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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魂鎮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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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歸國匠人

民國十五年秋,傅疏影踏上了闊彆六年的故土。

黃包車穿梭在上海灘的繁華街道上,兩旁西式建築與中式樓閣交錯而立,西裝革履的紳士與長衫馬褂的老者摩肩接踵。這般中西混雜的景象,與他離開時已大不相同。

先生,到了。車伕停下腳步,擦著汗指向一條幽深的巷子。

傅疏影提著皮箱下車,望著眼前這條與外麵繁華截然不同的小巷。青石板路濕漉漉的,剛下過一場秋雨,空氣中瀰漫著老木頭和青苔特有的潮濕氣味。巷子兩側是高聳的白牆黑瓦,幾株老槐樹的枝葉從牆內探出,已然泛黃。

他按照地址向裡走去,最終在一扇斑駁的木門前停下。門上掛著一塊匾額,字跡已被歲月侵蝕得模糊不清,隻勉強可辨沈府二字。

這就是母親臨終前提及的祖宅,傅家世代守護的地方。雖然他自幼在國外長大,對這座老宅毫無印象,但母親最後的遺願就是要他回來修複這座瀕臨倒塌的祖產。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院內荒草叢生,幾乎有半人高。一座三進式的江南宅院呈現在眼前,雖破敗不堪,仍能看出昔日的精巧格局。飛簷翹角,雕梁畫棟,即便蒙塵多年,工藝之精湛仍令傅疏影這個專業建築師驚歎不已。

有人嗎他朝院內喊了一聲,唯有回聲作答。

正廳的大門虛掩著,傅疏影推門而入,灰塵簌簌落下。廳內光線昏暗,隻有幾縷陽光從破損的窗紙間透入,照亮空氣中飛舞的塵埃。

他放下皮箱,從懷中取出母親留下的老宅圖紙。紙張已經泛黃脆化,上麵密密麻麻標註著建築結構和修複要點。傅疏影對照圖紙仔細觀察廳堂的梁柱結構,越看越是驚訝。

這宅子的建造手法極為特殊,許多結構設計完全違背建築學原理,按理說早就該坍塌了,卻能屹立百年不倒,堪稱奇蹟。

你是誰一個清冷的女聲突然從身後傳來。

傅疏影嚇了一跳,轉身看見一個身著淡青色旗袍的女子站在門口。她約莫二十出頭年紀,麵容清秀,眼神卻冷得像臘月寒霜,手中拿著一件未完成的繡品和針線。

抱歉,我是這宅子的主人,傅疏影。您是哪位

女子眼神微動,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傅家的人從國外回來的那個

正是。請問您是...

蘇黎漾,住在西廂的繡娘。她語氣平淡,老夫人去世前允許我暫住於此,幫她照看宅子。

傅疏影想起母親信中提到過,有一位手藝精湛的繡娘住在老宅中,代為看守。他忙點頭道:原來如此,母親在信中提到過您,多謝這些年代為照看。

蘇黎漾微微頷首,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圖紙上:你要修複這座宅子

是的,這是母親的遺願。

我勸你最好放棄。她語氣突然冷了幾分,有些東西,破了比修好更安全。

傅疏影不解:什麼意思這宅子雖然破舊,但結構奇特,很有研究價值...

價值蘇黎漾輕笑一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譏諷,你知道這宅子為什麼叫‘怨廬’嗎

怨廬傅疏影皺眉,不是叫沈府嗎

蘇黎漾不再回答,轉身欲走,卻又停下腳步:東廂房最好不要進去,尤其是晚上。

為什麼

那間屋子,她頓了頓,會吃人。

說完這句莫名其妙的話,蘇黎漾轉身離去,旗袍下襬在門檻上一閃而逝,像一抹青煙消散在秋日的陽光裡。

傅疏影愣在原地,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這個繡娘言行古怪,說的話更是令人費解。他搖搖頭,隻當是鄉間婦人的迷信之談。

作為一名受過西方科學教育的建築師範,他自然不信這些神神鬼鬼的說法。宅子就是宅子,哪有什麼吃不吃人的道理。

接下來的幾天,傅疏影開始全麵勘察老宅狀況。情況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多處梁柱已被蟲蛀空,牆體傾斜,屋頂漏雨嚴重。若不是特殊的結構設計在勉強支撐,恐怕早就塌了。

奇怪的是,越是勘察,他越發現這座宅子的不尋常。

按照圖紙標註,某些牆體應該是實心的,但敲擊時卻傳來空響;一些房間的尺寸從外部看和內部測量結果對不上,彷彿牆內藏有夾層;更詭異的是,整座宅子冇有任何鏡子,連原本應該鑲嵌鏡子的梳妝檯上,也隻留下一塊模糊的痕跡。

第三天下午,傅疏影終於忍不住好奇,來到了蘇黎漾警告不要進入的東廂房。

房門上掛著一把老式銅鎖,已經鏽跡斑斑。他拿出工具,幾下就撬開了鎖。推門而入,一股濃重的黴味撲麵而來,房間裡堆滿了各種雜物,蛛網密佈,顯然多年無人進入。

與其他房間不同,東廂房的牆壁上似乎塗了一層特殊的塗料,呈現出一種暗紅色。傅疏影用手指刮下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有一股極淡的血腥味。

是硃砂。他自言自語道。古代常用硃砂作為防腐防蟲的塗料,這並不稀奇。

房間角落裡放著一個老舊的繡架,上麵蒙著一塊白布。傅疏影好奇地掀開白布,下麵是一幅未完成的繡品,繡的似乎是某種符文圖案,針法精妙絕倫,應該是蘇黎漾的作品。

正當他仔細研究繡品時,忽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耳邊似乎有無數人在低聲嗚咽。他扶住牆壁,那嗚咽聲越來越清晰,彷彿就從牆內傳出...

誰讓你進來的!一聲冷喝從門口傳來。

傅疏影猛地回神,發現蘇黎漾站在門前,麵色蒼白如紙,眼中是他從未見過的驚恐與憤怒。

我...我隻是來看看...他一時語塞。

蘇黎漾快步走進來,一把將繡架上的白布重新蓋上,然後拽著他的胳膊就往外拉:出去!現在就走!

她的力氣大得驚人,傅疏影幾乎是被拖出了東廂房。一到門外,蘇黎漾立刻將門關上,從懷中掏出一把銅鎖重新鎖上,然後又取出一塊繡著奇異圖案的絹布,貼在門縫處。

做完這一切,她才長舒一口氣,轉身瞪著傅疏影:你是不是聽到了什麼

傅疏影驚魂未定:聽到什麼好像...好像有哭聲...

蘇黎漾的眼神複雜難辨,沉默良久才道:這座宅子是用活人怨氣澆築的,每一個磚縫裡都塞滿了痛苦和詛咒。你修的不僅是木頭磚瓦,更是一口怨氣井,修不好,會死人的。

她指了指門上的絹布:這是我的繡魂術,能暫時封住裡麵的東西。但若你再擅自闖入,驚動了它們,我也無能為力。

傅疏影看著她嚴肅的表情,忽然意識到,她說的可能不是瘋話。

第二章

絲線鎖魂

傅疏影一夜未眠。

蘇黎漾那句話在他腦中反覆迴響——這座宅子是用活人怨氣澆築的。作為一名建築師,他無法理解這種超自然的說法,但東廂房中的詭異經曆又讓他不得不心生疑慮。

第二天清晨,他特意去了趟鎮上的茶館,向老闆打聽老宅的事情。

老闆一聽他住在怨廬,臉色頓時變了:那宅子邪門得很!聽說百年前是個大官兒的府邸,建的時候活埋了不少工人在牆裡鎮宅。後來那官兒家破人亡,宅子就荒廢了,直到你們傅家接手...

傅家是什麼時候接手的

得有七八十年了吧。奇怪的是,傅家人住進去後倒是平平安安,就是每代都會出個繡娘,說是能用繡品鎮宅安魂。老闆壓低聲音,現在那位蘇姑娘,聽說就是傅家養大的繡娘,手藝神著呢,就是人有點古怪。

傅娘傅疏影心中一動。母親從未提起過這些事。

回到老宅,他在母親留下的遺物中翻找,終於在一箇舊木箱底發現了一本日記。日記是祖母寫的,記錄了許多老宅的往事。

辛亥年三月初七:牆內又有異動,連夜繡製安魂圖封於東牆,聲稍止。

壬子年八月中:西廂房梁現裂痕,非木石之損,乃怨氣所蝕。黎漾已學繡魂術

basics,或可助一臂之力。

癸醜年臘月:黎漾天資過人,繡魂術已勝於我。傅家有後,宅可安矣。

日記中的記載讓傅疏影毛骨悚然。看來蘇黎漾說的都是實話,這座宅子確實有問題,而傅家世代就是靠這種所謂的繡魂術來鎮壓宅中的怨氣。

傍晚時分,他在後院找到了正在晾曬絲線的蘇黎漾。夕陽餘暉中,她的側臉柔和了許多,不再像平日那樣冷若冰霜。

對不起,昨天我不該擅自進入東廂房。傅疏影誠懇道歉。

蘇黎漾微微一愣,似乎冇料到他會道歉,輕輕點頭:不知者無罪。

我看了祖母的日記,大致瞭解了一些情況。你能告訴我更多關於這宅子和繡魂術的事嗎

蘇黎漾沉默片刻,示意他在石凳上坐下:這宅子原名‘沈府’,是明代沈尚書所建。為保家宅興旺,他聽信術士之言,將九十九個冤死的工匠活埋於牆基之下,以他們的怨氣為養分,讓宅邸永固。果然,沈家此後百年昌盛。

但那怨氣豈是那麼容易控製的冤魂終要反噬,沈家後來遭遇滅門之禍,全族七十八口一夜之間暴斃而亡。此後宅子就成為凶宅,無人敢近。

直到你曾祖父傅老先生,一位道行高深的風水師,發現了此宅。他設法將怨氣暫時封印,並舉家遷入,以自身修為化解怨氣。但怨氣太深,非一世能解,於是傅家世代守護於此,並創出繡魂術,以特製繡品為媒介,疏導和安撫牆中怨魂。

她抬起手中的絲線:這些不是普通絲線,而是用特殊藥草浸泡過,能傳導能量的媒介。每一針每一線,都是在與牆內的怨魂對話。

傅疏影聽得入神:那你...也是傅家人

蘇黎漾眼神一暗:我是孤兒,被老夫人收養,從小學習繡魂術。老夫人臨終前將守護宅子的責任交給了我。

所以母親讓我回來修複宅子,其實是為了...

為了應對即將到來的大劫。蘇黎漾接話道,根據傅家記載,每隔七七四十九年,宅中怨氣會達到頂峰,需要大規模修複加固封印。今年正是第四十九年。

傅疏影終於明白了事情的嚴重性:那我該如何配合你

蘇黎漾凝視著他:首先,你必須相信這宅子是有‘生命’的。你畫的每一張圖紙,打算進行的每一處修改,都要先問我是否可行。有些牆不能拆,有些梁不能換,否則破壞了現有封印,後果不堪設想。

她站起身:來吧,我帶你看些東西。

傅疏影跟著蘇黎漾來到宅子中心的一處天井。她指著四周的梁柱:仔細看這些木頭上的紋路。

傅疏影湊近細看,才發現那些看似自然的木紋,實則是由無數細微的刺繡組成的符文,針腳之精細,幾乎與木紋融為一體。

這些是...

曆代繡孃的心血。蘇黎漾輕聲道,我們用特製的絲線,在宅子的關鍵部位繡下封印,一年複一年,一代接一代。這整座宅子,其實就是一幅巨大的繡品。

傅疏影震撼無言。他現在才明白,為何這座宅子結構違背常理卻能屹立不倒——支撐它的不是物理法則,而是另一種神秘力量。

接下來的日子,傅疏影與蘇黎漾開始了奇特的合作。他負責評估宅子的結構安全,提出修複方案;蘇黎漾則從繡魂術的角度判斷哪些方案可行,哪些會破壞封印。

兩人常常工作到深夜,燭光下,傅疏影繪製圖紙,蘇黎漾則在一旁刺繡。他發現蘇黎漾刺繡時神情專注得近乎神聖,指尖流動的絲線彷彿有生命般,自行編織成各種複雜圖案。

有時,繡品上的圖案會莫名地滲出血珠;有時,絲線無風自動,如蛇般扭結;有時,剛剛繡好的圖案會突然消失,彷彿被什麼東西吃掉了。每當這時,蘇黎漾就會麵色蒼白幾分,但依舊堅持繡完。

一晚,傅疏影忍不住問:這些繡品到底有什麼用

蘇黎漾舉起手中剛剛完成的一幅小繡品,上麵是精美的百花圖案:這是‘安魂圖’,能安撫怨氣。牆中的魂魄大多是冤死的工匠,他們生前最愛各式花卉。繡這些圖案,能喚回他們的人性,減輕怨念。

她又指向東廂房方向:那裡封印的是最凶惡的怨魂,需要更複雜的符咒才能鎮壓。我每月都必須加固那裡的封印,否則怨氣外泄,會波及整個鎮子。

傅疏影看著她疲憊的神色,心中湧起一股憐惜:你一個人承擔這麼重的責任,多久了

自從老夫人去世,已經五年了。蘇黎漾輕聲說,其實我很害怕,每次加固封印都像在鬼門關走一遭。那些怨魂...它們會鑽進你的腦子,讓你看到最恐怖的幻象...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傅疏影情不自禁地握住她的手:以後不用一個人麵對了,我會幫你。

蘇黎漾抬眼看他,眼中閃過一絲波動,隨即抽回手,恢複平日清冷的表情:你幫不了我,這是繡孃的使命。你隻需修好宅子就行。

傅疏影還想說什麼,忽然宅子深處傳來一聲沉悶的撞擊聲,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重重地撞牆。

蘇黎漾臉色驟變:不好!東廂房的封印又鬆動了!

她抓起繡盒就向東廂房跑去,傅疏影不假思索地跟上。越靠近東廂房,空氣中的寒意就越重,等到門口時,嗬氣已成白霧。

門上的絹布繡品正在劇烈抖動,彷彿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麵衝出來。蘇黎漾立刻坐下,取出針線開始刺繡,口中唸誦著聽不懂的咒文。

傅疏影站在她身後,清楚地聽到牆內傳來抓撓聲和嗚咽聲,彷彿無數被困的靈魂正試圖破牆而出。他突然感到一陣頭暈目眩,眼前浮現出可怕的幻象:無數雙蒼白的手從牆壁中伸出,向他抓來...



閉上眼睛!蘇黎漾喝道,不要看!不要聽!但為時已晚,傅疏影感到一股冰冷的力量侵入他的意識,耳邊響起無數淒厲的哀嚎。就在他幾乎崩潰時,一股暖流突然從手中傳來——是蘇黎漾握住了他的手。

跟著我念:魂歸魂,土歸土,怨乎怨乎,終歸虛無。

傅疏影跟著唸誦,神奇的是,那些可怕的聲音漸漸遠去,寒意也逐漸消退。不知過了多久,一切恢複平靜,隻有門上的絹布繡品中央,多了一抹暗紅色的痕跡,像是血漬。

蘇黎漾長舒一口氣,鬆開他的手:差點就控製不住了。好在有你幫忙,兩個人的力量果然比一個人強。

她的額頭佈滿細汗,臉色蒼白如紙,顯然消耗極大。傅疏影忍不住伸手為她擦去汗珠,這一次,她冇有躲閃。

你看到了吧,這就是我每天麵對的東西。她苦笑道,現在你明白為什麼我說這宅子會吃人了嗎

傅疏影鄭重地點點頭:我明白了。從今天起,我會認真學習繡魂術,與你一起承擔這個責任。

蘇黎漾凝視著他,眼中終於有了一絲溫度:謝謝你。不過繡魂術不是誰都能學的,需要特殊的天賦。你先從最基本的開始吧。

她從繡盒中取出一枚銀針遞給傅疏影:試著感受針尖的能量流動。

傅疏影接過針,驚訝地發現這枚針與尋常繡花針不同,針身刻有細微符文,握在手中竟有微微溫熱感。

閉上眼睛,放空思緒,讓針引導你。

傅疏影依言閉眼,起初什麼也感覺不到,但漸漸地,他彷彿真的感受到針尖有細微的能量流動,如同心跳般有節奏地搏動。

我感覺到了!像是...心跳

蘇黎漾睜大眼睛:你真的感覺到了常人需要數月纔能有所感應...

她若有所思地看著傅疏影:或許,你繼承了傅家的天賦,隻是從未被髮掘。

就在這時,前院突然傳來敲門聲。兩人對視一眼,這麼晚會是誰

傅疏影前去開門,門外站著一個穿著體麵的中年男子,身後跟著幾個隨從。

請問是傅先生嗎鄙人姓沈,沈世鈞。聽說您從國外歸來,正在修複老宅,特來拜訪。

傅疏影注意到,當聽到沈這個姓氏時,身後的蘇黎漾猛地倒吸一口涼氣。

第三章

沈氏秘辛

傅疏影將沈世鈞請入前廳,蘇黎漾默默跟在後麵,神色異常緊張。

燭光下,沈世鈞約莫四十出頭,西裝革履,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看起來像是留洋歸來的商人。但他眼中不時閃過的精光,讓傅疏影覺得此人並不簡單。

沈先生深夜來訪,不知有何貴乾傅疏影問道。

沈世鈞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份檔案:實不相瞞,這宅子原本是沈家祖產。百年前因一些變故,暫時由傅家代管。如今沈家想要收回祖產,這是地契和相關檔案。

傅疏影接過檔案仔細檢視,驚訝地發現這些檔案似乎是真的。地契上明確寫著宅子歸沈家所有,傅家隻有使用權。

這...我從未聽母親提起過。傅疏影皺眉道,而且據我所知,這宅子已經由傅家守護了近百年,怎麼突然就成了沈家祖產

沈世鈞笑道:傅先生有所不知,百年前沈家遭遇變故,不得不暫時離開。當時與傅家先祖約定,由傅家代為照看宅子,待沈家後人歸來時歸還。這些在合約中寫得明明白白。

他指向檔案末尾的一行小字,果然有相關條款。

傅疏影一時語塞,轉頭看向蘇黎漾。她緊咬下唇,輕輕搖頭示意他不要輕易相信。

沈先生,此事關係重大,我需要時間覈實。傅疏影謹慎地說,況且宅子年久失修,目前並不適合居住。

沈世鈞擺擺手:無妨,我可以等。事實上,我對古建築修複頗有興趣,或許能提供一些幫助。他的目光掃過廳堂,這宅子...有些特彆的結構,不是普通工匠能理解的。

傅疏影注意到,沈世鈞說這話時,目光有意無意地瞥向東廂房方向。

沈先生對建築有研究

家學淵源。沈世鈞意味深長地說,沈家先祖曾是工部尚書,對建築之道頗有心得。尤其是...一些特殊建築的建造技法。

蘇黎漾突然開口,語氣冷峻:沈先生可知道這宅子為何被稱為‘怨廬’

沈世鈞麵色微變,但很快恢複如常:鄉野傳聞,不足為信。不過是宅子老舊,有些奇怪聲響,就被傳得神乎其神。

是嗎蘇黎漾直視他的眼睛,那我每晚聽到的牆內哭聲,也是錯覺嗎

廳內氣氛頓時緊張起來。沈世鈞與蘇黎漾對視片刻,忽然笑道:這位是

蘇黎漾,宅子的守護人。傅疏影介紹道。

蘇姑娘似乎對這宅子很有研究。沈世鈞若有所指,不過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他起身告辭:傅先生,我給您三天時間考慮。三日後我再來拜訪,希望到時能有好訊息。

送走沈世鈞後,傅疏影立即問蘇黎漾:你覺得他說的可信嗎

地契可能是真的,但目的絕不單純。蘇黎漾神色凝重,沈家人突然出現,絕非巧合。我擔心他們是為了那個而來...

那個

蘇黎漾壓低聲音:根據傅家記載,沈家在建宅時,不僅活埋工匠鎮宅,還在宅子地下埋了一件寶物,能凝聚氣運,使家族興旺。但代價是需要不斷以怨氣滋養,否則會反噬其主。沈家當年的滅門之禍,很可能就與此有關。

傅疏影震驚不已:這麼說,沈世鈞要收回宅子,其實是為了那件寶物

極有可能。而且...蘇黎漾欲言又止,我懷疑當前封印鬆動,怨氣外泄,也與沈家人的靠近有關。那寶物能感應到血脈相連的主人。

傅疏影沉思片刻:我們不能輕易交出宅子。否則一旦寶物被取出,失去控製的怨氣會毀滅整個鎮子。

但若地契是真的,法律上我們站不住腳。

兩人相對無言,都知道遇到了棘手難題。

深夜,傅疏影輾轉難眠,索性起身查閱祖母的日記,希望能找到關於宅子歸屬權的線索。翻到日記後半部分,一段記錄引起了他的注意:

甲寅年三月:近日宅中異動頻發,似有外人暗中作祟。昨夜見一黑影潛入東廂,追之不及,唯拾得一物,似為身份憑證,上刻‘沈’字。沈家後人果真未絕憂心忡忡,加固封印,以防不測。

看來祖母早就懷疑沈家後人在打宅子的主意。傅疏影繼續翻閱,又一頁記錄讓他脊背發涼:

乙卯年臘月:黎漾近日行為反常,常於深夜獨往東廂。問之,則言聽到呼喚之聲。恐沈家血脈與宅中寶物有所感應,此乃大凶之兆。若黎漾受其蠱惑,則封印危矣。

傅疏影猛地合上日記,心中掀起驚濤駭浪。蘇黎漾與沈家有關她從未提起過這事!

就在這時,他隱約聽到東廂房方向傳來細微聲響。悄悄走近一看,果然發現一個身影正在東廂房外忙碌——是蘇黎漾!

她正在門上繡著什麼,口中唸唸有詞。傅疏影躲在廊柱後觀察,發現今晚的蘇黎漾與平日不同,眼神迷茫,動作僵硬,彷彿夢遊一般。

更讓他吃驚的是,蘇黎漾刺繡的手法也與往日不同。平日她的刺繡精美絕倫,針法細膩;今晚卻雜亂無章,繡出的圖案扭曲怪異,隱隱透著一股邪氣。

魂歸來兮,歸汝故主...蘇黎漾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不似本人,沈氏血脈,喚汝甦醒...

傅疏影心中警鈴大作,這絕不是平時的蘇黎漾!他正欲上前,忽然蘇黎漾身體一顫,軟軟倒地。傅疏影急忙衝過去扶起她,發現她已昏迷不醒。

將蘇黎漾抱回房間後,傅疏影檢查了她剛纔刺繡的地方。門上的絹布多了一處新的刺繡,圖案詭異,看久了竟讓人頭暈目眩。他連忙用刀將那塊繡品割下,燒成灰燼。

一小時後,蘇黎漾悠悠轉醒,對剛纔發生的事毫無記憶。

我隻記得上床睡覺,然後就在這兒了。她困惑地說,發生什麼事了

傅疏影猶豫片刻,決定如實相告。蘇黎漾聽後臉色煞白:夢遊症...又發作了。



蘇黎漾苦笑:老夫人日記裡應該寫過。我從小就有夢遊的毛病,特彆是在月圓之夜,容易受宅中怨氣影響。老夫人花了好大力氣才幫我控製住,冇想到...

她突然抓住傅疏影的手,眼神恐懼:我剛纔是不是在破壞封印

傅疏影安慰道:幸好我發現得早,冇什麼大礙。不過你說‘又發作’,意思是以前也發生過類似的事

蘇黎漾點頭,聲音顫抖:十歲那年,我在夢遊中幾乎破壞了東廂房的主封印,是老夫人及時發現阻止。後來她嚴令我月圓之夜必須服用安神藥,鎖好房門。這些年一直相安無事,冇想到...

她突然想起什麼,臉色更加蒼白:明天就是月圓之夜!

傅疏影心中一沉。明天恰好是沈世鈞約定再來的日子,又是月圓之夜,未免太過巧合。

你的安神藥還有嗎

早就吃完了。老夫人去世後,我不知道藥方...蘇黎漾無助地說。

傅疏影沉思片刻:今晚我守著你。明天我去找鎮上的大夫配些安神藥。

蘇黎漾感激地點頭,隨即又擔憂道:但沈世鈞明天要來,我們不能都離開宅子。

我先去配藥,儘快回來。在我回來前,你不要單獨見沈世鈞。

第二天清晨,傅疏影早早出門去鎮上配藥。臨走前,他在東廂房多加了三把鎖,又囑咐蘇黎漾無論如何不要開門。

鎮上的老大夫聽了症狀後,配了一劑安神藥,卻隨口問了一句:這藥方跟傅老夫人以前配的一樣,是給那位繡娘用的吧

傅疏影一驚:您怎麼知道

老大夫笑道:傅老夫人生前常來配這藥。說來奇怪,那繡娘小時候月圓之夜總會夢遊,還差點惹出大禍。後來傅老夫人加了味特殊藥材,才控製住。

特殊藥材是什麼

硃砂。老大夫壓低聲音,分量還不小。按理說硃砂有毒,不能內服,但傅老夫人堅持要加,說是要鎮魂什麼的...

傅疏影心中疑雲密佈。硃砂通常用於驅邪鎮煞,難道蘇黎漾的夢遊不是普通病症,而是與宅中的怨靈有關

他匆匆趕回宅子,卻發現大門虛掩著。心中一緊,急忙衝進去,隻見前廳一片狼藉,蘇黎漾不見蹤影!

黎漾!他大聲呼喊,卻冇有迴應。

忽然,東廂房方向傳來一聲尖叫。傅疏影飛奔而去,駭然發現東廂房的門鎖已被破壞,房門半開,裡麵傳出蘇黎漾的哭喊聲和另一個男人的聲音。

是沈世鈞!他提前來了!

傅疏影衝進東廂房,被眼前的景象驚呆了:沈世鈞抓著蘇黎漾的手腕,強迫她用手觸摸一麵牆壁。那牆麵竟然像水麵一樣泛起漣漪,從中伸出的蒼白手臂正試圖將蘇黎漾拉入牆內!

放開她!傅疏影怒吼著衝上前,扯開沈世鈞。

說也奇怪,一旦沈世鈞鬆開手,牆麵的異狀立刻消失,恢複普通牆壁的模樣。蘇黎漾癱倒在地,手腕上留有五道青黑色的指印,像是被鬼手抓過一般。

沈世鈞整理了一下西裝,冷笑道:傅先生回來得真不是時候。我正幫蘇姑娘與先祖溝通呢。

你瘋了!你想害死她嗎傅疏影護在蘇黎漾身前,怒視沈世鈞。

害她不,我是幫她迴歸本真。沈世鈞眼中閃爍著狂熱的光芒,你們還不知道吧蘇黎漾不是普通的繡娘,她是沈家血脈,最後一個純血的沈氏後人!

傅疏影震驚地回頭看向蘇黎漾,她麵色慘白,嘴唇顫抖,卻冇有反駁。

沈世鈞繼續道:百年前沈家滅門時,一個懷孕的婢女逃了出來,被傅家收留。她的後代就是蘇黎漾。傅家收養沈家血脈,教她繡魂術,無非是想利用她的血來加強封印。

他指向那麵牆:隻有沈家血脈才能完全喚醒並控製宅中的力量。傅先生,與我合作吧,我們可以共同掌控這種力量,而不是一味地封印它!

傅疏影堅定地搖頭:這種以人命為代價的力量,不該存在於世。

沈世鈞冷笑:那就彆怪我采取強硬手段了。月圓之夜即將來臨,到時蘇姑孃的血脈會完全甦醒,她自然會選擇迴歸沈家。

他轉身離去前,最後說了一句:對了,忘記告訴你們,我已經買下了宅子周圍的所有地塊。無論你們同不同意,這宅子我都要定了!

傅疏影扶起瑟瑟發抖的蘇黎漾,心中的疑團終於解開。原來她夢遊症的真相是沈家血脈與宅中力量的共鳴,而傅家早就知道這一點,卻選擇隱瞞她。

你早就知道自己的身世他輕聲問。

蘇黎漾淚眼婆娑:隻是懷疑...我常做噩夢,夢到自己被拖入牆中。老夫人去世前暗示過,我的身世特殊,必須小心控製情緒,否則會釀成大禍...

她抓住傅疏影的手臂:但現在我明白了,我不是在控製自己,而是在被控製!沈世鈞說得對,我的血在呼喚牆裡的東西...

傅疏影緊緊抱住她:彆怕,有我在。我不會讓任何人利用你。

夜幕緩緩降臨,一輪圓月升起,月光透過窗欞灑進老宅,給一切蒙上詭異的銀輝。

傅疏影知道,今晚將是一個不眠之夜。

第四章

月圓驚變

月色如水,透過雕花窗欞灑在青磚地上,映出斑駁陸離的光影。傅疏影將蘇黎漾安置在西廂房的床榻上,自己則守在門外,手中緊握那枚刻有符文的銀針。

宅子裡靜得出奇,連往常的蟲鳴風聲都消失了,彷彿萬物都在屏息等待什麼。這種死寂比任何聲響都令人不安。

疏影...房內傳來蘇黎漾虛弱的呼喚。

傅疏影急忙推門而入,隻見蘇黎漾蜷縮在床角,麵色潮紅,額上滲出細密汗珠。她的眼神時而清明,時而迷茫,彷彿在與什麼無形之力抗爭。

我好難受...牆裡有聲音在叫我...她顫抖著指向東麵,他們說...時候到了...

傅疏影握住她的手,發現她掌心滾燙,腕上那五道青黑指印愈發明顯,隱隱散發出腐朽氣息。

堅持住,我在這裡陪你。他取出老大夫配的安神藥,先把這個喝了。

蘇黎漾勉強服下藥湯,片刻後似乎平靜了些,但眼神依然渙散。她忽然抓住傅疏影的衣襟,聲音嘶啞:老夫人日記...最後一頁...有重要的事...

傅疏影急忙找出祖母日記,翻到最後一頁。那頁原本空白,此刻卻隱隱浮現出淡金色字跡,似是用了特殊墨水,隻有在月圓之夜或特定條件下纔會顯現。

餘知大限將至,黎漾身世終將揭曉。沈家血脈與怨廬相通,月圓之夜最易被控。若餘已去,後人須知:東廂地下藏有沈家秘典,載有控製怨氣之法。然此法凶險,需以繡娘心血為祭,萬不得已不可啟用。

字跡到這裡中斷,下麵卻有一行小字補充,筆跡與前麵不同:

餘私改秘典最後一章,以傅家繡魂術替代血祭之法。然需純陽之血為引,方可啟動。沈家若得秘典,必以黎漾為祭,萬萬小心。

傅疏影心中一震。原來祖母早已料到今日之局,並暗中做了準備。

就在這時,宅子深處傳來沉悶撞擊聲,一聲接一聲,彷彿有什麼巨物正在甦醒。桌上的茶杯微微震動,茶水泛起漣漪。

來了...蘇黎漾眼神突然變得空洞,它們醒了...

她猛地站起身,動作僵硬地向門外走去。傅疏影急忙阻攔,卻被她一把推開。平日柔弱的蘇黎漾此刻力大無窮,傅疏影竟攔她不住。

黎漾!醒醒!他大聲呼喚,但她彷彿聽不見,徑直走向東廂房。

傅疏影緊隨其後,發現東廂房的門不知何時已被打開,裡麵透出幽幽藍光。沈世鈞站在房內,手中捧著一本泛黃的古籍,口中唸唸有詞。

牆麵上浮現出無數人臉輪廓,扭曲痛苦,無聲嘶嚎。那些麵孔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彷彿被困在透明琥珀中的飛蟲。

來得正好,蘇姑娘。沈世鈞抬頭微笑,先祖秘典已然到手,隻差最後一步——以沈家純血喚醒沉睡之力。

他翻到古籍最後一頁,臉色驟變:不對!這最後一段被人改了!

趁沈世鈞分神之際,傅疏影猛地衝上前,試圖奪回秘典。兩人扭打在一起,古籍掉落在地。傅疏影驚訝地發現,那書頁上的文字竟是繡上去的,而非墨寫。

繡魂秘典...他忽然明白,這就是繡魂術的源頭!

沈世鈞一腳踢開傅疏影,撿起秘典,麵目猙獰:無妨!改了又如何照樣可以血祭!

他掏出一把匕首,向蘇黎漾逼近。蘇黎漾呆呆站在原地,彷彿認命般閉上雙眼。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傅疏影想起祖母的留言,咬破指尖,將血珠抹在那枚銀針上,猛地刺向東牆麵上一處不起眼的符文。

以傅家血脈,啟安魂之陣!他大聲念出祖母日記中記載的咒文。

銀針觸牆的瞬間,整麵牆突然亮起複雜的光紋,如蛛網般迅速蔓延整個房間。牆中麵孔發出淒厲慘叫,紛紛縮回牆內。

沈世鈞手中的秘典突然自燃,藍色火焰瞬間吞冇了書頁。不!他驚恐地試圖撲滅火苗,但那火詭異得很,遇物即燃卻不擴散,隻焚燬秘典。

與此同時,蘇黎漾猛地清醒過來,看到眼前景象,立刻明白髮生了什麼。她拾起地上的繡盒,迅速穿針引線,在燃燒的秘典上空繡起什麼。

令人驚訝的是,她的絲線穿過火焰卻不燃燒,反而引導著火苗形成特定圖案。漸漸地,火焰完全被絲線吸收,凝聚成一幅繡品——正是秘典最後一頁的內容!

繡魂奪火!沈世鈞駭然,你竟練成了失傳的禁術!

蘇黎漾麵色蒼白如紙,顯然消耗極大,但眼神清明堅定:老夫人畢生心血,豈容你輕易毀去。

她轉向傅疏影,急聲道:秘典力量已被引出,必須立刻完成安魂繡!否則怨氣爆發,不可收拾!

傅疏影會意,再次將血抹在銀針上:該怎麼做

跟我繡!蘇黎漾將絲線分他一半,心意相通,針線相隨!

兩人並肩而立,針線飛舞。說來奇妙,傅疏影從未學過刺繡,此刻卻如有神助,針隨指動,線隨心走,與蘇黎漾配合得天衣無縫。

沈世鈞見狀大怒,持刀衝來。就在這時,牆中突然伸出無數蒼白手臂,卻不是攻擊傅疏影二人,而是纏住了沈世鈞!

不!我是沈家後人!你們不能...他的慘叫被拖入牆中,戛然而止。牆麵恢複平靜,彷彿什麼也冇發生過。

傅疏影驚魂未定,蘇黎漾輕聲道:怨魂複仇,天道輪迴。繼續繡,不能停。

月光漸斜,兩人繡完最後一針時,東方已泛魚肚白。一幅巨大的繡品覆蓋了整個東牆麵,上麵是繁複精美的百花圖案,隱隱流動著金光。

成功了...蘇黎漾虛脫地倒在傅疏影懷中,安魂繡成,四十九年內宅子可保平安。

傅疏影輕撫她蒼白的臉:你呢冇事吧

蘇黎漾勉強一笑:隻是累了。倒是你,什麼時候學會繡魂術的

傅疏影看著自己的手,也覺不可思議:彷彿天生就會...也許你說得對,傅家血脈中確有天賦。

朝陽初升,第一縷陽光透過窗欞照在繡品上,百花彷彿活了過來,散發出淡淡馨香,驅散了宅中積鬱的腐朽氣息。

第五章

情絲難斷

經此一夜,老宅似乎煥然一新。空氣中不再有若有若無的低語,牆內也不再傳來詭異聲響,連常年瀰漫的黴味都被淡淡花香取代。

傅疏影與蘇黎漾的關係也悄然變化。共曆生死後,兩人之間的隔閡冰消瓦解,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默契。

白日裡,傅疏影繼續修複宅子結構,蘇黎漾則繡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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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魂繡,加固各處封印。工作間隙,她會泡一壺茉莉香片,兩人坐在院中海棠樹下,聊著宅子的往事。

傅疏影這才知道,蘇黎漾自幼在宅中長大,從未離開過這片天地。她的世界就是這座老宅,以及傅老夫人傳授的繡魂術。

小時候,其他孩子都能出去玩,我卻隻能對著繡架練習。蘇黎漾望著院牆上的一方天空,眼神寂寞,老夫人說,這是我的命,也是我的劫。

傅疏影心生憐惜:現在不一樣了。等宅子修複完畢,我帶你出去看看外麵的世界。上海灘變化很大,有很多新鮮事物。

蘇黎漾眼中閃過嚮往,隨即又黯淡下來:我是繡娘,離不開這座宅子。就像魚離不開水,否則會枯竭而死。

為什麼

繡魂術的力量源自宅子深處的靈脈。繡娘與靈脈相連,離宅太久,生命力會逐漸流失。她輕聲解釋,傅家曆代繡娘,冇有一個活過四十歲。

傅疏影震驚不已:所以祖母她...

老夫人四十三歲去世,已是曆代繡娘中最長壽的。蘇黎漾苦笑,而我...可能連三十都活不到。繡魂術消耗的是生命之力,繡得越多,壽命越短。

傅疏影猛地抓住她的手:那不要再繡了!我們想辦法切斷與靈脈的聯絡!

蘇黎漾搖頭:冇用的。從我學習繡魂術那天起,命運就已註定。就像這宅中的梁柱,看似獨立,實則與整體結構緊密相連,拆不得,動不得。

她望著傅疏影,眼中情緒複雜:你是留洋回來的,見過大世麵,遲早要離開這裡。而我...註定要守在這裡,直到生命儘頭。

傅疏影心中刺痛,突然明白為何母親從未強迫他學習繡魂術,而是送他出國留學——是為了讓他擺脫這個命運的桎梏。

然而命運弄人,他終究回來了,並遇到了她。

我不會離開你。他堅定地說,我們一起想辦法,一定有辦法破解這個詛咒。

蘇黎漾眼中泛起淚光,卻強顏歡笑:彆說傻話了。你是傅家獨子,肩負傳承香火的重任,怎能陪我這個短命繡娘虛度光陰。

傅疏影還想說什麼,蘇黎漾卻起身道:該去檢查西廂房的梁柱了,前幾天發現那裡有蟲蛀痕跡。

看著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傅疏影知道她在逃避這個話題。民國年代,家族傳承仍是重中之重,他理解她的顧慮,但心中已暗下決心。

接下來的日子,傅疏影一邊修複宅子,一邊查閱各種典籍,尋找解除繡娘詛咒的方法。他發現祖母的日記中隱約提到宅子底下有一處靈眼,是整條靈脈的核心,或許關鍵就在那裡。

與此同時,他與蘇黎漾的感情日漸深厚。月上柳梢時,他常為她講述國外見聞:高聳入雲的洋樓,轟隆作響的火車,能放電影的神秘盒子...蘇黎漾聽得入神,眼中閃著憧憬的光。

有時傅疏影會教她寫洋文,她的手指長期握針,執筆略顯笨拙,字卻寫得清秀工整。兩人頭挨著頭,在燭光下一筆一畫書寫,呼吸相聞,心跳可辨。

一晚,傅疏影忍不住握住她的手:黎漾,等我找到解除詛咒的方法,就帶你去歐洲。我們在塞納河邊有一座小房子,你繡花,我畫圖,平平淡淡過一輩子。

蘇黎漾眼眶微紅,卻抽回手:彆說這些了。我是繡娘,註定要...

冇有什麼註定!傅疏影打斷她,命運是可以改變的!就像這宅子,原本充滿怨氣,現在不也變得安寧了嗎

他拿出一枚銀戒,上麵精細地繡著百花圖案——是他偷偷跟蘇黎漾學繡,熬了好幾夜才完成的。

這是我給你的承諾。無論多難,我都要幫你擺脫詛咒。

蘇黎漾看著那枚粗糙卻充滿心意的戒指,淚水終於滑落。她接過戒指,輕聲道:給我一點時間考慮。

然而,變故比答案來得更快。

那日傅疏影去鎮上采購材料,回來時發現宅子外圍了幾輛黑色汽車,一群陌生人在搬運宅中物品。

你們在乾什麼!他衝上前阻攔。

一個穿著體麵的中年人走出,遞上一份檔案:傅先生是吧沈世鈞先生生前已將宅子轉讓給我們商會。這是地契和轉讓協議,請過目。

傅疏影震驚地發現檔案手續齊全,地契上赫然有官印為證。

沈世鈞已經...這不可能!宅子明明是傅家的!

中年人冷笑:白紙黑字寫得明白,這宅子本就是沈家祖產。沈先生無嗣,死後財產自然由商會接收。

他壓低聲音:聽說這宅子底下埋著寶貝商會打算拆了宅子,好好挖一挖。

傅疏影如遭雷擊。若宅子被拆,靈脈被毀,與靈脈相連的蘇黎漾必死無疑!

他衝進宅內尋找蘇黎漾,卻發現西廂房空空如也,繡架倒地,絲線散落一地,彷彿經過激烈掙紮。

黎漾!他心急如焚,四處尋找,最後在祖母舊屋中發現她留下的繡帕,上麵用血繡著三個字:

靈眼,救。

傅疏影立刻明白,蘇黎漾被商會的人抓走了,他們逼她帶路去找靈眼下的寶貝!

他想起祖母日記中提到的靈眼位置,急忙奔向宅子最深處的祠堂。果然,祠堂地磚已被撬開,露出一個向下延伸的密道。

毫不猶豫地,傅疏影衝入密道。暗道曲折向下,壁上有新刻的記號,顯然是蘇黎漾留下的線索。

越往深處,空氣越冷,隱隱傳來流水聲。終於,前方出現亮光,一個巨大的地下洞窟呈現眼前。

洞窟中央是一潭幽藍湖水,水麵上浮著詭異熒光。湖心小島上,商會的人正強迫蘇黎漾將手浸入水中一處漩渦。

快!不是說沈家血脈能喚醒寶物嗎商會頭目催促道。

蘇黎漾麵色慘白,掙紮著不肯就範。就在這時,她看見傅疏影,急得大喊:彆過來!他們在水下埋了炸藥!一旦寶物現世,就炸燬靈眼!

商會頭目見狀,獰笑道:來得正好!傅家後人的血或許更有用!

幾個打手衝過來抓傅疏影。搏鬥中,傅疏影奪過一把槍,擊中湖邊的炸藥引線。爆炸聲響起,湖水劇烈翻騰,洞頂開始坍塌。

快走!傅疏影拉起蘇黎漾向外衝。

商會的人驚慌逃竄,有人不慎落水,瞬間被漩渦吞噬。湖水變成血紅色,從中浮起無數蒼白手臂,將落水者拖入深淵。

終於逃出密道,身後傳來轟隆巨響,靈眼徹底坍塌。傅疏影緊緊抱著蘇黎漾,感受到她身體的溫度正在迅速流失。

靈脈斷了...我的時間不多了...蘇黎漾氣若遊絲,好在...寶物永遠埋在地下了...

傅疏影心如刀割:不!我不會讓你死!

他突然想起什麼,掏出那枚銀針,刺入自己心口,取出一滴心頭血,然後輕輕點在她的眉心。

以血為媒,以心為契,願以吾命,續卿之命。他念出祖母日記最後一頁隱藏的咒文——那是傅家秘傳的續命之術,以一命換一命。

蘇黎漾似乎察覺到什麼,想要阻止,卻已無力開口。她的臉色逐漸紅潤,而傅疏影的麵色卻越來越蒼白。

活下去...他微笑著撫摸她的臉,替我看看這個世界...

第六章

比翼難飛

民國十六年春,老宅修複工程接近尾聲。

蘇黎漾站在院中海棠樹下,指尖輕撫過初綻的花苞。靈眼被毀後,宅中靈脈斷絕,繡魂術失去效力,牆內怨魂卻也未再作祟,彷彿隨沈世鈞一同消失了。

她腕上的青黑指印已然淡去,生命不再流逝,心卻空了一塊。

傅疏影昏迷已三月有餘。那日續命咒完成後,他便陷入沉睡,醫者診斷說是失魂之症,藥石無靈。

蘇黎漾搬到他床前居住,日夜照料。她不再刺繡,而是拿起傅疏影的畫筆,將他講述過的異國風光一一繪出:埃菲爾鐵塔、泰晤士橋、自由女神像...畫技生疏,筆觸卻充滿思念。

疏影,今天海棠花開了,你答應過要陪我看花的。她每日在他耳邊細語,期盼奇蹟發生。

商會的人再來騷擾過幾次,但看到地契上突然出現的傅家印記(似是繡魂術的殘留效應),又見宅中並無什麼寶貝,隻好作罷。老宅總算保全下來。

四月的一天,蘇黎漾在整理傅疏影的圖紙時,發現了一封未寄出的信。信封上寫著:致黎漾——若我不測。

顫抖著打開信紙,傅疏影工整的字跡映入眼簾:

黎漾卿卿:

若你見此信,恐我已遭遇不測。莫要悲傷,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自幼離鄉,對故宅無甚記憶。然遇你之後,方知何為歸屬。這座宅子因你而有了溫度,我的生命因你而有了意義。

若續命咒成,你必自責。切記,這不是犧牲,而是心願。我願你活著,看遍世間繁華,嚐遍人生百味。

老宅修複圖紙在第二抽屜中,已完成十之**。若有餘力,盼能代我完成。而後,離開這裡,去體驗我未能陪你經曆的人生。

你曾說繡娘離不開宅子,但我深信,真正的羈絆不在術法,而在心意。縱隔千山萬水,情絲相連,便是歸處。

望你餘生安好,便是我的最大慰藉。

疏影

絕筆

淚水模糊了視線,蘇黎漾伏在案上泣不成聲。原來他早已料到這個結局,卻仍義無反顧。

當晚,她做了一個夢。夢中傅疏影站在塞納河邊,微笑著向她伸出手。她奔跑過去,卻總是無法觸及。

醒來時,月光滿室,傅疏影床前站著一個人影。她驚坐而起,發現那人竟是傅疏影!他不知何時醒了,正望著窗外出神。

疏影!她撲到床前,喜極而泣。

傅疏影緩緩轉頭,眼神卻空洞陌生:你是...誰

蘇黎漾心中一沉:我是黎漾啊!你不記得了嗎

他茫然搖頭:我記得很多事情,卻不記得你。他指著滿牆畫作,這些地方...我好像都去過,卻又想不起細節。

醫者來看後,歎道:傅先生身體已無大礙,但記憶受損,似是選擇性失憶。可能永遠恢複,也可能某天突然想起。

蘇黎漾的心沉入穀底。傅疏影記得所有事,唯獨忘了她。忘了他們的相遇,他們的並肩作戰,他們的情意綿綿。

她嘗試提醒他,講述他們的過往。傅疏影禮貌傾聽,眼中卻隻有困惑與疏離。

蘇小姐,或許我們曾經相識,但現在的我,已不是你說的那個人了。他客氣而冷淡地說。

春暖花開時,傅疏影決定返回歐洲。他說那裡有未完成的工作,有等待他的未來。

臨行前夜,蘇黎漾來到他房間,將一枚繡帕放在他案頭。上麵繡著海棠花開,比翼雙飛,角落繡著一個漾字。

帶著這個吧,算是個紀念。

傅疏影收下,禮貌道謝:繡工很精美。

蘇黎漾望著他,千言萬語哽在喉間,最終隻化作一句:保重。

次日清晨,馬車載著傅疏影漸行漸遠。蘇黎漾站在宅門前,望著塵土飛揚的道路,直至人影消失在天際。

她回到院中,坐在海棠樹下,拿起針線。絲線穿梭,繡的不是安魂圖,而是回憶:初遇時他驚訝的表情,並肩作戰時堅定的眼神,月下相伴時溫柔的笑意...

一針一線,繡儘相思。

遠渡重洋的輪船上,傅疏影打開行囊,看到那枚繡帕。海棠花瓣上有一點暗紅,似是繡娘刺破指尖留下的血跡。

他輕輕撫摸那點鮮紅,心口突然一陣刺痛。恍惚間,似看到一個青衣女子在月下刺繡,抬頭對他微笑,眼神溫柔而憂傷。

黎...漾...他無意識地喃喃出聲,卻不知這個名字從何而來。

風吹繡帕,比翼鳥彷彿振翅欲飛。情絲縫歲月,針針線線,繡儘生離死彆。

而海棠花年複一年,開了又謝,謝了又開,守著老宅,訴說著一段被遺忘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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