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單祺，你曾說過肯為我赴死，怎麼如今卻也怕了？”蓀柔郡主注視著他，語氣中竟隱隱含著一絲期待。
“我不怕。”單祺長歎一聲：“我早說過，我的命是李家的，是你的。你若真要，隨時拿去便是。”他心知這條路走下去，結局早已註定。
他忽而苦笑，輕輕扯了扯她的衣袖，低聲道：“我時日無長了，你何時才能懂得憐惜眼前人？”
蓀柔似未聽見，隻低頭收拾藥箱，起身欲走：“行了，你好生休息著，壽寧殿中的丫頭內侍侍衛乃至太醫，多數都換做了李府之人。”
“除夕之夜你便等著瞧好戲吧！”蓀柔郡主回眸冷笑一聲，便緩緩走出了門。
單祺看著她的背影，知她素來對皇帝情根深種，隻得搖搖頭輕聲唸叨，一語雙關：“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卿兮卿不知……”
轉眼這除夕之日，公孫拯明年前便被皇帝升遷做了當朝宰輔，與夫人一同從南蘇府回京都述職。為使太後高興，司馬靖年前則已下令所有皇親貴眷皆在宮中住下，共聚天倫。
榮承將軍以掛念太娘娘身子為由，向皇帝進言，想要帶著夫人獨獨在壽寧殿中用宴，司馬靖感念太娘娘身體抱恙，便應允下來，準了他所奏。
舞女們在燭影中扭動著曼妙的身姿，琴瑟和奏，美不勝收的畫麵儘收眼底，宮中歡慶非常，眾親眷們賞著樂，喝著美酒，其樂融融。
突然，內侍官從太皇太後宮中傳來訊息，道太皇太後不知何故昏厥了過去，好長時間都未醒來。司馬靖聞訊匆匆趕往，隻見寢房中屏風外站著眾太醫與一位奇裝異服的驅魔人。
裡頭的李老將軍細細聽聞著外頭動靜，聽到通報之聲，他有意提高了音量：“怎麼樣了？”
隻見那驅魔人甩了甩拂塵，嘴裡依舊念著不明所指的咒語。
“這是做什麼？”司馬靖審視著那異人，話音未落，太後亦跟隨趕到殿中。
“陛下……”老將軍趨前欲跪，邊立時被司馬靖扶住：“老臣擅作主張，請此驅魔人入宮衝煞，實因太娘娘傷勢反覆、高燒不退，臣心焦如焚……懇請陛下恕罪！”
司馬靖眉頭深鎖：“太醫良藥俱在，豈能倚仗驅魔之術？此非荒誕乎！”
一旁將軍夫人輕扯老將軍袍角，拭淚道：“陛下，但求太娘娘鳳體安康……還望陛下念在老將軍一片赤誠！”
司馬靖背過身去，語氣沉凝：“太皇太後傷勢既已好轉，為何高燒反覆不退？朕要聽實話。”
太醫伏身稟報：“陛下明鑒，太皇太後脈象漸趨平緩，外傷癒合亦佳。然……憂思過甚，心結難解，非藥石所能及啊。”
“莫非這壽寧殿中……當真染了不乾淨的東西？”太後立於一側，聽聞“心病”二字，不禁神色微動，輕聲插言問道。
那驅魔人聞聲，緩緩停下揮舞的拂塵，上前向帝後深深一禮：
“陛下乃真龍天子，紫微臨世，尋常邪祟自不敢近身。然此物陰戾，專衝太皇太後命格而來，非尋常之法可破。縱有天子正氣相護，亦難儘除其害……”
太後目光微沉，心底已如明鏡——想必這齣戲碼，終究要落到惠昭夫人或阮月頭上。所謂“邪物”，不過是一把借鬼神之名揮向政敵的刀刃。
她在宮中數十年，這等伎倆早已司空見慣，卻仍不動聲色，順著那驅魔人的話追問：“此言何意？不妨細說。”
驅魔人麵露遲疑，語帶雙關：“太後明鑒……若小人直言，隻怕陛下……不悅。”
司馬靖冷哼一聲。他素來不信這些怪力亂神之說，更厭惡有人借天意擾亂朝綱，當即拂袖道：“既知朕不悅，便不必再說！”
“皇帝！”太後聲音陡然揚起，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儀：“鬼神之事，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她轉向驅魔人，語氣決絕：“你但說無妨。”
那驅魔人偷覷司馬靖一眼，才緩緩接道：“若要破此邪祟……倒也並非無解。隻需將那禍源處以極刑，或借國運大慶之勢，自可化解。”
太後眼底微動：“國之大慶？”
驅魔人躬身應道：“譬如新帝登基、大赦天下，凱旋獻俘，或是……帝後大婚，皆屬萬民同慶之盛事。”
見司馬靖麵色冷凝，默然不語，老將軍順勢追問：“若要除此邪祟，該當如何？”
“施以絞刑、腰斬，或炮烙之刑……”驅魔人字字如刃，寒意刺骨：“以極刑破煞，方顯天威。”
太後蹙眉不語，新春之際見血本就不祥，她心知此法斷不可行，遂又問：“那邪物究竟是何來曆？”
驅魔人垂首：“小人雖不能儘窺天機，卻推算出此物生於司馬二十一年中元夜，降世之時天現紅霞……”
“住口！”司馬靖猛地拍案而起，聲如寒冰：“皇宮禁地，豈容你妖言惑眾！來人……將此獠押入天牢，永世不得踏入都城半步！”
眼見侍衛應聲而入。那驅魔人卻整了整衣袍，儼然一副忠烈之態：“陛下！此物不除，必損國運、危及君身！縱使太皇太後鳳體……亦難保全。小人死不足惜，唯願陛下以社稷為重啊！”
太後聞言一震……阮月正是司馬二十一年中元所生。那夜尚書府突發大火，漫天紅霞儘被濃煙所掩……果然不出所料，句句指向於她。
太後悄然瞥向司馬靖，見他指節緊握，便知他也瞬間洞悉了這精心設計的陷阱。他素將阮月生辰銘刻於心，此刻的震怒，恰是最真實的袒護。
太後穩下心神，故作平靜：“若不用極刑，可還有他法保全太皇太後？”
“母親！”司馬靖欲阻，卻被太後抬手止住。
她凝視驅魔人：“說下去。”
“另有化解之道——若尋得一位子年子月子日子時出生的女子入宮伴駕，借紫微帝星與鳳緣吉時相合，以皇家大喜之勢，自可衝破邪煞！可保主上家國安穩……”
話音未落，屏風後忽傳瓷盞碎裂之聲。隻見太皇太後的貼身婢女瀟娘麵色慘白，渾身顫抖著跪倒在地：“奴……奴驚聖駕，罪該萬死！”
榮承將軍佯怒：“瀟娘！還不退下！”
太後卻冷聲令道：“是哪個冒失的，還不出來回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