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人即至 日暮太液池 心意隨口言
日暮太液池心意隨口言
陵王的輅車沒有駛入宮內而是停到了見彰宮正門外。隨行人員來來回回搬運著車上行李,主要目的還是為讓小將軍方便在此下車——畢竟外人。
劉川站在輅車旁,正猶豫著下一步是入宮找蘭肅還是回大司馬府之際,就見穆淼攜眾人趕到宮門口——知道陵王習慣將輅車直接駛入宮內,所以一直在宮中等候。
而劉川望著這一大群人,眨眨眼……突然意識到蘭肅尚未回來。
穆淼也是奇怪,向著劉川身旁的輅車不停張望,可半天不見蘭肅人影。終於看向小將軍“殿下呢?”
劉川沉默,不是在想怎麼回話,而隻是在生氣。這人早騎馬走了,正常早該到了。可現在不見人,那到底是去哪兒了……突然腦中閃過狩獵夜宴時洪越他們說的相輝樓、旗亭、樊樓、秦樓、平康坊……臉色逐漸難看。咬著牙瞅了眼空氣,退後一步,行禮作揖。一句“下官不知。”後轉身便要離去。
此時,一陣疾馳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宮前勒馬,翻身下來,將韁繩扔給過來的僕伕。蘭肅撣著身上的仆仆風塵,“彆都站這兒了!進去說!”邊走邊招呼眾人。經過劉川身邊時,瞟了眼這人,順手抓住手腕,拽著這人隨行。
劉川掙脫,蘭肅加力……
劉川再掙脫,蘭肅再加力……
劉川還掙脫,蘭肅樂了……回頭衝這人拋了個似有似無的媚眼兒,用兩人此時的距離才能聽到的音量“……聽話。”——細語綿綿、含情脈脈。
劉川瞬間被這語氣拉回上林寢殿而認了投,泄下所有力氣任憑蘭肅拖拽。
過宮門走了一段,眼見都快過了去往唐中殿的岔路了,蘭肅發覺穆淼還沒有退下之意。於是佯裝突然想起什麼的樣子,停住腳步。轉身看著一直隨行的穆淼,“聽說穆仲文回來了?”
“是。”見蘭肅一副還在等回話的樣子,“也是今日府中剛差人來過,我才知道。隻是還未來得及與殿下說。”
“是嗎,我還以為他提前通知家裡了呢。看來是臨時……哎?莫不是司農府有什麼急事?”蘭肅拐彎抹角、旁敲側擊,打聽著穆鑫的歸意。
“家中……”穆淼想了一圈兒,“一切安好。”
“是嗎,那就好,那就好。”假裝鬆了口氣。“這最近朝中也沒聽說有什麼緊急軍務,看來……”突然盯著穆淼樂,“都說本性難移,你說這人是不是還老樣子,想一出是一出?!”
“這……”穆淼不置可否地側頭,“也許是……可能……”琢磨半天,“想家……了?”
至此,蘭肅瞧出這人的“無知”是真的。於是“不管怎樣,你倆也許久未見了。於情於禮都應該回去探望探望。”說著,揮揮手,“想待多久待多久,不必顧忌其他。我看誰敢說閒話!”
穆淼瞧著如此疼人的陵王,心裡全無半點兒喜悅。不情不願一句“謝殿下。”低頭行禮時,目光落在蘭肅抓著的劉川手腕上。
蘭肅也不避諱,就這樣邊大大方方抓著人邊佈置著工作。一切交代完畢,便示意眾人“都各忙各的去吧。”而他自己則是拽著劉川繼續往見彰主宮、寢殿方向走去。
“將軍久坐輅車,恐敢體乏。本王陪將軍閒步太液,如何呀?”蘭肅邊溜溜達達邊逗著劉川。說話間,那隻抓著劉川手腕的手一路下滑……直至十指相扣。然後雙手背後,而劉川,則順勢被“貼”到他身邊。
蘭肅因尤喜桂花香,所以當初續建見彰時,在宮內種植了大量桂花樹。金桂、銀桂、丹桂、佛頂珠、天香台閣……品種一應俱全。以至於此時這桂花飄香之季,行之所至,香之所達,人行至處皆馨香縈繞。蘭肅深吸著桂花香,不住得讚歎:“暗淡輕黃體性柔,情疏跡遠隻香留。何須淺碧輕紅色,自是花中第一流。這花香啊,要不清淡要不濃烈,清與濃往往不可兼得。可唯有這桂花香,清可絕塵,濃可致遠,清濃相兼,相得益彰。”
劉川聽著也隨著深吸起氣,頓覺心曠神怡……
二人閒庭信步……夾道兩旁,綠植高低錯落有致。連雲遮日的樹蔭下,桂花樹或群植或列植得依道而立,中間夾種的玉蘭、海棠、牡丹,又喻玉堂富貴的吉祥之意。
人行空翠間,聞鳥語花香。朵朵丹霞下,賞重輝絳玉。草長鶯飛,姹紫嫣紅,徐徐秋風,暗香浮動,十裡飄香。
太液池邊,落日餘暉映紅池水。夕陽斜照,投下二人拉長的身影,直至……分不清彼此。
沉醉於良辰美景中的劉川突然淡淡一句“從哪兒來的?”
蘭肅樂,“相輝樓。”對上殺人的目光,“回頭帶你去瞧瞧。”劉川此時努力製怒的表情,讓蘭肅不禁琢磨起在相輝樓岑裕的話——“你呀,說不定人小將軍還不願隻取你這一瓢水呢。”於是側頭觀瞧起這人……猶豫再三,還是開了口:“對了,一直……還沒問過你的心意。”
“我的……心意?”
“嗯。”指指劉川“你!”再指指他自己“對我的心意。”說罷,笑容又如花落靜水麵引動的漣漪,逐漸泛開……
劉川讀著蘭肅眼神中的款款深情,嘴唇微微動了又動,可……最終將目光移向遠方落日。隻是他自己並未意識到,此時的他,已然是玉麵赤顏賽芙蓉了。
二人均未再多言,隻賞著太液池的秋意盎然,聽著禽鳥聲聲……
望著落日,蘭肅突然笑著發問“你說,是王勃的‘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好看呢?還是此時的,日暮太液煙波上,餘輝映君彆樣紅。更勝一籌呢?”
聽出這人的戲謔,感受到臉頰的漲熱,“白癡。”而臉上的紅暈,更深了。
蘭肅不覺放聲大笑,笑聲聽著爽朗,實則自嘲——自嘲自己的心浮氣躁。可不就是嗎?這心意豈有硬逼著說的?想自個兒這麼一個踐行太公釣魚理唸的主,這次倒是心急了。不禁感慨,要想達到丞相空城撫琴的境界,自個兒還得多曆練啊……於是“也該餓了吧。”招呼著劉川去奇華。
路上也是閒得,蘭肅隨口一問“猜猜一會兒吃什麼?”可眼見著劉川真當回事兒、認真考慮起來,心裡不覺好笑——這哪兒猜去啊。等了會兒,見這人還未放棄……也是不忍眼睜睜瞧著其如此暴殄天物——浪費腦細胞,所以乾脆自己說了出來,“我猜啊,一定有桂花蜜藕。”
本是三歲小孩兒都不信的誑語,擱平日任何時候劉川也不會相信。可……剛才蘭肅安排工作時,他在一旁是聽得真真兒,並無提及具體菜品。而這人又是從回來到現在都和自己一起,亦無機會再做指示。所以……疑惑的眼神看著蘭肅。
蘭肅傾身貼上這人,邊做出掐指算的動作,邊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道:“這事兒我可隻同你說啊,你可不興往外傳!”見劉川“一言為定”得點頭,“我小時候啊,曾在宮外遇著一位高人,這人傳了我一些秘法,可以感知天地、推演未來。特彆準!”說罷,一副“知道你不信,那咱走著瞧!”的自信的笑。
劉川一路範著嘀咕,直到看到奇華食案上的桂花蜜藕。先是一愣,轉而一張小孩子頭回見大變活人戲法兒的奇幻眼神……
“哈哈哈……剛在相輝樓吃著不錯,就讓他們送來了。”
“你!”眼神犀利,於心中暗罵:又被這個白癡騙了!
蘭肅則開懷大笑著坐到食案旁,“來,今年頭茬桂花做的,快來嘗嘗。可能會有些齁……”說著,給他倒了杯桂花龍井,“配著喝,解膩。”
劉川吃口桂花藕,喝口龍井茶……不覺歪頭。
“怎麼?不喜歡?”
沉默了會兒,“嗯。”
“是嗎,特意想你嘗嘗的……真是可惜了人家的一番心意,好傷心呀。”說著,矯揉造作得手按胸口。
劉川靜靜看著蘭肅表演,緩緩開口,“所以又要走人?”
“嗯?!”蘭肅聽話聽音兒——原來一直憋著,擱這兒等著自個兒呢。於是轉眼眺望著太液,左手指輪番敲著食案……半天,停下,歎了口氣“……知道了。”又想了下,“那如果回頭真吵起來了呢?”
“沒吵過嗎?”
“那吵到動手呢?”
劉川挑挑眉,“怕嗎?”
“你不怕嗎?衝撞皇子乃大不敬,可治死罪。”見劉川輕蔑一笑,蘭肅馬上樂道:“你都不怕,我怕什麼?!”
“那便好。”說完便不再作聲,安安靜靜吃飯。
“隻是……你不覺得爭吵會傷感情嗎?”
頭不擡眼不睜“一走了之不傷感情?!”
“內不是沒辦法的事兒嘛。”
依然頭不擡眼不睜,“你可以選擇好好說。”
“哈?!合著還是我的問題了?!”見對麵一直頭不擡眼不睜,索性以象箸壓住劉川正在夾的那一塊桂花蜜藕,“不是語調平靜就是好好說話。有些話,越是平靜地說出來,它越氣人!”
擡頭,眼含笑意對上蘭肅的目光,“我知道。”
“原來你知道?!”
“張嘴。”
“啊?”
劉川以象箸把剛剛被他倆都夾過的那小塊兒桂花蜜藕送入蘭肅口中。隨即起身,“好吃。我喜歡……”轉身往內殿去的瞬間,留下一個“你!”字。
蘭肅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臉難以置信又喜出望外地盯著劉川背影……此時,嘴裡的蜜藕——好甜!而這心裡——更甜!可嘴上卻抱怨著:“我說你這人呀,真是太無趣。本是件無比神聖且美好的事兒,卻讓你說得如此隨意……”話音未落便飄來一句“你說得時候也沒見多認真。”
蘭肅頓時愣住,腦海裡飛速搜尋著自己說喜歡劉川時的場景……上林,寢殿,二人爭吵後,用早膳,再爭論。爭論中自己甩出了句“劉子玄!話呢,我擱這兒!我喜歡你!你愛信不信!”如此算來,好像……確實比這人還隨意。突然反應過來,“你剛纔在池邊不說話,不會是因為氣不過吧?”
“白癡!”
蘭肅瞬間明白了當時劉川不作答,不為彆的,就隻是和他較著勁呢!於是放聲大笑……此時的笑聲,聽著爽朗,實則還是爽朗。“那要不我重說?”
“大可不必!”
此時,應是華燈初上時。而人,卻已入美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