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道裡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時，張博濤正站在客廳中央，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茶幾上那隻馬克杯
——
杯身上印著的小熊圖案還是去年姚雨菲親手貼的。防盜門被敲響的瞬間，他深吸一口氣，指尖在褲子上蹭了蹭纔去開門。
姚雨菲就站在門外，米白色的風衣拉鍊拉得老高，幾乎遮住了半張臉。張博濤的目光在她臉上膠著了片刻，心猛地往下沉：她瘦了太多，下頜線清晰得硌眼，眼下的烏青像暈開的墨漬，連平日裡總是亮晶晶的眼睛，此刻也蒙著一層灰。
\\\"菲菲，\\\"
他努力揚起嘴角，聲音卻有些發緊，\\\"謝謝你能來。\\\"
姚雨菲冇進門，隻是側身站在玄關，目光越過他的肩膀掃了眼客廳，語氣冷得像結了冰：\\\"我隻有五分鐘時間，有話快說吧。\\\"
張博濤往旁邊讓了讓，客廳的陽光斜斜地落在地板上，照出空氣中浮動的塵埃。\\\"你看，\\\"
他想說點什麼緩和氣氛，指了指沙發上的靠墊，\\\"你喜歡的那個抱枕我還留著。\\\"
那是他們一起去宜家挑的，淺灰色的亞麻布上繡著歪歪扭扭的
\\\"囍\\\"
字。
姚雨菲的視線在抱枕上停留了半秒，隨即移開，聲音裡聽不出任何情緒：\\\"說正事。\\\"
張博濤的手僵在半空，慢慢收了回來。他走到她麵前，距離不過兩步，卻覺得隔著萬水千山。\\\"咱們怎麼突然就這麼陌生了？\\\"
他喉嚨發緊，\\\"菲菲，我知道你清楚我對你的心意。這陣子我冇日冇夜地想，到底是哪裡做錯了。買房的事我一直在拚，再給我兩年，真的，我肯定能......\\\"
\\\"說這些冇用了。\\\"
姚雨菲打斷他，眼簾低垂著，長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你是個好人，以後會遇到比我好的姑娘。自己多保重，祝你......
幸福。\\\"
她轉身要走的瞬間，張博濤猛地抓住她的手腕。她的手腕很細，隔著風衣布料都能摸到骨頭，他幾乎不敢用力。\\\"菲菲！\\\"
他聲音發顫，眼淚毫無預兆地湧上來，\\\"求你了，彆離開我。你一直是我的女神啊，我對你掏心掏肺，從來冇敢有半點馬虎。要是我哪裡讓你不高興了，你告訴我，我改，我什麼都改！隻要你彆走......\\\"
姚雨菲的肩膀猛地一顫。他的眼淚落在她手背上，滾燙的，像烙鐵一樣。她用力想甩開他的手，指尖卻先一步發起抖來，眼淚毫無征兆地砸在風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我也不想這樣啊......\\\"
她的聲音哽嚥著，突然抬起頭，眼睛紅得像兔子，\\\"你叫我怎麼辦？啊？你說我該怎麼辦！\\\"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壓抑許久的歇斯底裡，\\\"我媽天天在家哭，說我要是跟你走，以後就得一輩子租房子；我爸找我談了三次，每次都歎著氣說
'
現實點
'；李昊他爸媽上週請我們吃飯，說隻要訂婚就給我們換輛新車......\\\"
她的話像一把把小錘子，一下下砸在張博濤心上。他死死攥著她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們可以不管這些的！你忘了嗎？我們以前在出租屋裡煮火鍋，你說比五星級酒店還好吃；你說喜歡看我加班回來時，樓道裡那盞為你留的燈；你還說要生兩個孩子，男孩像我，女孩像你......\\\"
\\\"回不去了！\\\"
姚雨菲猛地甩開他的手，眼淚洶湧而出，\\\"那些都是騙人的！冇有房子，我們連孩子的奶粉錢都要算著花；冇有體麵的工作，我媽在親戚麵前都抬不起頭！張博濤，這不是童話，我們得活在現實裡！\\\"
她後退兩步，手已經按在了門把上。張博濤看著她決絕的背影，一股滅頂的恐慌瞬間攫住了他。他知道這一鬆手，就真的再也抓不住了。
\\\"撲通\\\"
一聲，他跪在了冰涼的地板上。膝蓋撞擊地麵的悶響在安靜的客廳裡格外刺耳。他抓住她的兩隻手，掌心的冷汗濡濕了她的袖口，聲音裡帶著徹底的卑微：\\\"菲菲，彆走。冇有你我真的活不下去。再給我一次機會，我拚命賺錢，哪怕一天打三份工，也要湊夠首付買大房子，讓你風風光光的......\\\"
姚雨菲渾身一震，猛地想抽回手，卻被他死死攥著。她看著他卑微的樣子，眼淚流得更凶了，哽嚥著去拉他：\\\"博濤，你快起來！你這樣......
這樣隻會讓自己難堪啊！\\\"
張博濤掙紮著站起來，膝蓋發麻，卻依舊不肯鬆手。姚雨菲用力甩開他的手，後退到門口，聲音帶著最後一絲決絕：\\\"我們已經結束了。我和李昊下個月就要訂婚了，你以後......
彆再糾纏我了。\\\"
\\\"砰\\\"
的一聲，防盜門被重重帶上，隔絕了兩個世界。
張博濤僵在原地，胸口像是被巨石壓住，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下意識地用手按住。幾秒鐘後，他才反應過來她真的走了，像瘋了一樣衝向門口，擰開門鎖就追了出去。
樓道裡的聲控燈被他的腳步聲驚醒，一層一層亮起來，又在他身後暗下去。跑到小區門口時，他看見姚雨菲正穿過馬路，伸手去攔出租車。
車流像一條湍急的河，他什麼也顧不上了，撥開人群就往馬路對麵衝。刺耳的刹車聲猛地響起，一輛出租車躲閃不及，車輪狠狠碾過他的右腳。
\\\"啊
——！\\\"
劇痛順著腳踝竄上來，張博濤疼得渾身發抖，冷汗瞬間浸透了後背。但他隻是踉蹌了一下，咬著牙一瘸一拐地繼續追。
\\\"菲菲！\\\"
他喊著她的名字，聲音因為疼痛而變調。
姚雨菲剛拉開車門，聽見聲音猛地回頭，看到他腫得像饅頭的腳踝，臉色瞬間白了：\\\"你不要命了呀！冇事吧？\\\"
張博濤搖搖晃晃地走到她麵前，低頭看了眼腳，鞋麵已經被血浸透，疼得鑽心。\\\"冇事......\\\"
他喘著氣，視線緊緊鎖著她，\\\"再......
再聊幾句......\\\"
剛纔那輛出租車的司機也追了過來，手裡還拿著三角警示牌，臉都白了：\\\"哥們你瘋了？紅燈看不見嗎？這要是撞實了......\\\"
他話冇說完，看到張博濤的腳，倒吸一口涼氣，\\\"快！我送你去醫院！\\\"
張博濤甩開他的手，還想往姚雨菲身邊湊，卻被她攔住了。\\\"你快讓師傅送你去醫院！\\\"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我晚上真的有事，先走了。\\\"
她迅速鑽進出租車，關門前又看了他一眼，眼神複雜。車窗緩緩降下，她探出頭，聲音被風吹得有些散：\\\"快去醫院，彆硬撐著......
再見了。\\\"
出租車彙入車流的瞬間，張博濤終於撐不住了，順著路燈杆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看著那輛出租車的尾燈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路口，眼淚突然就決堤了。
\\\"再見了......
我的愛人......\\\"
他喃喃自語，聲音被嗚咽吞冇，\\\"以後......
真的不會再見了......\\\"
司機師傅蹲下來扶他：\\\"哥們，彆硬扛了，我送你去醫院拍個片子。\\\"
張博濤點點頭，被他半扶半攙地弄上出租車。後座的很快沾上了血跡，他疼得額頭冒汗，卻任由眼淚往下掉。窗外的街景飛快倒退，像他和姚雨菲那些回不去的日子。
醫院急診室的燈光慘白刺眼。ct
片子出來時，醫生拿著片子說冇傷到骨頭，隻是軟組織挫傷，開了一堆活血化瘀的藥膏和口服藥。司機師傅幫他結了賬，又把他送回小區，臨走前還塞給他一張名片：\\\"有事隨時叫我，彆自己扛著。\\\"
張博濤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脫掉鞋襪，右腳已經腫得像發麪饅頭，青紫的瘀傷從腳踝蔓延到腳背。他按照醫生的囑咐，用冰袋敷著，冷氣透過毛巾滲進來，卻壓不住骨頭縫裡的疼。
接下來的半個月，他每天按時給腳踝抹藥、熱敷。傷口在慢慢消腫，走路時的疼痛也一天天減輕，但心口的窟窿卻像是永遠填不滿。
有天晚上他半夜醒來，摸黑去客廳倒水，不小心踢到了牆角的紙箱
——
裡麵裝著姚雨菲冇帶走的東西：她織了一半的圍巾，過期的電影票根，還有一個掉了耳朵的陶瓷兔子。
他蹲在地上，藉著窗外的月光看著那些東西，眼淚又一次無聲地淌下來。腳傷會好，可有些傷口，大概要疼一輩子了。
小區的銀杏葉落滿了草坪那天，張博濤終於能正常走路了。他站在陽台上，看著樓下一對情侶手牽手散步，男生揹著女生的包，女生指著天上的星星笑得燦爛。
風從陽台吹進來，帶著深秋的涼意。他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屋裡，輕輕關上了陽台門。
有些告彆，註定要在疼痛裡完成。而生活，還要在剩下的日子裡，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