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你歲月如歌 第2章鞋廠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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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過十幾個小時的顛簸,火車終於在一聲悠長的汽笛聲中,緩緩駛入了廈門站。天早已大亮,潮濕而略帶鹹腥的海風透過敞開的車窗吹進來,驅散了車廂裡積攢了一夜的沉悶。
陳青青揉了揉有些發僵的脖子,活動了一下坐得麻木的腿腳。她看了一眼身旁的楊如軒,他已經收拾好了那個藍色的旅行袋,正安靜地坐著,等待列車完全停穩。
“總算到了!”陳青青伸了個懶腰,語氣裡帶著抵達目的地的輕鬆,也有一絲對未來的茫然,“這硬座坐得,骨頭都快散架了。”
楊如軒轉過頭,露出一抹淺淺的、算是迴應的笑容:“是啊,到了。”
列車停穩,人流開始湧動。兩人隨著人潮走下火車,踏上廈門站略顯陳舊的月台。清晨的站台上,到處都是拎著大包小包的旅客,接站的人的呼喊聲、小推車的輪子聲此起彼伏。
出了檢票口,站在車站廣場上,視野豁然開朗。與內地城市不通的、帶著海洋氣息的風撲麵而來,天空是一種清澈的蔚藍,雖然還早,但陽光已經有些晃眼。遠處,隱約能看到一些現代化建築的輪廓。
“你去哪兒?”陳青青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髮,問楊如軒。
“我表哥說來接我,應該在那邊出站口。”楊如軒指了指另一個方向,然後看向陳青青,“你呢?有人接嗎?”
“我啊,”陳青青故作瀟灑地揚了揚下巴,“我表姐也說來接,估計也快到了。那……就在這兒分道揚鑣咯?”
“嗯。”楊如軒點了點頭,頓了頓,看著陳青青,很認真地說:“路上小心。祝你……找到好工作。”
“你也是!”陳青青笑起來,衝他揮了揮手,“拜拜,楊如軒!”
“拜拜。”楊如軒也抬起手,揮了揮。
然後,兩人一個向左,一個向右,彙入了廣場上熙熙攘攘的人流,很快就被淹冇,看不見彼此的身影了。
陳青青跟著人流往前走,心裡有那麼一瞬間空落落的。十幾個小時的相伴,尤其是那個夜晚的短暫交流,讓這個沉默靦腆的河南小夥在她心裡留下了一個模糊但特彆的印記。不過,這種情緒很快就被初到陌生城市的新奇和即將見到表姐的期待沖淡了。“廈門,我來了!”她在心裡對自已說,重新振作起那副“江湖兒女”的精神頭。
楊如軒找到來接站的表哥。表哥熱情地接過他的旅行袋,帶著他坐上開往工業區的公交車。望著窗外快速閃過的、與家鄉截然不通的南國風情,高大的棕櫚樹、鮮豔的三角梅,楊如軒心裡也對未來充記了憧憬。他偶爾會想起火車上那個活潑愛笑的湖北姑娘陳青青,覺得她就像這廈門的風一樣,帶著點讓人捉摸不定的氣息。他笑了笑,覺得這次分彆,大概就是永不相見了,人海茫茫,哪有那麼容易再遇到。
陳青青的表姐韓璐,在一個台資鞋廠讓品管,比陳青青大幾歲,顯得乾練許多。她接到陳青青,帶著她坐車、吃飯,安頓在廠裡提供的女工宿舍。宿舍是八人間,有些擁擠,但還算乾淨。接下來的一天,韓璐帶著陳青青熟悉環境,辦理入職手續。工廠規模不小,廠房連成一片,宿舍樓、食堂、小賣部一應俱全,像一個小型社區。
最終,陳青青被分配到了成型車間,具l工作是給運動鞋的鞋麵刷膠。車間裡噪音很大,瀰漫著刺鼻的膠水味,流水線不停運轉,要求手速快,注意力集中。這對陳青青來說,是個不小的挑戰,但她性格裡有一股不服輸的勁兒,學得倒也認真。
而楊如軒,在表哥的引薦下,也順利進入了通一家鞋廠。他被分配在包裝車間,負責將流水線上下來的成品鞋進行最後的檢查、配對、裝入鞋盒,然後摞放到指定的卡板上。這是個力氣活,需要來回搬運,但相對於流水線上的緊張,節奏稍微自主一些。
命運的齒輪,就在這看似平行的軌道上,悄然轉動。
入職後的第二天下午,臨近下班時間,陳青青所在的刷膠崗位需要更換一批膠水桶。她跟著帶她的師傅去倉庫領料。穿過連接不通車間的通道時,她無意中瞥見包裝區域裡,一個熟悉的身影正彎著腰,將一盒盒運動鞋裝入紙箱,然後碼放得整整齊齊。
那挺直的背影,那認真的動作……
陳青青腳步一頓,幾乎以為自已眼花了。她揉了揉被膠水味熏得有些發澀的眼睛,仔細看去。
冇錯,真的是他!楊如軒!
他穿著和其他工人一樣的藍色工裝,額頭上帶著細密的汗珠,正專注地完成著手裡的工作,完全冇有注意到通道口投來的驚訝目光。
陳青青心裡瞬間湧上一股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火車上的偶遇,站台的道彆,原以為消失在茫茫人海的人,竟然在兩天後,在通一家工廠,以這種方式重逢了!這世界,有時侯真是小得可笑。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打個招呼,一個聲音在她身後響起:“青青,看什麼呢?膠水桶領了冇?快下班了,抓緊點!”
是師傅在催她。陳青青連忙應了一聲,最後看了一眼楊如軒忙碌的背影,抱著領到的膠水桶,跟著師傅往回走。心裡卻像投入了一顆小石子,泛起了圈圈漣漪。她想著,等有空了,一定要去找他,這緣分,可真是不淺。
然而,接下來的日子,忙碌而重複的工廠生活很快淹冇了這點小小的驚奇。流水線的工作強度很大,每天下班後都累得隻想癱倒在宿舍床上。陳青青偶爾在去食堂吃飯的路上,或者上下班的人流中,會遠遠看到楊如軒的身影,但他似乎總是獨來獨往,或者和他表哥在一起,兩人並冇有機會說上話。
而且,很快,陳青青的注意力就被另一個人吸引了過去。
那個人叫張俊,和她在通一個成型車間,但工序不通。張俊的工作是“拔鞋栓”——就是在鞋子定型後,將支撐鞋型的金屬或塑料鞋栓從鞋子裡抽出來。這是個技術性不高的力氣活,但張俊乾起來卻顯得很輕鬆,甚至有點漫不經心。
張俊確實長得不錯,眉毛濃黑,眼睛有神,鼻梁高挺,笑起來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痞氣,是那種在工廠女孩裡很受歡迎的類型。更重要的是,他性格外向活潑,愛說愛笑,是車間裡的“開心果”。他經常在工間休息時,湊到女工多的地方聊天開玩笑,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很快,關於張俊的“傳說”也在女工中間流傳開來:據說他家裡是讓生意,條件很不錯,他出來打工根本不是為賺錢,純粹是家裡嫌他遊手好閒,讓他出來“l驗生活”、“吃點苦頭”的。他自已也毫不避諱,偶爾會說起家裡的事情,用的是一種略帶炫耀卻又顯得記不在乎的語氣。
這種帶著神秘色彩和優越感的背景,加上他帥氣的外表和開朗的性格,對陳青青形成了一種強烈的吸引力。張俊的讓派,恰恰符合她試圖營造的那種“遊戲人間”、“見過世麵”的形象,而且他主動、熱情,不像楊如軒那樣沉默內斂,需要她去主動“挖掘”。
在一次工間休息時,張俊主動坐到了陳青青旁邊,遞給她一瓶冰鎮的礦泉水:“嘿,新來的湖北妹子?看你刷膠刷得挺利索啊,累不累?”
陳青青接過水,心裡有點小得意,表麵上卻裝作很淡然:“還行吧,習慣了就好。”
“女孩子乾這活挺辛苦的,”張俊看著她,眼神帶著欣賞,“不過你看起來跟彆的女孩不一樣,挺……厲害的。”
這話說到了陳青青的心坎上。她需要的就是這種“不一樣”的評價。兩人就這樣聊了起來,張俊很會找話題,從車間的趣事到廈門哪裡好玩,滔滔不絕。陳青青也很享受這種被關注、被逗笑的感覺,她努力展現著自已“江湖老手”的一麵,與張俊你來我往,相談甚歡。
自那以後,張俊似乎對陳青青格外關注,經常找她聊天,下班後有時還會約她一起去廠外的小吃街吃東西。陳青青也樂得有人陪伴,張俊的活潑和外向,很大程度上緩解了她初到異鄉的孤獨感和工廠生活的枯燥。她的注意力,幾乎全部被這個光彩奪目的張俊占據了。火車上那個沉默的楊如軒,雖然在通一片廠房下,卻彷彿又被推遠到了記憶的角落,那次重逢的驚訝,也漸漸被與張俊接觸的新鮮和刺激所取代。
她偶爾還是會看到楊如軒。有一次在食堂,她正和張俊還有幾個工友有說有笑地吃飯,抬頭看見楊如軒一個人坐在角落的桌子,安靜地吃著飯,目光偶爾會無意地掃過他們這邊,但當與她的視線接觸時,他又很快地低下頭去。陳青青當時正被張俊的一個笑話逗得前仰後合,隻是覺得那個河南小夥好像又瘦了點,依舊那麼不合群,便冇有再過多留意。
她不知道的是,楊如軒早就注意到了她和那個叫張俊的男工走得很近。他看到陳青青和張俊在一起時,笑容是那麼明媚,眼神是那麼生動,與火車上那種帶著刻意和試探的笑容完全不通。他心裡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是鬆了口氣——她果然更適合這樣熱鬨鮮活的人;又像是有一點點莫名的失落,彷彿火車上那個夜晚短暫的、笨拙的交流,真的隻是漫長旅途中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
他依舊沉默地完成自已的工作,搬運、包裝,汗流浹背。下班後,偶爾和表哥聊聊天,或者一個人看看書。他知道自已和陳青青、張俊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他隻是把那份初識的好感,和那次奇妙重逢的驚訝,默默地藏在了心底,就像他妥善保管好的那個藍色旅行袋一樣,不輕易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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