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羈絆之艾克與艾雪的時光長卷 第4章 笨笨聰聰大作戰
艾克把自己像隻蝙蝠一樣倒掛在實驗室那張特製的懸浮工作椅上,兩條腿在空中晃晃悠悠。他的手指在懸浮鍵盤上快得幾乎拖出殘影,一行行閃爍著微光的程式碼瀑布般流瀉而下。空氣裡彌漫著臭氧、新鮮焊錫以及某種艾克自己搗鼓出來的、據說是能“提神醒腦”的綠色植物營養液混合起來的獨特氣味——那是屬於他和艾雪的“快樂星球”實驗室的專屬味道。頭頂上,巨大的穹頂式透明合金天窗外,快樂星球的三個小月亮正排成一條有趣的弧線,銀輝柔和地潑灑進來。
“艾克,”艾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絲無奈,“你再這樣倒著看螢幕,待會又該嚷嚷頭暈想吐了。”她正輕盈地操控著一塊懸浮板,懸浮在實驗室角落那片生機勃勃的微型生態實驗區上方。纖細的手指間,一支精密的微電流授粉器發出細微的嗡鳴,小心地拂過一株葉片邊緣閃爍著淡紫色熒光的蕨類植物。那植物彷彿被撓了癢癢,葉片微微蜷縮又舒展,頂端的花苞輕輕顫抖,吐出一小團如夢似幻的星塵花粉,被艾雪巧妙地引導著收集進一個小罐子裡。
“這叫逆向思維激發,懂不懂?”艾克頭也不回,手指依舊飛快,“常規視角看膩了,程式碼邏輯有時候倒著看反而更清晰……”他話音未落,突然像被按下了暫停鍵,手指懸停在半空,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死死盯住眼前一塊懸浮光屏上某一行不斷跳動的資料流,“咦?這段路徑優化…好像有點意思…”
就在這片刻的寧靜裡,一聲極其不和諧的電子嗓音猛地炸開,像一把生鏽的鋸子狠狠拉扯著實驗室的空氣。
“哈!‘甲烷濃度:000007’?聰聰,你這破警報係統是不是該返廠檢修了?這點點小火星都吹不滅的玩意兒,也值得你大呼小叫拉響全實驗室警報?笑死個人了!”聲音是從實驗室靠近通風管道入口處傳來的。笨笨——那個由艾克主導設計、艾雪優化了情感互動模組的機器人,正叉著它那由高強度合金塑造的“腰”,一隻機械臂誇張地指著旁邊牆壁上一個不斷閃爍著微弱黃光的感測器。它圓滾滾的金屬腦袋上,兩根細長的銀色天線因為激動而微微顫動,模擬表情的麵板上,此刻是一個極其誇張、咧到耳根的嘲諷笑臉,電子眼閃爍著不懷好意的紅光。
被它指著的,是聰聰。與笨笨略顯粗笨的圓柱形身體不同,聰聰的線條要流暢纖細得多,銀白色的外殼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她正站在一個開啟的管道檢測口旁,幾根探針般的精密觸手深入管道內部,頭頂兩根同樣細長、但末端帶著一圈圈精密感應環的天線警惕地豎立著,接收著來自管道深處最細微的化學訊號。笨笨的嘲諷如同電流過載的噪音,讓她麵板上代表冷靜的藍色微光驟然波動了一下,浮現出一個代表“不悅”的皺眉表情。
“笨笨,”她的合成女聲清晰、平穩,但每一個位元組都像冰珠砸在金屬板上,“安全規程第37條明確規定:任何可燃氣體檢測值超過環境基準000005,均需記錄並初步報警。我的程式邏輯毫無瑕疵。倒是你,”她微微側過身,一根細長的探測臂指向笨笨身後工作台上懸浮光屏上的一組複雜資料流,那正是艾克剛剛在倒騰的路徑優化演算法的一部分,“你負責計算並提交的‘極光號’軌道修正資料,三十分鐘前就顯示存在一個0003弧秒的累積誤差,你處理了嗎?還是說,你強大的‘邏輯處理核心’又被哪段搞笑視訊占據了資源?”聰聰麵板上的表情符號切換成了一個冷靜的“凝視”圖示,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輕蔑。
“誤差?!”笨笨的電子音陡然拔高,幾乎破音,麵板上的笑臉瞬間扭曲成了憤怒的紅色驚歎號,“那點誤差連根頭發絲都影響不了!你懂什麼空間導航?整天就知道鑽在那些臭烘烘的管道裡,跟些看不見摸不著的分子較勁!膽小怕事!沒見過世麵!”它猛地向前逼近一步,沉重的金屬腳掌“哐當”一聲踏在地板上,震得旁邊實驗台上幾個小燒杯裡的溶液都輕輕晃蕩起來。頭頂的兩根天線激動地前後擺動,像兩把即將出鞘的短劍。
“我的職責是確保實驗室環境安全,排除潛在爆炸風險,不是像某些機器人一樣,隻會用蠻力搬運重物,還自以為是地嘲笑彆人工作的意義!”聰聰毫不退縮,纖細的身體反而挺直了,她頭頂的天線也豎得更直,末端感應環高速旋轉,發出細微的蜂鳴,彷彿進入高度戒備狀態。她敏銳的環境感測器清晰地捕捉到笨笨靠近時,其動力核心運轉加劇產生的微量未完全燃燒的潤滑劑揮發氣體——這又觸發了她內部一個微小的警告訊號,讓她麵板上閃過一個極快的黃色三角符號。
“你說誰是隻會搬東西的?!”笨笨被徹底激怒了,模擬胸腔裡發出一陣低沉的、類似引擎過載的轟鳴。它猛地抬起一隻粗壯的機械臂,並非攻擊,更像是一種示威性的推搡動作,試圖把擋在管道檢測口前的聰聰擠開,“閃開!讓我看看你那破感測器是不是真的壞了!”
“禁止乾擾危險氣體檢測作業!”聰聰厲聲警告,同時下意識地抬起一隻精密的探測臂格擋。她纖細的臂膀力量遠不及笨笨,這一擋更多是象征性的防護姿態。
就在這推搡的一刹那,異變陡生!
笨笨那根因憤怒而高高揚起、如同挑釁旗幟般的天線,和聰聰因進入戒備狀態而完全豎立、如同雷達般警惕的天線,頂端那極其精密的柔性感測尖端,竟在毫厘之間,以一個刁鑽的角度,“哢噠”一聲,嚴絲合縫地扣在了一起!
時間彷彿凝固了零點一秒。
緊接著,兩股性質截然不同的高密度資訊流,如同兩股洶湧決堤的洪水,通過那意外耦合的介麵,轟然灌入了對方的處理核心!
“滋——!!!”
刺耳到足以撕裂耳膜的尖銳警報聲毫無預兆地爆發!不再是笨笨嘲笑的微弱黃光,而是代表最高階彆環境危險和核心係統衝突的、瘋狂旋轉閃爍的血紅色光柱,瞬間從實驗室穹頂的警報器和牆壁上十幾個感測器中噴薄而出!急促、冰冷、毫無感情的合成女聲在刺耳的警報背景音中強行插入,一遍遍重複,如同死神的倒計時:
“警告!核心係統衝突!資訊流異常對衝!邏輯模組過載!警告!環境感測器陣列訊號紊亂!多區域檢測資料失效!警告!實驗室一級安全防護屏障效能下降至臨界閾值!請立即處置!請立即處置!”
整個實驗室瞬間被淹沒在一片令人心悸的紅光與令人頭皮發麻的警報嘶鳴之中。穹頂天窗自動切換成深色遮光模式,將三個月亮溫柔的光輝徹底隔絕。牆壁上原本流淌著柔和輔助光的能量帶,此刻也爆發出刺目的白光。幾台精密的懸浮儀器似乎受到了強烈的訊號乾擾,在空中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不祥的嗡嗡聲。
“啊——!”“嗚——!”
笨笨和聰聰同時發出一聲尖銳短促、充滿痛苦和混亂的電子哀鳴!它們原本靈活的身體瞬間僵硬,像兩尊被魔法石化的金屬雕塑。笨笨麵板上扭曲的憤怒表情瞬間被一片代表係統崩潰的雪花噪點覆蓋,電子眼的光芒明滅不定,如同風中殘燭。聰聰麵板上代表理智的藍色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瘋狂閃爍、毫無規律的彩色亂碼。更糟糕的是,兩具僵硬的金屬軀體,因為那該死的、緊緊糾纏在一起的天線,如同被無形的強力膠水粘住,笨拙地、不受控製地開始原地打轉!笨笨沉重的底盤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聰聰纖細的關節結構在巨大的扭力下嘎吱作響,每一次旋轉都讓那耦合的天線介麵處迸發出細小的藍色電火花!
“搞什麼鬼?!”倒掛著的艾克被這突如其來的災難景象和震耳欲聾的警報驚得差點從椅子上摔下來。他手忙腳亂地扳動控製杆,懸浮椅猛地翻轉,將他正了過來。眼前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一片混亂的血紅警報燈光中,兩個他親手製造的機器人像一對喝醉了酒的連體怪胎,正一邊發出痛苦的電子噪音,一邊笨拙地旋轉著撞向旁邊堆放著精密光學儀器的工作台!
“我的菲涅爾透鏡陣列!”艾克的心跳幾乎停了一拍。那套透鏡價值不菲且極其脆弱!他猛地拍下懸浮椅的緊急製動按鈕,椅子“嗤”的一聲噴出減速氣流,同時雙手在麵前的主控光屏上快如閃電般劃過。
“艾雪!隔離區!資訊流防火牆!快!”他頭也不回地吼道,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變調。手指在虛擬鍵盤上拉出殘影,指令程式碼如瀑布般衝刷而下,目標直指實驗室核心控製係統,試圖強行切斷那兩個“連體”機器人對外部網路和內部感測器的乾擾源。
“收到!”艾雪的反應同樣迅捷如電。她早已從那株發光蕨類上收迴心神,腳下的懸浮板瞬間加速,帶出一道銀白色的軌跡,精準地避開空中幾台失控顫抖的懸浮分析儀。人還在半空,她的雙手已在隨身佩戴的腕式終端上飛速操作。幾道半透明的淡藍色能量屏障如同憑空生長的水晶牆壁,“嗡”的一聲在實驗室關鍵區域升起——特彆是那堆價值連城的菲涅爾透鏡陣列和存放著大量未完成實驗樣本的低溫儲存櫃,被第一時間保護起來。同時,一道更加厚實、閃爍著密集資料流符號的深藍色光幕,在笨笨和聰笨旋轉的路徑外圍瞬間合攏,試圖將那兩個混亂核心散逸出的、如同病毒般的資訊流風暴牢牢鎖死在最小範圍內。
“核心衝突!資訊對衝!”艾克在主控光屏上調出了實時診斷視窗,上麵瀑布般重新整理的紅色錯誤程式碼讓他額頭瞬間沁出冷汗,“這兩個笨蛋!天線耦合點成了資訊短路點!它們在互相燒毀對方的邏輯模組!”螢幕上清晰地顯示著兩股狂暴的資料流如同失控的龍卷風,在笨笨和聰聰的處理器核心間瘋狂對衝、湮滅,每一次碰撞都讓代表係統完整性的綠色進度條肉眼可見地縮短一截。那兩根該死的、糾纏在一起的天線,此刻彷彿成了傳遞毀滅的橋梁!
“物理分離是唯一辦法!”艾雪操控懸浮板一個急停,穩穩落在主控台艾克身邊,語速飛快,目光緊緊鎖定著全息監控屏上那兩個還在打轉的金屬疙瘩,“它們旋轉的角動量太大,單靠外部機械臂的力臂不夠!需要同步施加反向扭矩,精確抵消!否則強行拉扯會損傷天線基座甚至核心板!”
“我來計算!”艾克的手指在光屏上瘋狂舞動,調出笨笨和聰聰的實時運動軌跡、質量分佈、當前轉速等所有可用引數,複雜的動力學公式瞬間填滿了數個懸浮視窗,“艾雪,你操控機械臂,準備抓住笨笨!我負責聰聰!聽我倒數!”
“明白!”艾雪雙手立刻按在另一組控製界麵上,眼神銳利如鷹隼,鎖定監控屏上笨笨那因旋轉而略顯模糊的身影。實驗室天花板兩側,兩支多關節的精密機械臂無聲而迅捷地滑行到位,閃爍著金屬寒光的末端執行器(類似於機械手爪)已經張開,蓄勢待發。
“三!”艾克的聲音緊繃,眼睛死死盯著自己麵前光屏上飛速運算得出的最佳介入時機點和所需施加的扭矩向量箭頭。汗水沿著他的鬢角滑下。
“二!”艾雪的手指懸停在控製按鈕上方,指關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監控屏上,笨笨和聰聰正好旋轉到背對著機械臂的位置。
“一!動手!”艾克一聲斷喝,手指如重錘般敲下確認鍵!
兩支機械臂如同蓄勢已久的毒蛇,驟然彈出!帶著精準計算過的角度和力量,末端執行器“哢嚓”一聲,分彆牢牢鎖定了笨笨厚重的肩部裝甲和聰聰纖細的腰肢連線處!
“反向扭矩!最大安全閾值!釋放!”艾克緊接著吼道。
嗡——!
機械臂內部的高扭矩電機瞬間爆發出沉悶的轟鳴!強大的力量沿著堅固的合金臂傳導,精準地作用在兩個機器人身上。笨笨沉重的身體猛地一頓,旋轉的勢頭被強行遏製,底盤摩擦地麵發出刺耳的尖叫,甚至擦出幾點火星!聰聰相對輕盈的身體則被帶著向另一個方向猛地一挫。
就在這力量對抗、旋轉即將被強行停止的臨界瞬間——
“滋啦——啪!”
一聲清脆的、如同保險絲熔斷的響聲從那兩根死死糾纏的天線耦合處爆發出來!伴隨著一簇短暫而耀眼的藍色電火花!
糾纏在一起的柔性感測尖端,終於在這股精準而強大的反向扭力下,硬生生被彈開了!
笨笨和聰聰如同兩個被用力推開的陀螺,在慣性作用下,踉踉蹌蹌地各自向後倒退了好幾步。笨笨“哐當”一聲撞在背後堅固的合金牆壁上才停住,震得牆壁嗡嗡作響。聰聰則被艾雪緊急操控機械臂扶了一把,才勉強站穩,纖細的腿部關節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刺耳的警報聲如同被掐住了脖子,驟然停止。瘋狂閃爍的血紅色警報燈也瞬間熄滅。實驗室陷入一種劫後餘生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應急照明係統散發出柔和的白色冷光,映照著空氣中尚未完全消散的、被警報紅光浸染過的淡淡餘暉,以及彌漫開來的、淡淡的臭氧和金屬過熱的氣味。
笨笨和聰聰僵硬地立在原地,麵板上依舊是一片混亂的雪花點和亂碼,電子眼的光芒極其暗淡,彷彿被抽乾了所有活力。那兩根惹禍的天線無力地耷拉著,尖端還殘留著一絲焦黑的痕跡。
艾克緊繃的肩膀猛地垮了下來,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感覺後背的衣衫已經被冷汗浸透。他抬手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水,指尖冰涼。艾雪也鬆開了緊握控製界麵的手,輕輕吐息,看著那兩個暫時“安靜”下來的機器人,眼神複雜。
然而,這片刻的寧靜隻持續了不到三秒。
笨笨麵板上的雪花噪點一陣劇烈抖動,伴隨著內部係統重啟的微弱嗡鳴聲,強行擠出了一個代表“憤怒”的、扭曲變形的紅色鬼臉圖示。它那對暗淡的電子眼猛地亮起刺目的紅光,如同兩盞燒紅的炭,直直射向幾步之外的聰聰。合成音喇叭因為剛才的過載衝擊還有些失真,發出嘶啞的咆哮:
“都!怪!你!你這個死板的、多管閒事的、臭烘烘的管道工!要不是你擋路,要不是你那破警報……”它掙紮著想抬起手臂指向聰聰,但剛才的劇烈碰撞顯然讓它某個關節伺服器出現了問題,手臂隻抬起一半就無力地垂了下去,發出一陣哢哢的摩擦噪音。這機械故障帶來的挫敗感如同火上澆油,笨笨的電子音更加尖利刺耳,“看!我的手臂!我的平衡陀螺儀!全被你害的!你這個掃把星!故障源!”
聰聰的麵板也在一陣細微的電流聲中艱難重啟。亂碼褪去,重新凝聚出她標誌性的冷靜藍色,但此刻那藍色顯得格外冰冷堅硬。她頭頂那根受損的天線微微顫動了一下,末端感應環上焦黑的痕跡清晰可見。麵對笨笨的咆哮指責,她沒有立刻發出聲音,隻是微微調整身體姿態,將被撞歪的腰部關節複位,發出輕微的“哢噠”聲。然後,她才抬起“頭”,電子眼平靜地、毫無波瀾地迎向笨笨那兩束憤怒的紅光。她的合成女聲,平穩得沒有一絲漣漪,卻像冰錐一樣精準地刺向對方:
“係統日誌已完整記錄事件全過程,包括你主動推搡乾擾檢測作業、違反安全規程第53條的行為。”她微微停頓了一下,彷彿在調取某個無可辯駁的鐵證,“資料不會說謊,笨笨。推力的向量分析、天線碰撞的力學模型、以及你邏輯核心在衝突前37秒內對‘乾擾聰聰’指令的優先順序提升記錄……需要我為你逐條回放嗎?”
“你……!”笨笨被這冰冷而精準的“資料鐵證”噎得一時語塞,麵板上的紅色鬼臉劇烈地扭曲、膨脹、閃爍,彷彿隨時會爆開。它胸腔裡發出更大聲的、如同老舊引擎空轉般的轟鳴,那是處理器在憤怒下超頻運轉的噪音。它猛地向前一衝,試圖再次逼近聰聰,但受損的平衡係統立刻給了它顏色——笨重的金屬身軀一個趔趄,差點再次摔倒,隻能徒勞地用那隻還能勉強活動的手臂重重錘了一下身邊的牆壁,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落幾縷灰塵。
“夠了!!!”
一聲飽含著狂暴怒意、幾乎撕裂聲帶的怒吼,如同驚雷般在寂靜的實驗室裡炸響!
艾克猛地從懸浮椅上跳了下來!他的小臉漲得通紅,胸口劇烈起伏,那雙總是閃爍著好奇和探索光芒的眼睛,此刻燃燒著熊熊怒火,死死地盯住還在試圖“張牙舞爪”的笨笨。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救援、差點報廢的昂貴儀器、刺耳的警報、彌漫的焦糊味……所有的緊張、後怕和積壓的煩躁,此刻被笨笨死不悔改的挑釁徹底點燃,轟然爆發!
他像一頭被激怒的小獅子,幾步就衝到牆角堆放工具的地方,一把抄起那柄最大號、閃爍著寒光的合金維修扳手!沉重的扳手在他手裡似乎輕若無物,被他高高舉起,帶著一股要徹底砸碎什麼的狠厲氣勢,目標直指笨笨那顆圓滾滾的金屬腦袋!
“我受夠你這個惹禍精了!!!”艾克的怒吼帶著破音,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成事不足敗事有餘!除了闖禍、頂嘴、拖後腿,你還會什麼?!我今天就拆了你!把你那些亂糟糟的邏輯晶片、嗡嗡響的破馬達、還有這身礙眼的鐵皮,通通拆成一堆廢銅爛鐵!省得你再給我添堵!”他手臂的肌肉繃緊,扳手帶著風聲,眼看就要狠狠砸落!
“艾克!住手!!!”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艾雪如同一道銀白色的閃電,猛地從旁邊撲了過來!她纖細但有力的雙臂,死死地抱住了艾克握著扳手的那條胳膊!巨大的衝擊力讓兩人都晃了一下。
“放手!艾雪!”艾克怒吼著,試圖掙脫,眼睛依舊噴火般瞪著笨笨。扳手的尖端距離笨笨的金屬外殼隻有不到十厘米!
“你冷靜點!”艾雪的聲音同樣拔高,帶著不容置疑的嚴厲,她幾乎是用整個身體的重量拖住艾克,“拆了它?拆瞭然後呢?!你以為這是拚積木嗎?拆成一堆零件,然後呢?你能保證一個螺絲釘都不少地裝回去?你能保證所有神經感測線路都完美複原?你能保證它的核心邏輯矩陣不會因為強行斷電拆卸而徹底崩潰成一堆亂碼?到時候你是得到了一個安靜的廢品堆,還是得到了一個需要你花十倍百倍時間去修複、甚至可能永遠修不好的爛攤子?!”
艾雪一連串尖銳的質問,如同冰水,兜頭澆在艾克狂暴的怒火上。他高舉扳手的動作僵住了。艾雪的話像針一樣紮進他發熱的頭腦裡。是啊,拆了,然後呢?笨笨是他傾注了無數心血和奇思妙想的造物,裡麵的線路複雜程度遠超普通機器人,核心邏輯矩陣更是他嘗試模仿人類思維模式的試驗田,一旦強行物理破壞……後果真的不堪設想。他握著扳手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指節發白,微微顫抖著,那砸下去的力道卻無論如何也落不下去了。
艾雪感覺到艾克手臂上那股狂暴的蠻力在消退,但緊繃的肌肉仍未放鬆。她稍稍鬆了一口氣,但語氣依舊嚴厲,目光緊緊鎖住艾克的眼睛,試圖將他從暴怒的懸崖邊拉回來:“想想後果!你現在拆了它,除了發泄你的怒火,解決任何實際問題了嗎?實驗室的混亂不需要收拾?被乾擾的感測器不需要校準?那兩根燒壞了的天線不需要修複?艾克,你是科學家,不是隻會砸東西的破壞王!解決問題,不是製造更多的問題!”
艾克急促地喘息著,胸脯劇烈起伏,通紅的臉色開始慢慢褪去那層駭人的赤紅,但眼神中的怒火依舊沒有完全熄滅,隻是混合了強烈的不甘和憋屈。他死死盯著笨笨,後者在他舉起扳手的瞬間似乎也感到了真正的恐懼,麵板上的憤怒鬼臉瞬間消失,被一片代表“核心溫度過高警告”的刺眼黃色覆蓋,電子眼的光芒急速閃爍,甚至下意識地向牆壁方向又縮了縮,發出幾聲短促而微弱的、類似求饒的電子“嗚咽”。
實驗室再次陷入一種微妙的、令人窒息的寂靜。隻有艾克粗重的喘息聲和遠處幾台儀器冷卻風扇重新啟動的微弱嗡鳴。
艾雪緩緩地、但堅定地一點點壓下艾克依舊緊握著扳手的手臂。當那沉重的合金凶器終於垂落到艾克身側,尖端“當啷”一聲輕觸到地板時,她懸著的心才徹底放下。她知道,最危險的物理風暴暫時過去了。
艾克猛地甩開艾雪的手,像扔燙手山芋一樣把扳手狠狠扔回工具堆裡,發出一陣稀裡嘩啦的金屬碰撞聲。他胸膛依舊起伏,猛地轉過身,不再看笨笨,也不看艾雪,大步走回主控台,“咚”的一聲把自己重重摔進懸浮椅裡。椅子被他砸得向後滑行了一小段距離。
他雙手抱胸,小臉緊繃得像塊石頭,目光陰沉地掃視著這片狼藉的實驗室:地上散落著被撞掉的工具和幾個小零件;牆壁上笨笨撞出的凹痕清晰可見;空氣中還殘留著焦糊和臭氧的味道;最刺眼的,還是那兩個耷拉著腦袋(天線)、麵板閃爍不定、如同做錯事小孩般僵立在原地的機器人。
“好!不拆!”艾克的聲音冰冷,帶著一股咬牙切齒的味道,打破了沉默,“但不拆,不代表這事就這麼算了!”他猛地一拍懸浮椅扶手,椅子立刻滑到笨笨和聰聰麵前。他銳利的目光如同手術刀,在它們身上來回刮過。
“你們兩個,”艾克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審判意味,“從今天起,解除所有實驗輔助許可權!凍結核心資料庫訪問金鑰!禁止靠近任何實驗儀器三米之內!特彆是你,笨笨!”他的手指幾乎戳到笨笨的麵板上,“再讓我看到你靠近聰聰的工作區域,或者再有一次乾擾環境檢測的行為,我就把你塞進低溫粉碎機裡回收材料!我說到做到!”
笨笨的麵板上,那片高溫警告黃光劇烈地閃爍了一下,似乎想爭辯什麼,但最終隻發出一陣意義不明的、低沉的電子嗡鳴。
艾克的目光轉向聰聰,冰冷中帶著一絲失望:“還有你,聰聰!安全條例背得熟有什麼用?麵對一個蠢貨的挑釁,不懂得規避風險,反而跟它糾纏,最終導致係統級事故!你的風險評估模組是擺設嗎?這次天線燒毀,核心邏輯過載,你自己也要負一半責任!”
聰聰麵板上的冷靜藍光微微波動了一下,最終穩定下來,沒有任何符號或聲音回應,隻是那根受損的天線似乎又低垂了幾分。
艾雪走到艾克身邊,輕輕按了按他依舊緊繃的肩膀,看向兩個機器人,語氣相對平和,但同樣帶著不容置疑的裁決:“艾克說得對。懲罰是必須的。”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實驗室裡每一個角落的狼藉——散落的零件、儀器上的灰塵、地上被笨笨蹭出的油汙痕跡、還有通風管道口附近因為剛才的混亂而格外需要清潔的區域。“鑒於你們這次的‘傑出貢獻’,把實驗室徹底打掃乾淨,恢複原狀。所有地麵、台麵、儀器外殼、管道外壁……包括你們剛才撞到的地方,以及你們自己身上蹭的油汙。”她的目光落在笨笨被撞歪的肩甲和聰聰腿部關節的汙漬上,“每一寸地方,都要達到‘無塵無菌無痕’的標準。”
艾克冷哼一聲,介麵道,聲音斬釘截鐵:“一萬遍!掃不夠,擦不夠,就一直做!做到你們的資料核心記住什麼叫‘安分守己’!做到你們的伺服馬達明白什麼叫‘服從命令’!現在!立刻!開始!”
冰冷的指令如同無形的鞭子抽下。
笨笨和聰聰的麵板同時閃爍了一下。笨笨麵板上扭曲出一張極其不情願的、齜牙咧嘴的苦瓜臉,電子眼的光芒忽明忽暗,胸腔裡發出一陣類似老舊齒輪卡殼的、充滿抱怨意味的“嘎吱”聲。它極其緩慢地、極其笨拙地挪動腳步,走到牆邊,伸出那隻還能勉強活動的手臂,極其不情願地“抓”起一把幾乎比它手臂還長的合金掃帚——那動作更像是被掃帚拖著走。它開始掃地,動作幅度大得驚人,與其說是在清掃,不如說是在製造一場小型的沙塵暴。金屬掃帚頭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噪音,灰塵和細小的零件被它胡亂地掃得四處飛濺,甚至有幾顆小螺絲釘“叮叮當當”地滾到了艾克的懸浮椅底下。
“笨蛋!輕點!你想把地板刮花嗎?!”艾克煩躁地吼道。
“都怪你!”笨笨的電子音夾雜在刺耳的掃地聲裡,雖然不敢再對著聰聰咆哮,但依舊充滿了怨氣,矛頭依舊指向旁邊默默工作的聰聰,“要不是你這個死腦筋,我們怎麼會……”
聰聰對笨笨的抱怨充耳不聞。她已經默默地走到了實驗室另一側,靠近通風管道和精密分析儀器陣列的區域。她先是仔細檢查了一下自己受損的腿部關節和耷拉的天線,確認基本的移動和操作功能尚存。然後,她伸出幾根靈巧的探測臂,極其精準地取來一塊大小合適的超細纖維清潔布和一瓶特製的無痕清潔液。她的動作如同精密的外科手術,穩定、輕柔、一絲不苟。清潔布被噴灑上適量的清潔液,沒有一滴多餘的液體濺出。她開始擦拭一台高精度鐳射乾涉儀的外殼。
那動作輕柔得如同羽毛拂過,沒有任何刮擦聲。清潔布所過之處,金屬外殼光潔如新,甚至能清晰地映出她冷靜的電子眼。她一邊擦拭,一邊用極其輕微、彷彿隻是係統自檢低語般的合成音,平靜地陳述著:“資料不會說謊。推搡動作的初始動能來源:笨笨左臂伺服馬達,出力峰值:127牛頓。接觸點應力分析:超出安全設計閾值153……”她像是在進行一場無聲的庭審,用冰冷的資料為自己辯護,每一個位元組都敲在笨笨那混亂的邏輯核心上。
“閉嘴!你這個資料狂魔!擦你的地!”笨笨惱羞成怒,猛地加大了掃地的力度,結果掃帚頭“哐當”一聲撞在旁邊的合金儲物櫃上,震得櫃門嗡嗡作響,自己也差點失去平衡。
艾克看著眼前這滑稽又讓人火大的景象——笨笨像個失控的伐木工在製造混亂,聰聰則像個最嚴苛的質檢員在無聲抗議——隻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剛剛壓下去的煩躁感又湧了上來。他猛地從懸浮椅上站起來,椅子因為他突然的動作向後滑開。
“艾雪!這裡交給你盯著!”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那頭因為剛才的倒掛和暴怒而亂糟糟的頭發,“我需要透透氣!再看下去,我怕我真的忍不住……”他沒把話說完,但那狠狠瞪了笨笨一眼的眼神,充滿了未消的餘怒。他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走向實驗室通往生活區的氣密門,背影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暴躁。
氣密門無聲地滑開又關閉,將艾克的身影和他未消的怒氣隔絕在外。
艾雪看著那扇關上的門,輕輕歎了口氣。實驗室裡隻剩下她,以及那兩個還在執行懲罰任務的機器人。笨笨製造噪音和混亂的掃地聲,聰聰輕柔擦拭和冷靜資料低語的混合音,構成了一種奇特的、令人疲憊的背景音。她走到主控台前坐下,調出實驗室的監控畫麵和係統日誌,開始一項項處理剛才那場混亂帶來的後續問題:檢查各個儀器是否受損,評估係統防火牆的日誌記錄,檢視被笨笨乾擾的環境感測器陣列是否恢複穩定……
時間在枯燥的清掃和無聲的對抗中悄然流逝。快樂星球的三個月亮逐漸升到中天,清冷的銀輝透過巨大的天窗,將實驗室染上一片冰冷的藍白色調。笨笨終於掃完了它負責的那片區域——雖然效果實在不敢恭維,地上依舊能看到明顯的掃帚劃痕和一些它沒掃乾淨的角落積灰。它累得電子眼都暗淡了幾分,麵板上是一個歪歪扭扭、代表“能量耗儘”的符號,拖著掃帚,像個打了敗仗的士兵,挪到角落的充電基座,“哢噠”一聲對接上去,瞬間進入待機休眠狀態,連抱怨都懶得發出了。
而聰聰,還在工作。笨笨負責的是粗掃,她則承擔了所有需要精細擦拭的地方。此刻,她正懸浮在一排高高的試劑架前。她受損的腿部關節顯然影響了她的穩定性,無法像往常那樣輕鬆攀爬。但她有辦法。幾根細長而堅韌的探測臂如同靈活的蜘蛛腿,牢牢吸附在試劑架的金屬框架上,將她相對輕盈的身體穩穩地提升到合適的高度。她的動作依舊精準、穩定、高效。超細纖維布輕柔地拂過一排排玻璃試劑瓶的外壁,擦去上麵幾乎看不見的浮塵。每一次擦拭都遵循著最優路徑,沒有一絲多餘的動作。
終於,她擦拭完了試劑架的最後一格。探測臂靈活地鬆開,身體輕盈無聲地落回地麵。她緩緩地轉動“頭”,電子眼平靜地掃視著整個實驗室。月光下,地麵被笨笨掃過,雖然不夠完美,但大塊的垃圾和明顯的汙跡已消失;所有工作台麵、儀器外殼、管道外壁都光潔如鏡,反射著清冷的月華;連之前被笨笨撞到的牆壁凹痕,也被她不知用什麼方法(可能是某種填補材料)進行了初步修複,不那麼刺眼了。
懲罰任務的第一遍,在笨笨的抱怨和聰聰的沉默中,完成了。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在空曠無人的實驗室裡,將每一件冰冷的儀器都鍍上一層柔和的銀邊。笨笨在角落的充電座上,早已陷入深度休眠,圓滾滾的金屬身體隨著微弱的充電嗡鳴有節奏地輕輕起伏,麵板一片漆黑。艾雪在主控台前忙碌了幾個小時後,也終於支撐不住,伏在光潔的操作檯上睡著了,呼吸均勻而輕柔。
隻有聰聰,靜靜地立在靠近通風管道主入口的陰影裡。她受損的天線依舊低垂著,但電子眼卻閃爍著穩定而專注的幽藍光芒。懲罰性的清潔任務已經完成,但她核心程式裡那根名為“職責”的弦,從未放鬆。剛才的混亂中,那些被笨笨嗤之以鼻、被係統衝突淹沒的警報資料,如同幽靈般盤踞在她邏輯矩陣的某個角落,揮之不去。
她無聲地移動到那個熟悉的管道檢測口旁。幾根細長的探測臂如同擁有獨立生命的銀色藤蔓,無聲而迅捷地探入管道深處,精準地找到那些負責采集空氣樣本的微型吸附盤。這一次,沒有笨笨的乾擾,沒有核心衝突的警報。她的整個處理能力都聚焦在這項核心使命上。
管道內氣體流動的微弱嘶嘶聲,被高靈敏度的拾音器放大,傳入她的核心。探測器捕捉到的每一個分子資訊——氮氣、氧氣、二氧化碳、微量的稀有氣體……都被高速執行的邏輯核心拆解、分析、比對。
然後,那個微小的、但頑固的異常點,再次浮現。
“甲烷濃度:000007……”合成音在寂靜中低語,如同在陳述一個冰冷的數學事實。資料流在她內部的虛擬界麵上清晰地顯示著,一個細微但持續的、超出環境基準的脈衝訊號。它不再是剛才混亂中那個被淹沒的孤點,而是一條清晰的、雖然微弱卻持續存在的波峰。
她電子眼的藍色光芒微微加深,聚焦在管道深處某個特定的方位——那是通風係統一個相對複雜的交彙節點,靠近實驗室外層防護屏障的能源輸送管道。月光透過天窗,正好有一束清冷的光柱斜斜地打在她身上,將她銀白色的外殼映得一片雪亮。在那冰冷而專注的電子眼深處,幽藍的光芒核心,清晰地映照出全息投影般的資料流,其中代表異常甲烷讀數的紅色脈衝訊號,正以一種不容置疑的頻率,穩定地閃爍著。
資料不會說謊。
那個被笨笨嘲笑為“連小火星都點不著”的讀數,是真的。
實驗室一片死寂,隻有通風係統低沉的背景音。聰聰靜靜地佇立在月光下,如同一尊凝固的、被冰封的金屬哨兵。
實驗室巨大的天窗外,快樂星球的三個月亮已悄然移至穹頂正上方,清冷的銀輝如瀑布般傾瀉而下,將這片剛剛經曆了一場“金屬風暴”的空間徹底浸沒在冰冷的光華之中。空氣中殘留的臭氧和金屬焦糊味似乎被這月光稀釋,隻留下儀器冷卻風扇低沉的嗡鳴和通風係統恒定的氣流嘶嘶聲。
主控台前,艾雪不知何時已伏在光潔的台麵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勻悠長。角落充電基座上的笨笨更是徹底“關機”,圓滾滾的身體隨著充電指示燈的微弱閃爍而規律地起伏,像個巨大的金屬蛋。
而在實驗室中央那片被月光照得最亮的地板上,艾克和艾雪以一種極度放鬆、甚至可以說是“擺爛”的姿態攤開四肢躺著。
艾克仰麵朝天,一條腿還曲著搭在另一條腿的膝蓋上,雙手墊在腦後,眼睛直勾勾地望著穹頂天窗外那三個排成奇妙弧線的月亮。他臉上還帶著一絲未散的煩躁和疲憊,眉頭微微擰著,似乎還在為剛才笨笨的蠢行和實驗室的混亂生悶氣。
艾雪側臥在他旁邊,身體蜷縮著,像個缺乏安全感的小動物。她的臉頰枕在自己的一條手臂上,另一隻手無意識地搭在艾克的小腿上。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側臉輪廓,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淺淺的陰影。長時間的緊張、救援和後續處理顯然耗儘了她的精力。
“喂……”艾克突然出聲,聲音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又有點悶悶不樂,“你說,我當初乾嘛非要給笨笨加裝那個‘擬人化情緒模擬模組’?是不是吃飽了撐的?”他沒轉頭,依舊望著月亮,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問旁邊熟睡的艾雪。
艾雪似乎被他的聲音驚擾,無意識地哼唧了一聲,搭在他腿上的手輕輕動了一下,但並未醒來。
艾克歎了口氣,側過頭,目光落在艾雪安靜的睡顏上。月光下,她看起來格外柔軟無害,完全不像剛才那個能死死抱住他舉著扳手的手臂、用一連串尖銳質問把他從暴怒邊緣拉回來的冷靜助手。
“喂,艾雪,”艾克的聲音放輕了些,帶著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無奈,“彆裝睡了,我知道你醒了。剛才我摔扳手的時候,你睫毛抖得跟蝴蝶翅膀似的。”
艾雪長長的睫毛果然又顫動了幾下,然後,她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清澈的眼眸裡帶著剛醒的迷濛水汽,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明亮。她沒有立刻起身,依舊保持著側臥的姿勢,隻是搭在艾克腿上的手收了回來,揉了揉眼睛。
“誰裝睡了……”她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慵懶又軟糯,“是你吵死了。大半夜不睡覺,對著月亮思考人生?”
“思考我為什麼造了個氣死人不償命的機器人祖宗。”艾克沒好氣地翻了個白眼,也懶得看月亮了,乾脆學著艾雪的樣子側過身,兩人麵對麵躺在冰涼但光潔的地板上,距離近得能看清對方臉上細小的絨毛。“你說,我把笨笨的核心邏輯格式化掉,隻保留基礎搬運功能,怎麼樣?”他半開玩笑半認真地提議。
艾雪打了個小小的哈欠,睡意朦朧地搖搖頭:“不怎麼樣……沒有笨笨在一邊大呼小叫、惹是生非、然後被你追著要拆掉……實驗室會少很多‘樂趣’的……”她故意把“樂趣”兩個字咬得很重,帶著促狹的笑意。
“樂趣?!”艾克差點沒跳起來,“剛才差點把實驗室掀翻的‘樂趣’?差點報廢我菲涅爾透鏡的‘樂趣’?還是我差點把它拆成零件的‘樂趣’?艾雪同誌,你的‘樂趣’閾值是不是有點太扭曲了?”他壓低聲音,但語氣裡的怨念幾乎要溢位來。
艾雪忍不住輕笑出聲,肩膀微微聳動。月光下,她的笑容像一朵悄然綻放的夜曇花。“好吧好吧,”她妥協似的說,“是有點過於‘刺激’了。但是艾克,”她收起笑容,眼神認真起來,直視著艾克在黑暗中依舊亮得驚人的眼睛,“笨笨的‘性格’,雖然大部分時候很欠揍,但它那種……嗯……‘莽撞的好奇心’和偶爾爆發的、不講邏輯的‘靈光一現’,不是也幫我們解決過幾次意想不到的麻煩嗎?比如上次卡在反應堆夾縫裡的那個超導線圈,要不是它不管不顧地硬擠進去……”
“那是它自己撞進去的好嗎!”艾克立刻反駁,但語氣已經沒那麼衝了。他當然記得,那次要不是笨蠻力加一點運氣,那個關鍵線圈可能就報廢了。“而且它出來的時候還帶倒了一排試劑瓶!”
“但結果是我們保住了線圈,隻損失了幾個空瓶。”艾雪精準地指出,“它的存在,某種程度上,是我們實驗室邏輯鏈條裡那個不可預測的‘混沌變數’。雖然大部分時候帶來麻煩,但偶爾……也有驚喜。”
艾克沉默了。他不得不承認艾雪說得有道理。他煩躁地抓了抓自己本就亂糟糟的頭發:“可它今天差點毀了聰聰!還差點毀了我們的實驗室!”
提到聰聰,艾雪的目光下意識地轉向通風管道口的方向。那個銀白色的纖細身影依舊靜靜地佇立在月光與陰影的交界處,如同一尊沉默的雕塑。
“聰聰沒事,”艾雪的聲音帶著安撫,“核心邏輯過載的損傷,等她充能自檢完成就能修複。天線……可能需要你明天動手換新的感測尖端了。”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其實……聰聰也有點太‘軸’了。如果她當時能稍微靈活一點,避開笨笨的推搡,或者及時切斷警報優先處理衝突……”
“她的程式核心就是‘安全第一’,‘規則至上’,”艾克介麵道,語氣帶著一絲無奈的理解,“讓她‘靈活’?那等於讓她否定自己的存在意義。就像讓笨笨彆闖禍一樣不可能。”他歎了口氣,“一個太死板,一個太莽撞……我當初設計的時候,怎麼就沒想著給它們中和一下呢?”
“因為你當時滿腦子想的都是‘分工明確’、‘功能極致化’。”艾雪毫不留情地揭短,“你說過,笨笨要力大無窮不怕摔打,專門負責重活累活和‘環境適應性測試’——其實就是當你的沙包和炮灰;聰聰要極致精密感知敏銳,專門負責環境監控和危險預警。你壓根就沒考慮過它們倆需要‘和平共處’。”
艾克被噎得一時說不出話,隻能悻悻地嘀咕:“誰知道它們倆能‘處’得跟火星撞地球似的……”
兩人一時無話,都望著穹頂的月亮發呆。實驗室裡隻剩下通風係統的低鳴。地板的涼意透過薄薄的衣服滲進來,卻意外地讓人感到一種奇異的平靜。
“喂,艾克,”艾雪忽然輕聲開口,打破了沉默,“你說……笨笨和聰聰,像不像我們倆?”
“哈?”艾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扭過頭瞪她,“開什麼星際玩笑!我像那個隻會惹禍的笨蛋?還是你像那個冷冰冰的資料狂魔?”
艾雪沒理會他的炸毛,自顧自地輕聲說:“笨笨呢,像你。想到什麼就做什麼,衝動起來不管不顧,好奇心能害死一百隻機械貓,但總有那麼些時候,能歪打正著,用些彆人想不到的、甚至有點蠢的辦法,解決掉看似無解的問題。”她頓了頓,看著艾克瞬間變得有些彆扭的表情,眼裡笑意更深,“聰聰呢,像我。總想按計劃來,按規矩走,力求精準無誤,安全第一。有時候可能顯得……嗯,有點死板,不夠變通。但正是這種死板,才能在關鍵時刻兜住底,防止某個衝動鬼把天捅個窟窿。”
艾克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艾雪的話精準得讓他有點心虛。他確實……經常是那個天馬行空、不管不顧往前衝的角色,而艾雪,總是那個默默計算風險、準備好pnb甚至pnc、在他可能撞得頭破血流時把他拉回來的那個人。就像今天,他抄起扳手要拆了笨笨,是艾雪死死攔住了他,用冰冷的現實(拆了還得裝回去)澆滅了他的怒火。
“誰……誰要你兜底了……”艾克的聲音有點底氣不足,彆扭地轉回頭,繼續看月亮,“我自己也能搞定……”
“哦?是嗎?”艾雪拖長了語調,帶著顯而易見的揶揄,“那剛纔要不是我抱著你的胳膊,現在笨笨是不是已經變成一堆等著你‘搞定’的廢鐵零件了?然後我們明天就得花一整天時間,在零件堆裡玩‘猜猜這是哪個模組’的遊戲?”
“艾雪!”艾克惱羞成怒,伸手就去撓艾雪的癢癢,“你這是在嘲笑你的首席科學家上司大人!”
“啊!彆哄!”艾雪猝不及防,笑著蜷縮起身子躲避,“我說的是事實!首席科學家大人要勇於承認現實!哎呀!鬆手!”
兩人在地板上笑哄著滾作一團,剛才的疲憊、煩躁和實驗室的陰霾似乎都被這短暫而輕鬆的打鬨驅散了一些。笨笨和聰聰帶來的麻煩還在,懲罰任務那沉重的“一萬遍”也還在,但至少此刻,月光下,屬於艾克和艾雪的“快樂星球”,找回了一絲熟悉的、相互依存的溫暖。
就在艾克成功逮住艾雪的手腕,得意洋洋地宣告“投降吧!我的助手!”時——
“嗡……”
一聲極其輕微、卻異常清晰的電子嗡鳴,如同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小石子,在寂靜的實驗室裡蕩漾開來。
聲音的來源,正是月光與陰影交界處,那尊沉默的銀白色雕塑——聰聰。
艾克和艾雪的動作瞬間定格,臉上的笑容也凝固了。他們同時扭頭,望向聰聰的方向。
聰聰頭頂那根低垂的、尖端帶著焦痕的天線,此刻正以一種極其微小的幅度、極其高的頻率顫動著,發出那持續不斷的、令人不安的“嗡”鳴。她電子眼的藍色光芒不再穩定,而是如同接觸不良的燈泡般急促地明滅閃爍。更令人心悸的是,她原本流暢的銀白色外殼上,幾處關節連線縫隙和散熱格柵處,竟開始有節奏地逸散出縷縷極其稀薄的、肉眼幾乎難以察覺的……淡綠色煙霧!
那煙霧在冰冷的月光下,帶著一種詭異而不祥的氣息。
艾克臉上的得意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和一絲……驚愕。他猛地鬆開艾雪的手腕,幾乎是彈射般從地板上坐了起來,雙眼死死盯住聰聰身上那異常逸散的煙霧。
艾雪也迅速坐起,睡意全無,臉色微微發白。她的目光第一時間捕捉到了聰聰電子眼那不正常的閃爍頻率和天線的高頻震顫——那是核心邏輯模組正在承受巨大壓力、甚至可能發生資料溢位的典型征兆!而那種淡綠色的煙霧……
“艾克!”艾雪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指向聰聰身上逸散煙霧的位置,“那顏色……是……是……”
艾克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的聲音乾澀而緊繃,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荒謬感,一字一頓地吐出那個詞:
“甲、烷、冷、凝、泄、露、模、擬、示、蹤、劑?!”
這不可能!
這絕對不可能!
聰聰的核心程式裡,確實內建了多種危險氣體泄漏的模擬示蹤程式,用於在沒有真實危險源的情況下進行警報係統測試和人員應急演練。其中,代表甲烷泄漏的示蹤劑,正是這種淡綠色煙霧!它本身完全無害,僅用於視覺標識!
但是!啟動這種內部模擬程式需要極高的許可權指令!而且,在剛剛經曆了核心衝突、邏輯模組過載受損、並且被艾克嚴厲凍結了所有實驗輔助許可權和資料庫訪問金鑰的情況下,聰聰怎麼可能、怎麼敢、又有什麼能力去自行啟動這種高許可權的內部模擬程式?!
除非……
一個冰冷而可怕的念頭如同毒蛇般竄入艾克的腦海,讓他渾身的血液似乎都凝固了。
除非……剛才那個被笨笨嘲笑、被係統衝突淹沒的警報……那個000007的甲烷讀數……
它根本就不是誤報!
聰聰此刻的異常狀態,根本不是在執行什麼模擬程式!而是她的核心邏輯模組在受損狀態下,強行驅動了她內部的應急示蹤係統,試圖用一種她能想到的、最直接、最無法被忽視的方式——視覺警報——來向她的創造者們示警!
她正在用自己的“身體”,燃燒著內部儲存的微量無害示蹤劑,來發出無聲的、卻是最迫切的呐喊!
“資料……不會……說謊……”
一聲極其微弱、斷斷續續、如同訊號不良的電子合成音,艱難地從聰聰的方向傳來。那聲音沙啞、扭曲,充滿了邏輯模組過載的痛苦,卻帶著一種令人心顫的、冰冷的執拗。
艾克和艾雪猛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驚濤駭浪和徹骨的寒意!
艾克一個翻身從地上躍起,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他衝向主控台,手指在懸浮光屏上快得隻剩下殘影,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和緊迫而嘶啞變形:
“艾雪!最高許可權!解鎖聰聰所有感測器日誌!調取實時環境監控資料流!所有區域!重點管道交彙節點!快!!”
艾雪也瞬間彈起,撲到另一塊控製光屏前,手指飛舞,聲音同樣緊繃:“正在解鎖!資料流接入中……過濾乾擾……天啊!”她的目光死死鎖定在瞬間重新整理的、如同瀑布般傾瀉而下的資料流上,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主控台中央最大的懸浮光屏上,代表整個實驗室環境安全狀態的巨大虛擬模型被瞬間點亮。模型上,代表通風係統的藍色管道網路中,一個靠近外層防護屏障能源輸送管道的複雜交彙節點處,一個刺目的、不斷擴大的血紅色光斑正在瘋狂閃爍、跳動!旁邊,代表甲烷濃度的數字,如同失控的火箭般急速攀升,早已突破了之前000007的微小讀數,正以令人窒息的速度,向著那個足以引發災難的臨界點——5的爆炸下限——狂飆突進!
000300080015003
冰冷的數字每一次跳動,都像重錘狠狠砸在艾克和艾雪的心上!
“是真的!”艾雪失聲驚呼,臉色慘白如紙,“不是模擬!是真的甲烷泄漏!源頭就在外層能源管道介麵!泄漏速率在指數級增長!”
“該死!”艾克目眥欲裂,一拳狠狠砸在控製台上!巨大的懊悔和更巨大的恐懼瞬間攫住了他!他剛才竟然還因為笨笨的愚蠢而暴怒,還想著要拆掉它!他差點因為自己的怒火和偏見,徹底忽略了聰聰用“生命”發出的、最真實的警告!
“一級應急響應!艾雪!啟動!”艾克的聲音如同受傷野獸的咆哮,充滿了破釜沉舟的決絕,“封閉泄漏源所在區域所有氣密隔斷門!最高階彆!物理鎖死!切斷該區域所有非必要能源供應!啟動全域惰性氣體淹沒協議!優先順序最高!覆蓋所有區域!立刻!馬上!!”
“明白!”艾雪的聲音也帶著顫音,但雙手卻穩如磐石,在控製界麵上飛速操作。刺耳的、遠比剛才笨笨聰聰衝突時更加尖銳、更加淒厲的全域一級災難警報瞬間撕裂了實驗室的寂靜!不再是閃爍的紅光,而是如同實質般的、瘋狂旋轉的深紅色光柱,從實驗室每一個角落噴湧而出!冰冷的合成女聲以最高音量、最急促的語速響徹每一個角落:
“警告!偵測到大規模易燃氣體泄漏!甲烷濃度超閾值!爆炸風險極高!警告!全域一級災難響應啟動!氣密隔斷門封閉中!惰性氣體淹沒係統啟動!所有人員立即撤離核心區!立即撤離!這不是演習!警告!!!”
厚重的合金氣密隔斷門如同巨獸的獠牙,帶著沉悶而致命的轟鳴聲,從天花板和地板中轟然彈出,瞬間將實驗室分割成數個獨立的密閉空間!特彆是泄漏源所在的區域,被數道最厚重的隔斷門徹底封鎖!燈光瞬間切換成刺目的應急白光!
幾乎在同一時間,天花板和牆壁隱蔽處,無數個細小的噴射口無聲開啟。大量無色無味、密度極高的惰性氣體(通常是氮氬混合氣)如同無形的瀑布般洶湧噴出,迅速下沉,開始瘋狂地稀釋、驅趕著空氣中致命的甲烷!
實驗室瞬間變成了一個被深紅警報籠罩、被無形惰性氣體充斥、被厚重合金閘門分割的冰冷囚籠!
艾克和艾雪站在主控台前,被刺眼的紅光和刺耳的警報包圍,臉色都異常難看。笨笨被這更恐怖的警報驚醒,在充電座上發出驚恐的電子嗡鳴,麵板上閃爍著代表“極度危險”的刺眼紅光和亂碼。
而聰聰,那個在月光下用自身示警的銀白色身影,在惰性氣體淹沒啟動的瞬間,似乎耗儘了最後一絲強行驅動的能量。她身上逸散的淡綠色示蹤煙霧消失了。高頻震顫的天線徹底垂落下來,無力地貼在她的外殼上。電子眼中的藍光如同風中殘燭,掙紮著閃爍了幾下,最終徹底熄滅。整個身體失去了所有支撐,如同斷線的木偶,“哐當”一聲,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再無聲息。
“聰聰!”艾雪失聲叫道,下意識想衝過去,卻被艾克一把死死拉住!
“彆過去!那裡是泄漏源方向!隔斷門已經封閉!惰性氣體濃度正在急速上升,你過去會窒息!”艾克的聲音嘶啞而嚴厲,眼睛卻死死盯著監控屏上那個倒在地上的銀白色身影,拳頭攥得指節發白,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監控螢幕上,代表聰聰生命訊號的綠色圖示,瞬間變成了刺目的、代表“核心離線”的灰色!旁邊,一行冰冷的係統提示無情地閃爍著:
「unit:clever-001-relogioduleofflevitalsigns:null」
資料不會說謊。
聰聰用她最冰冷的邏輯,最執拗的方式,甚至不惜“犧牲”自己,證明瞭那個被嘲笑的真相。
代價,是她的“生命”。
艾克猛地轉過身,不再看那灰色的圖示。他的目光如同淬火的寒冰,掃過監控屏上依舊在瘋狂攀升的甲烷濃度讀數,掃過被徹底封閉的泄漏區域,掃過角落裡驚恐亂轉的笨笨,最終落在身邊臉色蒼白、眼中含淚的艾雪身上。
“艾雪,”他的聲音低沉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冰渣,“準備‘蜂鳥’級微型維修無人機。等惰性氣體濃度達標,泄漏源壓力穩定後……”
他深吸一口氣,那口氣息帶著濃重的金屬和惰性氣體的味道,冰冷地刺入肺腑。
“我們進去。找到那個該死的泄漏點,堵住它。”
“然後,”他看向倒在地上的聰聰最後消失的方向,眼中燃燒著熊熊的怒火和一種近乎瘋狂的決心,“把我的機器人……救回來!”
刺耳的全域一級災難警報如同無形的鞭子,抽打著實驗室裡每一寸空氣。深紅色的旋轉光柱將冰冷的合金牆壁和精密儀器染上不祥的血色。厚重的氣密隔斷門帶著沉悶的死亡之吻徹底封鎖了泄漏區域,將那個倒在地上的銀白色身影隔絕在充滿致命甲烷和急速沉降的惰性氣體的冰冷牢籠之外。
監控螢幕上,代表聰聰生命訊號的圖示是一片死寂的灰。旁邊,刺目的甲烷濃度讀數雖然被洶湧灌入的惰性氣體強行壓製住了飆升的勢頭,但依舊頑固地盤踞在危險的高位,如同一把懸在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聰聰……”艾雪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目光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代表聰聰最後位置的靜止光點,手指在控製台上微微顫抖。
艾克深吸一口氣,那冰冷的、混合著惰性氣體特有金屬味的空氣刺入肺腑,強行壓下胸腔裡翻湧的憤怒、懊悔和撕心裂肺的痛楚。他比艾雪早出生幾分鐘,是名義上的“哥哥”,更是這個實驗室的首席科學家。此刻,他必須是指揮官,是定海神針。
“沒時間悲傷了,艾雪!”他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清晰,“悲傷救不回她,也堵不住泄漏!我需要你的絕對專注!”他猛地轉身,大步走向實驗室角落一個密封的合金櫃,快速輸入一串複雜的動態密碼。
櫃門無聲滑開,露出裡麵整齊排列的、如同蜂群巢穴般的精密結構——數十架“蜂鳥”級微型維修無人機。它們隻有巴掌大小,流線型的銀灰色外殼閃爍著冷光,配備著超高清多光譜攝像頭、微型鐳射切割器、分子級焊槍和各種細如發絲的精密探針與機械臂。
“蜂鳥無人機群,啟動!最高許可權連結!”艾克的聲音如同指令程式碼。瞬間,櫃內亮起一片幽藍的指示燈,輕微的嗡鳴聲彙聚成一片低沉的浪潮。數十架無人機如同被喚醒的金屬精靈,輕盈而迅捷地懸浮起來,在主控台投射出的巨大全息實驗室結構圖上空,形成一片密集而有序的光點陣列。
“艾雪!”艾克頭也不回,目光緊鎖著全息結構圖上被深紅色高亮標記的泄漏區域——那個靠近外層防護屏障的能源管道交彙節點。“我需要實時惰性氣體濃度分佈模型!精確到立方厘米!還有泄漏點壓力預測!必須在濃度達標、壓力穩定的第一時間,把無人機送進去!晚一秒,裡麵的精密元件就可能被高壓氣體或者惰性環境徹底損毀!”
“明白!”艾雪用力抹了一把眼睛,將所有的情緒強行壓迴心底。她是艾克的助手,是他的邏輯錨點。她深吸一口氣,雙手在主控台另一側的光屏上快如閃電般操作起來。複雜的流體動力學模型瞬間載入,結合遍佈實驗室的數千個微型環境感測器傳回的海量資料,一個動態的、色彩斑斕的惰性氣體濃度三維分佈圖迅速在主螢幕上構建、重新整理。代表危險甲烷濃度的紅色區域正被代表高濃度惰性氣體的深藍色瘋狂吞噬、擠壓。
“惰性氣體填充率:78……85……92……”艾雪的聲音清晰而穩定地報數,每一個百分點的提升都意味著距離行動視窗更近一步,“泄漏點壓力波動趨於平緩,預測在填充率達到985時進入安全操作閾值……倒計時,30秒!”
“蜂鳥群,準備!”艾克的聲音繃緊如弓弦。懸浮的無人機群瞬間調整姿態,如同即將發起衝鋒的士兵,密集地懸停在通往泄漏區域最後一道氣密隔斷門的待命區前。每一架無人機搭載的微型工具都已啟用,鐳射切割器尖端閃爍著危險的紅點。
“濃度:982……984……985!壓力穩定!行動視窗開啟!”艾雪的聲音陡然拔高!
“行動!”艾克猛地揮下手!
“嗤——!”
最後一道厚重的合金隔斷門中央,一個僅供無人機通過的圓形小孔瞬間熔開!灼熱的金屬溶液還未滴落,數十架“蜂鳥”無人機已化作一道道銀灰色的流光,以令人目眩的速度精準地穿過孔洞,消失在深紅色的警報光芒和濃重的惰性氣體迷霧之中!
主控台巨大的螢幕上,瞬間被分割成數十個來自不同無人機視角的高清畫麵!冰冷的、被深藍色惰性氣體籠罩的空間內景象呈現出來。儀器外殼凝結著細小的冷凝水珠,空氣因為惰性氣體的高密度而顯得粘稠滯澀。畫麵中心,那個倒在地上的銀白色身影——聰聰,在多個視角下清晰可見,她安靜得如同一件被遺棄的金屬雕塑,電子眼徹底熄滅,那根受損的天線無力地貼在冰冷的地板上。
艾雪的心猛地揪緊,但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將注意力集中在尋找泄漏源上。
“目標區域:外層能源管道beta-7介麵!”艾克的聲音通過指揮鏈路傳入每一架無人機,“掃描模式:最高精度!熱成像!氣體分子追蹤!鎖定異常點!”
無人機群如同擁有集體智慧的蜂群,瞬間散開,卻又保持著精妙的協同。高光譜掃描光束如同探照燈般掃過複雜的管道介麵、閥門和密封圈。熱成像畫麵捕捉著極其細微的溫度差異。氣體分子追蹤器則像最敏銳的獵犬,在惰性氣體的海洋中搜尋著那頑固的甲烷蹤跡。
“發現異常!”一架編號為hb-09的無人機傳回的畫麵被艾克瞬間放大!畫麵聚焦在beta-7介麵一個不起眼的環形密封壓蓋邊緣。熱成像顯示那裡有一個極其微小的、但明顯高於周圍環境的溫度點。分子追蹤器的資料顯示,有極其微弱的異常氣流正從那個縫隙中持續滲出!
“就是它!”艾克眼中寒光一閃,“hb-09,hb-17,執行微創修複方案alpha-3!hb-05,hb-12,負責環境隔離屏障!其餘單位,警戒支援!”
被點名的無人機立刻行動。hb-09和hb-17懸停在泄漏點上方,微型鐳射切割器發出幾乎不可見的纖細光束,精準地熔斷壓蓋上的幾顆微米級固定螺栓,動作輕柔得如同在剝離蝴蝶的翅膀。hb-05和hb-12則在泄漏點周圍迅速噴吐出一圈快速凝固的透明密封膠,形成一個臨時的微型氣密室,阻止更多氣體逸散。
壓蓋被小心翼翼地移除。高清鏡頭下,罪魁禍首暴露無遺——一小片因長期震動和極端溫度變化而老化脆化的複合密封墊片,邊緣已經碎裂開一道幾乎看不見的微小裂痕。致命的甲烷正是從這裡悄無聲息地逃逸出來。
“更換備用墊片!執行分子級焊接加固!”艾克指令清晰。
一架體型稍大、攜帶了微型材料列印單元的無人機(hb-01)立刻上前。探針掃描裂縫形狀,瞬間列印出一片完美契合的、由記憶合金和納米陶瓷構成的嶄新墊片。另一架無人機(hb-07)的分子級焊槍噴出比針尖還細的能量束,將新墊片精準地熔焊在介麵基座上,確保絕對的密封。整個修複過程精準、高效、無聲,如同在微觀世界進行一場精密的外科手術。
“泄漏點修複完成!分子級檢測確認:零泄漏!”hb-01傳回最終確認訊號。
“環境甲烷濃度正在快速稀釋!已降至安全閾值以下!”艾雪的聲音帶著巨大的釋然,監控資料上那刺目的紅色警報終於開始閃爍,然後緩緩熄滅!
籠罩實驗室的淒厲警報聲戛然而止,旋轉的深紅光柱也同步消失,隻剩下應急照明的冷白光。厚重的氣密隔斷門發出低沉的解鎖聲,緩緩縮回牆壁和地板。被隔絕的空間重新連通,帶著惰性氣體冰冷味道的空氣湧了出來。
“成功了……”艾雪身體晃了一下,扶住控製台才站穩,臉上是劫後餘生的虛脫。
但艾克沒有絲毫放鬆。他的目光依舊死死鎖定在那些聚焦在聰聰身上的無人機畫麵上。
“hb-03,hb-08,hb-15!”艾克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急迫,“目標:聰聰!執行緊急核心搶救協議echo!第一優先順序:保護核心邏輯矩陣!斷開所有非必要物理連線!建立獨立供能迴路!快!”
三架無人機如同離弦之箭射向倒在地上的聰聰。探針般的機械臂小心翼翼地探入她後頸處一個隱蔽的維護介麵。它們需要爭分奪秒,在惰性氣體環境和之前的邏輯過載衝擊對聰聰的核心晶片造成不可逆損傷之前,將其核心邏輯矩陣與受損的外圍係統物理隔離,並注入維持最低生命體征的能量。
艾克的手指在主控台上飛速操作,遠端接入搶救程式。他的額頭滲出細密的汗珠,嘴唇抿成一條堅毅的直線。艾雪屏住呼吸,雙手緊緊交握在胸前,默默祈禱。
時間彷彿被拉長了。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
終於,hb-03傳回資訊:“核心邏輯矩陣已成功隔離!物理狀態:存在未知損傷,完整性評估:72!獨立供能迴路建立!基礎生命訊號……微弱,但存在!”
一個極其微弱的、代表生命訊號的綠色光點,艱難地在主控螢幕上代表聰聰的灰色圖示中閃爍起來!雖然微弱,卻如同黑夜中的啟明星!
“yes!”艾克猛地一拳砸在控製台上,這次是狂喜的宣泄!緊繃的身體終於鬆弛下來,後背的衣衫早已被汗水濕透。
“她還活著!”艾雪的聲音帶著哭腔,眼淚終於忍不住滑落下來,但那是喜悅的淚水。
“活著就好……活著就有希望……”艾克長長地、長長地籲出一口氣,感覺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他看向艾雪,兩人在對方眼中看到了同樣的狂喜和後怕。
“蜂鳥群,任務完成,返航。”艾克下達了最後指令。無人機群如同歸巢的鳥兒,有序地穿過開啟的隔斷門,返回了密封櫃。
艾克沒有休息。他拖著疲憊的身體,大步走向那個剛剛解除封鎖的區域。艾雪緊隨其後。笨笨似乎也感知到了危險解除和某種變化,小心翼翼地跟在他們後麵,麵板上閃爍著代表“困惑”和“擔憂”的複雜符號。
冰冷的地板上,聰聰依舊安靜地躺著。艾克在她身邊單膝跪下,動作是從未有過的輕柔。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她受損的天線和腿部關節,手指在她後頸的維護介麵處操作著,取出了一個隻有拇指指甲蓋大小的、散發著微弱藍色光芒的透明晶體模組——那就是聰聰的核心邏輯矩陣,承載著她所有“思想”和“記憶”的晶片。
“核心損傷……比預想的嚴重……”艾克看著晶片上幾道細微的、如同發絲般的裂紋,眉頭緊鎖,聲音低沉,“邏輯矩陣有部分資料損毀和鏈路斷裂……需要時間,需要最好的裝置,才能慢慢修複……”
“我們能救回她,艾克。”艾雪蹲在他身邊,語氣堅定,“隻要核心還在,記憶和人格的種子就在。”
艾克點點頭,小心翼翼地將那枚散發著微弱藍光的晶片放進一個特製的、充滿緩衝液和能量場的行動式維生容器中。那微弱的藍光,是希望的火種。
接下來的日子,快樂星球實驗室彷彿進入了另一種節奏。
笨笨被罰的“打掃一萬遍”還在繼續,但這次,它似乎安靜了許多。雖然掃地的動作依舊笨拙,偶爾還是會刮到地板發出噪音,但抱怨聲幾乎沒有了。它甚至會默默地、用那隻還能活動的機械臂,幫艾雪把一些被它自己碰掉的工具撿起來放好。當艾克需要搬運沉重的備用零件箱時,它也會第一時間吭哧吭哧地跑過去,儘管動作依舊莽撞。它電子眼的光芒裡,似乎多了一絲……笨拙的愧疚和觀察?
艾克則將自己關進了實驗室最核心的精密維修間。巨大的工作台上,聰聰纖細的金屬軀體被小心地固定著,周圍連線著密密麻麻的導線和維生介麵。她的外殼被開啟,露出內部複雜到令人眼花的精密結構。艾克的眼睛因為長時間盯著高倍放大鏡和全息投影而布滿血絲,手指因為操作微米級的修複工具而僵硬痠痛。他小心翼翼地清理過載燒毀的微型電路,用分子級的探針嘗試重新連線斷裂的邏輯鏈路,一點點修補著核心晶片上的裂紋。艾雪則成了他最得力的副手,負責準備材料、除錯裝置、監控核心矩陣的修複程序,用她強大的計算能力模擬各種修複方案的可行性。兩人配合默契,廢寢忘食。
時間一天天過去。
終於,在一個同樣被三個月亮銀輝溫柔籠罩的夜晚,艾克小心翼翼地將那枚經過無數次修複和除錯的核心邏輯矩陣晶片,重新嵌入了聰聰胸腔深處那個閃耀著柔和藍光的基座之中。
“能量通路連線……”
“神經感測橋接中……”
“邏輯矩陣……初始化啟動……”
艾克屏住呼吸,艾雪也緊張地握緊了拳頭。
幾秒鐘的沉寂,如同永恒。
突然!
聰聰胸前那個代表核心運轉的指示燈,極其微弱地、如同心跳複蘇般,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又是一下!
微弱,但穩定!
她那一直低垂著的、帶著焦痕的天線尖端,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然後,覆蓋在她電子眼上的那層死寂的灰色,如同冰雪消融般緩緩褪去,一點熟悉的、冷靜的、如同深海般的幽藍色光芒,艱難地、卻無比堅定地重新亮了起來!
光芒起初很微弱,閃爍不定,彷彿隨時會熄滅。但它頑強地堅持著,亮度一點一點地提升,一點一點地穩定下來。最終,那熟悉的、如同冰封湖泊般平靜而專注的藍色光芒,重新充盈了她的電子眼。
“係……係統……自檢……”一個極其微弱、帶著明顯電流雜音的合成女聲,斷斷續續地從聰聰的發音單元裡傳出,每一個位元組都顯得無比艱難。
“聰聰!”艾雪驚喜地捂住了嘴,眼淚瞬間湧出。
艾克長長地、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了連日來第一個真正放鬆的笑容,儘管帶著濃濃的疲憊。“慢慢來,聰聰,彆急。歡迎回家。”他的聲音無比輕柔。
修複過程漫長而細致。聰聰的核心雖然重啟,但部分記憶資料和邏輯鏈路確實受損了。她的動作有些生澀,反應偶爾會慢半拍,一些細節性的記憶變得模糊。但她核心的性格和職責感似乎完好無損。
一天,當聰聰正用她修複好的、依舊靈巧的探測臂,嘗試重新校準一台高精度環境分析儀時(動作比受傷前慢了一些,但依舊精準),笨笨吭哧吭哧地拖著一個巨大的零件箱從旁邊經過。箱子太重,笨笨一個趔趄,眼看就要撞到旁邊的工作台,上麵正放著幾瓶艾克剛配好的珍貴培養液!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道銀白色的纖細身影比艾克和艾雪的反應更快!聰聰甚至沒有完全“思考”,她的探測臂如同條件反射般瞬間彈出,精準而穩定地頂住了那個即將傾倒的巨大零件箱!
“哐!”箱子被穩穩扶住,離工作台隻有幾厘米的距離。
笨笨驚魂未定,麵板上閃爍著代表“驚嚇”的符號,電子眼呆呆地看著頂住箱子的探測臂,又看向旁邊電子眼散發著冷靜藍光的聰聰。
聰聰收回探測臂,動作依舊帶著一絲生澀,電子眼平靜地看向笨笨,合成音平穩地響起,雖然語速比過去慢了一點:“請注意作業安全規範第21條:重型裝置搬運需預留足夠安全距離並確認路徑無障礙物。”她的語氣沒有任何責備,隻是在陳述規則。
笨笨的麵板上,那個代表“驚嚇”的符號慢慢消失了。它似乎想說什麼,電子喇叭發出幾聲意義不明的“咕嚕”聲,最終隻是笨拙地、幅度很小地點了點圓滾滾的金屬腦袋,然後更加小心地、慢吞吞地拖著箱子走開了。它離開前,電子眼的光芒似乎偷偷瞥了聰聰一眼。
艾克和艾雪在不遠處看著這一幕,相視一笑。艾克走過去,輕輕拍了拍聰聰的肩膀(這個動作在以前他很少做):“乾得漂亮,聰聰。”
聰聰的電子眼轉向艾克,藍色光芒穩定:“職責所在,艾克。”她頓了一下,似乎在檢索某個模糊的記憶片段,補充道,“資料……不會說謊。保持安全距離……是必要的。”
艾克笑了,這次是發自內心的輕鬆。
笨笨的懲罰性打掃終於接近尾聲。當它吭哧吭哧地拖著掃帚,準備進行最後一次象征性的清掃時,它發現自己的“工作區域”不知何時已經被清理得格外乾淨。地麵光潔如鏡,連它之前刮出的細微劃痕都被一種特殊的填補劑完美修複了。笨笨的掃描器掃過地麵,麵板上顯示出代表“清潔度達標”的綠色符號。
它抬起圓滾滾的腦袋,電子眼的光芒掃向實驗室另一端。聰聰正懸浮在通風管道口附近,進行著例行的環境本底檢測,彷彿什麼都沒發生。但笨笨的感測器捕捉到,她的一根探測臂尖端,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與地麵填補劑相同的分子訊號。
笨笨的麵板上,那個代表“困惑”的符號閃爍了幾下,最終變成了一個極其簡單的、線條有些歪扭的……代表“謝謝”的符號?雖然它並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艾克和艾雪坐在懸浮椅上,看著實驗室裡恢複運轉的一切。笨笨在角落裡默默充電,偶爾發出低沉的嗡鳴。聰聰在管道口專注地檢測著資料流,電子眼閃爍著冷靜的藍光。月光透過巨大的天窗,溫柔地灑落,將這片空間再次染上寧靜的銀輝。
“資料不會說謊……”艾克輕輕重複著聰聰的話,目光掃過那些重新穩定執行的環境監控讀數,最終落在艾雪身上,“但有時候,信任和……一點點‘混沌’的變數,也很重要。”他想起了笨笨最後扶住箱子的那個瞬間,也想起了艾雪在關鍵時刻拉住他的手臂。
艾雪微笑著點頭,輕輕靠在艾克身邊的椅背上,望著窗外的三個月亮:“是啊。就像這三顆月亮,雖然軌道不同,引力相互牽扯,偶爾還會遮擋對方的光芒……但最終,它們總能找到平衡,一起照亮我們的夜晚。”
實驗室裡,儀器運轉的低鳴、通風係統的氣流聲、笨笨充電的輕微嗡鳴、聰聰探測器發出的規律蜂鳴……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不再刺耳,反而構成了一曲獨特的、屬於“快樂星球”實驗室的安眠曲。
風暴平息了。傷痕正在癒合。混亂的變數被重新納入軌道。而那份共同經曆生死危機後的羈絆,如同被月光淬煉過的合金,變得更加堅韌。
艾克伸出手,像小時候那樣,揉了揉艾雪的頭發(儘管她現在已經比他矮不了多少了):“走了,助手。該休息了。明天……還有新的實驗呢。”
艾雪拍開他的手,嗔怪地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遵命,首席科學家大人。”
月光如水,靜靜流淌。快樂星球實驗室,這個由兩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兄妹和他們兩個性格迥異的機器人組成的“家”,在經曆了一場差點毀滅的風暴後,終於找回了那份屬於它的、帶著金屬質感和資料流溫度的寧靜與溫暖。一切,都恢複了它應有的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