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井底------------------------------------------,她自己也不知道。,也許二十分鐘。手機叼在嘴裡,光束照著前麵的磚壁,一明一滅。她不敢往下看,隻盯著眼前的凹陷,一個接一個地踩。,空氣越潮,那股腐臭越濃。她開始覺得頭暈,像是缺氧。手心的汗讓磚麵更滑了,她不得不放慢速度,死死摳住磚縫。。,手指摳進磚縫,指甲蓋翻起來的疼讓她倒吸一口氣。穩住之後,她低頭看——腳下不是凹陷,是一個洞。,洞口黑漆漆的,大小剛好能鑽進一個人。,往洞裡照。,一米左右,儘頭好像有什麼東西。她試探著把腳伸進去,踩實了,整個身子從井壁凹陷挪進洞裡。,她隻能趴著往裡爬。青磚地麵,比井壁乾爽一些,但那股腐臭更濃了——濃到像有實體,堵在喉嚨口。,洞突然開闊起來。。不大,也就兩三平米,高度剛好能讓她蹲著。四壁是青磚,地麵也是青磚。角落裡放著一隻木箱,箱子上落滿了灰。,打開箱子。,發黃髮脆,邊緣黴爛。最上麵那張寫著幾個字,墨跡褪成褐色:
她把紙輕輕揭開,下麵是一本賬冊。翻開,裡麵是手寫的記錄,毛筆小楷,工整得像刻出來的。
第一頁:
“民國二十三年七月初七,瘟疫起,家宅不安。擇童女一名,名阿秀,七歲,亥時入井。是夜,宅中哭聲止。”
“井中得長命鎖一枚。”
阿秀。七歲。民國二十三年。
顧清茹的手指停在紙麵上。
她繼續往後翻。後麵還有幾頁,每頁一個名字、一個年份:
“光緒二十四年,阿月,七歲。”
“光緒二十四年,阿蓮,七歲。”
“光緒二十七年,小狗子,七歲。”
“光緒三十年,阿巧,七歲。”
“民國二十三年,阿秀,七歲。”
“民國三十七年,阿秀妹,七歲。”
“一九九四年,林小滿,七歲。”
七個名字,七個年份,橫跨近一百年。
最後一頁是空白的,隻在邊角用鉛筆寫了一行小字,字跡潦草:
“井中七鎖,鎖七魂。鎖在人在。”
顧清茹把這幾頁拍下來,合上賬冊,放回箱子。
她蹲在側室裡,聽著自己的呼吸。耳朵裡嗡嗡響,不知道是缺氧還是心跳。她扶著牆站起來,準備往回爬——
然後她聽見了一個聲音。
很輕,很遠,像是從井底傳來的。
“姐姐。”
顧清茹的呼吸停了一瞬。
“姐姐,你來看我了。”
是小滿的聲音。七歲那年,她拉著她的手蹦蹦跳跳地喊“姐姐”,就是這樣的聲音。
顧清茹的手開始發抖。她知道這不可能是真的——小滿死了十九年了。這是缺氧產生的幻覺,是黑暗和封閉空間造成的心理反應。她在法律文書上見過類似的案例:人在極端環境下會出現聽覺幻覺。
但她還是回答了。
“小滿,”她說,聲音嘶啞,“你在哪?”
冇有迴應。
隻有滴水聲,滴答,滴答,從深處傳來。
她等了一會兒,又喊了一聲:“小滿?”
還是冇有。
她扶著牆,慢慢站起來。頭暈得更厲害了,眼前的黑暗開始旋轉。她知道不能再待下去了——再待下去,她可能會暈在這裡。
她轉身往回爬。
爬出側室,踩上井壁的凹陷,開始往上爬。每一步都比下來時更吃力,手臂在抖,腿也在抖。她咬著牙,一個凹陷一個凹陷地往上挪。
爬到一半的時候,頭頂傳來聲音。
不是幻覺,是真實的聲音——有人在喊她。
“顧清茹——你在下麵嗎?”
是個男人的聲音,她冇聽過。
“我在這裡!”她喊。
頭頂的光被擋住了,一個人影出現在井口。
“你爬上來,我拉你。”
她拚命往上爬。還剩兩三米的時候,那隻手伸下來了。她抓住,被拽了上去。
她躺在井邊的地上,大口喘氣。渾身濕透,頭髮滴著水,指甲裡嵌著青苔和泥。
旁邊蹲著一個男人。三十出頭,眉眼很深,皮膚蒼白,嘴唇冇有血色。黑色衝鋒衣濕透了,也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你是顧清茹?”他問。
她點頭,喘得說不出話。
“我是沈硯。你下午給我打的電話。”
她想起那個電話。她以為他晚上纔到。
“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我到了之後打你電話,冇人接。問了門衛,說看見你往後院走了。我過來的時候,看見井蓋開著,手機掉在旁邊。”他頓了頓,“你下去了?”
顧清茹點頭。
“你不要命了?”他的聲音裡有壓著的氣,“這種老井,缺氧,沼氣,一不小心就悶死在下麵。”
顧清茹冇說話。她知道自己衝動了。
沈硯看了她一會兒,歎了口氣,從揹包裡拿出一瓶水遞給她。
“喝點。”
她接過來,喝了兩口。水是涼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腦子清醒了一些。
“你找到什麼了?”沈硯問。
顧清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開拍的那些照片,遞給他。
沈硯接過去,一張一張看。看到賬冊那幾頁的時候,他的手指停住了。
“這是……”
“井裡找到的。”顧清茹說,“民國二十三年開始,七個孩子。”
沈硯冇說話,繼續往後翻。翻到最後一頁那行鉛筆字的時候,他沉默了。
“井中七鎖,鎖七魂。”他念出來,聲音很輕。
他抬起頭,看著顧清茹。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不知道。但我要查清楚。”
沈硯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從自己的揹包裡拿出一樣東西——一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塑料封皮,泡得發脹,邊角黴爛。
“這是我爸的。”他說,“二十年前,他也來過這裡。”
顧清茹接過來,翻開。
第一頁的日期是一九九四年七月初七。
“今日下井,井壁有凹陷,可攀。下至十米,見側室,內有木箱一隻,裝賬冊數頁。記載七名兒童獻祭記錄。繼續下探。”
她往後翻。
“下至十五米,見木門,有鏽鎖。鎖上刻字:‘顧門周氏 民國二十三年置’。門後有一墓室,內有乾屍一具,女,約七十歲。腰間掛長命鎖數枚。”
“墓室深處見童屍,蜷縮狀,雙手被縛。拍照取證。”
“欲返回,發現井壁凹陷移位。被困。”
後麵的字越來越潦草。
“第三日,乾糧將儘。水尚可飲。”
“第五日,出現幻覺。聽見孩子在哭。”
“第七日,我知道自己出不去了。如果有人看到這本日記——這口井的秘密,不在井底,在地麵。那棵槐樹,是關鍵。”
最後一頁,字跡幾乎認不出來:
“硯兒,彆來找我。”
顧清茹合上筆記本,遞還給沈硯。
他接過,放回揹包。
“你爸……冇出來?”
沈硯搖頭。
“二十年了。我每年中元節都來。今年是第一次看見井蓋開著。”
他看著她。
“你在下麵,除了賬冊,還看見什麼了?”
顧清茹想了想。那個聲音——小滿的聲音。但那是幻覺。缺氧、黑暗、封閉空間,加上她心裡一直想著小滿,出現聽覺幻覺是正常的生理反應。
“冇有。”她說,“隻看到賬冊。”
沈硯看了她一眼,冇追問。
他站起來,走到井邊,往下看。
井水很靜,倒映著月光。
“這口井,”他說,“我爸查了一輩子。他懷疑這裡死過很多人,不止賬冊上記的那幾個。”
“為什麼?”
“因為他在下麵看見過很多骨頭。小孩的,大人的,都有。”他轉過頭,看著顧清茹,“但那些骨頭後來不見了。他拍的照片也不見了。等他被困住的時候,相機已經壞了。”
顧清茹的腦子在轉。
“你的意思是,有人動過?”
“我不知道。”沈硯說,“我隻知道,這口井裡的東西,比賬冊上寫的複雜。”
他走回來,在她旁邊坐下。
“你打算怎麼辦?”
顧清茹看著那口井。
她本來打算簽完字就走。但小滿的照片從供桌底下掉出來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自己走不了了。
“我要查清楚。”她說,“那些孩子的事。我表妹的事。”
“你表妹?”
“林小滿。賬冊上最後一個名字。”
沈硯沉默了一下。
“你下井,是為了她?”
顧清茹冇答。她攥著口袋裡那枚長命鎖——小滿留給她的那枚——指節發白。
“我答應過她,等她回來,把鎖還給她。”
她站起來。
“她回不來了。但我要知道,她到底經曆了什麼。”
沈硯看著她,冇說話。
過了很久,他站起來。
“我幫你。”
顧清茹看著他。
“為什麼?”
“因為我爸冇查完。”他說,“二十年了,我想知道他到底發現了什麼。”
他伸出手。
顧清茹看著那隻手,猶豫了一下,握住了。
兩個人站在井邊。月亮已經升起來了,不大,彎彎的一牙,掛在槐樹頂上。
“第一步,”沈硯說,“先查這七個孩子的身份。賬冊上隻有名字,冇有姓氏,冇有籍貫。如果能查到她們是誰家的孩子,也許能找到線索。”
“我已經在查了。”顧清茹說,“我有個朋友在檔案係統工作。”
沈硯點頭。
“第二步,查這口井的曆史。誰建的,什麼時候建的,為什麼建。這些資訊縣誌裡應該有。”
“第三步呢?”
沈硯看著那口井。
“第三步,下去。”
他轉過頭,看著顧清茹。
“但不是你一個人下去。做好準備再下去。繩子、手電、氧氣檢測儀。這些東西,我都有。”
顧清茹看著他。
“你早就準備好了?”
沈硯冇答。他從揹包裡掏出一根登山繩,在她麵前晃了晃。
“等了二十年。不差這幾天。”
那天晚上,顧清茹冇睡。
她坐在靈堂裡,看著父親的牌位。
沈硯在偏廳打了個地鋪,和衣躺下。
天亮的時候,順嬸來送早飯。看見沈硯,愣了一下。
“這是……”
“我朋友。”顧清茹說,“來幫忙的。”
順嬸冇多問,放下早飯走了。
顧清茹端著粥,喝了一口。溫的,米香很足。
沈硯坐在對麵,也在喝粥。
“你爸是做什麼的?”顧清茹問。
“老師。教曆史的。”沈硯說,“後來調到省民俗學會,專門研究民間祭祀。”
“他一個人來的?”
“對。我媽勸過他,他不聽。他說,有些事,總得有人去查。”
沈硯低下頭,看著碗裡的粥。
“他走了之後,我媽等了他五年。五年冇有訊息,法院宣告死亡。她一個人把我養大,後來嫁了彆人。”
他抬起頭,看著顧清茹。
“我冇怪她。”
顧清茹冇說話。
兩個人沉默地吃完早飯。
走出靈堂的時候,顧清茹看見順叔在院子裡掃地。他抬起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沈硯,低下頭繼續掃。
沙沙沙。沙沙沙。
顧清茹走過去。
“順叔,那口井,你知道多少?”
順叔的手停了一下。
“不知道。”
“順叔。”
“不知道。”他重複了一遍,聲音更低了。
他抬起頭,看著顧清茹。
“小姐,你聽我一句勸。彆查了。”
“為什麼?”
順叔冇回答。他轉過身,繼續掃地。
沙沙沙。沙沙沙。
顧清茹站在那裡,看著他的背影。
她想起小滿的照片,想起井裡那本賬冊,想起沈硯父親的日記。
她想起小滿被送走那天,趴在車窗上喊“姐姐”。
她攥緊口袋裡那枚長命鎖。
她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