼的光線如同無數根燒紅的鋼針,狠狠紮進艾克因長時間處於幽暗環境而極度敏感的瞳孔。他下意識地閉緊雙眼,生理性的淚水不受控製地湧出。他隻能勉強用一隻手臂擋在眼前,另一隻手死死摳住冰冷的門框,支撐住自己搖搖欲墜的身體。眩暈感如同洶湧的潮水,一**衝擊著他幾乎空白的大腦。他虛弱地喘著氣,喉嚨乾渴得如同被砂紙磨過,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楚。

當他的眼睛終於勉強適應了光線,模糊的視野逐漸聚焦——

門外的景象,如同一個最殘酷、最冰冷的能量衝擊,狠狠撞碎了他剛剛構建成功的、自以為堅不可摧的理性壁壘。

艾雪小小的身體,蜷縮著倒伏在冰冷堅硬的地板上。她麵向著實驗室的方向,彷彿在門開啟的前一刻,依舊固執地維持著那個守護的姿勢。她那張總是帶著暖意的臉,此刻慘白得沒有一絲血色,像被抽乾了所有生機。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濃重的陰影,嘴唇乾裂得如同旱季龜裂的土地。最刺目的,是她膝蓋的位置。鵝黃色的褲料被磨破了,露出底下慘不忍睹的麵板——一片深紅發紫的淤血腫脹著,中間是磨破的傷口,新鮮的、暗紅色的血珠正從破損的邊緣緩緩滲出,在她身下光潔的地板上,洇開一小片觸目驚心的、粘稠的暗紅。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徹底凝固。實驗室運轉的嗡鳴,遠處若有若無的警報模擬聲,冰檸檬和多麵體可能發出的驚呼…所有聲音都被一種巨大的、死寂的空白吞噬了。艾克的世界裡,隻剩下那刺目的紅,那慘烈的傷,和那張失去意識的小臉。

一股極其陌生的、尖銳到無法形容的劇痛,毫無征兆地在他胸腔最深處炸開!那感覺比胃部的灼燒更猛烈,比額頭的撞擊更沉重。它像一隻冰冷而巨大的手,狠狠攥住了他那顆向來隻懂得邏輯運算的心臟,然後毫不留情地、一下又一下地用力揉捏、撕扯。他感到一陣窒息般的抽緊,身體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源自靈魂深處的痛楚而無法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他扶著門框的手指用力到骨節發白,指甲深深陷入金屬表麵的軟性塗層。

“艾…雪?”一個乾澀嘶啞得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聲音,艱難地從他喉嚨裡擠了出來,帶著難以置信的顫抖和一種從未有過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慌。

冰檸檬和多麵體最先反應過來,驚呼著撲上前去。多麵體迅速蹲下,手指探向艾雪的頸側,語速飛快:“生命體征微弱!脫水!體力嚴重透支!膝蓋有開放性傷口!需要立刻醫療處理!”

冰檸檬則試圖去扶艾雪,但女孩的身體軟綿綿的,毫無反應。

艾克像是被多麵體的話驚醒了。他猛地推開冰檸檬伸過來的手,動作帶著一種他自己都無法理解的強硬。他甚至來不及思考,身體已經先於意識做出了反應。他一步跨出實驗室的門檻,膝蓋因為虛弱和剛才的衝擊而軟了一下,但他硬是咬牙撐住了。他彎下腰,動作帶著一種奇異的、近乎僵硬的輕柔,小心翼翼地將雙臂探入艾雪的身下。

她的身體輕得可怕,像一片羽毛,又像一塊冰冷的玉。當他的手臂穿過她的腿彎,不可避免地觸碰到她膝蓋上那片血肉模糊的傷處時,艾克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指尖猛地一顫。那粘膩的、帶著體溫的濕潤觸感,像一道灼熱的電流,瞬間穿透了他的指尖,直刺心臟深處。那股陌生的抽痛感再次猛烈襲來,幾乎讓他眼前發黑。他強忍著,手臂肌肉繃緊,極其緩慢、極其小心地將那輕飄飄卻重逾千斤的身體打橫抱了起來。

在抱起她的瞬間,艾克的目光下意識地掃過實驗室內部。控製台角落,那盆被遺忘許久、用來測試某種微弱生命反應的綠色植物,葉子早已枯黃蜷曲,蔫蔫地垂在花盆邊緣,在實驗室慘白的光線下,如同一個被遺棄的、關於“生命”本身的諷刺注腳。那枯敗的黃色,與他懷中女孩蒼白麵頰和膝蓋上刺目的鮮紅,形成了最殘酷的對比。

他抱著艾雪,轉身大步走向醫療室的方向。腳步因為虛弱和懷中生命的重量而有些踉蹌,但他每一步都踏得異常沉重、異常堅定。他低著頭,目光緊緊鎖在艾雪毫無生氣的臉上。走廊柔和的光線勾勒出他緊繃的下頜線,那上麵還殘留著實驗室裡的油汙和汗漬。他臉上慣有的那種屬於科技天才的、近乎冷漠的專注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巨大震動、茫然無措和某種更深沉、更洶湧情緒的複雜表情。一種他過去人生中從未體驗過的、名為“心疼”的感覺,正如同星雲風暴般,在他被資料和邏輯填滿的心房裡瘋狂肆虐。

醫療室柔和的光線取代了實驗室的慘白。艾雪躺在潔白的治療床上,透明的營養液順著纖細的導管流入她的靜脈,生命體征監控儀發出平穩而令人心安的滴答聲。膝蓋處的傷口已經被無菌敷料妥善覆蓋,隻留下邊緣一些未完全擦淨的淡紅色藥水痕跡,像幾抹倔強的晚霞。

冰檸檬輕輕放下手中的水杯,看著病床邊那個沉默的身影,終於鬆了一口氣。她悄悄拽了拽多麵體的衣袖,用眼神示意。多麵體會意,又看了一眼艾克挺直的、彷彿凝固在時光中的背影,輕輕點了點頭。兩人無聲地退了出去,細心地帶上了醫療室的門,將這片帶著藥水清香的寧靜空間留給了他們。

門鎖合攏的輕微“哢噠”聲,似乎驚動了艾克。他依舊坐在病床邊的椅子上,身體保持著一種近乎僵直的姿勢。醫療室柔和的頂燈在他低垂的眼瞼下方投下兩片濃重的陰影。他的目光,長久地、一瞬不瞬地落在艾雪膝蓋上那片潔白的敷料上。那白色之下,是磨破的皮肉,是滲出的鮮血,是三天三夜無聲的、固執的守護。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自己的右手。這雙手,能精準地操控最複雜的儀器,能設計出守護整個星球的能量網路,此刻卻在微微顫抖。他猶豫著,指尖帶著一種近乎朝聖般的遲疑,極其輕微地、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敷料邊緣那點淡紅色的痕跡。指尖傳來的,是敷料本身微涼的觸感,以及一點點藥水的濕潤。

就在這微不可察的觸碰瞬間,一種極其細微的、如同微弱電流般的暖流,毫無預兆地順著他的指尖,倏然流竄而上!這感覺轉瞬即逝,快得幾乎像是錯覺。然而,緊隨其後,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澀感卻猛地衝上他的鼻梁,狠狠撞擊著他的眼眶。艾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猛地收回手,像被那微弱的感覺燙傷,緊緊攥成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迅速低下頭,深褐色的額發垂落下來,徹底遮住了他的眼睛,也遮住了那瞬間洶湧翻騰、幾乎要衝破堤防的情緒。

他維持著這個姿勢,一動不動。隻有胸膛在製服下,比平時更明顯地起伏著,彷彿在無聲地對抗著什麼,又像是在艱難地消化著什麼全新的、完全陌生的東西。

時間在醫療儀器的滴答聲中悄然流逝。窗外的模擬天光,由明亮轉為一種寧靜的深藍,如同鋪展開的絲絨。艾克一直保持著那個姿勢,像一尊凝固的雕塑。直到他確定自己的呼吸已經重新平複,臉上不會泄露任何異常,才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就在這時,艾雪濃密的睫毛像受驚的蝶翼般,輕輕顫動了幾下。她的眉頭微微蹙起,似乎正費力地要從一片沉重的黑暗深淵中掙紮出來。幾秒鐘後,那雙總是盛著暖意的棕色眼眸,終於緩緩地、艱難地睜開了。起初是茫然和空洞,視線沒有焦點地遊移著,彷彿迷失在陌生的星域。

她的目光,最終捕捉到了病床邊那個熟悉的身影輪廓——深褐色的頭發,瘦削的側臉,緊抿的唇線。一絲微弱的光芒,如同星火,在她虛弱的眼底緩緩亮起。

“艾克…”她的聲音極其微弱,乾澀得如同砂礫摩擦,幾乎隻是氣流送出的氣音,卻帶著一種確認後的安心,輕輕拂過寂靜的空氣。她看著他,嘴角極其艱難地、向上扯動了一下,似乎想努力給他一個安撫的微笑。然而,那笑容還未完全成形,便被濃重的疲憊和虛弱所淹沒。眼皮彷彿有千鈞重,不受控製地再次緩緩闔上。隻是這一次,她的呼吸似乎更安穩了一些,彷彿確認了守護的存在,終於可以放心地沉入恢複的睡眠。

艾克的身體在艾雪喚出他名字的那一刻,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他看著她努力想笑卻又無力支撐的樣子,看著她再次沉沉睡去,胸腔深處那塊剛剛平息下去的地方,再次傳來一陣清晰的、悶悶的抽痛。這痛感不再陌生,卻依舊讓他無所適從。

他沉默地站起身。動作放得極輕,生怕驚擾了病床上那脆弱的安眠。他沒有再看艾雪,徑直離開了醫療室。腳步在空曠的走廊裡發出輕微的回響。

他沒有回自己的休息艙,也沒有去控製中心。他徑直走向那個剛剛離開不久、還殘留著他三天瘋狂印記的地方——實驗室。

厚重的金屬門無聲滑開,裡麵依舊彌漫著臭氧、金屬和一種屬於過度透支後的冰冷死寂。燈光自動亮起,慘白依舊。一切都和他離開時一樣:懸浮的全息星圖穩定地執行著,防禦網路散發著寧靜的藍光;控製台上,散落著各種工具和資料板;角落裡,那盆枯死的植物依舊蜷縮著,枯黃的葉子低垂,如同一個被遺忘的句點。

艾克的目光,掠過那些代表著他最高智慧結晶的儀器和資料,最終,定格在那盆枯敗的植物上。他麵無表情地走過去,腳步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他伸出手,沒有半分猶豫,直接端起了那個小小的花盆。花盆很輕,裡麵的泥土早已乾涸板結,幾片枯葉在他動作帶起的微風中簌簌發抖,彷彿隨時會徹底碎裂。

他端著花盆,轉身離開了實驗室。金屬門在他身後悄然關閉,將那片冰冷的理性空間重新封鎖。

他沒有走向垃圾處理通道,而是走向了生活區走廊的儘頭。那裡,一整麵牆都是巨大的舷窗。快樂星球外部,永恒運轉的、由無數發光微粒構成的瑰麗星雲帶,正散發著夢幻般的柔和光芒,如同宇宙最溫柔的呼吸。一束束模擬的、帶著暖意的恒星光芒,透過巨大的舷窗,灑落在走廊光滑的地板上,形成一片明亮溫暖的光區。

艾克走到那片陽光最充足的窗台前。窗台光滑潔淨,空無一物。他沉默地將手中那個承載著枯萎生命的花盆,輕輕地、穩穩地,放在了那片金色的、充滿生機的陽光之下。

乾枯蜷曲的葉片,在溫暖的光線裡,依舊黯淡無光。艾克靜靜地站在窗台前,深褐色的眼眸低垂著,凝視著花盆裡那片毫無生機的枯黃。陽光勾勒著他側臉的輪廓,在他長長的睫毛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湧的情緒。他看了很久,久到彷彿時間本身也在這凝視中放慢了腳步。

然後,他極其輕微地、幾不可察地抬起手。指尖,並非指向任何控製終端,而是緩緩地、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遲疑和專注,輕輕地、輕輕地,拂過自己左胸心臟位置製服的麵料。那裡,似乎還殘留著抱起艾雪時,她膝蓋的傷口隔著衣物傳來的、微弱卻無比真實的溫熱觸感,以及那種陌生的、令人窒息的抽痛。

窗外的星雲無聲流轉,億萬光點明滅。窗台上,那盆枯死的植物在暖陽下,依舊保持著它沉默的姿態。艾克指尖的動作極其輕微,幾乎隻是布料最表層的拂動,卻像一個無聲的烙印,刻下了某種連最精密的儀器也無法探測到的、悄然發生的轉變。

醫療室恒定的溫度帶著無菌的潔淨感。艾雪的意識像沉在溫暖而粘稠的海水裡,一點點艱難地上浮。最先蘇醒的是感官的碎片:消毒水混合著一種微甜營養劑的氣味,身下床鋪柔軟卻陌生的觸感,還有……一種無處不在的、遲鈍卻固執的悶痛,源頭似乎就在膝蓋。

她眼睫顫動了幾下,終於吃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簾。視野起初是模糊的光斑,天花板柔和的白色光源暈染開來。她眨了好幾次眼,才讓視線聚焦。陌生的環境讓她有一瞬間的茫然,記憶如同斷線的珠子散落一地。

然後,目光下意識地搜尋,幾乎是本能地,落向了床邊。

那個身影還在。

艾克坐在那張冰冷的金屬椅子上,背脊挺得筆直,幾乎與椅背平行,形成一個僵硬的直角。他沒有穿那件標誌性的白色實驗服,隻穿著深色的內襯,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腕。他微微低著頭,深褐色的額發垂落,在他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遮住了大半表情,隻能看見緊抿的、沒什麼血色的唇線。他的雙手放在膝蓋上,手指微微蜷著,指關節因為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整個人像一尊沉默的、被某種無形壓力凍結的石像,隻有胸膛在製服下極其緩慢地起伏,證明著生命的存在。

他守在這裡?一直?

艾雪的喉嚨乾澀得發痛,她嘗試吞嚥,卻隻引起一陣微弱的刺痛。這個細微的動作,卻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

艾克幾乎在瞬間就抬起了頭。動作快得帶起一絲微弱的氣流。他那雙總是盛著銳利計算光芒的深棕色眼睛,此刻清晰地撞進艾雪的視線裡。那裡麵沒有慣常的冷靜和疏離,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艾雪從未見過的、濃重得化不開的疲憊,像被風暴肆虐過的曠野。眼下的烏青比實驗室裡時更加深刻,如同烙印。但這疲憊之下,更深處,翻湧著一種艾雪無法解讀的、極其複雜的東西——像是震驚過後的餘波,像是某種沉甸甸的困惑,又像是一種被強行壓抑住的、洶湧的暗流。他的視線,如同被無形的線牽引著,牢牢地鎖在她臉上,帶著一種審視般的專注,彷彿要從她蒼白的臉上找出某種答案。

艾雪被他這樣直直地看著,心臟莫名地漏跳了一拍,隨即又被膝蓋處一陣清晰的鈍痛拉扯回來。“呃…”一聲短促的痛呼不受控製地從她乾裂的唇間溢位。她下意識地想蜷縮身體,減輕膝蓋的壓力,但隻是稍稍一動,那原本遲鈍的悶痛就驟然變得尖銳起來,如同無數根燒紅的小針同時紮刺。她倒抽一口冷氣,身體猛地一僵,額頭上瞬間沁出一層細密的冷汗,剛剛恢複一絲血色的臉頰又迅速褪成紙白。

艾克的身體隨著她的痛呼和那瞬間的僵直,也跟著繃緊了。他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攥緊,指節因為用力過度而發出輕微的“哢”聲。他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想要站起來,上半身已經微微前傾,但動作卻在半途硬生生頓住,像是被一道無形的命令凍結。他維持著這個不上不下的姿勢,眼神裡的複雜情緒翻滾得更加劇烈。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彷彿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最終卻隻化作一個緊繃到極點的下頜線條。

“彆動。”他的聲音終於響起,乾澀沙啞得厲害,像是很久沒有開口說話,又像是強行從被沙礫磨過的喉嚨裡擠出來的。隻有兩個字,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僵硬感。他迅速移開目光,不再看她因痛苦而蹙起的眉頭,轉而死死盯住她膝蓋上那片潔白的敷料,彷彿那裡纔是問題的核心。但那目光深處,分明壓抑著一種與命令語氣截然相反的、近乎焦躁的關切。

醫療室的門無聲滑開,冰檸檬端著一個托盤輕盈地走了進來,上麵放著溫水和營養流食。“啊!艾雪!你醒了!”她一眼看到睜著眼睛的艾雪,驚喜地叫出聲,臉上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驅散了房間裡沉重的空氣。她快步走到床邊,小心地將托盤放在床頭櫃上。

“感覺怎麼樣?有沒有哪裡特彆不舒服?”冰檸檬的聲音像清脆的銀鈴,帶著溫暖的關切。她自然地拿起水杯,插上一根軟管,輕輕遞到艾雪唇邊,“來,先喝點水,一點點慢慢喝。”

溫水滋潤了乾涸的喉嚨,帶來一絲清涼的慰藉。艾雪小口啜吸著,視線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旁邊那個再次陷入沉默的身影。艾克在她喝水時,似乎微微鬆了口氣,緊繃的肩膀線條不易察覺地鬆弛了一點點,但目光依舊固執地停留在彆處,彷彿對那杯水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檸檬姐姐…”艾雪的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和虛弱,她看向冰檸檬,眼神裡充滿了困惑和一絲後怕,“我…我怎麼了?我隻記得…艾克在實驗室裡…他很痛苦…然後我…我好像…”她努力回憶著,記憶停留在跪在實驗室門口那冰冷堅硬的地板觸感,以及一種要將她心臟撕裂的、源於另一個人的劇烈痛楚上。後麵發生了什麼,一片模糊。

冰檸檬的笑容收斂了一些,她輕輕放下水杯,看了一眼旁邊沉默得像塊石頭的艾克,才轉回頭,用一種儘量平緩但嚴肅的語氣說道:“艾雪,你太亂來了。艾克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三天,不吃不喝,你在門外…也整整跪了三天,陪著他。直到他出來…你體力透支暈倒了,膝蓋也傷得很重。”

三天…跪了三天…

艾雪的瞳孔微微放大,冰檸檬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心湖,激起驚濤駭浪。她下意識地低頭看向自己的膝蓋,雖然隔著敷料看不到傷口,但那清晰的、持續不斷的疼痛瞬間有了最殘酷的註解。她竟然跪了那麼久?為了艾克?一種強烈的荒謬感和難以置信席捲了她。她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那是一種完全不受理智控製的本能,一種源於靈魂深處、無法解釋的強烈衝動,彷彿她的身體和感知在那一刻已經不完全屬於她自己。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艾克。他依舊側著頭,隻給她一個線條冷硬、被陰影覆蓋的側臉輪廓。他放在膝蓋上的手,不知何時已經緊握成拳,用力得指節泛白,微微顫抖著。

艾雪的心猛地揪緊了。不是為自己膝蓋的傷,而是為艾克此刻的姿態。那沉默裡蘊含的沉重壓力,讓她感到一陣窒息般的難過。她張了張嘴,乾澀的喉嚨裡擠出細弱的聲音,帶著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的歉意:“艾克…對不起…我…我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她不知道為什麼要道歉,隻是看著他這樣,心裡就難受得厲害,彷彿自己做錯了什麼天大的事。

“添麻煩?”

這兩個字像是火星,瞬間點燃了艾克體內一直強行壓抑著的某種東西。

他猛地轉過頭!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那雙深棕色的眼睛如同驟然被點亮的寒星,直直地刺向艾雪。裡麵翻湧的複雜情緒在這一刻終於衝破了冰冷的堤防——是難以置信的震驚,是洶湧的憤怒,是深不見底的困惑,還有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命名的、尖銳的心疼。所有的情緒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極具壓迫力的風暴,幾乎要將艾雪單薄的身影吞噬。

“你說…添麻煩?”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不再是乾澀的低啞,而是帶著一種被壓抑到極致後爆發的、近乎失控的尖銳。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金屬椅子腿與地麵摩擦,發出刺耳的刮擦聲。他居高臨下地看著床上因他激烈反應而明顯瑟縮了一下的女孩,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困獸。

“你跪在門外三天!不吃不喝!直到暈倒!膝蓋磨破流血!”艾克幾乎是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從齒縫裡迸出來,每一個字都像帶著冰渣,砸在寂靜的空氣裡。他指著她蓋著敷料的膝蓋,手指因為強烈的情緒而無法控製地顫抖。“然後你醒過來,第一句話是對我說‘對不起’?說‘添麻煩’?”

他向前逼近一步,身體因為虛弱和情緒的劇烈波動而微微晃動了一下,但他立刻穩住了。他俯視著她,那雙銳利的眼睛死死鎖住她蒼白驚惶的臉,聲音裡充滿了巨大的、無法理解的困惑和一種被深深刺傷的憤怒:

“為什麼?!”

這一聲質問,如同驚雷在狹小的醫療室裡炸開,帶著艾克所有積壓的混亂和無處宣泄的情緒。

“為什麼你會有那種感覺?!為什麼你會痛?!為什麼你…會為了我做這種事?!為什麼…要道歉?!”他的聲音到最後,帶上了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破碎的沙啞尾音。那雙總是洞悉一切、充滿智慧的眼睛裡,此刻隻剩下純粹的、巨大的茫然和一種被徹底顛覆認知後的痛苦。

艾雪被他這一連串的質問徹底震住了。她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眼中翻騰的痛苦風暴,看著他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身體。一股強烈的酸澀感猛地衝上她的鼻梁,視線瞬間模糊了。她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為什麼?她也想知道為什麼。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悸動和共鳴,那種無法抗拒的心痛和守護的衝動,根本找不到任何邏輯的解釋。她隻能看著他,淚水毫無預兆地洶湧而出,大顆大顆地滾落,浸濕了鬢角的頭發和枕巾,無聲地宣泄著她同樣無法言說的委屈、茫然和…一種更深沉的、連她自己也未曾明白的心疼。

艾克看著她的眼淚,那洶湧的質問如同被瞬間掐斷了喉嚨,戛然而止。他眼中激烈的風暴像是撞上了無形的礁石,迅速褪去,隻剩下一種更深的、幾乎將他淹沒的無措和懊悔。他看著她無聲地哭泣,看著她淚水劃過蒼白的臉頰,看著她因哭泣而微微顫抖的肩膀和膝蓋處因情緒波動而再次洇開一點淡紅的敷料…

那股熟悉的、陌生的、尖銳的抽痛感,再次狠狠攥住了他的心臟。比在實驗室門口時更清晰,更猛烈。

他猛地後退了一步,像是被她的眼淚灼傷。臉上激烈的憤怒和困惑褪去,隻剩下一種近乎倉惶的蒼白。他不再看她,迅速轉過身,背對著病床,肩膀的線條繃得像拉滿的弓弦。他急促地呼吸著,似乎在努力平複胸腔裡翻江倒海的情緒。

醫療室裡隻剩下艾雪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啜泣聲,以及艾克背對著她、那沉重而紊亂的呼吸聲。空氣沉重得如同凝固的鉛塊。

過了彷彿一個世紀那麼久,艾克極其緩慢地、極其僵硬地轉回身。他的臉上已經重新複上了一層冰封的平靜,眼神也恢複了那種慣常的、深潭般的沉寂。隻是那眼底深處殘留的震動和尚未消散的疲憊,以及微微泛紅的眼角,泄露了方纔的驚濤駭浪並未真正平息。

他沒有再看艾雪哭泣的臉,目光落在床頭櫃那杯溫水上。他沉默地走過去,動作帶著一種刻意為之的、近乎機械的平穩。他端起水杯,重新插好軟管,然後,以一種近乎僵硬的姿態,遞到了艾雪唇邊。

他的手指穩定地捏著杯壁,指關節卻依舊泛著用力過度的青白。他沒有說話,隻是固執地舉著杯子,視線低垂,落在水杯的邊緣,彷彿那裡有全世界最重要的資料等待他解讀。

艾雪的啜泣漸漸低了下去,隻剩下細小的抽噎。她看著遞到唇邊的水杯,看著艾克那沉默而固執的側影,看著他微微顫抖的指尖。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順從地微微張開乾裂的唇,含住了軟管,小口地啜吸著溫潤的水流。

水流滋潤著喉嚨,也帶來一絲奇異的平靜。

艾克維持著遞水的姿勢,一動不動,像一尊沒有生命的雕塑。隻有在他低垂的眼睫下方,那微微顫動的陰影,泄露了他內心遠非表麵的平靜。窗外的模擬星光透過百葉窗的縫隙,在他深色的製服肩頭投下幾道冰冷的亮線。

醫療室事件後的快樂星球基地,似乎被投入了一顆無聲的石子,漣漪擴散得緩慢卻不容忽視。最顯著的變化,發生在那個曾被視為“絕對理性堡壘”的實驗室門口。

厚重的金屬門依舊緊閉,隔絕著內部的精密運算與能量模擬。但門外的走廊裡,多了一把不起眼的合成材料椅子。椅子的位置很微妙,既不阻擋通道,又能清晰地看到實驗室門禁麵板的狀態燈。椅子上,總是放著一個標準製式的營養劑托盤——一支封裝好的高效營養膏,一杯恒溫在適宜入口溫度的清水。

艾克出來“補給”的時間點,變得如同行星軌道般規律。不再需要任何人的提醒或擔憂,甚至不需要他自己設定強製中斷的警報程式。每間隔四小時左右,實驗室的門會準時無聲滑開一道縫隙。他瘦削的身影出現,臉上帶著沉浸思考後的短暫空白和尚未褪儘的專注。他並不坐下,隻是站在門邊,動作帶著一種近乎刻板的程式化:拿起營養膏,撕開封口,三口並作兩口地快速吞嚥下去,喉嚨滾動幾下;然後端起水杯,仰頭一飲而儘。整個過程不超過一分鐘,高效、迅速,像完成一項必須執行的任務引數。

冰檸檬曾偷偷觀察過幾次。她發現艾克吞嚥營養膏時眉頭會習慣性地微蹙,彷彿那高效合成物滑過食道的感覺依舊讓他生理性地不適。但他從未猶豫,也從未遺漏過一次。喝完水,他會下意識地用指尖蹭一下杯壁上凝結的細小水珠,然後放下杯子,轉身,厚重的門再次無聲關閉,將他重新吞沒進那片資料和能量的海洋。整個過程,他幾乎不抬眼看任何人,彷彿走廊裡隻有他、椅子和托盤。

唯一一次“意外”,發生在一次關鍵的能量矩陣模擬運算期間。艾克在門邊喝完水,習慣性地轉身要回去。就在門即將合攏的瞬間,走廊另一頭傳來一陣輕快的腳步聲和交談聲。是艾雪,在冰檸檬的陪伴下,正小心翼翼地扶著牆壁進行恢複性行走。她的膝蓋還裹著透氣的醫療凝膠敷料,走路姿勢有些僵硬,但臉上已經有了些血色和笑容。

艾克的動作,在門縫即將消失的最後一刹那,極其突兀地停滯了。他的身體像是被一道無形的指令瞬間凍結。門滑動的微弱氣流拂動了他額前的碎發。他沒有回頭,背對著走廊。但冰檸檬清晰地看到,他那隻握著門框邊緣的手,指節因用力而突兀地凸起,青白一片,彷彿要將冰冷的金屬捏碎。他的肩膀線條繃緊得像拉滿的弓弦,微微起伏著,似乎在強行壓製著什麼。那停頓隻有短短兩秒,短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隨即,那扇厚重的門便帶著一種近乎倉促的速度,徹底合攏了,將他隔絕在門後,也將走廊裡那帶著關切和微弱的腳步聲隔絕在外。隻有門禁麵板上那亮起的“工作中”指示燈,無聲地宣告著裡麵那個天才少年再次沉浸回他的世界。

冰檸檬扶著艾雪,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又看看艾雪望向實驗室方向時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情緒,無聲地歎了口氣。

基地的公共用餐區,氣氛也悄然改變。當艾克的身影出現在門口時,原本有些喧鬨的聲音總會不自覺地降低幾分。他依舊選擇最角落、最安靜的位置,坐下,取出自己那份合成食物。但曾經那種彷彿在吞嚥沙礫般的艱難和抗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平靜的、近乎漠然的接受。他用餐具切割食物的動作依舊帶著實驗室裡的精確感,每一口都計算好分量,咀嚼的次數都近乎一致,高效、沉默,彷彿隻是在補充必要的能量單元。

艾雪端著餐盤,在冰檸檬鼓勵的目光下,鼓起勇氣,慢慢地挪到艾克對麵的座位坐下。她沒有立刻說話,隻是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吃著盤子裡的食物,動作有些拘謹。

艾克握著叉子的手頓了一下,金屬叉尖在盤子上劃過一道細微的聲響。他沒有抬頭,但咀嚼的動作明顯慢了一拍。空氣中有種無形的張力在悄然彌漫。

艾雪偷偷抬眼看他。他低垂著眼瞼,濃密的睫毛遮住了所有情緒,隻能看到挺直的鼻梁和沒什麼血色的嘴唇緊抿著。他似乎想把自己縮排一個無形的殼裡。艾雪的心口又泛起那種熟悉的、悶悶的感覺。她深吸一口氣,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打破了沉默:“那個…艾克…你…你的傷口…還疼嗎?”她指的是他額頭上在實驗室裡磕碰留下的淤青。

艾克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他握著叉子的手指收得更緊,指節再次泛起用力過度的白色。他沒有立刻回答,隻是極其緩慢地、彷彿用儘了全身力氣,才抬起眼。目光沒有落在艾雪臉上,而是越過她,落在她身後不遠處牆上的某個點,眼神空洞,像是穿透了牆壁,看到了遙遠的虛空。

“癒合了。”他的聲音低沉乾澀,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實驗結果。然後,他再次低下頭,將盤子裡最後一塊食物精準地送入口中,咀嚼,吞嚥。動作恢複了之前的程式化。

艾雪看著他重新豎起的、比實驗室那扇門還要冰冷的屏障,眼神黯淡下去。她默默低下頭,繼續小口地吃著,卻覺得嘴裡的食物索然無味。

幾天後的一個傍晚,模擬天光係統將走廊染成一片溫暖的橙金色。艾克結束了實驗室的工作,沿著通往休息艙的走廊快步走著。他習慣性地微微低著頭,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就在經過通往植物培養區的岔道口時,一陣刻意壓低的爭執聲和一個帶著哭腔的委屈控訴鑽入他的耳朵。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碰倒的!它自己就掉下來了!”是基地裡一個年紀更小的男孩樂樂的聲音,帶著急切的辯解。

“還狡辯!就你剛纔在這附近跑來跑去!這可是多麵體哥哥好不容易培育的星塵草幼苗!”另一個孩子的聲音帶著指責。

艾克本可以像往常一樣,目不斜視地徑直走過去。這些屬於“低效社交”範疇的瑣事,從來不在他的處理列表裡。他甚至已經抬腳準備邁步。

然而,就在這一瞬間,眼角的餘光捕捉到了地上散落的景象——一個小小的、碎裂的透明培養皿,泥土撒了一地,一株極其幼小的、帶著微弱熒光的兩片嫩芽可憐兮兮地躺在泥土和碎玻璃中間,脆弱的根須暴露在空氣裡,熒光顯得黯淡無光。

那抹黯淡的、瀕臨熄滅的微弱熒光,像一道冰冷的閃電,瞬間劈開了艾克腦海中的某個角落。

——醫療室潔白燈光下,艾雪膝蓋上洇開的刺目鮮紅。

——實驗室冰冷地板上,蜷縮著暈倒的、膝蓋磨破的小小身影。

——那盆被他移到陽光下的枯死植物,蜷縮的、毫無生氣的枯黃葉片…

一股極其尖銳、極其熟悉的抽痛感,毫無預兆地在他心臟的位置狠狠炸開!比任何一次都要猛烈,帶著一種窒息般的壓迫感。

他的腳步瞬間釘在原地!

身體快於思考。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身體已經猛地轉向聲音來源的方向。動作迅猛得帶起一陣風。

“閉嘴!”

一聲低喝,如同冰冷的金屬撞擊,驟然在走廊裡響起,壓過了所有的爭執和辯解。那聲音裡蘊含的、一種近乎實質性的冷冽威壓,讓正在爭執的兩個孩子瞬間噤若寒蟬,驚恐地瞪大了眼睛看向他。

艾克根本沒有看他們。他幾步跨到那株可憐的幼苗旁,毫不猶豫地屈膝半跪下來!這個動作他做得有些僵硬,膝蓋撞擊在堅硬的地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他完全無視了地上的碎玻璃和泥土,也完全無視了旁邊兩個孩子震驚的目光。

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死死鎖住那株熒光微弱的星塵草幼苗。臉上慣有的冷漠和疏離被一種前所未有的、混雜著焦慮和專注的凝重神情取代。眉頭緊鎖,薄唇抿成一條嚴厲的直線。他伸出手,動作卻與臉上的凝重截然相反,帶著一種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的輕柔。他屏住呼吸,用指尖極其輕微地避開脆弱的嫩芽,小心翼翼地攏起根部周圍散落的、還帶著濕氣的泥土。他的指尖甚至因為過度小心而微微顫抖著,彷彿在觸碰一件價值連城卻又脆弱不堪的精密儀器。

他像一個最虔誠的工匠,專注地、一絲不苟地將那微小的植株重新歸攏,試圖用泥土保護住暴露的根須。每一個動作都慢得不可思議,充滿了與他一貫作風截然相反的、近乎笨拙的謹慎。那株幼苗在他指尖下微微顫抖,微弱的熒光似乎隨著他泥土的覆蓋,稍稍穩定了一絲。

兩個爭吵的孩子完全看呆了,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能量球。他們從未見過這樣的艾克——那個總是高高在上、彷彿活在另一個維度裡的天才少年,此刻竟然會為了這麼一株不值錢的幼苗,如此…如此狼狽又認真地跪在地上?

艾克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他攏好泥土,又迅速掃視四周,目光銳利地捕捉到不遠處一個閒置的、更小的備用培養皿。他立刻起身(動作依舊有些僵硬),幾乎是撲過去拿起那個培養皿,又飛快地回到幼苗旁,再次半跪下去。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攏好的、帶著幼苗的泥土團,整個轉移進新的培養皿中。整個過程,他屏息凝神,額角甚至滲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直到幼苗被穩妥地安置在新的“家”裡,那微弱的熒光在乾淨的培養皿壁上似乎也明亮了一點點,艾克緊繃的肩膀線條才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絲。他長長地、極其緩慢地籲出一口氣,彷彿完成了一項極其艱巨的任務。

他這才抬起頭,目光冰冷地掃向旁邊呆若木雞的兩個孩子。那眼神銳利如刀,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誰乾的?”他的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冰冷,但在這冰冷之下,似乎還殘留著一絲尚未完全平息的、因高度緊張而產生的微顫。

樂樂被他看得一哆嗦,下意識地指向旁邊:“是…是小石頭跑太快帶起的風…”

那個叫小石頭的孩子臉一下子漲得通紅,想辯解,但在艾克那冰冷得彷彿能凍結空氣的目光注視下,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能羞愧地低下頭。

艾克沒有再說話。他不再看他們,隻是低頭,極其小心地、像捧著一件稀世珍寶般,雙手捧起了那個小小的新培養皿。他站起身,看都沒看那兩個孩子一眼,徑直朝著植物培養區的方向走去,腳步沉穩,背影挺直,隻是捧著培養皿的雙手,依舊保持著那種近乎僵硬的、過度保護的姿勢。

留下身後兩個麵麵相覷、驚魂未定的孩子,以及走廊地板上那片狼藉的碎玻璃和散落的泥土。空氣裡,似乎還殘留著方纔那瞬間爆發的、冰冷的威壓,和一種更深沉的、令人心悸的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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