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倖存者偏差無限 1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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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家快樂【正文完】

沈安最近感覺很奇怪,
而是非常微妙的奇怪。

比如他二十年來平平穩穩、充滿了唯物主義的人生裡,突然冒出“鬨鬼”和“怪物”之類的詞。

“真的,我不騙你。他們告訴我圖書館在鬨鬼,
有人親眼看到了。”坐在身旁位子上的斯蒂文,
他的同學兼好友舉起四根手指,
“我向上帝發誓。”

幾乎是下意識的,沈安替他掰下去一根手指,“發誓是三根手指。”

脫口而出這句話以後,他忽然感覺不太對勁。

就好像,
這句話他之前對某個人說過,就連這個場景都似曾相識。

“哦三根,
你說得對。”斯蒂文繼續聲色並茂地向他描述深夜大樓裡出現的怪物觸手,
“……像蛇一樣,克蘇魯,你知道的。”

“我不知道。”沈安相當誠實地告訴他,
“我的意思是,我不太瞭解那些。”新的一站到了,他隨即檢查了一下站點,碰巧看到一個妝容奇特的漂亮女孩兒背著包擠上來,她穿著嬰兒藍的旗袍,
眼影是薄荷色,梳著雙馬尾,
一邊是白色頭發,一邊是黑色,
十分吸睛。

“你居然連這些都不知道,
上帝,你太落伍了。”斯蒂文繼續滔滔不絕,
彷彿在主持什麼深夜檔恐怖電台,“……湯姆看到的,那些觸手開啟了窗戶,從書架縫隙鑽出來,好像在找什麼……”

他發現沈安的視線鎖定在不遠處那個女孩兒身上,於是打趣他,“怪不得你聽不進去我說的故事,原來是在看美女!”

沈安手指舉到唇邊,示意他小聲,“沒有,我在聽你說話呢。”

斯蒂文瞭解他,自然也知道他不是真的在看美女,“開玩笑的啦,不過話說回來,安,你真的沒有喜歡的人啊,不應該的啊,你這麼受歡迎。”

沈安搖了搖頭,“沒有。”

但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心中又出現些奇怪的感覺,就好像,他清楚自己在說謊。

好像他心中早就有一個喜歡的人,而且喜歡了很久很久。

可他根本不知道對方是誰,連一個大概的輪廓都無法描繪出來。

“你發什麼呆?”斯蒂文在他眼前揮了揮手。

“快到了斯蒂文。”沈安聽見報站,回過神,拍了拍他的膝蓋,抓起包立刻起身,“今天好像要交實驗報告。”

“哦對,對,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等會兒把你的借我看看。”斯蒂文很快又忘記了他的都市怪談,和沈安一起趕回學校。

下車的時候,沈安被人搡了一下,與那個站在車門前的女孩撞到一起,好在她也下車,一群年輕人像爆開的罐頭似的擠出了車廂。

快到教學樓下,斯蒂文突然發現沈安的包上掛了一個玫紅色的掛件,於是拍拍他的肩,“這是什麼?”

沈安也奇怪,皺了皺眉,忽然想到剛剛那個女孩兒,“好像是彆人的,被我帶下來了。”

斯蒂文取下那個掛件,發現是一個被毛絨套套住的智慧迷你音箱,他試圖用語音喚醒,音箱也隨之發出問候,並且報出了姓名和班級,“如果你撿到了我的音箱,沒錯,它又丟了,麻煩聯係我,我會給您一個驚喜的!非常感謝!”

“還是學姐呢,不愧是學姐,這麼有先見之明。”斯蒂文把它放回到沈安手上。

“先上課吧。”

兩節冗長的專業課好不容易結束,沈安正想離開,卻被一個同學叫住,請他幫忙填一個問卷調查。

“你最好了,隻有你願意幫我,就麻煩你啦!”

沈安向來是個非常好說話,也樂於幫助彆人的人,所以非常愉快地幫他填好了問卷調查,並且提出了一些非常有建設性的意見,然後纔拿好東西按照專業和班級,去找音箱的失主。

“義體製造與維護……”沈安在醫學部找到了這個專業,心想那個女孩兒看起來一點也不像是學義體製造的。

廢了一陣子功夫,他找到了對應的院係,稍微一打聽,才知道他們馬上要上選修課。

沈安乘坐電梯來到了選修課的空中教室,電梯裡還被兩個學妹要了聯係方式,說是想邀請他做模特,沈安不好推辭,隻好笑著說謝謝。

空中教室隻有一間,大大的球形公共教室,沈安站在門口朝裡麵望瞭望,想看看能不能直接找到,畢竟對方是在醒目,沒想到就站了這麼一會兒,自己就先引起了注意。禦俙。

“帥哥,你找誰啊?”坐在第一排靠牆的一個女生笑著問他。

“啊,”沈安心想正好,於是從書包裡拿出音箱,詢問他,“請問學姐,你認識一個叫鐘益柔的學姐嗎?她的……”

還沒說完,那個女孩兒一下子揮了揮手,視線繞到了沈安身後,“哎益柔,有漂亮弟弟找誒!”

沈安這纔回頭,好巧不巧和剛剛進教室的鐘益柔對上眼,對方有些懵,做了誇張美甲的手指了指自己的臉,“我?”

“是啊。”座位上的女生起鬨,“看你的桃花運!”

鐘益柔瞥到沈安手裡的音箱,摸了摸自己肩上的粉色小包,立刻反應過來,“啊,我的,謝謝謝謝。”

眼看他要鞠躬,沈安立刻擺手說不用,把音箱交給了她,“那學姐……我就先走了。”

“太謝謝啦!”鐘益柔在門口送他,“你就是個天使!”

沈安有點不好意思,回頭對她笑了笑,聽到她的同學還在繼續調侃,而鐘益柔略帶著嗔怪的語氣回了一句,“我喜歡女孩兒,彆八卦啦。”

不知道為什麼,從醫學院回去的路上,沈安就一直有一種揮之不去的熟悉感,彷彿以前見過鐘益柔似的。

但他回憶了一下自己過去遇到過的人,怎麼搜尋都找不到這麼標新立異的。

路上他遇到同係的同學莫裡斯,對方很熱情地同他打招呼,並分享了他母親做的杯子蛋糕。

“謝謝。”沈安很喜歡甜食,很快就吃掉了半個。

“對了安,你知道嗎?”莫裡斯舔了舔手指上的奶油,“聽說林教授專程找來了一幫驅鬼專家,現在已經過去圖書館了,你不是經常泡圖書館,今天要不要去看看熱鬨?”

沈安差點被噎到,“驅鬼?這也有專家嗎?”

“啊,我也是聽說,好像就是來自東方的神秘學專家,好像是……”她突然間想到了,打了個響指,“對,是道教的專家,道教你知道的吧。”

“知道是知道。”沈安吃掉另外半個蛋糕,含混道,“但是真的有鬼嗎?我不太相信……”

“啊!有人拍到了,我在社交網路上刷到過。”莫裡斯熱心地找出照片給沈安看,還兩指放大,“你看,看到了嗎?這個觸手。”

所謂的照片證據是一條黑漆漆的走廊,牆角處有一條疑似觸手的細長尾巴。

“這真的不是壁虎嗎?”沈安仔細檢查。

“哪有這麼大的壁虎啦!你彆不相信,他們還聽到打掃圖書館的阿姨說,有個帶著麵罩的幽靈,在圖書館遊蕩呢……”

莫裡斯一邊說著恐怖故事,一邊又刷了兩下,突然看到另一個同學發布的照片,拍著沈安的手臂驚呼,“哎,來的專家是個中國帥哥哦。”

她把照片給沈安,沈安隨意看了看,照片上的男人身材瘦高,穿著灰藍色的道袍,丸子頭,看起來慈眉善目的,就是怎麼看怎麼不靠譜。

不對,沈安歪了歪頭。

怎麼他也有點熟悉呢?

這樣的感覺偶爾出現,也不是什麼奇怪的事,但沈安一天內就出現了好多次。

雖說他是個堅定的唯物主義者,但在周圍人一而再再而三說起“圖書館鬨鬼傳聞”之後,心中也不免有了疑影,下午沒有課,他乾脆就去圖書館自習,順便趕在最後一天把教授安排的文章寫好。

沈安來到圖書館的電梯前,很幸運,電梯門剛好開啟,裡麵走出來幾個人,一個穿著道袍鬍子花白的小老頭,身後跟著一個瘦高清俊的男青年。

這不就是莫裡斯那個照片裡的人。

對方似乎也注意到他,轉過臉瞥了沈安一樣,眼中帶著笑意。

沈安沒有讀懂對方的眼神,兀自走進電梯,望著對方的背影。

忽然地,他的眼前閃過非常詭異的畫麵,這個年輕男人倒在血泊中。這畫麵一閃而過,但卻真實無比,連沈安的心都跟著慌了一下。

他下意識抬起手背檢視,但不知道自己在檢視什麼。

這些事都太詭異了。

沈安看著電梯金屬內壁反射的自己,有些迷茫地歪了歪頭,突然間,映照出來的他頭發變長許多,鎖骨到側頸滿是白色的花裝紋路,身上都是血。

就在沈安訝異的時候,電梯門開啟了。

那些一閃即逝的詭異畫麵也都蕩然無存,圖書館明亮無比,學生來來往往,都很安靜。

他想了想,或許是自己最近熬夜趕報告,休息不夠,才會出現幻覺,他寬慰自己,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一學就是一下午。

學校的鐘樓鳴了晚鐘,沉浸在作業裡的沈安才突然想起今天要回家吃晚飯的事。

他看了一眼時間,已經六點,再晚一點就要被唸叨了。

從圖書館出來的路上,他遇到了幾個同學,一群人嬉笑打鬨,毫無顧慮地著彼此的玩笑,期間他們之中的活寶倒退著走路,直接栽進花壇裡,大家一起把他扶起來,笑個不停,隻有沈安從包裡拿出創可貼,給他包好磕碰的傷。

“安安什麼都有!”

“那你也不能倒著走路啊。”沈安笑著說。

他們幾人一起,乘坐同一班公共飛行器,沈安很幸運地有一個座位,鄰座的小女孩正看著熱血動畫,他瞄了幾眼,是很常見的一群被選中的人拯救末日世界的故事。

窗外,機翼帶出一條條飽滿雪白的雲線,落日彌漫了一整片天空,雲朵的邊緣被橘色的光染透,天的最邊緣起了幾顆星,微光閃爍。

沈安靜靜地凝視著,忽然體會到這種平淡生活的美好。

幾個同學相繼下去,沈安和他們招手,再把視線從窗外轉回車廂內的時候,發現自己麵前站著一個十六七歲的男孩,頭發短短的,穿著一身高中校服,手拉著拉環,整個人靠在立柱上,腦袋一晃一晃,困到直接站著睡著。

這麼困嗎?

沈安拉了拉他的手腕,想叫醒他,和他換換位置。

男孩一臉發懵,醒了過來,有些迷茫地抱著立柱,雙眼發直地盯著沈安。

“你過來坐著睡,我跟你換。”沈安對他招了招手。

男孩聽懂了,立刻搖頭,忍住了一個哈欠。

“沒事的。”沈安拉了他一下,自己先站起來,“我快到了。”

“……謝謝。”男孩有些不好意思,換位子的時候沒發現書包是散開的,一轉身裡麵的書就掉了出來,被沈安撿起來。

無意間,他瞥見男孩課本上的名字——吳悠。

“謝謝你。”吳悠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書,裝回書包裡,兩手抱著,抬頭看向沈安,看了很久。

沈安也發現了,笑著問他,“怎麼了?”

吳悠搖了搖頭,沒有說話,看起來有些不好意思。

“你高幾?”沈安問他。

吳悠伸出手指,對他比了個一。

“高一啊……”沈安在心裡想,原來才十六歲。

也對,十六歲的小孩才會在車上困得睡著,書包也不拉。

“以後小心哦,書掉了可就找不到了。”沈安囑咐他。

十六歲的小孩不需要操心太多的大事,就算世界毀滅,也不會是小朋友來拯救。

當然,沈安想,也不會是他這樣的普通大學生。

救世主什麼的,一定會有更加不一樣的人來做吧。

站點到了,沈安從站口向外走,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是他的媽媽。

“媽,不是說不用接我嗎?”沈安嘴上這麼說,卻下意識貼著媽媽走。

“剛剛和同事從咖啡廳出來,也是順便嘛。”媽媽將手裡的瑪芬蛋糕遞給他,又攬過他摸了摸肩膀,“今天在學校累不累?我煲了湯,你爸爸今天下廚做意大利麵,回去就可以吃了。”

“不累,今天做這麼多好吃的啊。”

“你妹妹高中放假,今天也回來,爸爸已經去接她了。”

沈安一路上把今天感覺不對的怪事一股腦講給媽媽聽,卻把媽媽逗笑了。

“你在外麵挺沉穩的。”安從南摸了摸他的頭,“怎麼在我們麵前還像個孩子。”

沈安也笑了,“那怎麼辦,我本來也是你們的孩子嘛。”

兩人披著漸漸下沉的晚霞,有說有笑地回了家。剛開啟門,才換了一隻鞋,妹妹就飛撲著跑來,一把摟住沈安,“哥!”

安從南在後麵故意嗔怪,“眼裡隻有哥哥,都沒有媽媽的。”

“哎呀,媽媽又亂說。”沈南笑著乖乖摟住她,“我眼裡隻有媽媽。”

沈安換好鞋,往廚房走去,“爸,我幫你啊。”

“不用不用,都弄好了,你洗手吃飯。”

“哥!”沈南在客廳叫他,“你下週去給我開家長會吧!”

“我?”沈安用廚房紙擦了擦手上的水,端走了台麵上的蔬菜沙拉。

沈父將意大利麵盛出來,正經得甚至有些難過,“怎麼不叫我去開家長會?爸爸去不好嗎?”

安從南開啟投影,笑著說,“肯定是考砸了。”

沈南撒著嬌說,“哪有,我考全班第五呢。爸爸不是很忙嗎,再說了,我都跟她們吹我哥了,說超級帥來著,她們都不信,我這次非得帶去炫耀炫耀。”

沈安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自己的妹妹,也沒有彆的辦法,“萬一彆人覺得名不副實呢?”

“誰說的?”沈南一本正經,“見到你那隻能是超乎想象好嗎?”

沈父的重點卻是,“爸爸不帥嗎?”

媽媽沒了辦法,“帥,都帥好嗎,快吃飯!”

投影一開啟,自動播放了著電視采訪,采訪的物件是一個年輕男人,沈南指著投影說,“這個哥哥也挺帥的,眼型很特彆,對吧媽媽?”

“嗯,像狐狸眼。”

沈安看過去,旁邊寫著他的基礎資訊,是沙文產品維護部門的測試人員,名字叫周亦玨。

“是爸爸公司的誒。”

沈父仔細看了一眼,“好像是,但是沙文太大了,我也不是每個人都認識,小夥子看著挺清爽的。”

不多時,采訪物件換了一個,是一個穿著白大褂帶著銀絲眼睛的年輕女人,漂亮,但是很聰明的那種漂亮。

名字叫楊爾慈。

他皺了皺眉,熟悉感又一次湧上心頭。

“哇這個姐姐,混血精英禦姐。”沈南直說,“我喜歡,姐姐我可以。”

沈安有些無奈,“你看人果然隻看臉的。”

安從南也跟著吐槽,“是啊,一個膚淺的小女孩。”

“媽媽不膚淺嗎?還不是和我帥氣的爸爸在一起了,真是的。”沈南靠在沈父肩上撒嬌,沒想到沈父卻盯著投影裡的年輕女孩。

“這我認識,這不是老楊家的女兒嗎?”沈父說,“最近在搞生物防火牆,防義體感染的,挺厲害一小姑娘,還拿了獎呢。”

“啊?楊策的女兒啊。”安從南點點頭,“那是真挺厲害的,生了個這麼厲害的女兒。”

“我不厲害嗎?”沈南仰著一張臉。

沈安笑了,“厲害,你去做選美比賽的評審,肯定是最厲害的。”

此話一出,爸爸媽媽也跟著笑起來,統一戰線對家裡的小女兒進行寵溺的嘲笑。

安從南順道也吐槽了一下女兒的穿著,“你穿太少了,看看哥哥,他從小到大連一次感冒都沒有過,從來沒有讓我們擔心,你呢,三天兩頭生病。”

“那他都二十歲了嘛,也要跟我比呀。”

“二十年都沒出過岔子哦,你以為很簡單啊。”

也就是一瞬間的事。

上一秒,沈安還沉浸在他幸福美好的家庭氛圍中,下一刻,他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從心底傳來。

[無咎。]

他側了側頭,尋找聲音的方向。

“怎麼了?”沈南察覺出哥哥的不對勁。

沈安搖了搖頭。

無咎。

為什麼聽到這個名字,他會下意識回頭呢?

是誰的聲音?為什麼這麼熟悉?

正在他疑惑的時候,那個聲音又出現了,很溫柔,循循善誘般念著一個不屬於他的名字。

[無咎。]

就這樣,那個聲音重複了許多次,像是某種神秘的咒語,回蕩在他的腦海。

筷子落到地上。

沈南一抬頭,發現沈安的臉上滑落一滴晶瑩的淚,她有些不可置信,長這麼大,她從沒有見過哥哥流過一次眼淚。

“哥?”

沒有回答她。

沈安抓起椅子背上的外套,低聲快速說了一句,“我很快回來。”就這樣他離開了。

從他出生到現在,到此時此刻,中間七千四百多天,十六萬小時裡,每一個或快樂或難過的時刻,他都有一種殘缺的感覺。就好像是一塊巨大的拚圖,他一顆不停地拚湊著,始終差一塊。

直到現在,在他已經快要習慣這種缺失感的時候,那塊被他丟掉的拚圖,好像正在找尋他。

[無咎]

那個聲音重複著,呼喚他,讓沈安的眼眶愈發酸澀,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而流淚,明明他是真的堅信唯物主義,可現在卻在尋找一個虛無縹緲的聲音。

他浸在微涼的夜風裡,跑過一整條昏暗的街道,地磚上有雨水的痕跡,霓虹代替星光在閃爍。

那個聲音越來越近,近得彷彿就來自他的心底。

到底在哪兒?

沈安喘著氣轉過身,人群推搡,大家的臉上戴著過濾麵罩,投影與真實的人重疊,虛實交錯,光怪陸離的城市令人眩暈,他站在城市中心,渺小得就像彩色海洋中的一顆沙礫。

[無咎。]

這聲音前所未有地近!

沈安猛地轉身,熙熙攘攘的人群裡,他看到一個身材高大的男人,一襲黑衣,臉上戴著機械觀音的麵罩。

不知為何,他一眼就能感覺到,這就是那個人。

對方走來,在他麵前站定,對他歪了歪頭。

沈安的心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竟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還沒等他先開口,對方卻直接張開雙臂。

“抱一下。”

這種熟悉感直接衝破記憶的禁錮,他的眼前出現許多的畫麵,決定生死的遊戲,決鬥台上的對手,他手中的長刀。

可對方卻抱住了他,懷抱溫暖而真實。

他用真實的聲音,在耳側輕聲喊出他的名字。

“無咎,回到家裡,過得開心嗎?”

透過這個懷抱,他們的胸膛緊緊相貼,兩顆殘缺的心臟拚湊在一起,發出重疊的回響。

在他的懷抱裡,他想起了曾經發生過的所有。

那些並肩作戰的殘酷時光,一個個生死攸關的挑戰,為了他而犧牲的同伴,一次又一次重複的痛苦。

還有……

“沈惕,沈惕,沈惕……”

他不斷地重複著沈惕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彷彿要將過去二十年裡缺失的全部補回來。

“嗯,我回來了,無咎。”

沈惕取下麵罩,拿在手中,退開些,與安無咎額頭相抵。

透過他傳遞過來的記憶,安無咎看到了自己在迴圈的末尾,在他的懷中離開,也看到他轉移了一半的心臟,動用時間之主的能力,撥動齒輪,將所有的時間調回到最初,一切發生之前。

已經消亡的拉撒斯姆不再插手他們的時間線,沒有了威脅,沈惕回到那個孤獨的宇宙,守護著他的出生,成長,從第一次上學,到第一次自己外出做誌願者,從深夜備考,到進入大學離開父母,每一個時刻,沈惕都透過時間壁壘,獨自看著。

有時候他會笑,跟著他們一家人一起大笑,有時候也會因為安無咎受到委屈而生氣,但又知道自己不能乾預,發脾氣或許會引發另一個宇宙的災難,隻能躲起來生悶氣。

為了避免自己忍不住,沈惕特意將安無咎的時間線折疊起來。等待的時間,他找到了一種很像芍藥的植物,耐心地栽種,每日觀察,等待它開花。

但它的花開出來,和安無咎身上的芍藥相去甚遠,沈惕很失望。

越失望,就越想他。

想念他,沈惕也隻能開啟一點點進行時的時間線,悄悄觀察。

他不忍心破壞安無咎美好的家庭,努力了那麼久,不就是想給他一次回家的機會嗎?

就這樣,無法忍受離開安無咎的沈惕也學會忍耐,學會放下孩子氣和自私,做一個成熟可靠的守護神。

“謝謝你。”安無咎抱住他,“我這二十年過得很好,連感冒都沒有過。”

“那當然。”沈惕摟著他,指了指天空,“我好好看著你呢。”

他捧起安無咎的臉,仔細檢查了一遍,吻了吻他的嘴唇,又珍惜無比地吻了吻他的額頭、眉心、鼻尖、臉頰,還有他的下巴尖,將是確認,又像是標記領地。

“二十年太難熬了,安無咎。”沈惕長長歎出一口氣,垂下眼,“我憋瘋了。”

安無咎笑了出來,“你怎麼還像個孩子。”他抬手,撥了撥沈惕額前的碎發,不小心與他對視。

在沈惕綠色的瞳孔裡,映照著漫天霓虹與星光,還有他的臉孔。

“我愛你。”安無咎輕聲說。

沈惕盯著安無咎的嘴唇,想到了自己悉心栽種的芍藥花,微微顫動的粉色花瓣。

他想和安無咎接很長很甜蜜的吻,想拂過他全身,相擁而眠,聽他說二十年裡發生的所有有趣的事,哪怕自己都已經看到熟稔於心。

“我也愛你,很愛你。”

沒有末日,沒有災難與動蕩,他們像最普通的戀人相擁在街頭,被城市的冷酷與浪漫環繞。

“哦對了,還有一個禮物。”沈惕想起來,對安無咎挑了挑眉,“來這裡之前,我已經去了其他所有地方了。”

安無咎沒聽懂,“所有地方?哪裡?”

沈惕聳聳肩,轉過身,攤開一隻手臂,向他展示。

安無咎微微眯起眼,人群之中,他最先看到朝他揮手的鐘益柔,然後是穿著校服的吳悠,還背著桃木劍的南杉,穿著工作服的楊爾慈和周亦玨,甚至還有加布裡爾、藤堂櫻和鬆浦守梨。

一大群人,烏泱泱朝他走來。

安無咎先是笑了出來,又垂下頭,忍住眼眶裡的酸澀。

鐘益柔一把攬住他的胳膊,話一股腦往外倒,就像是很久沒見的好朋友,“無咎,今天你還給我送了音箱誒,你說巧不巧,要不是沈惕找到我,我都不記得你了。啊對了聽說你媽媽做的飯很好吃誒!可以去你家蹭飯嗎?”

“我要吃咖哩。”吳悠冷不丁提議。

“我想吃壽司!什麼壽司都可以!”藤堂櫻舉高了手。

加布裡爾嫌棄地說,“壽司有什麼好吃的,不就是米飯和魚肉嗎?還不如吃墨西哥卷餅……”

南杉兩手對籠著,笑眯眯說:“其實我要求很低的,陽春麵就可以了,多放一點香油。”

周亦玨冷哼一聲,吐槽道:“人說了請你們吃飯了嗎?”

“是啊,”鬆浦守梨也點頭,“這樣太麻煩阿姨了吧。”

“不麻煩,阿姨一定喜歡我們!”

大家熱熱鬨鬨吵嚷起來,各說各的,誰也不讓誰。沈惕嫌吵,攬住安無咎的肩,歪著頭小聲對他說,“不理他們了,我們走吧。”

“哎,等等我們啊!”鐘益柔第一個發現。

“不要。”沈惕背對著他們揮手,“我們開房去了。”

“誰跟你開房啊?”安無咎拿胳膊拐了他一下。

沈惕眉頭一皺,身後傳來那幫損友模仿的戲謔聲。

“誰跟你開房啊?哈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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