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恒信公司那天,趙峰正抱著檔案夾在電梯口候著。這個總穿不太合身西裝的年輕人,此刻領帶歪歪扭扭掛在頸間,眼裡卻燃著簇興奮的光。
\\\"張總!\\\"
他把檔案夾往張博濤懷裡一塞,聲音裡裹著抑製不住的顫音,\\\"簽了!山東信法的合同,六千三百萬!\\\"
檔案夾砸在懷裡時,張博濤險些冇接住。指尖掀開最後一頁,鮮紅的公章在日光燈下跳動,像團燒得正旺的火焰。\\\"真的成了?\\\"
他抬眼望向趙峰,聲音裡淌著難以置信的雀躍,尾音都微微發飄。
\\\"昨天下午剛簽的!\\\"
趙峰使勁搓著手,額角的汗珠在頂燈折射下亮晶晶的,\\\"趙總還說,下個月要親自來北京給咱們送錦旗呢!銷售部的人都等著您回來,說必須好好慶祝慶祝。\\\"
那天晚上,銷售部在
KtV
包廂裡徹底放開了。有人抱著話筒吼得聲嘶力竭,有人踩著沙發蹦跳,連平時最文靜的都跟著節奏晃起了腦袋,滿屋子的笑聲、歌聲混著啤酒泡沫,熱熱鬨鬨地快要溢位來。
趙峰抱著話筒吼跑調的《真心英雄》,跑得上氣不接仍不肯撒手;陳梅難得抿了半杯紅酒,平日裡素淨的臉頰浮著層胭脂般的紅暈。張博濤被眾人推到包廂中央,起鬨聲裡有人喊
\\\"張總來一個\\\",他笑著擺手推辭,胸腔裡卻像揣了團滾沸的火,燒得每根血管都發燙。
一週後,集團董事會的任命檔案像蒲公英似的飛遍各部門。張博濤站在副總裁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望著樓下織成錦緞的車河,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震動起來。
\\\"上來一趟。\\\"
瓊姐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慣有的乾練,\\\"董事會剛過了決議,任命你為集團副總裁,分管恒信公司及華東區業務。\\\"
他走進總裁辦公室時,瓊姐正在簽檔案。深灰色西裝套裙襯得她肩背筆挺,頭髮一絲不苟挽在腦後,又變回了會議室裡那個殺伐果斷的女強人。隻是在他走近的瞬間,她抬眸時眼底掠過的那絲柔和,像晨霧漫過湖麵的漣漪。
\\\"恭喜你,張副總。\\\"
她遞過一份檔案,指尖輕叩紙麵,\\\"除了恒信,上海子公司的籌建也由你牽頭。\\\"
張博濤接過檔案時,指腹不經意觸到她的指甲
——
依舊修剪得乾淨圓潤,透著健康的粉白。\\\"謝謝林總。\\\"
他望著她嘴角漾開的淺弧,忽然想起秦皇島的沙灘上,她踩著浪花奔跑的模樣,裙襬掃過細沙時揚起的碎光。
\\\"擔子重了,彆掉鏈子。\\\"
她往後靠在真皮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桌沿,語氣恢複了慣常的銳利,\\\"我可不會因為私人交情給你開綠燈。\\\"
\\\"放心。\\\"
張博濤挺直脊背,窗外的陽光斜斜切進來,落在他肩頭像鍍了層金鎧甲,\\\"保證完成任務。\\\"
走出辦公室時,走廊裡的風裹著春末的暖意,輕輕拂過臉頰。張博濤腳步微頓,那些藏在時光褶皺裡的片段忽然清晰起來
——
想起剛到恒信那年,公司業績在集團墊底,季度會上被點名批評時,會議室裡的冷氣像針一樣紮在背上;想起帶著銷售團隊跑遍大半箇中國,在客戶辦公室外等過三個小時,被拒之門外時,趙峰攥著方案的手青筋暴起;想起自己剛入行時,還是個連
Fob
和
cIF
都分不清的助理,隻能笨手笨腳地跟著王副總學看報關單、核信用證。那些日子,辦公室的燈總亮到後半夜,寫廢的方案紙攢在牆角,不知不覺竟堆成了半人高的摞子。
如今風裡的暖意漫進心裡,那些曾覺得跨不過的坎,原來都成了墊腳石。
人生這條路,果然像長城那樣,既有陡峭如刀削的關隘,也有壯闊似畫卷的海岸線。而他心裡清楚,不管前頭是驚濤駭浪還是崇山峻嶺,自己再也不會像當年在西藏雪夜裡那樣慌了。因為有些溫暖的光,早已住進了心底,成為比火把更堅定的力量。
林耀東的電話打進來時,張博濤正在副總裁辦公室覈對山東信法的合同細節。窗外的陽光穿過玻璃幕牆,在
“恒信貿易”
的金屬銘牌上折射出刺眼的光
——
這是他升任副總裁的第三週,辦公桌上的綠蘿剛澆過水,葉片上的水珠正順著清晰的脈絡緩緩滾動,像在無聲記錄著新崗位上的每分每秒。
“張副總,有個急事向您彙報。”
林耀東的聲音帶著海風特有的濕潤感,透過聽筒漫過來,“海口要辦一場大宗商品貿易峰會,咱們集團也報名參加了,董事長那邊點名要派高管出席;另外,海口子公司正跟海南當地銀行申請轉口貿易授信,額度不小,得有懂金融的領導盯著。我跟林總建議了,您來最合適。”
張博濤握著筆的手頓了頓。林耀東是海口子公司的銷售總監,也是他一手帶出來的老下屬,之前因為犯點錯誤被調去了海口公司。他指尖在合同邊緣輕敲兩下,心裡迅速盤算了一遍:峰會能對接上下遊資源,銀行授信更是關乎子公司明年的業務佈局,確實需要親自去一趟。翻開日程表,下週正好空著,便應道:“行,我跟林總說一聲。”
掛了電話,他剛撥通林瓊的內線,就聽見對方笑著說:“耀東剛跟我提了,你去確實合適。貿易峰會能拓展資源,銀行授信的事你也熟。”
她頓了頓,尾音裡添了點不易察覺的關切,“海口那邊濕熱,早晚溫差大,記得帶件薄外套。”
暖意剛從心口漫到眉梢,林耀東的電話又追了過來,語氣裡帶著刻意的熱絡:“張副總,您秘書陳梅得帶上啊。這種場合人多事雜,簽到、記紀要、對接行程,有個熟手跟著能省不少心。”
張博濤冇多想,陳梅跟著他兩年,做事向來周到利落,拎包時會提前把檔案按順序理好,記紀要能精準抓出重點,外出對接從不用他多囑咐一句,便應了聲
“好”,轉頭讓陳梅訂了第二天飛海口的早班機。
暮色降臨時,張博濤站在落地窗前看夕陽。遠處的
cbd
樓宇亮起燈火,像撒了一地的碎鑽。手機在口袋裡震動,是林瓊發來的訊息:“海口天氣預告說後天有雨,帶把傘。”
他回了個
“好的,謝謝!”,指尖在螢幕上停留片刻,點開相冊裡那張鴿子窩的日落。熔金般的海麵上,兩隻海鷗的翅膀幾乎要碰到一起。他想起林瓊說過,海鷗總是成對飛行,一隻負責偵查方向,一隻負責警惕天敵。
明天的海口,會有怎樣的風浪呢?張博濤望著漸暗的天色,輕輕摩挲著鋼筆上的
“韌”
字,嘴角揚起一抹淺笑。無論是什麼,他都準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