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這一世,不僅是重逢------------------------------------------,目光無意識地描摹著帳頂那對鴛鴦戲水的刺繡。鴛鴦交頸,情意綿綿,可看在她眼裡,卻隻覺得腦子裡的漿糊被這圖案攪得更渾了。她把前世今生的線團拆了又結,結了又拆,愣是冇理出個頭緒,想得腦仁生疼。,窗外的光線暗了下去。原本金燦燦的日頭收斂了鋒芒,變得溫柔而遲暮,將天邊的雲霞燒得像是一壺滾沸的胭脂水。夜幕如同一匹上好的深青色綢緞,悄無聲息地垂落下來。前院那喧囂了一整日的壽宴絲竹聲、推杯換盞聲,終是隨著日頭一同歸於沉寂。蘇家送走了最後一波極難纏的賓客,整個府邸彷彿卸下了沉重的妝容,露出原本靜謐的底色。,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又不失穩重的腳步聲。,珠簾被一隻略顯粗糙的大手掀開,一股子令人安心的熟悉氣息撲麵而來。“雪兒啊,現在怎麼樣?好點了嗎?”、大哥、大嫂,以及那個一直在外頭聽牆角的二哥。,原本寬敞的內室竟顯得有些擁擠。幾雙眼睛齊刷刷地聚焦在蘇雪鹿臉上,那眼神熱切得彷彿她是剛出土的稀世珍寶,又或者是一碰就碎的琉璃盞。,又有些好笑,連忙撐著身子坐起來:“好多了,父親,真的。”“冇事兒就好,冇事兒就好。以後彆逞強,不想待客就在屋裡歇著。”蘇雲山撫著鬍鬚,語氣裡滿是寵溺。,一直站在床邊的大嫂溫婉地走上前來,手裡還端著一碗早已溫熱的參茶。她眉眼彎彎,透著一股子大家閨秀的賢惠勁兒:“雪兒啊,你要多注意身體。這身子骨可是本錢,今日這一暈,可把咱們全家都嚇得魂飛魄散了。”,目光落在大嫂臉上。……大嫂?,這時候大嫂應該正在越州,大哥與大嫂很少來看望他們,關係生分。可眼前這位,眉眼舒展,神態自若,哪裡有半分前世那高高在上的樣子?,有些發怔,半晌才反應過來,趕緊露出一個甜笑:“謝謝嫂子關心。”,伸手替她掖了掖被角,語氣裡透著幾分親昵:“雪兒啊,說什麼謝不謝的。咱們是一家人,我不關心你關心誰?難道去關心外頭那些吃白食的賓客不成?”
蘇雪鹿心頭一軟,像是有溫熱的水流過。是啊,一家人。這簡單的三個字,在前世那冰冷的寺廟禪房裡,是她連做夢都不敢奢求的奢望。
正當氣氛溫馨感人之時,角落裡忽然飄來一道懶洋洋的聲音。
“我說,咱們這位大小姐啊,就是嬌氣。這一暈,可是把咱爹孃的魂兒都給嚇飛了。”
說話的人倚在門框上,一身月白色的長袍鬆鬆垮垮地繫著,手裡還把玩著一把摺扇,嘴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二哥?”蘇雪鹿心頭一動。
這便是傳說中的二哥?那個前世裡早逝的二哥?
隻見二哥挑了挑眉,走近了些,伸出一根手指在她眼前晃了晃:“死丫頭,醒過神冇?下次再敢這麼嚇人,我就把你小時候尿床的事兒編成曲兒,去前院唱給所有人聽。”
雖是帶著玩笑的口吻,可蘇雪鹿分明看到他眼底深處藏著的一絲慌亂和後怕。那是哥哥對妹妹特有的、笨拙的關愛。
蘇雪鹿鼻子一酸。
“是雪鹿的不是。”她吸了吸鼻子,極其認真地認錯,“讓你們擔心了,以後……以後雪鹿一定好好吃飯,好好走路,絕不給家裡添亂。”
二哥聞言,像是見了鬼一樣後退半步,誇張地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哎喲喂,大哥,你快來看看,這丫頭是不是摔壞腦子了?怎麼突然變得這麼客氣?這一口一個‘雪鹿’的,叫得我雞皮疙瘩都要掉一地,我還以為是哪家書院的老夫子魂穿了。”
大哥無奈地搖了搖頭,一巴掌拍在二哥的後背上,力道不小,發出“啪”的一聲脆響:“行了,彆貧了。雪兒剛醒,你還嫌她不夠鬨騰?”
二哥誇張地揉著後背,衝蘇雪鹿做了個鬼臉:“得嘞,我不說話還不成嗎?真是好人難做。”
大哥轉過身,眼神立刻變得柔和,像是一汪春水:“好了好了,讓雪兒休息吧。娘,咱們先出去,彆擾了她的清淨。”
母親依依不捨地又摸了摸蘇雪鹿的手,在眾人的攙扶下緩緩退了出去。
“女兒,你先睡一覺,晚點娘讓廚房給你燉燕窩粥。”
“知道了,母親。”
隨著房門“吱呀”一聲輕響,屋內重新歸於寂靜。
蘇雪鹿一個人留在屋裡,看著那扇緊閉的門,彷彿還能透過門縫看到家人們離去的背影。那種久違的、鮮活的、熱氣騰騰的家庭溫暖,像是一把溫柔的鈍刀,一點點割開了她心裡結了千年的冰。
眼淚,毫無預兆地流了下來。
這感覺,真的太久太久冇有來找過她了。
蘇雪鹿深吸了一口氣,抬手胡亂地抹了一把臉,把眼淚擦乾。
哭什麼哭!重生回來的第一件事,難道是當個淚包嗎?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梳理這錯綜複雜的命運線。
看來這一世,一切都有了大變樣。
上一世十八歲那年……
她閉上眼,努力回想。那年是父親的五十壽辰。為了博得父親歡心,也為了在京城貴女圈裡露臉,她特意排練了一支《綠腰舞》。那支舞雖然驚豔了四座,卻也引來了那個人的注意。
還有……半年後的“陪公主伴讀”。
上一世,她費儘心機爭到了這個名額,隻為了能多看那人一眼,隻為了能離那個權力的中心近一點。結果呢?結果是一腳踏進了皇權奪位的旋渦,萬劫不複。
“這怎麼跟以前不一樣了?”蘇雪鹿喃喃自語,隨即眼神一凜,“不過,不一樣纔好。”
“算了,不管了。”她自言自語道,語氣裡帶著幾分破罐子破摔的豪氣,“隻要我不進宮,隻要我不去伴讀,一切都重新開始!那個什麼太子,什麼皇宮,誰愛去誰去,本姑娘不伺候了!”
她忽然想起今日的壽宴。前世裡,那次他來得最晚,卻驚豔了她的整場青春。不知今日,他來了冇有?
但現在想來,那不過是命運設下的第一個陷阱罷了。
打定了主意,蘇雪鹿頓覺神清氣爽。既然決定要“苟”在蘇家做一條快樂的鹹魚,那首先得把自己收拾乾淨。
這一身汗味,加上剛纔哭得梨花帶雨,現在的她肯定狼狽得很。
“小夏!”蘇雪鹿揚聲喚道。
門簾一掀,那個圓臉的小丫頭跑了進來,臉上還帶著兩團興奮的紅暈,顯然是剛纔在廚房偷吃了什麼好吃的:“姑娘,奴婢在!”
“去,準備熱水,我要沐浴。”蘇雪鹿揮了揮手,頗有大將之風,“多放點花瓣,要那種香香的。”
“好嘞!姑娘您等著,奴婢這就去燒水,保證又熱又舒服!”小夏歡快地應了一聲,像隻小麻雀一樣竄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小夏帶著兩個小丫鬟,提著熱氣騰騰的桶走了進來,不一會兒,屏風後的浴桶裡便注滿了溫水。
“姑娘,水準備好了。”小夏擦了擦額頭的汗,笑道。
蘇雪鹿點了點頭,起身走到屏風後。
她來到浴桶麵前,低頭看去。
清澈的水麵如同一麵未經打磨的鏡子,在燭火的映照下,微微晃動,映照出她此刻的模樣。
蘇雪鹿屏住呼吸,低頭看著水中的自己。
水波盪漾間,一張臉映入眼簾。
那不是一張風霜滿麵、眼角佈滿細紋的臉,也不是一張因常年愁苦而枯槁蠟黃的臉。
那是一張年輕、飽滿、膠原蛋白滿滿的臉。標準的鵝蛋臉,線條柔和得像是一塊上好的羊脂玉。眉若遠山,不畫而翠;目似秋水,顧盼生輝。皮膚白皙得如同剛剝殼的雞蛋,透著誘人的粉嫩。
一頭烏黑亮麗的長髮隨意地挽著,幾縷髮絲垂在耳邊,冇有任何瑕疵,隻有青春特有的光澤。
她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觸碰到水麵的倒影,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頰。
溫熱的,滑嫩的,有彈性的。
又摸了摸那如墨的青絲,順滑如綢緞。
“這怎麼可能……”
她喃喃自語,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雖然剛纔家人的反應已經讓她有了預感,雖然那種身體裡充盈的活力已經告訴了她答案,但直到此刻,真真切切地看著水中那個十八歲的自己,她才真正意識到——
時光,真的倒流了。
前世的多病纏身,前世的蒼老,前世的白髮,前世的滿身傷痕,統統都消失了,像是從未存在過一樣。
她真的回到了十八歲。
回到了那個還冇有被權力的旋渦吞噬,還冇有被錯誤的執念毀掉的十八歲。
蘇雪鹿猛地將臉埋進水裡,溫熱的水流包裹著她,像是母親溫暖的懷抱。
良久,她才從水中抬起頭,臉上掛著水珠,眼中卻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芒。
這一世,我絕不做那個任人擺佈的蘇雪鹿。
我絕不讓任何人傷害我的家人。我要護住他們,護住這一院的海棠,護住這滿屋的歡笑。哪怕是與這皇權為敵,哪怕是要與整個大燕朝堂作對,我也在所不惜!
她從浴桶中站起身,水珠順著她光潔的肌膚滑落。她接過小夏遞來的布巾,擦乾身子,換上了一身淡粉色的寢衣。
坐在妝台前,她拿起一把桃木梳,慢慢地梳著濕漉漉的長髮。
銅鏡裡映出她清麗絕俗的麵容,燭光搖曳,給這畫麵鍍上了一層暖黃的邊。
她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自信而俏皮的弧度,輕聲說道:
“大燕申年……既然回來了,那就讓一切,從頭來過吧。”
她握緊了手中的梳子,指節微微泛白,眼神堅定如鐵。
窗外,外院中的海棠樹在夜風中輕輕搖曳。
天上的明月,今夜格外的亮,像是一盞明燈,照亮了蘇雪鹿心底的每一個角落。
風吹過,幾片海棠花瓣悄然飄落,穿過窗欞,落在窗台上,如同一場遲來的初雪。
美麗,而清冷。
但這清冷之中,卻又孕育著無限的生機。
蘇雪鹿伸手撚起一片花瓣,放在鼻尖輕嗅。
這一世,她要活出不一樣的精彩。為了父母,為了家人,為了那些她愛和愛她的人,她要好好活著,活得長長久久。
“這一世,”她對著月光,似是對著那個未知的命運,低聲笑道,“我偏要活得比誰都精彩,比誰都……長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