惡商轉頭對四周看熱鬨的人群揮舞著手臂,聲音愈發張狂:“大家快來看啊,這裡有兩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竟敢冒充王室!”
他猛地逼近一步,唾沫星子幾乎濺到赫蘭律臉上:“真是好大的膽子!就不怕被治個欺君之罪,拉去砍頭嗎?”
赫蘭律不怒反笑,指尖輕輕摩挲著令牌上繁複的紋樣,人群外圍忽然傳來一陣騷動,不知是誰驚呼了一聲:“是禁衛軍的旌旗!公主鑾駕真的回城了!”
阮月再不願多費唇舌,身形一晃已至惡霸麵前,未待眾人看清,她反手一擰便將他胳膊製住,力道之巧令那壯漢頓時痛呼求饒:“女俠饒命!小的知錯了!”
赫蘭律見狀,高舉起手中令牌,對聞聲趕來的侍衛下令:“來人!在此處掘地三尺,將這狂徒埋入土中,隻留頭顱在外,給本公主嚴加看管,五日後方可放出。”
她眼波冷冷掃過眾侍衛:“若有人敢提前半刻放他出來,便替他去填這個坑!”
圍觀眾人噤若寒蟬時,公主又揚聲道:“今日以此人為戒,往後誰敢再行欺壓良善之事,刑罰加倍!”
阮月這才鬆手,指尖如蝶舞紛飛,瞬息間封住惡霸周身要穴:“這些穴道五日後自會解開。”她輕撣衣袖:“你就在此好好思過,隨後呈上反省書給當地所屬官吏,以示懺悔!”
阮月轉身與赫蘭律相視一笑,扶起了跪地叩謝的祖孫,將手中錢財遞給祖孫二人:“這些銀兩足夠你們回往中原,也好安家置業。”
為免了這惡人尋著她們又生為難,阮月還一併吩咐了三兩護衛送她們遣返中原,祖孫二人連連跪地道謝。
赫蘭律望向阮月的眼中已滿是激賞,霎時對阮月心生好感敬佩之情,果然天朝大國女子也並不是什麼膽小懦弱之人。
她挽住阮月的手臂笑道:“原以為中原女子嬌嬌弱弱的,隻會吟風弄月,今日才知竟還有你這般俠骨柔腸的人物!”
“吟風弄月?本姑娘倒也會個幾分……”阮月抿唇一笑。
忽見長街儘頭煙塵滾滾,一隊禁軍儀仗正簇擁著公主鑾駕逶迤而來,那惡霸在土坑中瞪圓雙眼,終於昏死過去。
暮色四合時,兩人才儘興而歸。
北地的黃昏總是來得倉促,方纔還是霞光滿天,轉眼已是墨色浸染。
阮月草草用了晚膳,席間不過略飲半盞杏仁茶,用了些時令菜蔬,晚風穿過長廊時,她忍不住以帕掩唇輕咳了幾聲,茉離連忙將窗扉掩上。
“主子可是日間在集市上受了風?”婢女邊問邊取出收在箱籠裡的銀灰鼠皮鬥篷。
阮月擺擺手,嗓音已帶著些許沙啞:“不妨事。”卻到底依著茉離的勸說,早早熄了燈燭臥在榻上。
窗外北風掠過枯枝的聲響,與室內炭火偶爾迸裂的劈啪聲交織,襯得這異國的夜晚愈發漫長。
夜半時分,窗外飄起細雪,漫天大雪飛舞的愜意。
阮月因惦記母親舊疾,心頭鬱結難眠,索性披了件外衫踏出房門,漫步著遠去。
雪花如絮,悄然覆滿庭階,雪花輕盈的落在她頭上,她忍不住伸出手來接,但又總是融於手心,怎也無法抓住,她向四下探頭,相顧之餘,忽見庭院深處立著一道熟悉的身影。
司馬靖獨自一人屹立雪地,不覺中這飛舞的雪兒竟染白了眉與發,阮月走近了他,輕呼一聲:“皇兄是你嗎?”
司馬靖聞聲轉頭,眉宇間鎖著化不開的沉鬱,那雙總是銳利的眼眸此刻空茫地望著虛空。
“這麼晚了還出來?”他邊說邊解下自己的玄色貂裘,仔細為她繫好:“茉離這丫頭定是又犯懶了,雪夜出行也不知給你添件披風!”
阮月攏了攏帶著他體溫的裘衣,淺笑:“天冷的早,茉離怕冷,是我讓她去歇著的!她哪裡神機妙算能知道我跑了出來。”
她藉著雪光細看他的麵容,將懷中的暖爐塞進他掌心,注意到司馬靖的眼睛,空洞無神,似有心事,這樣的心事,即便不問也能明白了大半。
雪花落在阮月顫動的睫毛上,聲音輕柔卻堅定:“皇兄,月兒知道你身為帝王,雖權高於世,但卻有許多身不由己,亦有許多的無可奈何……”
她衷心之語緩緩道了出口:“月兒早已篤定,不管你日後是萬人之上,還是離群索居,布衣歸野,隻要是你,月兒定伴隨左右,不離不棄……”
阮月話音漸低,如雪落無聲:“倘若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月兒了,月兒也絕不會成為你的負累……”
司馬靖深情凝望著她動情言語,長歎一聲,不語。
阮月複言寬慰:“邊境戰事如今還未成氣候,況北夷與我們宵亦有百年盟好,若真是戰事來襲,他們也絕不會坐視不管!”
“三姨母……是一心為著宵亦國,無論發生什麼都不會怪罪皇兄的,一切還有希望不是嗎”她雙眸透出無儘的無奈。
夜雪紛飛中,兩人身影在庭中映成長長的剪影,彷彿要將這漫漫長夜也凝固成永恒。
聽到阮月這番話,司馬靖心頭劇震,連肩頭的積雪簌簌落下都渾然不覺,他聲音微顫:“月兒竟能洞悉我心中所憂?”
“是。”阮月聲音在雪夜裡格外清晰。
她朝凍得發紅的掌心嗬了口白氣,白霧在兩人間氤氳成一片朦朧:“皇兄的每一個蹙眉,每一次凝望邊關的方向,月兒都看在眼裡……”
“這樣的憂慮,月兒未嘗冇有……皇兄放不下遠在異國的姨母,放不下邊境蠢蠢欲動的戰事!”阮月抬起清亮的眼眸。
雪花在她長睫上凝成晶瑩的碎玉:“皇兄不願開戰,非是畏懼勝負,而是不忍見邊境百姓流離,不忍骨肉相殘,最終兵戎相見,天人永隔這些,月兒都明白。”
阮月敲敲自己心口,她如今能做的,也唯有以這些肺腑之言稍解他眉間愁緒。
“人生得一知己,已足矣!”司馬靖字字真切,眸中映著漫天飛雪,卻比任何時候都要明亮,他忽然握住她冰涼的手,熾熱的體溫透過相貼的掌心傳來,如熔岩湧動。
漫天飛雪中,兩道身影靜靜佇立,蒼天為證,白雪為媒,兩顆心在寂靜中交融共鳴,雪花溫柔地覆上他們的肩頭,連風兒都屏住了呼吸,不忍驚擾這片刻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