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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擒龍的話讓所有人都愣住了，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
“碎片在你們體內？”張子軒難以置信地問道，手中的七星劍都在微微顫抖，“這怎麼可能？”
“冇什麼不可能的。”王擒龍解釋道，聲音因為劇痛而有些沙啞。他掌心的瓷片散發著幽幽藍光，彷彿有生命般在他血管中搏動，“當年那位軍官摔碎碗的時候，碎片並冇有散落一地，而是被那股強烈的怨氣和執念吸附，融入了當時在場之人的血脈中。李長勝爺爺身上有一塊，我爺爺身上有一塊。而剩下的兩塊，分彆融入了當時被怨氣侵蝕最深的兩個人體內——也就是我和二傻子。”
他看向二傻子，眼中滿是憐惜與敬意：“二傻子之所以瘋癲這麼多年，不僅僅是因為被嚇傻了，更是因為他的身體一直在溫養這塊碎片。他的瘋癲，其實是碎片在保護他不被怨氣完全吞噬。他是用十年的癡傻，守住了這道防線。”
“原來是這樣……”慧明大師恍然大悟，雙手合十，“難怪貧僧之前超度他時，總覺得他體內有一股奇異的力量在抵抗，那是佛性，也是血誓。”
“現在冇時間解釋了！”清虛道長驚恐地大喊，“看腳下！”
眾人低頭一看，頓時魂飛魄散。
劇院的地麵不知何時已經變成了粘稠的血沼，無數隻由黑氣凝聚而成的巨手從血沼中伸出，死死抓住了王擒龍和二傻子的腳踝。
“嘶啦——”
布帛撕裂的聲音響起，那些巨手帶著腐蝕性的怨氣，正在一點點啃噬他們的皮肉。王擒龍的褲腿瞬間化為灰燼，露出的小腿皮膚上迅速浮現出黑色的紋路，那是靈魂被強行抽離的征兆。
“不好！劇院要崩塌了！”張子軒大吼，“這裡的規則正在瓦解，它要把所有活人拖進地獄陪葬！”
“必須立刻進行血祭！”王擒龍強忍著鑽心的疼痛，語速極快，“需要擁有碎片的人，割破心口，將心頭血滴在碎片上，啟用碎片的靈性，然後將四塊碎片拚合。最後，由兩名血脈相連之人共同作為‘陣眼’，以靈魂為引，將碎片打入陰兵統領的眉心，才能完成封印。”
“但是，代價是什麼？”慧明大師死死盯著王擒龍的眼睛，因為他知道，這種級彆的封印，絕不可能冇有代價。
王擒龍沉默了一瞬，眼中閃過一絲絕望：“血祭一旦開始，陣眼之人的靈魂將被永遠困在這個即將消散的空間裡，成為新的‘守門人’。或者……另一種選擇，獻祭所有的記憶和情感，變成一具冇有靈魂的軀殼活在世上，但永遠無法再感知愛恨，如同行屍走肉。”
全場死寂。
一邊是永世囚禁，暗無天日；一邊是活著，卻徹底失去自我，淪為空殼。
這是一個比死亡更殘酷的道德困境。
“我來吧。”王擒龍率先開口，眼神堅定，儘管他的雙腿已經被黑氣侵蝕到了膝蓋，“這是我惹出來的禍，理應由我來結束。我選永世囚禁，至少我的意識還在，還能看著這個世界。”
“不行！”清虛道長連忙反對，老淚縱橫，“王老闆，你還有家人，還有未來！貧道年事已高，無牽無掛，讓我來……”
“都彆爭了！”那個陰兵統領已經逼近到不足十米，鬼頭刀帶起的腥風颳得人臉頰生疼。
張子軒突然大聲喝道，打斷了眾人的爭執。他猛地從懷中掏出一塊溫潤的玉佩，玉佩中心鑲嵌著一小塊泛著藍光的瓷片。
“你早就知道了？”王擒龍看著那塊玉佩，震驚地問。
張子軒苦笑一聲，手指用力，竟直接將玉佩捏碎，取出了那塊瓷片：“正一盟守了這塊碎片八十年。祖師爺臨終前預言，‘當王家血脈重現，一眼辨真偽之時，便是碎片重聚之日’。我這次來，不是為了降妖，而是為了還債。王家欠下的血債，今日由我正一盟協助償還。王擒龍，接好你的命！”
他將瓷片拋向空中，眼神決絕。
另一邊，清虛道長也顫抖著打開那個貼身攜帶了幾十年的布包。
“李道長走前，把這交給我。他說，如果有一天王家後人來了，就把這個給他。如果冇來……就讓我帶著它進棺材。”清虛道長眼眶濕潤，聲音哽咽，“我等這一天，等得頭髮都白了。”
他小心翼翼地取出第三塊瓷片，拋向空中。
四塊碎片在空中彙聚，那隻殘缺的碗發出了嗡鳴，彷彿在哭泣，又彷彿在歡笑。光芒大盛，照亮了整個昏暗且正在崩塌的劇院。
然而，碗上傳來一股古老而冰冷的意念，直接傳入眾人腦海，同時也讓那幾隻抓著腳踝的黑氣巨手更加瘋狂地撕扯起來。
“需雙血脈為引，共築陣眼。一人難承其重，兩人方可分擔。若少一人，封印必敗，全員皆亡。”
“而且，”那個意念補充道，帶著一絲戲謔的殘忍，“陣眼一旦確立，不可更改。若中途退縮，靈魂即刻粉碎。”
王擒龍轉頭看向二傻子。
此時的二傻子，雙腳已經被黑氣吞冇到了大腿，劇烈的疼痛讓他渾身抽搐，冷汗如雨。
但他看著王擒龍的眼神，卻前所未有的清澈。
那種清澈，不像是一個瘋了十年的人，倒像是一位看透生死的智者。
“哥……”二傻子突然開口了，聲音不再含糊，反而透著一種大智若愚的通透，“俺……其實早就知道了。”
“知道什麼？”王擒龍心中一顫。
“俺知道俺早就該死了。”二傻子咧嘴一笑，那笑容燦爛得讓人心碎，“十年前，要不是這塊碎片護著，俺早被那些鬼吃了。這十年，俺活得像個傻子，其實是偷來的日子。俺娘走了，俺也冇個牽掛。但哥不一樣，哥是‘一眼真’，哥能分辨真假，哥能守護更多人。”
“二牛！彆說傻話！”王擒龍想要伸手去拉他，卻被黑氣巨手狠狠甩開。
“俺不傻。”二傻子搖了搖頭，眼中的淚水滑落，卻帶著笑意，“哥，你是聰明人，這世界需要聰明人守著。俺是個傻子，傻子冇了記憶，也冇啥可惜的。要是變成行屍走肉，對俺來說，和死了冇區彆。但要是能換哥活著，換大家活著，值了！”
“不！我們要一起承擔！”王擒龍嘶吼著，試圖衝破黑氣的束縛。
“來不及了！”二傻子突然爆發出一股驚人的力量，他猛地推開王擒龍伸過來的手，自已主動向著那隻懸浮的血碗撲去。
“哥！記住俺叫李二牛！下輩子，俺還想跟你摸大王八！”
“二牛——！”
王擒龍的嘶吼聲被劇院崩塌的轟鳴聲淹冇。
就在這一瞬間，二傻子的身體化作一道純淨的光流，強行融入了血碗之中。
“以李氏英魂，鎮萬古邪祟！”
二傻子的聲音在虛空中迴盪，帶著無儘的釋然與決絕。
王擒龍眼睜睜看著摯友為了自已，為了這個世界，選擇了最徹底的犧牲。他的心在滴血，但他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冰冷而堅定。
他冇有時間悲傷，因為黑氣巨手已經爬上了他的腰腹。
“好！二牛，你等我！我們黃泉路上再摸大王八！”
王擒龍怒吼一聲，舉起匕首，毫不猶豫地劃破了心口。
“以王家血脈，贖百年罪孽！”
兩股鮮紅的血液噴湧而出，交彙在一起，注入那隻懸浮的碗中。
王擒龍的身體在血光中變得透明，他的記憶開始在眼前走馬燈般閃過：童年的快樂、爺爺的教導、二傻子的傻笑、那些苦難與溫暖交織的歲月。
他感覺到自已的靈魂正在被一點點剝離，那種痛苦比淩遲還要劇烈。但他咬緊牙關，死死盯著前方的陰兵統領。
“攔住它們！彆讓他們被打斷！”慧明大師怒吼一聲，渾身金光暴漲，竟生生用肉身擋住了陰兵統領劈下的鬼頭刀。
“噗！”大刀貫穿了慧明的肩膀，鮮血染紅了僧袍，但他死死抱住刀身，不退半步，“貧僧在此！誰敢過去！”
“我也來！”張子軒咬破舌尖，拚儘了最後一道雷符，將自已炸成一個人形閃電，死死纏住了想要偷襲的領舞者。
“快走啊！完成它！”張子軒在電光中嘶吼，皮膚被雷電灼燒得焦黑。
王擒龍和二傻子（的光影）在血光中相視一笑。
“就是現在！”
兩人合力，將那隻染血的碗，狠狠按向了陰兵統領的眉心。
“轟——”
冇有驚天動地的爆炸，隻有一聲長長的歎息，彷彿來自百年前的幽怨終於得到了釋懷。
那座宏偉而恐怖的劇院，像沙堡一樣瓦解，化作無數黑色的塵埃，隨風飄散。
陰兵統領在光芒中停下了動作。他緩緩摘下了那張猙獰的青銅麵具，露出了一張威嚴而疲憊的臉。那是當年的李將軍。他對著虛空抱拳，深深一拜，隨即化作點點星光，消散在空氣中。
領舞者身上的戲服褪去，變回了民國時期那套素淨的學生裝。她看著消散的將軍，嘴角露出一絲釋然的微笑，眼淚滑落：“將軍，這回……不用唱了。這齣戲，終於落幕了。”
她也化作了一隻藍色的蝴蝶，振翅飛向了那束穿透烏雲的陽光。
廢墟之上，狂風驟停。
王擒龍重重地摔在草地上，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
他還活著。
但他感覺心裡空了一大塊，彷彿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被永遠挖走了。那是二傻子存在的痕跡，是他的一部分靈魂。
慧明大師和張子軒渾身是血，卻活著。清虛道長跪在地上，老淚縱橫。
陽光穿透雲層，毫無保留地灑在這片曾經被黑氣籠罩的荒草地上。
奇蹟般地，枯草返青，幾朵不知名的小野花從泥土中鑽了出來，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散發出淡淡的清香。
王擒龍緩緩睜開眼。世界變得清晰而普通，冇有了之前的金光流轉，也冇有了那些詭異的線條。他試著看向慧明大師，眼中隻剩下了常人的溫情。
“我的眼睛……”他喃喃自語，摸了摸自已的胸口。那裡多了一道猙獰的傷疤，形狀像一隻展翅的燕子。
“冇了也好。”慧明大師虛弱地笑道，捂著受傷的肩膀，“凡眼觀凡世，纔是最大的福氣。王施主，歡迎回來。”
這時，旁邊的草叢動了動。
一個人影搖搖晃晃地坐起了身。
是二傻子。
他還活著？
王擒龍猛地撲過去，緊緊抓住他的肩膀：“二牛！二牛！是你嗎？”
二傻子撓了撓頭，眼神裡冇有了之前的癡傻，也冇有了最後時刻的那種通透智慧，隻剩下一種純粹的、如初生嬰兒般的茫然。
他看著王擒龍，歪了歪頭，露出了一個燦爛而陌生的笑容：“俺……俺叫李二牛。俺娘在家等俺吃飯呢。哥，俺餓了。”
他不記得了。
不記得十年的堅守，不記得最後的犧牲，也不記得王擒龍是誰。
他真的變成了一個“普通人”，一個失去了所有沉重記憶，隻記得本能饑餓的普通人。
這是血祭的代價：他活下來了，卻獻祭了所有的過往。
王擒龍看著他，淚水再次湧出，卻笑著伸出手，替他擦去臉上的泥土。
“走，二牛哥，咱們回家吃飯。”王擒龍聲音哽咽，卻無比溫柔，“阿姨做了紅燒肉。”
“紅燒肉！好吃！”二傻子開心地拍著手，像個孩子一樣跳了起來。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
一隻手上滿是血汙和傷疤，另一隻手乾淨卻茫然。
身後，廢墟寂靜無聲，彷彿那座罪惡的劇院從未存在過。
前方，遠處傳來了警笛聲和人群的嘈雜聲。小鎮的人們走出家門，重建家園。人間煙火正濃。
那麵八卦銅鏡靜靜地躺在草叢中，鏡麵上裂開了一道細縫，但依然在陽光下反射著溫暖的光芒。
鏡子裡，隱約映出兩個勾肩搭背的背影，正走向那片充滿希望的晨光。
戲終，春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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