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雨連綿幾日總算告終，是日，陽光正好，阮月揮劍起舞，光影交錯打在藤條之上，忽一轉眼，隻見惠昭夫人蹙眉捶胸，咳嗽不斷，十分吃力模樣。
阮月見狀心頭一緊，急忙收劍入鞘，三步並作兩步趕到母親身側：“母親怎麼了，可是舊疾又犯了？”聲音中透著掩不住的焦急，玉指已搭上惠昭夫人腕脈。
婦人強忍胸中絞痛，蒼白的唇邊硬是擠出一絲笑意。
她不著痕跡拂開女兒診脈的手，轉而握住那雙因練劍而微涼手掌：“無礙的，無礙的……隻是這麼多年了，心口痛的毛病還未曾好過，這天一變，恐怕是又要犯了，隻是……”
話未說完，喉間猛地湧上一股腥甜，她慌忙側頭用帕子捂住嘴，指縫間已洇出一點刺目的暗紅，卻隻輕描淡寫解釋：“許是方纔咳得急了些。”
阮月貼近坐到惠昭夫人身側，將斟好的溫熱茶水遞在了母親麵前：“母親可是有什麼心事？”
“近日來，我總是夢到你父親回魂……”惠昭夫人一籌莫展。
“母親！”阮月心頭一驚，立即使著眼色示意住口，隨後對左右吩咐道：“茉離，蘭兒你們同左右一併退下吧！去做盞好茶來。”
左右之人紛紛退出院外，四下無人，院中隻餘風過竹梢的沙沙聲。
阮月傾身上前，指尖在石案上劃出幾道深痕，聲音壓得極低：“如今敵暗我明，女兒手中證據零散如碎玉，縱有猜測，亦不敢貿然呈於皇兄案前。”
她眸中寒光一閃，複又隱去：“且讓那魑魅魍魎，再猖狂幾日。”
惠昭夫人攥緊帕子，身子微微前傾：“莫非……”話到唇邊卻化作一聲顫音，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案角。
阮月反手握住母親顫抖的指尖，觸手一片冰涼。她將聲音凝成一線：“女兒已窺得蛛絲馬跡，隻是未得實證前……”
忽地收聲，耳尖微動，確認簷外確無耳目，方一字一頓道：“母親且看，終有一日，女兒定要教那血債……血償！”
回京數年來，阮月無時無刻不在黑夜中輾轉，警鐘長鳴於她心間，從冇有一刻敢忘。
她一直以來都在暗中調查著當年之事，因事隔多年，早已物是人非，但不懈之下，已稍稍有了一些眉目，卻不能直接表明，畢竟證據不足，又牽連甚廣……
惠昭夫人突然攥緊阮月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她眼底泛起一層薄淚，聲音卻異常清晰：“月兒，你聽好……”
字字句句都像是從肺腑中擠著出來一半：“那些血海深仇再重，也重不過你的一根髮絲。”
她手指撫上女兒臉頰：“你父親若在天有靈，也絕不會願見你受到一絲傷害”話至此處突然哽住，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又被她生生壓下。
“答應母親，無論何時都不可以身犯險！”樹蔭在她蒼白的臉上割出一道道暗影：“這便是你對為母親最大的孝道。”
阮月忽然綻開一抹明豔笑容，手掌覆在母親手背上，拍了一拍：“母親怎的這般嚴肅？”她歪著頭，鬢邊珠釵晃出一串碎光：“您放心，女兒最怕疼了，怎麼會讓自己受傷。”
惠昭夫人怔忡間，阮月已挽住她胳膊，像兒時那般晃了晃：“月兒一直記得您的叮囑，我們回到京都隻為雪冤，不為報仇！”
惠昭夫人眉頭終於舒展，從容在案上盒子裡取出一隻金玉溢彩手鐲，一番言語語重心長。
“月兒，如今你已長大成人，這鐲子是母親嫁於你父親之時，我的外祖父曾贈予我的。”
夫人將物什鄭重放在女兒手心：“母親現在將它與先帝所賜的原石玉佩一併交予你手中！”語氣雖柔和，可一字一句都敲擊著阮月的心。
“這玉佩已然破碎，可也是母親所念。母親知道你的心思，雖心有所屬卻因仇事未定而難以為繼，可任何時候都不能執念過深，往事終究不可追。”
惠昭夫人太瞭解女兒，三言兩語便將阮月心思道了出來，她又長歎一聲，怕自己這個身子骨，還未見到女兒成婚生子，便要與阮父地府相見了。
她話中無奈：“我這病，隻怕是好不了的，卻唯放不下兩件事，一是你父親的沉冤未雪，二則是你的終生大事……”
阮月低頭怔怔擺弄著手中母親所贈之物，心緒恍惚愣愣的出神，她也深知母親的身體，隻有私下時，纔會與其師討論藥方。
阮月將手搭在夫人手背之上，倚頭趴在她膝上撫慰道：“母親彆這麼說，有師父在，您一定會長命百歲的！師父的方子那麼好，必定很快會痊癒的！”
阮月之師，乃當今武林泰鬥窟黎派掌門，窟黎派雄踞南蘇府鐵石山巔。
這位宗師與阮父可謂刎頸之交，情同手足。當年阮家遭難之際，正是這位掌門冒著滅門之險，在阮父彌留之際將其妻女救出京城。
後將她收為弟子，傾囊相授文武之道。這些年來，更是不遺餘力助其追查當年血仇。近日恰逢其師攜座下七師兄關櫟進京遊學，暫寓城中。
阮月已有數日未曾拜見師父，心中正盤算著前去請安。一來惦念恩師在京起居，二來欲請教母親病體後續調養之法。
她才邁出大廳門檻，忽聞府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緊接著便是宦官尖細的嗓音高呼“聖旨到”。府中眾人聞聲慌忙跪伏接旨，阮月隻得收住腳步，隨著眾人恭敬跪地。
“奉皇帝詔，曰：年尾除夕將至，召惠昭夫人與五郡主在宮**度除夕佳節，暫住益休宮中，共享天倫，即刻進宮，不得有誤，欽此……”
太監內侍們將聖旨交於阮月手中，她手捧聖旨愣愣出神，心中不禁歎道，這進了宮便輕易難出來，可母親的病情也耽誤不得，這可如何是好……
“對了！”阮月忽然警醒，似乎想到了些什麼。
曆年來京中大案皆是由大理寺掌理，但阮父那時的已娶二公主司馬蕪茴為妻，是為當朝駙馬爺，乃皇親，這事兒便隻得由先帝親自處置。
那陳有父親案情的卷宗不正在禦書房內案嗎？如此一來，近水樓台先得月，便可偷偷查上一查了！
“茉離！茉離！”阮月大聲喚道：“收拾收拾，我們進宮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