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陰渡煞 第13章
手上的藥糊乾了,結成一層硬殼,黑乎乎的,像兩隻怪異的手套。麻癢感減輕了些,但稍微一動,乾涸的藥殼就硌著皮膚,又帶來一陣細微的刺痛。不過比起之前那種冰火交加的劇痛,這已經算得上是“舒適”了。
火塘裡的火慢慢弱了下去,隻剩下暗紅色的炭火,偶爾“劈啪”一聲,炸開一點火星。外麵的天色徹底亮了,是一種灰白而缺乏暖意的亮,光從破洞和窗戶漏進來,照亮了空氣中永遠漂浮不去的塵埃。
老道蹲在火塘邊,拿著根細樹枝,百無聊賴地撥弄著炭火。撥了一會兒,他忽然抬起頭,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看向我,又掃了一眼牆角他那捲鋪蓋旁邊,隨意堆著的、一個鼓鼓囊囊的灰色包袱。
“去,”他用樹枝指了指那包袱,“把道爺我那點家當拾掇拾掇,該曬的曬,該拍的拍。一股子黴味,熏得腦仁疼。”
我愣了一下,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那包袱。手被藥糊糊著,笨拙得很,怎麼“拾掇”?
老道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撇撇嘴:“藥糊子乾了,死不了人。正好活動活動手指頭,省得凍僵了。去!”
最後那個“去”字,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我隻好挪過去,小心翼翼地在鋪蓋旁蹲下。那包袱是用一種粗糙的、洗得發白的灰布包著的,打了好幾個補丁,顏色深淺不一,針腳粗大歪斜,一看就是老道自己縫的。包袱皮上蹭滿了不知是油漬、泥汙還是彆的什麼,臟得看不出原色,散發著一股混合了汗味、塵土味和陳年黴味的複雜氣息。
我用裹著藥殼、不太靈活的手指,費力地解開包袱上繫著的、一根同樣臟兮兮的布繩結。繩結很緊,我解了好一會兒才弄開。
包袱皮散開,裡麵的東西暴露在昏暗的光線下。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兩件疊得不算整齊的道袍。和穿在老道身上那件一樣,是那種洗得發白、近乎灰藍色的粗布質地,但明顯更破舊。一件的袖口磨得開了線,露出裡麪灰白的絮狀物;另一件的後背裂了一道大口子,用歪歪扭扭的黑線勉強縫了起來,針腳粗得像蜈蚣爬。兩件道袍都硬邦邦的,帶著長時間未清洗的、油膩板結的感覺。
道袍下麵,是幾塊大小不一的布頭。有的顏色灰暗,有的帶著褪色的花紋,都臟兮兮、皺巴巴的,看不出原本的用途。也許是擦東西的,也許是用來補衣服的,也許隻是隨手塞進來的。
一個巴掌大的、用更小碎布縫成的針線包,鼓鼓囊囊的,裡麵估計有針和線團。線包旁邊,是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我小心地打開,裡麵是半包灰白色的、結著塊的粗鹽。鹽粒粗糙,泛著黃,還混著些沙土。
再旁邊,是一個拇指大小的、黑乎乎的小瓷瓶,用軟木塞塞著。我拿起來,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極其辛辣、刺鼻、混合著濃烈草藥和某種動物腥臊的味道直衝腦門,嗆得我立刻打了個噴嚏,趕緊把塞子塞回去。這大概就是老道說的、或者類似他說的“藥油”?
最底下,散落著幾枚銅錢。不是現在用的那種亮閃閃的硬幣,而是邊緣不規則的、暗綠色的、帶著厚厚銅鏽的“孔方兄”。我捏起一枚,沉甸甸的,上麵隱約有字,但鏽蝕得太厲害,看不清了。總共也就五六枚的樣子,用一個褪了色的紅線繩隨意穿著。
這就是老道的全部家當?
兩件破道袍,幾塊破布頭,半包粗鹽,一瓶刺鼻的藥油,幾枚鏽蝕的銅錢,還有一個針線包。
寒酸得讓我心裡發緊。
比村裡最窮的孤寡老人還要窮。至少,他們可能還有一床完整的被子,一口像樣的鍋。而老道的這些東西,加起來,恐怕還換不來一隻下蛋的母雞。
一種難以言喻的情緒堵在胸口。是憐憫?是驚訝?還是彆的什麼?我說不清。這個揮手間能驅散墳頭黑氣、似乎懂得很多神奇本事的老道,他的全部財產,竟然就塞在這個小小的、臟兮兮的包袱裡,跟他的人一樣,落魄,邋遢,卻又有一種奇怪的、滿不在乎的坦然。
我一件件地把東西拿出來,攤開在相對乾淨的地麵上,按照老道說的“該曬的曬”——其實也冇什麼好曬的,都是些不怕潮的東西。我隻是把道袍和布頭抖開,拍了拍上麵並不存在的灰塵——其實灰塵早就和布料融為一體了。
就在我拿起最後一件道袍,準備也抖一抖時,我的手碰到了包袱皮最底層、一個硬硬的、四四方方的小突起。
嗯?
我下意識地用手指摳了摳,感覺像是個用布包著的小冊子。剛纔清點的時候,似乎冇看到這個?
好奇心驅使我,小心翼翼地掀開包袱皮最後那層褶皺。
果然,在包袱皮的一個角落裡,用同色係的、但稍微細密些的針腳,縫著一個扁平的、巴掌大小的夾層。夾層口用一根細線鬆鬆地繫著。
我猶豫了一下,回頭看了看老道。
他還在撥弄炭火,似乎對我這邊的動靜毫無察覺,嘴裡甚至又哼起了那不成調的小曲。
我咬了咬嘴唇,鬼使神差地,伸出被藥殼包裹、顯得有些笨拙的手指,輕輕解開了那根細線。
夾層裡,是一個用深藍色粗布仔細包裹著的小包。布包很舊了,顏色洗得發白,邊角磨損得起了毛邊,但很乾淨,與包袱裡其他東西的邋遢截然不同。
我屏住呼吸,一層層打開那深藍色的布包。
裡麵,是一本薄薄的書。
書是線裝的,紙張泛黃,邊緣已經磨損起毛,甚至有些地方被水漬浸染出深淺不一的黃褐色痕跡。封麵是深藍色的,冇有字,或者說,上麵的字跡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清了,隻能隱約辨認出似乎是個“山”字的輪廓,也可能是彆的什麼。書脊的線也有些鬆了,露出裡麵發黃的紙頁。
我輕輕翻開封麵。
裡麵的字,是豎排的,繁體字。很多我不認識,筆畫複雜得像鬼畫符。字跡是手寫的,不是印刷體,墨色深淺不一,有些地方很工整,有些地方則顯得潦草急促。書頁間,似乎還夾著一些手繪的、同樣潦草的圖形,像是符,又像是地圖,還有些奇形怪狀的圖案。
這是一本……什麼書?
道書?秘籍?還是彆的什麼?
我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這本被如此精心收藏、藏在包袱最隱秘角落的薄書,和外麵那些破破爛爛的家當,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它看起來是如此不起眼,卻又似乎承載著某種不為人知的重量。
我伸出手指,想要去觸摸那泛黃的書頁,感受一下那上麵的字跡……
“啪!”
一隻臟兮兮、沾著炭灰的手,快如閃電般地伸了過來,一把按在了書頁上,也按住了我的手指。
我嚇了一跳,猛地抬起頭。
老道不知何時已經蹲在了我旁邊,臉離得很近。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總是半眯著的眼睛裡,卻掠過一絲極快、極其複雜的情緒——像是警惕,像是懷念,又像是一絲被觸及逆鱗的惱怒。但這情緒隻是一閃而逝,快得讓我幾乎以為是錯覺。
他另一隻手迅速地將那本薄書從我手中抽走,三兩下就用那深藍色的布重新包好,塞回了包袱皮夾層,又把細線胡亂繫上。
整個動作流暢而迅速,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小孩子家家的,彆亂翻。”他嘟囔了一句,聲音有些發悶,不像平時那麼響亮。語氣裡冇有嚴厲的斥責,卻有一種不容置疑的、近乎本能的防備。
他把包袱重新繫好,隨手扔回牆角,動作恢複了平時的粗魯隨意,彷彿剛纔那個瞬間的緊繃從未發生過。
“收拾完了就一邊待著去,彆在這兒礙眼。”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又走回火塘邊,拿起酒葫蘆灌了一大口。
我愣愣地蹲在原地,手指上還殘留著被他手掌按住的、粗糙而冰涼的觸感,以及……那本書頁粗糙而脆弱的質感。
那本書……
我看看牆角那個鼓鼓囊囊、臟兮兮的包袱,又看看火塘邊那個佝僂著背、抱著酒葫蘆、彷彿剛纔什麼事都冇發生的老道。
他的全部家當,似乎真的就隻有身上那套行頭,和這個包袱裡寒酸到可憐的幾樣東西。
漂泊。
這個詞突然跳進我的腦海。
奶奶說過,隻有那些冇有根、冇有家的人,纔會把所有的東西都帶在身上,走到哪兒,哪兒就是家。
老道就是這樣嗎?
他冇有固定的住處,隻有這座破敗的山神廟暫時容身。他冇有多餘的衣物,隻有兩件補丁摞補丁的道袍換洗。他冇有錢財,隻有幾枚鏽蝕的銅錢。他所有的依仗,似乎就是那個從不離身的酒葫蘆,包袱裡那瓶刺鼻的藥油,還有……那本被他瞬間奪回、仔細藏好的薄書。
那本書裡,到底寫著什麼?
是他那些神奇本事的來源?還是記載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秘密?或者……是他過往的痕跡?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手上黑乎乎的藥殼。藥味依舊刺鼻,麻癢感還未完全消退。
這個救我、教我、用粗糲方式給我敷藥的老道,他的過去,就像那本被深藍色粗布包裹的書一樣,藏在最隱秘的角落,蒙著厚厚的灰塵,看不清,也碰不得。
但我知道,它就在那裡。
靜靜地,躺在他寒酸得可憐的“家當”裡。
和他的人一樣,破舊,神秘,藏著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