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都市現言 > 玄陰渡煞 > 第2章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玄陰渡煞 第2章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我被夾在老道的胳肢窩底下,像一捆待賣的柴禾,或者一隻剛被擒住的野兔。視野是顛倒的,頭朝下,腳朝上,滿眼都是迅速後退的、被雪沫子模糊了的荒墳和枯樹的影子。老道的步子在坑窪不平的山路上走得又穩又快,深一腳淺一腳,卻絲毫不影響速度,顛簸的節奏帶著一種古怪的韻律。

他嘴裡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含混不清,夾雜著灌進嘴裡的風雪聲和粗重的呼吸。調子七扭八歪,像是在唱,又像是在唸經,偶爾還蹦出幾句罵罵咧咧:

“……這賊老天……凍死個人……道爺的酒……嘿,都他孃的快凍成冰碴子了……”

風更大了,卷著越來越密的雪片,劈頭蓋臉地打來。我本能地想縮脖子,但渾身凍得僵硬,動彈不得。冰冷的雪粒鑽進領口,落在臉上,瞬間融化,又很快被風吹得發涼。就在我以為自己快要被這風雪徹底凍透的時候,頭頂上方,那件破舊軍大衣寬大的下襬,被老道胡亂扯了扯,蓋住了我大半個身子。

一股混合著濃烈汗酸、劣質菸草、還有陳年灰塵的、說不上好聞的氣味,將我包裹。可奇異地,那布料遮擋住了最凜冽的風刀雪劍,從老道身上傳遞過來的、屬於活人的體溫,隔著單薄的棉襖,一點點滲透進來。那不是溫暖如春的感覺,更像是一塊即將燃儘的炭,餘溫微弱,卻固執地對抗著周遭無邊的嚴寒。

我僵硬的手指,無意識地蜷縮了一下。

“喂……”我張了張嘴,聲音嘶啞乾澀得像是砂紙摩擦,“你……你是誰?”

顛簸中,老道似乎冇聽見,或者懶得搭理。他又灌了一口酒,葫蘆裡傳來液體晃盪的輕微聲響,接著是一聲滿足的喟歎。

“去……去哪兒?”我不死心,又問。喉嚨裡像堵了團棉花,說話都費勁。

這回他聽見了。

“喲,小崽子還能出聲兒?”他聲音裡帶著點戲謔,夾著我的胳膊緊了緊,防止我滑下去,“道爺我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吳酒鬼便是。至於去哪兒?”

他頓了頓,腳步不停,聲音在風雪裡有些飄忽:“找個能遮風擋雨的地兒唄。這鬼天氣,再逛蕩下去,道爺我倒冇事,你這小身板兒,怕是要真成冰棍了。”

吳酒鬼?

這算哪門子名字?

我心裡嘀咕,卻冇力氣再問。身體在顛簸中漸漸找回了一點知覺,隨之而來的,是更加尖銳的、難以忍受的饑餓。胃袋像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狠狠揉捏,痙攣著抽搐。空蕩蕩的腹內火燒火燎,又帶著寒氣穿刺的疼。

我想起舅舅塞給我的那個窩窩頭,硬得像石頭,此刻想起來,卻成了天底下最誘人的東西。它掉進了亂葬崗的草叢,大概已經沾滿了泥土和腐朽的氣息。可即便如此,我也寧願它在我手裡,哪怕啃上一口,就一口……

鼻子又開始發酸。我用力吸了吸,把那股軟弱的氣流壓下去。不能哭。在這個古怪的老道麵前哭,太丟人了。

可是,委屈和恐懼,像這漫天的風雪,無孔不入。被丟棄的冰冷畫麵,墳頭黑氣的猙獰模樣,交替在我眼前閃現。我死死閉上眼睛,卻關不住內心的顫抖。

老道還在哼著他那不成調的小曲,偶爾夾雜幾句對風雪、山路、甚至是對某塊絆腳石頭的咒罵。他的聲音粗嘎,卻奇異地,讓這漆黑詭譎、風雪交加的山夜,似乎不再那麼絕對地、吞噬一切的可怕。

至少,還有個人在說話。

哪怕他是個臟兮兮的、滿嘴酒氣的怪人。

至少,他不是那些從墳裡爬出來的、想要吃掉我的東西。

一絲微弱到幾乎難以察覺的、名為“安全感”的東西,像一顆被埋在凍土下的草籽,在我冰冷的心底,極其緩慢地、試探性地,頂開了一絲縫隙。

不知道走了多久。

顛簸似乎永無止境。我的意識在寒冷、饑餓和疲憊的夾擊下,又開始模糊。就在我快要再次昏睡過去時,老道的腳步慢了下來。

“到了。”

他嘟囔了一句,停下了。

我費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

透過模糊的雪幕,我看到前方山坡上,影影綽綽立著一片黑沉沉的輪廓。不似尋常山民居住的房屋,那輪廓更高,更散亂,帶著一種破敗而沉默的氣息。

老道緊了緊胳膊,邁步向前。

走得近了,纔看清那是一座廟。

或者說,是一座廟的殘骸。

半扇歪斜的山門,在風雪中發出“嘎吱——嘎吱——”令人牙酸的呻吟,彷彿隨時會徹底倒塌。門上的漆早就剝落殆儘,露出底下慘白的木頭本質,被風雨侵蝕得坑坑窪窪。匾額倒是還在,隻是殘缺了大半,隻剩下一個模糊的“山”字,和半個“廟”字的影子,在風雪中搖搖欲墜。

山門內,隱約可見一個不大的院子,積雪覆蓋下,荒草叢生。院中一棵老柏樹,枝乾虯結,在風雪中如同張牙舞爪的鬼影。樹後麵,是廟宇的正殿,同樣破敗,屋頂塌了一角,露出黑黢黢的窟窿,像一隻被挖去眼珠的巨獸,沉默地蹲踞在黑暗裡。

這就是……能遮風擋雨的地兒?

我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老道已經夾著我,熟門熟路地穿過那扇嘎吱作響的破山門,踏進了院子。積雪冇過了他的腳踝,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他冇有去正殿,而是拐向了側麵一處更矮小、看起來像是偏房或者柴房的屋子。這屋子倒是相對完整,至少門板還在。

老道走到門前,連手都懶得騰,直接抬起一腳——

“砰!”

本就鬆垮的門板應聲而開,撞在裡麵的牆壁上,又彈回來些許,吱呀搖晃。

“老天爺,凍死道爺了!”他嚷嚷著,像是跟誰抱怨,夾著我矮身鑽了進去。

一股混合著灰塵、黴味、陳舊香火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野獸腥臊的氣息,撲麵而來。屋裡比外麵更黑,幾乎伸手不見五指。但緊接著,老道似乎踢到了什麼東西,發出“嘩啦”一聲輕響。

他把我從胳肢窩底下拎出來,隨手往旁邊一放。

我腳下發軟,踉蹌了幾步,終於站穩。眼前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隻能聽到老道在黑暗中窸窸窣窣摸索的聲音。

“啪。”

一聲輕響,不是火柴,更像是手指摩擦的細微爆裂聲。

一點昏黃的火苗,突兀地在黑暗中心亮起。

火苗來自老道的指尖。不是幻覺,他那臟兮兮的、指甲縫裡都是黑泥的食指指尖上,一小簇火苗靜靜燃燒著,驅散了咫尺之間的黑暗,照亮了他半邊臟臉,和那雙在火光映襯下、更顯幽深的眼睛。

他隨手將指尖的火苗往地上一彈。

“噗”的一聲輕響,地上一個黑乎乎的、像是破瓦盆的東西裡,乾燥的引火物被點燃了。橘紅色的火焰升騰起來,迅速吞噬了新增進去的枯枝,發出“劈啪”的歡快聲響。

火光跳躍著,終於照亮了這間不大的屋子。

比我想象的……要好一些。

牆角堆著些乾草,鋪成了勉強能算作“床鋪”的形狀,上麵扔著一床看不清顏色的、露出棉絮的破被子。屋子中央是剛纔點燃的火塘,旁邊散落著幾個充當凳子的石塊。牆壁斑駁,掛著些看不清用途的雜物,屋角還有個小破木櫃。最引人注目的,是火塘對麵牆壁上,貼著一張泛黃的、邊角捲起的畫像,畫上是個穿著寬袍大袖、麵目模糊的神仙,前麵擺著一個空蕩蕩的、落滿灰塵的破陶碗,權當香爐。

簡陋,破敗,但至少牆壁還算完整,屋頂冇有大洞,能擋住大部分風雪。火塘裡跳躍的火焰,更是帶來了久違的、真實的暖意。

老道走到乾草鋪邊,隨手把我往裡一推。

“湊合睡吧。”

我跌坐在乾草上,乾草有些紮人,但比起亂葬崗冰冷的凍土,已是天堂。我下意識地蜷縮起來,抱住膝蓋,眼睛卻忍不住望向火塘,望向那溫暖的光源。

老道自己則一屁股坐在火塘邊的一塊石頭上,拎起酒葫蘆,又灌了一大口。火光在他臉上跳躍,那些汙垢和皺紋顯得更深了。他長長舒了口氣,滿足地眯起眼。

然後,他轉過頭,看向我。

那雙在黑暗中亮得驚人的眼睛,在火光的躍動下,似乎閃爍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光芒,既渾濁,又清澈,既玩世不恭,又彷彿能看透人心。

“睡吧,”他又說了一遍,聲音比剛纔低沉了些許,“把眼睛閉上。明天開始……”

他咧開嘴,那口黃牙在火光下有些刺眼。

“有你受的。”

說完,他不再看我,隻是盯著跳躍的火苗,一口接一口地喝著酒,彷彿那葫蘆裡裝著的是瓊漿玉液,是世間唯一的慰藉。

我縮在乾草鋪裡,緊緊抱著自己。身體的溫度在慢慢回升,凍僵的四肢開始傳來針刺般的麻癢和疼痛。胃裡的饑餓感依舊灼燒,但比起之前瀕死的寒冷和恐懼,這已經是可以忍受的範疇。

我看著他的背影,那佝僂的、裹在破舊道袍和軍大衣裡的背影,在火光下拉得很長,投在斑駁的牆壁上,微微晃動。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人,未知的明天。

恐懼並未完全散去,隻是被暫時的溫暖和安全壓在了心底。

但至少,今夜,我不用獨自麵對黑暗,麵對風雪,麵對那些從墳墓裡爬出來的東西。

我慢慢躺下,身下的乾草發出沙沙的輕響。我把臉轉向牆壁,背對著火光和老道。

閉上眼睛前,我又偷偷瞥了一眼。

他依舊坐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被煙火燻黑的泥塑。隻有那雙映著火光的眼睛,亮得驚人,彷彿兩簇永不熄滅的、幽暗的火焰。

在火焰劈啪的輕響,和屋外風雪嗚咽的合奏中,我終於抵擋不住潮水般湧來的疲憊,沉入了黑暗的睡眠。

睡夢中,似乎還迴盪著老道最後那句話:

“明天開始……有你受的。”

像是警告。

又像是一句……承諾。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